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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雨

进山的路是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陈砚说只要两个半小时,闻嵩说三个。最后我们开了三个。

我从后座看陈砚的后脑。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那里有一道很白的皮肤,是晒不到的。他已经开了很久,右手的虎口压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他不爱说累。

闻嵩在后座靠左,我在中间,右边空着,放了一袋橘子和两瓶水。中间这个位置从来不属于我。我每次坐在这儿都会想,如果他们俩的关系再坏一点,是不是我就得选一个靠。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陈砚。

“前面那个弯,你别这么开。”闻嵩说。

“哪个弯。”

“就这个。”

陈砚笑了一下,把速度降下来。他一直是听的。这三个人里,他是最肯让步的那个,但每次让步他都会让你知道。

车窗是开着的。山里的风卷着一种湿的、带甜味的空气,一路灌进来。我把手伸出窗外,风把手指分开。

“你把手收回来。”陈砚说。

我收回来。闻嵩在旁边笑,声音很轻。他从上车起话就不多,坐在左边,一条腿伸着,鞋尖对着前面。我们俩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刚好就是两个人不会碰到,又刚好可以碰到。

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认识陈砚比我早两年,认识我也有四年。我进现在这家公司那年,是他把我的简历改了三遍,改到最后我都不认识那上面的人是我。

“山上有个卖蜂蜜的老头,”闻嵩说,“去年跟他买过一瓶,太甜了。”

“今年还买吗。”我问。

“今年买给你。”

他说完就不说了,好像这句话本来只是一句。

路开始窄。柏油变成水泥,水泥变成带石子的水泥,车轮碾上去有一种碎的声音。左边是往上长的崖,右边往下看不到底,只有一层一层的树顶,从绿到灰。天一程比一程低。

“晚上有雨。”开过去的时候,路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冲我们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他的摊上摆着七八个玻璃罐,罐盖子上盖着一块红布。

陈砚把车慢下来:“晚上?”

“晚上。大。”老头指了指天,“你们上去做什么。”

“住两晚。”陈砚说。

“住两晚。”老头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好笑,又低下头去摆他的罐子。

我们买了一罐。

民宿在半山腰,一栋改建过的石头房子,二层。院里有棵很大的梨树,梨子还是青的,落了一地。老板姓何,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

“两间房。”闻嵩说,他订的。

何老板翻了翻本子,搓了一下手:“两间是有。就是……二楼西头那间,水管前两天给我挖断了,热水没有。洗澡得到东头。”

“西头是给我订的。”闻嵩说。

“那——”

“那就换成客厅那张沙发。”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那个壁炉还能烧吧。”

“能烧,柴管够。”

我看了陈砚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两个箱子从后备厢提出来,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拎着。他做事的时候不说话,这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从来不用嘴。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进了屋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们,看院子里那棵梨树。他的肩膀很宽,站着的时候几乎没有起伏,像一堵墙在替这间屋子挡着什么。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趟是他答应来的。两晚,三个人的行程,他当时想的是别扫兴。

“这房挺好。”他说,“炉子烧起来暖和。”

就这一句。他把那口东西咽下去了,咽得很熟练。

二楼的东头是一个大间,壁炉、两张床、一张长沙发、一张矮桌。窗户朝西,开出去是山,山那边还有山。玻璃上有一层旧的水汽,用手一抹能看见手印。

“这屋子比我租的房子好。”闻嵩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叫了一声。

“你租的房子是一间半。”我说。

“一间半也有山吗。”

“没有。”

“那就这个好。”

我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梨树在动,叶子背面翻起来,一片一片的白。风起了。

晚饭是何老板做的,一锅腊肉炒笋,一盆青菜,一盘炒鸡蛋,一壶酒。他自己倒了半碗,坐在灶台边陪我们,说这个村子现在只剩十六户,年轻人都出去了,去年冬天出了个人,死在家里三天才被发现。

“说这个干什么。”他老婆在厨房里喊。

那碗腊肉我吃了两块就没有再动。陈砚给我夹了一筷子,我又慢慢吃掉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那句话,一个村子十六户,一个老人死在家里三天没人知道——这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闻嵩在对面剥一个鸡蛋,剥得很仔细,蛋白一点没破。他把鸡蛋放到我碗里。

“说这个干什么。”何老板自己也笑了,把酒喝完,站起来,“路的事——你们上山看见了吧,绕过去那个坡,下面土是松的。这雨要下大了,那坡得走。明天你们别出去。”

“车上不去?”

“车上去,人不敢。”他说完就出去了。

窗外已经黑了。山里的黑是整块的,不是城市那种被灯一寸一寸拆开的黑。屋里只点着一个黄灯泡和一盏壁炉。

八点多,雨下来了。

第一下不是雨,是风。风把梨树整个摇了一遍,然后是雨,横着过来,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头拿沙子撒。我起身去看,玻璃已经花了,外面的山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动的灰。

“这么大。”我说。

“大。”闻嵩说。

陈砚坐在炉边拨火。柴是他劈的,长短差不多。他把一块塞进去,火从底下翻上来。

九点左右,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下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叫,就那么坐着,等了一小会儿,然后何老板的声音从上楼的方向喊上来,说变压器烧了,明天修。接着他拎了一盏煤油灯上来,还有一床被子,说他那边多一床。灯光很小,照到哪儿哪儿亮,剩下的地方就更黑。

灯一进来,屋子里所有东西都重新排了一次队。柴堆排在炉边,两张床排在墙下,沙发排在中间偏左——我们三个人现在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动,但我知道位置已经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说不出来,只有身体知道。我的后背忽然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耳根。

“喝点吧。”闻嵩说。

酒是他带的,两瓶,白色标签,度数不低。矮桌上摆开来,还有那罐蜂蜜。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来,这不是第一次。前年去过一次海边,去年爬过一次山,都还算正常:他在前面,我在中间,闻嵩在后面举着手机拍。拍照的时候他总把我们俩放到一起,自己站得很远,远到画幅里只剩一个小点。

是陈砚先提的这次。他说闻嵩最近状态不好,别一个人在山里待着。我说那就一起。我在说“一起”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敢细看。

“这个配酒。”他说着撬开罐子,红布一掀,甜味整个炸开来。他用筷子挑了一点,先在杯沿上抹了一圈,推给我。

我喝了一口,甜先到,然后才辣。

“好喝。”我说。

“我去年就想这么干了。”他说。

我低头看杯子。他那句“去年就想这么干了”在我耳朵里待了太久,久到我开始替它找解释:他说的是蜂蜜配酒,蜂蜜配酒,没有别的意思。人有时候需要一个笨句子来站稳。

陈砚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替我拨了一下杯子。他的指甲修得很干净,动作很轻,只有他的习惯才做得出这种不被察觉的照顾。我忽然有一点难受。因为他做了一件很对的事,而我心里刚刚有一个地方不对。

这话也像没什么意思。

陈砚也喝了。他酒量好,好到平常你几乎看不到他喝醉。他坐在我对面,火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成两个颜色,眼睛藏在上面那一片暗里。

第一轮没什么话。三个人各自喝,炉子里的柴噼啪地叫。

第二轮,雨变得更密了,那种密到听不见单个声音的密。整栋房子像被泡在水里。

“玩个游戏吧。”闻嵩说。

“什么。”陈砚问。

“瓶子。”他指了指桌上那只空的蜂蜜罐,“转到谁,谁答。答不出来喝三杯。”

窗外劈了一个雷,不远,光先来,然后才是声音。雷声过去,屋子像被谁从里面敲了一下。

“几岁的人玩这个。”我说。

“二十八的。”他看着我,“你要是不玩,就是认输。”

“输什么。”

“输了就不能问。”他说,“只能答。”

陈砚把这罐子拿过来,转了一下。罐底粗,转得不圆,转了两圈就歪着停了,指着他自己。

“我先。”他说,“问吧。”

闻嵩问了一个很轻的,我记不太清了,是“你最怕什么事”。陈砚想了一下,说“怕做不到我说过的话”。我当时觉得这个答案很像他。现在想想,这句话其实是一句预告。

闻嵩接着问:“那你做到了吗。”

“还没有。”陈砚说,“还在做。”

他答得很好。他每次答得都很好。这就是让我害怕的地方——他把每一句话都算准了,包括留白。

第二次转到闻嵩。我问的:“你有没有对在场的人动过心。”

我是笑着问的。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本能地想把尖锐的东西包起来。我问完就去端杯子,不看他。

他没有马上答。炉子里有一块柴断了,塌下去,火星溅起来。

“有。”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安静里雨声忽然站到了最前面,大得不像背景。

“你答完了?”陈砚说。

“答完了。”闻嵩说,“规则里没说只能答‘没有’。”

“规则里也没说可以答一半。”陈砚说。

“那你问啊。”闻嵩说。他把罐子推到陈砚面前,“轮到你转。”

陈砚没有转。他看了看那个罐子,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收着的,脸上没动多少,只在眼睛那里。“这个游戏本来就不该在三个人面前玩。”

“那你还玩。”我说。

“因为我想听。”他说。

我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懂这句话有多难听。他说他想听。他把我们摆在这张桌子上,等着看谁先掉出来。

罐子转到我了。

闻嵩问的。他两支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往前倾了一点,火光在他眼睛里缩成两颗很小的亮。

“你和陈砚,”他说,“最久一次有多久。”

这个问题是有毒的。它问的不是时间。

我本来可以喝酒的。三杯,也就三杯。可那一下我偏不。我像一个偏要证明自己敢的人,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最久的那次,”我说,“其实是我说谎的那次。”

陈砚看着我。

“哪一次。”他说。

“你喝多的那次,在你们家老屋子。你问我行不行,我说行。”我说完就笑了,“其实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在想别的。”

火光里,陈砚的脸没有变。真的没有变,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在等他变,他偏不变。

“在想什么。”他说。

我没有答。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烧了一下。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很长。三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谁都没有站起来,也谁都没有去动那个罐子。炉子里的柴往下沉,光矮了一寸。

我不知道该不该看谁。我看了窗户,窗户上那片水在动,一直不停地动,像外面有一张脸被雨冲化了。

闻嵩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路。”他说。

他拿了那件外套,没有拿伞。门开了一条缝,风和雨一起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灯苗压平了一下。

门关上。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火在中间,一边一个。

陈砚把最后一块柴放进炉子,慢慢推到最里面,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去不去。”他说。

“什么。”

“他要出去看路。你要不要跟。”他说,“你要去,我不拦。”

我看着他。他是认真的。他那种认真很难受,因为他把决定权递给你的时候,是让你自己拿起刀。

雨在外面砸着石头房子,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又坐下。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真心话

门开的那一下,进来的风比雨多。闻嵩出去之后没有关门严,门板被风顶开又自己合上,合上又顶开,一声一声。

我没有站起来。

我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陈砚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最不舒服的事——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推到桌子中间。

“等他回来。”他说。

“陈砚。”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

“那就不说。”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等他回来。”

雨把窗户整个盖住了。我看不见路,看不见他走出去的方向,连那棵梨树都没有了。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一段山路真的断了,明天我们哪儿也去不了。这件事本来是坏消息,可是我在那一刻感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

闻嵩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湿了。外套的后背贴着,头发一绺一绺挂在额前。他在门口抖了抖,把水甩了一地。

“怎么样。”陈砚问。

“坡那边,掉了一大块。”他用手比了比,“这么宽的沟,车肯定过不去。下面是土,不是石头。明天早上再看,如果还下,就不只是车的事了。”

“电呢。”

“我看了,变压器不是被雷劈的。”他笑了一下,“是线被树枝压断了。明天能修,但要等他们上来。”

“那我们就得待着。”我说。

“嗯。”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T恤,湿的地方贴在身上,把背和肩的形状都描出来了。他肩比陈砚宽一点,但更瘦。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睛,移得太快,快到不自然。

他去壁炉边蹲下,伸手烤火。火光把他的脸照亮,水珠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掉。

“再喝点。”陈砚把酒瓶拿起来。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我记得不太清。有很长一段是三个人围着炉子,谁都不怎么说话,只有雨。后来不知道是谁开始说别的事——陈砚说公司今年不行,可能要裁人;闻嵩说他打算辞职;我说我也想辞。三个人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像三个说了同一句谎的人。

再后来,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但没有停。白色的,像一整块湿布挂在山上。何老板上来送粥,说村里已经有人在搬石头了,让我们别急。

我们三个都起得晚。谁都没提昨晚的瓶子。

那种“都没提”持续了整个上午,一直到中午,它变成了一种非常响的东西。

早饭是这样吃的: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粥、咸菜、昨天剩的炒蛋。何老板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填着我们之间的空。

“睡得好吗。”陈砚问我。

“还可以。”

“嗯。”

这是那天上午最长的一段对话。

我一直在观察一件很小的事:闻嵩吃粥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会偶尔翘起来一点。我看了他很多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今天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人一旦开始注意一个人身上的细节,说明那个地方已经被看了很多遍。

吃完饭我把碗收进厨房。厨房的窗对着后院,雨把后院那块水泥地泡成了一块灰色的镜面。我洗碗的时候一直听着外面,听那两个人。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那种什么都没说,是兄弟之间很多年才攒出来的东西——两个人可以在同一个空间里安静很久,不觉得尴尬。但我做不到。我在水声里,把自己搞得很累。

下午两点,天更暗了。没有电视,没有信号——山里的信号本来就只有一个格,雨一来就没了。三个人在一个有壁炉的屋子里,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

我打了一下午的牌。陈砚输了两局,输的时候很平静。闻嵩输得更多,越输笑得越响。

打牌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反而正常了。陈砚输了会笑,闻嵩会起哄,我会在中间说一些不需要动脑子的话。人就这样,只要有一个规则存在,三个人就可以假装成一桌。

牌局散了以后,我去壁炉边添柴。陈砚跟过来,站在我后面,一只手放在我腰上。

“昨晚我说话重了。”

“没有。”

“有。”他说,“我不该说我想听。”

“你说的是实话。”我把柴塞进去,“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在我腰上按了一下,很轻,然后走开了。

他这句话让我更难受。他道歉的方式是承认自己太直,不是承认自己太狠。这两件事不一样。

四点多的时候,闻嵩说:“再玩一晚吧。”

“玩什么。”陈砚说。

“还是那个。”

我抬起头。陈砚在洗牌,手停在半空。

“我说了那个不该在三个人面前玩。”他说。

“可你昨天晚上玩得很起劲。”闻嵩说。

这句话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桌上的牌被他放下来。窗外的雨在这一刻静了一点,好像也在等。

陈砚把牌码齐,放回盒子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始终朝着桌子。

“玩。”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我。

“先定规矩。”他把那个蜂蜜罐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桌子正中间,“第一,答不出就喝三杯,不能赖。第二,不追着问。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谁答了,就答完。”

“什么意思。”闻嵩问。

“意思是没有‘开玩笑’。你说了,就是说了。”

闻嵩点头。他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完,又倒满。

我坐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放在桌沿上。我忽然很想笑,因为我发现自己在盘算:我到底希望转到谁。我希望转到陈砚,让他被问一句他答不出来的话;我也希望转到闻嵩——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今晚一定会喝醉。

壁炉里的火被风带了一下,往里面缩了缩。我看了一眼那张长沙发。今晚它还得睡一个。

“那我先转。”

罐子转起来,粗底的玻璃在桌面上划出一种涩涩的声,像有什么在地上磨。它转了两圈多,慢下来,晃了晃,指着陈砚。

“问吧。”陈砚说。

闻嵩没有马上问。他把杯子拿在手指里转,转了一圈,两圈。

“你现在最不想让谁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柴的呼吸声。

陈砚没有笑。他说:“这个问题本来就不该在三个人面前问。”

“那你就是不想答。”闻嵩说。

“我答了。”陈砚说,“这句就是答案。”

“不算。”

“算。”陈砚说,“我还没说完。我最不想让谁赢——我最不想让我自己赢。因为我知道我赢了会怎么样。”

他抿了一口酒。

“你听懂了没有。”他说。

闻嵩盯着他:“你赢了会怎么样。”

“我会知道自己赢了。”陈砚说,“然后我就会一直记着这件事。我记性太好。”

他说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闻嵩没有回答。他盯着陈砚,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把被子往膝上拉了拉。

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松了一下,又拧得更紧。他说的是实话,他每一句都是实话,这正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他用实话把所有人都关在里面。

第二个转到的是闻嵩。

“我来问。”我说。

陈砚看我。他的眼神很短,一碰就走。

我把手放在桌上,两只,摆得很平,像要谈判的人。

“你有没有对在场的人动过心。”

我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我本来以为我会抖,没有。

雨声一直响。壁炉里有一块柴烧空了,从底下塌下去。

“有。”闻嵩说。

“答完。”陈砚说。

“答完了。”

“规则是我定的,我说完就是没完。”

“那你想听什么。”闻嵩抬头,“你要听名字?”

“我不要名字。”陈砚说,“我要听你说完。”

闻嵩端起杯子,喝了很大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按住什么。

“我有两个名字。”他说,“我说了两遍,说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两遍。”

“说两遍会怎么样。”我说。

他没有看我。

“说两遍,第二遍就不算开玩笑了。”他说。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的温度好像掉了一点。不是外面,是里面。

罐子转了第三次,停在我面前。

这一次是闻嵩问的。

“你和陈砚,最久一次有多久。”

他问得很轻,像在问一件很远的事。可是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时间,他是在问:你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

我先是去拿杯子,手到一半又收回来。

“我喝三杯也行。”我说。

“那就喝。”陈砚说。

“不。”我说,“我答。”

我把意思挑得很明:“最久的那次,其实是我说谎的那次。”

一秒。

“哪一次。”陈砚说。

“在你们家老屋子,你喝多了的那次。你问我不行不行,我说行。”

“然后。”

“然后我在想别的。”我说,“我一点也没进去。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很高兴。可是那整段时间,我在想别的事情。”

说完我坐在那里,等着。我想让火烧起来,想让他摔杯子,想让他问我到底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把手放在桌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好,像在数一件东西。

“在想什么。”他说。

“不告诉你。”

“好。”他说,“这是你的三杯。”

他站起来,从我这边拿过酒瓶,倒了三杯,摆在我面前,一杯一杯。

“喝。”

我喝了。第三杯下去,胃里烧起来,眼睛也烧。可我还是觉得最难受的不是酒。

酒精上来得很快。屋子开始有一点偏,壁炉的边框歪了一点点。我的手指尖发麻,脸是烫的,可是手心在出汗。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衬衫贴着后背,腰上有一小块是凉的。

那种羞耻很具体。它不是“我说错话了”那种羞耻,它是“我把一件东西交出去了”的羞耻——我交出去的不是一个秘密,是陈砚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我让他在闻嵩面前,什么都不剩。

那之后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雨没有停。屋里的火小了一半,没有人去加柴。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桌上的空罐子还在原地,像一个道具被丢在了台上。

我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是流下来的水,一直在流,看不到外面的路。我是第一次觉得,一间屋子可以把三个人关得这么彻底。

“你昨天晚上出去的时候,”陈砚终于开口,是对闻嵩说的,“到底看了什么。”

“看了路。”

“看了多久。”

“四十分钟。”

“看了四十分钟的路。”陈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外面下着那种雨。”

“我站在房檐下面。”

“房檐下面也是外面。”

闻嵩抬眼看他:“你想问什么你就问。”

“我不问了。”陈砚说,“我今晚一个都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蹲下,把一块柴推进去。火从缝隙里冒出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去睡。”他说。

我看着他。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把外套脱了,挂在床尾,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脸朝墙。

整个过程没有回头。

我坐在原处。闻嵩也坐着。他离我有一步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的边角。炉火在中间。

“他睡了。”闻嵩说。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睡着的时候手是松开的。”我说,“他刚才一直握着。”

雨声里有一些别的声音,是雨顺着屋檐往下掉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

闻嵩靠到沙发背上。

“我明天走。”他说。

“车过不去。”

“我走给你看。”他说,“从坡那边翻下去,村里有人早上要下山。我跟着。”

“那他呢。”

“他不用管我。”闻嵩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火,眼睛里的光很小。

“纪棠。”他忽然叫我。

“嗯。”

“我昨天说的那两个名字,”他说,“你猜是哪个。”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很久,久到火又矮了一寸。

“算了。”他说,“别猜。”

他站起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是冷的。

我一个人坐在火边。木柴烧得很慢,声音也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的脸一直烫,从里面烫出来。

我看了那个浴室门。门是从外面关的。

我又看窗户。窗户上那团黑已经走到最黑的地方去了。

我起身去关浴室外面那盏小灯。走廊很窄,只有一步宽。灯是拉绳的,我拉了一下,灭了。黑下来那一秒,我的背贴着墙,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在跳,跳得跟火边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火边。我还坐着。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我此刻站起来,走到那张床边,陈砚会睁眼吗。他一定会。他那种人不会让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睡着。

所以我没有走。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直坐到水声停了,又过了很久。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白天的排序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

不是“小了”,是停了。停得非常突然,像一个人正哭着,被人叫了一声,就收住了。天还是灰的,可那种灰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被水泡过的灰,今天是被洗过的灰。

我第一个醒。五点多,屋子里很冷,壁炉冷透了,只剩下一点灰。我趴在被子边上看着另外两边——陈砚背对着我睡在靠窗那张床上,被子盖到肩膀。闻嵩在沙发上,一条腿伸在茶几底下,一只手臂垂下来,手搭在地毯上。

两个人的呼吸不一样。陈砚的呼吸浅,几乎听不见。闻嵩的呼吸重一些,稍微有一点鼻音。我听了很久,听出了一种荒唐的东西:我在分别认得他们呼吸的样子。

我起来穿衣服,把声音压到最小。

镜子在浴室里,很小,边上都是水垢。我站在它前面,看见自己的脸有一点浮肿,眼睛下面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这三天我一次都没有好好看过自己。

我把睡衣扣子解开,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身体自己有账本,它知道我被人看过,它记得那种被人看的感觉。乳头有一点点发硬,只是空气凉。我伸手把它按下去,按平,然后穿上衣服,扣到最上面一颗。

出浴室的时候我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是烟和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点酒。三天没洗澡。我忽然非常想洗个澡,想把自己洗干净。

这个念头很好笑。我知道该洗的不是皮肤。

上午三个人都在装。装自己睡得很好。

吃早饭的时候何老板上来,说村里人今天要去搬石头,问我们要不要一起。陈砚说去。闻嵩说先去修发电机,不然今晚又是黑的。我说我留下做饭。

这分工是这样定下来的,没有谁商量:陈砚和村里人去搬石头,闻嵩修电,我在屋子里。三个人、三个方向,屋子里的事情被切得很干净。

他们两个人一起下楼。我听见他们在楼梯上说话,说得也很正常,正常到我怀疑昨天的一切是我喝多以后的幻觉。楼梯是石头的,两双鞋踩上去的声音不一样,一重一轻,走了一段,那声音出了门,就散了。

我把三个碗收起来,摆在水池边。三个碗摆在一起,我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我数了一下:这三个碗每天晚上都要洗一次,洗了三天。人只要有一件重复的事,就会开始想别的。

陈砚出门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中午想吃点什么。”

“有什么做什么。”

“那你别累着。”

他走了。他这句“别累着”是他在说“我看见了”。

闻嵩修电的时候,我在厨房。

厨房在一层,靠着后墙,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柴棚。柴棚旁边是一根电线杆,杆子上一团乱麻似的线。他搬了个梯子靠在杆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拿着一把钳子,胳膊举得高高的,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出来了。

我把米洗了三遍,水很凉。这栋房子里所有的水都凉,因为锅炉是坏的。我用那盆凉水洗了菜,又切了一盘土豆丝,切得比平时慢。

“纪棠。”窗户外面有人叫。

“嗯。”

“水开着的时候别用,我可能得断电。”

“知道了。”

“还有,厨房那个水龙头别开太大,管子接头上有个地方漏。”

“好。”

这些话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不真实。昨天晚上他说的“我明天走”,昨天晚上他问的“你猜是哪个”,昨天晚上那个灭掉的灯——全都不见了。人有一种特别厉害的本事,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可以把自己不当一回事。

我在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我不该做的事:我舀了一盆水,放到炉子上。炉子里还有昨夜剩下的炭,我添了两块柴,蹲在旁边等水热。我等了大概十分钟。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没什么,他在外面干活,喝口热的。

可我知道我在给什么加温。

同时我一直在听外面的声音。钳子碰到电线的声音,梯子挪动的声音,还有他偶尔说一句我听不清的话,不知道是对谁说。

我端了盆热水出去给他。其实不热,只是不冰。

他从梯子上下来,接过去。院子里还有雨后的水,他一脚踩在一块砖上,脚边水洼里的天整个晃了一下。

“谢谢。”他说。

“洗手。”

他在盆里洗手,手上有黑色的东西,是电线的灰。

“你知道吗。”他说,“我昨天想的不是那个。”

“哪个。”

“那个。”他抬起头,“我昨天晚上想的是——我要是现在说了,会怎么样。”

“说了会怎么样。”我把手伸进盆里。

水是凉的。两只手在水里碰到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躲。我的手在水里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没有动。

他的手也没有动。

水里很安静。盆子里的水面上有一片浮着的灰,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慢慢不动了。我看见水面上的光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也是我的。我分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心跳,跳了九下。

“水太凉。”我说。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他答的其实不是水。

他把手拿出来,在裤子上擦干。“那我不洗了。”

“随你。”

他上楼去了。我站在那儿把手留在水里,一直留到手指发红、发僵。我忽然很想哭,又哭不出来。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句子:一是他答的“我知道”,二是陈砚那句“等他回来”。

我上楼,进了浴室,把门关上。

我把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自己的皮肤。心跳在下面,跳得很快。我往下摸,摸到自己小腹那里,皮肤是凉的,可是再往下一点,隔着内裤,那里是热的,而且湿了。

只因为一双手在水里碰到。

我站在镜子前面,慢慢把手抽出来,然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冷水浇自己的手腕,浇了很久,浇到手腕冰冷发疼。

陈砚中午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

“石头搬开了大半。”他在门口脱鞋,“下午再弄一下就通了。今天傍晚可能就能出去。”

“这么快。”我说。

“村里人干活实在。”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没什么。切菜切得多。”

他走过来,在我身后站了一下,手放到我肩膀上。

“辣椒放少一点。”他说,“我这两天胃不行。”

“好。”

他上楼去换衣服。我在灶前站着,忽然觉得自己手上那点热度全都跑了。

我在他上楼之后,把锅盖盖上,走到楼梯口。

“陈砚。”

“嗯。”他在上面,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你今天搬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楼梯口,从上往下看我。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色的长袖,肩膀上有泥。

“我在想,”他说,“这三天我怎么熬过来的。”

“然后就没了?”

“然后我在想,我为什么要熬。”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回房去了,脚步很稳。

我站在楼梯下面,忽然发现我抓着扶手。我不知道我在抓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问。他要是问,我还好办。他不问,最难受。

下午三点多,电来了。灯亮起来的瞬间,屋子里那些我们待了三天的地方全都露了出来:沙发垫子上的褶,地板上的水痕,壁炉前面被我们三个人坐出来的那一圈灰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们在这个屋子里坐的位置,刚好可以连成一个很松的三角。谁都没有坐到谁的旁边。

其实下午我去过坡那边一次。

陈砚他们下去以后,我把菜切完,一个人顺着院子后面的那条小路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就到那个塌方的地方。

沟比我以为的浅。石头堆在两个边上,土是湿的、深的颜色,被脚踩出一格一格的坑。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软管,不是电线的,是水管。昨天何老板说的那根断掉的水管,原来在这里。

我站在沟的这一边,往对面看。对面也有路,往下面绕出去,看不见。

我忽然想到一件很荒唐的事:如果我昨天跟出去,站在这条沟边上,那么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我甚至在心里试了一遍,试的是“这里能过去吗”。

我对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想得出这样一句废话,感到非常失望。

我在沟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有一朵很小的黄花,长在路中间,被雨打歪了。我绕开了它。

傍晚,闻嵩在院子里站着。

陈砚走到阳台上去,点了支烟。他很少抽,抽也就抽一两口。我在屋里收桌子。

收桌子的手是停不下来的。我把抹布洗了两次,把桌上那三个杯子挪过来挪过去。我不敢站到阳台上,也不敢往院子里看。我怕自己一看,就等于从楼梯上走下去了。

雨停了以后,山露出来了。南边那片是青的,北边那片上有雾,树一层一层往上,越往上越淡,最后没有了。

“修好了?”陈砚在楼上问。

“修好了。”闻嵩在下面答。

“明天能走。”

“能走。”

停了一下。

“我明天走。”闻嵩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桌子上。

“你不是说车能修。”陈砚说。

“能修。”闻嵩说,“修好了就让我开下山。你们俩在这儿再待一天,路上都干了再走。”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一个很体贴的安排。只有我知道那句“你们俩”有多重。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按在阳台栏杆上,按了两次才灭。

“行。”他说,“你要走就明天走。”

我在屋里,把那只抹布叠了两次,又展开。

那一晚我们不玩瓶子。

我们不说话,不喝酒,炉子里烧着新劈的柴,火烧得很好,很旺。三个人早早就躺下了。那张床是陈砚和我,那张沙发是闻嵩。

我躺在陈砚的左边,右边是他的后背。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被火光照出一块活动的黄。

我躺着,两只手都压在被子上面。我发现自己在数天花板上的那块光。它随火苗一动一动,像一个很慢的呼吸。

屋子里有三种声音: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和最轻的那个——两个人的呼吸。我夹在这三种声音中间,觉得自己热得不正常。被子有一点重,压在小腹上。我把腿并起来,又放开,又并起来。

我心里有一个非常清楚的认知: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今晚要是发生了什么,那就是我的错。

陈砚忽然翻过来,把手放到我的腰上。

“你今天和他在一起。”他说。

“嗯。”

“说了什么。”

“他说水凉。”

他的手停住了。

“你听的。”他说。

“我听的。”

那一刻我知道,他已经把我们俩都听清楚了。他只是还在给我留一句可以否认的话。

我没有否认。

他把手收回去,翻过去,还是不看我。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低。

“明天他不走。”他说,“我不让他走。”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三个人

第二天早上,闻嵩没有走。

我七点起来,屋里已经烧上火了。他坐在沙发边,穿好了外套,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好了。他连鞋都穿上了。

他就在那里坐着,坐了一个小时。

陈砚八点起来,洗漱,下楼,回来。他在楼梯口看了闻嵩一眼,也看见那个包。什么都看清楚了。

“吃早饭。”他说。

“陈砚。”

“吃了再走。”陈砚说,“路我陪你去。下面有石头。”

闻嵩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包推到沙发底下去了。

那碗粥他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

这一天过得像被谁按住了。没有人提明天,没有人提昨晚,没有人提那个包。傍晚的时候,闻嵩去柴棚里抱了一捆柴进来,往壁炉里塞。我就知道他不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酒,但没有玩瓶子。

酒是最后一瓶,剩半瓶。三个人分,一人小半杯。柴添得很多,火烧得比前几天都旺,屋子里热得不正常,我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长袖。

一开始谁都不说话。火太响。

陈砚先开口的。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炉子。

“昨天晚上我说的话,我认得。”

我抬起头。

“哪一句。”闻嵩问。

“全部。”陈砚说,“'我不该说我想听'。我说错了。我不是不该说,我是不该用'不该'这两个字把它盖起来。我想听。我就是想听。”

他把酒喝了一口。

“闻嵩,”他说,“你昨天说的两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闻嵩没有马上答。他把杯子转了一下。

“意思是我不肯只承认一个。”他说,“如果只有一个,我早就说了。有两个,我就得等另一个先被说出来。”

“另一个是什么。”

“另一个是他已经知道的。”闻嵩看着陈砚,“你从去年海边那次就知道了。”

陈砚点头。他点得很轻:“我知道。”

我坐在他们中间,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这个屋子里唯一一个需要说话的人。

“那我呢。”我说。

两个人都看我。

“这句问话,”我说,“你们两个都听明白了。那我问一句:我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是被你们轮流考虑的那个东西。”

“不是。”陈砚说。

“那你昨天晚上跟我说'明天他不走,我不让他走',是考虑我?”

“不是。”他说,“那是我在告诉你,我不装了。”

“你不装了,所以我就要开始装?”

陈砚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回避,也没有攻击,什么都没有,只有在火光照着的、一动不动的黑。

“那你说。”他说,“你想怎么装。你说出来,我就照着做。”

我没有说话。

火在中间烧。

是陈砚先动的。

他把杯子放在地毯上,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我这一边。我以为他要抱我,没有。他伸手把我的手臂抓起来,隔着一层袖子,很稳地,往闻嵩那个方向推了一下。

推得不重。推完他就放了手,退开一步,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一下比任何话都清楚。他不是在把我给他。他是在让我知道:他要看的是我会不会。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柴响。

闻嵩坐在沙发上,还没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张开的。

“纪棠,”他说,“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

“你要说不要,我现在就上楼睡觉,明天走。你只要说一个字。”他说,“'不'。”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屋子里有两个男人,两个都在等我做一个非常小的动作。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手伸出去,放在他自己放着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合起来,很轻。

然后他往下拉了一下,我整个人就往他那个方向倾过去了。

第一个碰到我的是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锁骨下面,那里衣服的领口开着。

嘴唇是干的。他在那里停了很久才动,很慢,像在做一件得想清楚才能做的事。他的手从我的后背往下滑,滑到腰,隔着衣服把我往他那儿按。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快,很不体面。

“陈砚。”我在他嘴唇底下叫了一声。

“我在看。”陈砚的声音从后面过来,很近,也很平,“你继续。”

“你过来。”

“我先看。”

他站在我身后一步的地方,两只手都垂着。他那种站法我认得,是他工作的时候看图纸的站法——不插手,看得很仔细,等发现问题才动。

闻嵩把我往沙发上压下去。沙发软,我一躺下去,身体就陷进去一点,腰是折的。他的手从我衬衫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我小腹,很烫。

“你身上有火的味道。”他说。

“三天没洗澡。”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往上摸,摸到我乳房下面。那一下我整个人绷了一下,腹部的肌肉收得很紧。他把手掌整个罩上来,慢慢地按,五根手指分开,从外侧往中间挤。手掌压过乳头的时候,我忍不住发出声音,那声音很短,我自己都不认得。

“疼?”他停住。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别问。”

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含住另一边。这一次是湿的,是舌头,绕着乳晕舔,一下一下地压。我的腰从沙发上抬起来了一点。屋里的火烤在我的腿上,胸口是他嘴里的温度,一冷一热,我分不清哪一边更烫。

“内衣。”陈砚在后面说。

我听见扣子开了,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把我的内衣往上推。是陈砚的手。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轻,像在拆一件他不该拆的东西。内衣被推到锁骨下面,乳房就整个露在外面。灯已经被他关了,只有炉火,火光从旁边过来,把皮肤照成一种很暖的颜色。

“你们两个,”我听见自己说,“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闻嵩说,“我什么都没想好。我走了一早上都没走成。”

他的手往下去了。

先是在裤子的外面,隔着布,按在那一片上。我看得见他的手背,看不见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动,隔着布这样摸,布就一点点湿了。

“已经这样了。”他说。

“别说。”

“好。”

他把我的裤子解开,往下拉。拉得不够顺,他停下来,抬眼看我。我抬起腰,配合了一下。

他就把裤子整个拉下来,扔在地毯上。

那一瞬间我很清楚自己有两条腿,光着,一条搭在沙发的坐垫上,一条落在地毯上。空气是凉的,只有被火照着的那一面是热的。他没有马上碰,只是把两只手放在我两边膝盖上,很慢地往两边推开。

“你光看是不是。”我说。

“我在看。”

“你们俩怎么都这样。”

“因为我们都想知道你要不要。”陈砚在后面说,“你先说要,我们才动。”

这句话让我很生气。我伸手抓住闻嵩的头发,把他往下拉。

“我要。”我说。

他不说话,把脸低下来。

舌头先落在腿根,还在下来之前。我以为是慢慢来,他偏不,第一下就落在阴唇上,从下往上,很平的一下,把整个阴唇都扫过去。我的腿自己合了一下,被他用肩膀分开。

第二下到了阴蒂上。他绕着那儿打圈,打出一种很小很密的节奏,舌尖时轻时重。我的脖子往后仰,后脑抵在沙发扶手上,硬得难受,我顾不上。

“哈——”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胸口一下就涨起来。

他停下来:“太快?”

“没有。”我喘,“继续。”

再下去就慢了。他把舌头从穴口那里往下舔,往下舔得越来越少,然后就停在那一点上。他舔的方式很笨,也很专注,像在咬一颗东西。我的手在他头发里攥紧,攥到指节发疼。我的臀部在沙发上磨,把沙发垫子都挪了位置。里面一直在收缩,收缩得一阵一阵,空得太难受,空到我开始觉得要被自己折磨疯。

“陈砚。”我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动了。

他从背后过来,跪在沙发边,一只手从我的胸口滑下去,压在我的小腹上,重量很实。

“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他在我耳边说。

“什么。”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想的那个。”

“我没有想。”

“你想了。”他的手往下压了一点,“你想想现在。”

我没有想。我什么都想不了。闻嵩的舌头在那里,一下一下,我身体里的空很具体,具体到像有一只手掌在里面反过来撑开。

“我要。”我说,“你们谁。”

“你说。”陈砚说。

“你。”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进来的时候,我是从后面被打开的。

我跪在沙发上,膝盖陷在垫子里,上身往前倾。闻嵩在我前面,坐在沙发边缘,我整个人就卡在他们两个中间,几乎没有地方可以退。

陈砚从后面进来。前面先湿了一下他的东西,再往前,一点一点地送。他进得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每一寸被推开,穴口先被撑开,然后是里面,再往里,一直推到最深处。推到最里面那一下,我的手指抠进闻嵩的膝盖,指甲掐进去,他没有吭声。

“行吗。”陈砚的声音在我后颈上。

“行。”

“真的。”

“你别再问了。”我抓住他的手腕,“你每次都问。”

他不问了。

一开始很慢。他每一次退出去都不退干净,只退一半,再往前顶回去,顶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的整个身体跟着往前倾一下,闻嵩就用手掌挡住我的肩,把我推回来。屋子里有那种声音,湿的、闷的、一下一下,很规律地和火里的柴响叠在一起。

闻嵩的手一直在我身上。他一只手托着我的下巴,让我抬头,然后低头亲我。亲吻和身体里的节奏不一样,他是慢的,我被顶得往前凑,变成了我在往他嘴里送。

他的手后来往下走,摸到中间去,找到那颗已经肿起来的阴蒂,用两个指头夹住,很轻地捻。

我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

“别——”我说。

“疼?”

“不是。”

“那就别说别。”

他把手在那里压住,用指腹按着画圈。后面在进,前面在揉,两边的节奏不一样,一快一慢,我的身体被分成两半,一半跟着里面,一半跟着外面。我很快就找不到自己,只剩下一点非常集中的地方,那一点一直在涨,涨到发胀发痛。

“慢一点。”我说,“我要到了。”

陈砚慢了一点,但没有停。闻嵩的手指反而快起来。

“让他等一下。”闻嵩说。

“你也配说这句话。”我从牙缝里说出来。

他们两个都笑了。那一下笑让屋里的空气松了一点点,然后陈砚忽然深顶了一下,我整个人被顶得往前撞在闻嵩的胸口。

高潮来的时候我没有喊出声音。

先是小腹里一阵很急的收缩,从里面往外,一层一层地绞,绞得我自己都被夹疼了。我的膝盖在沙发上打滑,脚趾蜷起来,小腿一下绷得很紧,然后整条腿都在抖。里面涌出一股,顺着大腿往下,把陈砚那一片都湿了。我的呼吸断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从喉咙里出来,不成句子。

“纪棠。”

有人在叫我。我听不出是谁。

“纪棠。”

是我的名字。我一直在听这个名字。我一直在等有人这么叫我,叫得那么急。陈砚叫我的时候,声音是从后面搂过来的;闻嵩叫的时候,声音是从最直接的对面来的。这两种声音叠在一起,都在同一个地方落下来。

我在这两种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

喊完我就知道了。

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断了一下。只剩下火。

陈砚没有停。他退了一点,又顶回来,比刚才更重,重到我膝盖离开垫子,被他一只手压回原位。他没有说话。他后面那几下没有一句话,节奏也没有变,一下一下,只是不再有声音跟着了。

闻嵩看着我。他的手从我身上收了回去。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一句什么,最后没有说。

我闭了眼睛。我把自己交出去了一样。

“继续。”陈砚说。

后面的一段时间我记不全。

我记得他把我翻了过来,让我仰面躺着。我记得闻嵩重新靠过来,把手放在我不停发抖的肚子上,那只手很沉,像在按住一个想跑的东西。我记得自己把他重新含到嘴里,也记得自己的下巴发酸。

我记得陈砚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有缓过来,里面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缩,他每一下都顶在那种收缩上,让我不得不弓起腰。

“看着我。”他说。

我睁开眼,看见他从上面压下来。

“刚才那个名字,”他说,“你再喊一遍。”

“陈砚。”

“不是那个。”

“陈砚。”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紧,“陈砚。”

他停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呼吸很重,很乱,最后几下跳得不连贯,他退了出来,压在我大腿上的那一块地方,热的、稠的。

火小了。屋子里开始有那种事后的冷。

我躺着,三个人都没有动。我的手放在他们之间——我不知道该落在谁身上,就一直悬着。闻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条腿屈着。陈砚从另一边靠着,头低着,手肘撑在地毯上,肩膀在很慢地起伏。

地毯上有我们三个人的痕迹。火光暗下去,那些东西的颜色也暗下去。

“几点了。”我问。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闻嵩起身,往壁炉里加了一块柴。火亮了一下。

“明天。”他说。

“明天。”陈砚说。

他们都没有把话说完。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下山

天亮的时候我醒在地毯上。

我是被光弄醒的,光从窗户那边斜进来,一块一块落在地板上。天晴了,真的晴了,山在窗户外面,绿得刺眼。

我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摊在地毯上,指甲缝里有一点黑。然后我看见自己的腿,还是光着的。我的衣服被人盖在身上,是陈砚那件长袖,闻起来是他。

屋子里有气味。那种气味在白天最难闻。

我坐起来。腰很酸,坐起来的时候下面有东西在往外流。

陈砚在门口。

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子,穿着一件外套,鞋已经穿好了。他大概坐了很久,因为门槛上有一小块被他坐热的地方,雨后的门框本来是凉的。

“你醒了。”他说。

“嗯。”

“去洗个澡吧。”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水热了。”

我站起来,抖了一下。他身上那件长袖从我肩上滑下去。

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来了,是有热水的,闻嵩昨天修的东西里包括那个锅炉。我站在热水下面,洗了很久。水流下去是灰的。我洗了两遍,然后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蹲在水里。

我想起昨天喊出来的那个名字。

我喊的是闻嵩。

我喊的时候,陈砚在我后面,进得比任何时候都深。我叫了一个不在我身体里的名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知道的。我当时知道,现在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不小心”,它是我在那个时候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是我在那间屋子里,最后一次说出真话的机会。

现在轮到我在水下面,为这句真话付账。

我在水下面站到热水用完。

出来的时候我照了镜子。脖子侧面有一块红的,是胡茬磨的。锁骨下面有一点青。大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道是哪只手按出来的。我把这些都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别人。

这个身体昨天晚上属于过三个人。今天早上,它又只属于我一个人,而且谁都没有问过它愿不愿意再回到这里。

我穿衣服的时候,选了一件领口很高的。穿完了又觉得可笑,藏什么。这屋里该看的人都看过了。可我还是把领子拉到了最上面。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坐在了桌边。

何老板端来三碗面,说路通了,村东头那段已经能走了。

“你们今天走?”他问。

“走。”陈砚说。

“那我把账给你们结一下。”

闻嵩把面吃了。他吃得很快,比前几天的任何一顿都快。吃完他起身去拿包。

“你的东西在楼上吧。”我跟他说。

“都在。”他说,“我昨晚收好了。”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昨晚。我们都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回楼上,把包收好。

他的包放到门口的时候,陈砚开口了。

“坐我车下去。”

“不用。”闻嵩说,“我打车,下面村口有大巴。”

“你的车停在这儿。”

“停这儿就停这儿。”

“那你的车怎么办。”

“过几天我自己来开。”闻嵩说,“或者让何老板帮我卖了。”

何老板在旁边一听,愣了一下:“卖了?”

“开玩笑的。”闻嵩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正常。

我站在楼梯上,抱着我的包,看着这两个男人在门口说话。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谁也不往屋子里面看一眼。

我上楼收东西。屋子里已经不像我们住过的样子了:床铺叠过,沙发垫子摆正了,地毯被卷起来立在墙角。卷起来的那块地毯,底面朝外。

何老板大概在我们下楼之前就进来收拾过了。

我蹲下来,把地毯卷起的那一头掀开一条缝。

上面什么都没有。都洗过了,或者本来就不用洗。只有一个很淡的印子,在灰里显得深一点。

我把那条缝放回去,让它自己卷紧。

车开出去的时候,闻嵩站在院子门口。

他没有招手。我把手放在车窗上,隔着一层玻璃看他,看见他抬起手,抬到一半,然后放下了。

陈砚的车开得很慢,因为路基还是软的。我们过了那个坡,就是昨天下午搬过石头的地方,沟填了一半,铺上了碎石。车开过去的时候,底盘磕了一下,咯噔一声。

一直开到山下的柏油路上,陈砚才说话。

“昨天晚上,”他说,“你喊的那个名字。”

我盯着前面的路。

“你知道我听得很清楚。”

“知道。”

“那我就问一句。”他开着车,眼睛一直在前,“如果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想想。”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可能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我可能第二天就跟他一起下山。我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然后我们三个人还像以前一样,还有很多年。”

“那不是更好。”

“是。”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你把话说到那一步了。”我说,“你说了‘我不让他走’。你说完那句话,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打算保住任何东西了。”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进来。

有一阵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车在平路上跑,比来时快。过了一个镇,一个市场,一个加油站。我数着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数,是为了让脑子里有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我在想一句话,”我忽然说。

“什么话。”

“我想问你,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后悔。”

“你问啊。”

“我不问了。”我说,“我怕你说没有。”

他把方向盘握了一下,又松开。

外面的山已经没有了,是田,是水塘,是路边的房子,有人在屋顶上晒太阳,有一只狗在路上走。

“我当时,”他说,“我不是要给你一个选择。”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

前面有个红灯,他停了车。

“纪棠,”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回来以后,我们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过得很像没事。我们照常吃饭,照常看新闻,照常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说话。中间有一次他的朋友叫他出去,他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他就自己去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水果。

我们照常做爱。一次,在星期六的晚上,很安静,他做得很仔细,中间问了一句“可以吗”。我说可以。完事后他把我搂着,手放在我背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慢下去了。

我一直没有睡着。

那个星期里闻嵩没有消息。以前他发东西很勤,有时候是山上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条链接。群里三天没有响。

有一天晚上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群消息的提醒,那个群的名字是三个字,是我们的名字。他没有立刻回。第二天早上我看那条消息还在未读的位置上。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没看见。他是在等一个不是由他先动的手。

第八天我在公司的楼梯口碰到他。

不是偶遇——这是同一栋楼,我们在不同的楼层。他在楼上,我在楼下。以前他偶尔会下来,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说两句话。

那天我们隔着半层楼梯,他停下来。

“回来了。”他说。

“嗯。”

“路好走了吗。”

“还行。”

“那就好。”

他往下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他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的那种青,是很多个晚上没有睡的那种青。

“纪棠。”

“嗯。”

“那天晚上,”他说,“我要是真的走了就好了。”

“你不走,是因为你不肯认。”我说。

“不是。”他说,“我不肯认的不是那件事。我不肯认的是——我坐在那张沙发上,一直想要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连这个都想要。你叫了以后,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看着他。

“那天我出门,说去看路,”他说,“其实我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一直在听窗户里面有没有声音。”

“听到了吗。”

“没有。”他说,“雨太大。”

后来他就上楼了。

再后来,他就退了群,也调了职。不是被谁赶走的,是自己写的申请。他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分公司,在那边带一个小团队。听说干得挺好。

秋天的时候我们去过那条山路一次。

不是有意的,是去别的地方,导航带错了,带到了那条路上。到了那个岔口,陈砚把车停下来。

“就是这儿。”他说。

那条路进去,还是那段石子路,还是那个弯。我们停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要不要上去。

“走吧。”我说。

他挂了挡,把车开回了大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岔口没有名字,也没有牌子,只有一个被雨泡黑的木桩,木桩旁边长了一丛很高的草。

我在心里问了一句:如果那天雨没有下来,路没有断,我们三个会怎么样。

答案是: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过很多年。他会结婚,我们会去参加。我会一直记得那盒蜂蜜,但不会去买第二盒。

这个答案让我很难受。因为它说明,真正把这件事做完的不是我,是那场雨。

陈砚在开车。他没有看我。他一定也想了差不多的事情,我们这两个人,在这种事上总是很一致——一致到我们都清楚,从那个岔口开始,我们就再也不能提“那只是意外”这句话。

家里有一盒修东西的工具,是陈砚的。最下面一层压着一样东西:那罐蜂蜜,我们只吃过一次,红布还盖着。

我有时候开那个抽屉找东西,看见它。

盖子上的红布有一角被翻起来了,是那天晚上闻嵩挑蜂蜜的时候掀的,一直没有盖平。

我一直没有把它盖回去。也没有扔掉。

陈砚知道它在那儿。他拿工具的时候会看见,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一句。有一回我收拾东西,把它拿在手里,想扔。他从旁边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进了阳台,把门关上了。

我把那罐蜂蜜放了回去。放的时候,我把那角红布压了一下,让它平了一点。

去年冬天,闻嵩发了一条消息来。

很简单:我结婚了。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海边,她穿白色,他穿的还是很普通的衣服。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他笑起来跟以前一样,眼角有一点纹。

我回了“恭喜”,然后发了一个红包。他收了,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读了三遍:我结婚了。

我在想他为什么还发给我。他不是忘了,他这种人不会忘。他是要让我知道,这件事他办成了:他曾经在三个人里最先伸手,现在他把自己从三个人里摘出去了。

他摘得很干净。干净到我只能回一个“恭喜”。

没有再说别的。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走到一半,发现自己站着没动。

后来我又把那角红布翻起来了一点。

我不太能说清为什么。可能因为那是我在三个人中间那三秒里,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它不是关于谁的,它就是那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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