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是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陈砚说只要两个半小时,闻嵩说三个。最后我们开了三个。
我从后座看陈砚的后脑。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那里有一道很白的皮肤,是晒不到的。他已经开了很久,右手的虎口压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他不爱说累。
闻嵩在后座靠左,我在中间,右边空着,放了一袋橘子和两瓶水。中间这个位置从来不属于我。我每次坐在这儿都会想,如果他们俩的关系再坏一点,是不是我就得选一个靠。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陈砚。
“前面那个弯,你别这么开。”闻嵩说。
“哪个弯。”
“就这个。”
陈砚笑了一下,把速度降下来。他一直是听的。这三个人里,他是最肯让步的那个,但每次让步他都会让你知道。
车窗是开着的。山里的风卷着一种湿的、带甜味的空气,一路灌进来。我把手伸出窗外,风把手指分开。
“你把手收回来。”陈砚说。
我收回来。闻嵩在旁边笑,声音很轻。他从上车起话就不多,坐在左边,一条腿伸着,鞋尖对着前面。我们俩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刚好就是两个人不会碰到,又刚好可以碰到。
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认识陈砚比我早两年,认识我也有四年。我进现在这家公司那年,是他把我的简历改了三遍,改到最后我都不认识那上面的人是我。
“山上有个卖蜂蜜的老头,”闻嵩说,“去年跟他买过一瓶,太甜了。”
“今年还买吗。”我问。
“今年买给你。”
他说完就不说了,好像这句话本来只是一句。
路开始窄。柏油变成水泥,水泥变成带石子的水泥,车轮碾上去有一种碎的声音。左边是往上长的崖,右边往下看不到底,只有一层一层的树顶,从绿到灰。天一程比一程低。
“晚上有雨。”开过去的时候,路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冲我们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他的摊上摆着七八个玻璃罐,罐盖子上盖着一块红布。
陈砚把车慢下来:“晚上?”
“晚上。大。”老头指了指天,“你们上去做什么。”
“住两晚。”陈砚说。
“住两晚。”老头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好笑,又低下头去摆他的罐子。
我们买了一罐。
民宿在半山腰,一栋改建过的石头房子,二层。院里有棵很大的梨树,梨子还是青的,落了一地。老板姓何,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
“两间房。”闻嵩说,他订的。
何老板翻了翻本子,搓了一下手:“两间是有。就是……二楼西头那间,水管前两天给我挖断了,热水没有。洗澡得到东头。”
“西头是给我订的。”闻嵩说。
“那——”
“那就换成客厅那张沙发。”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那个壁炉还能烧吧。”
“能烧,柴管够。”
我看了陈砚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两个箱子从后备厢提出来,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拎着。他做事的时候不说话,这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从来不用嘴。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进了屋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们,看院子里那棵梨树。他的肩膀很宽,站着的时候几乎没有起伏,像一堵墙在替这间屋子挡着什么。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趟是他答应来的。两晚,三个人的行程,他当时想的是别扫兴。
“这房挺好。”他说,“炉子烧起来暖和。”
就这一句。他把那口东西咽下去了,咽得很熟练。
二楼的东头是一个大间,壁炉、两张床、一张长沙发、一张矮桌。窗户朝西,开出去是山,山那边还有山。玻璃上有一层旧的水汽,用手一抹能看见手印。
“这屋子比我租的房子好。”闻嵩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叫了一声。
“你租的房子是一间半。”我说。
“一间半也有山吗。”
“没有。”
“那就这个好。”
我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梨树在动,叶子背面翻起来,一片一片的白。风起了。
晚饭是何老板做的,一锅腊肉炒笋,一盆青菜,一盘炒鸡蛋,一壶酒。他自己倒了半碗,坐在灶台边陪我们,说这个村子现在只剩十六户,年轻人都出去了,去年冬天出了个人,死在家里三天才被发现。
“说这个干什么。”他老婆在厨房里喊。
那碗腊肉我吃了两块就没有再动。陈砚给我夹了一筷子,我又慢慢吃掉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那句话,一个村子十六户,一个老人死在家里三天没人知道——这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闻嵩在对面剥一个鸡蛋,剥得很仔细,蛋白一点没破。他把鸡蛋放到我碗里。
“说这个干什么。”何老板自己也笑了,把酒喝完,站起来,“路的事——你们上山看见了吧,绕过去那个坡,下面土是松的。这雨要下大了,那坡得走。明天你们别出去。”
“车上不去?”
“车上去,人不敢。”他说完就出去了。
窗外已经黑了。山里的黑是整块的,不是城市那种被灯一寸一寸拆开的黑。屋里只点着一个黄灯泡和一盏壁炉。
八点多,雨下来了。
第一下不是雨,是风。风把梨树整个摇了一遍,然后是雨,横着过来,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头拿沙子撒。我起身去看,玻璃已经花了,外面的山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动的灰。
“这么大。”我说。
“大。”闻嵩说。
陈砚坐在炉边拨火。柴是他劈的,长短差不多。他把一块塞进去,火从底下翻上来。
九点左右,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下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叫,就那么坐着,等了一小会儿,然后何老板的声音从上楼的方向喊上来,说变压器烧了,明天修。接着他拎了一盏煤油灯上来,还有一床被子,说他那边多一床。灯光很小,照到哪儿哪儿亮,剩下的地方就更黑。
灯一进来,屋子里所有东西都重新排了一次队。柴堆排在炉边,两张床排在墙下,沙发排在中间偏左——我们三个人现在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动,但我知道位置已经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说不出来,只有身体知道。我的后背忽然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耳根。
“喝点吧。”闻嵩说。
酒是他带的,两瓶,白色标签,度数不低。矮桌上摆开来,还有那罐蜂蜜。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来,这不是第一次。前年去过一次海边,去年爬过一次山,都还算正常:他在前面,我在中间,闻嵩在后面举着手机拍。拍照的时候他总把我们俩放到一起,自己站得很远,远到画幅里只剩一个小点。
是陈砚先提的这次。他说闻嵩最近状态不好,别一个人在山里待着。我说那就一起。我在说“一起”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敢细看。
“这个配酒。”他说着撬开罐子,红布一掀,甜味整个炸开来。他用筷子挑了一点,先在杯沿上抹了一圈,推给我。
我喝了一口,甜先到,然后才辣。
“好喝。”我说。
“我去年就想这么干了。”他说。
我低头看杯子。他那句“去年就想这么干了”在我耳朵里待了太久,久到我开始替它找解释:他说的是蜂蜜配酒,蜂蜜配酒,没有别的意思。人有时候需要一个笨句子来站稳。
陈砚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替我拨了一下杯子。他的指甲修得很干净,动作很轻,只有他的习惯才做得出这种不被察觉的照顾。我忽然有一点难受。因为他做了一件很对的事,而我心里刚刚有一个地方不对。
这话也像没什么意思。
陈砚也喝了。他酒量好,好到平常你几乎看不到他喝醉。他坐在我对面,火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成两个颜色,眼睛藏在上面那一片暗里。
第一轮没什么话。三个人各自喝,炉子里的柴噼啪地叫。
第二轮,雨变得更密了,那种密到听不见单个声音的密。整栋房子像被泡在水里。
“玩个游戏吧。”闻嵩说。
“什么。”陈砚问。
“瓶子。”他指了指桌上那只空的蜂蜜罐,“转到谁,谁答。答不出来喝三杯。”
窗外劈了一个雷,不远,光先来,然后才是声音。雷声过去,屋子像被谁从里面敲了一下。
“几岁的人玩这个。”我说。
“二十八的。”他看着我,“你要是不玩,就是认输。”
“输什么。”
“输了就不能问。”他说,“只能答。”
陈砚把这罐子拿过来,转了一下。罐底粗,转得不圆,转了两圈就歪着停了,指着他自己。
“我先。”他说,“问吧。”
闻嵩问了一个很轻的,我记不太清了,是“你最怕什么事”。陈砚想了一下,说“怕做不到我说过的话”。我当时觉得这个答案很像他。现在想想,这句话其实是一句预告。
闻嵩接着问:“那你做到了吗。”
“还没有。”陈砚说,“还在做。”
他答得很好。他每次答得都很好。这就是让我害怕的地方——他把每一句话都算准了,包括留白。
第二次转到闻嵩。我问的:“你有没有对在场的人动过心。”
我是笑着问的。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本能地想把尖锐的东西包起来。我问完就去端杯子,不看他。
他没有马上答。炉子里有一块柴断了,塌下去,火星溅起来。
“有。”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安静里雨声忽然站到了最前面,大得不像背景。
“你答完了?”陈砚说。
“答完了。”闻嵩说,“规则里没说只能答‘没有’。”
“规则里也没说可以答一半。”陈砚说。
“那你问啊。”闻嵩说。他把罐子推到陈砚面前,“轮到你转。”
陈砚没有转。他看了看那个罐子,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收着的,脸上没动多少,只在眼睛那里。“这个游戏本来就不该在三个人面前玩。”
“那你还玩。”我说。
“因为我想听。”他说。
我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懂这句话有多难听。他说他想听。他把我们摆在这张桌子上,等着看谁先掉出来。
罐子转到我了。
闻嵩问的。他两支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往前倾了一点,火光在他眼睛里缩成两颗很小的亮。
“你和陈砚,”他说,“最久一次有多久。”
这个问题是有毒的。它问的不是时间。
我本来可以喝酒的。三杯,也就三杯。可那一下我偏不。我像一个偏要证明自己敢的人,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最久的那次,”我说,“其实是我说谎的那次。”
陈砚看着我。
“哪一次。”他说。
“你喝多的那次,在你们家老屋子。你问我行不行,我说行。”我说完就笑了,“其实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在想别的。”
火光里,陈砚的脸没有变。真的没有变,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在等他变,他偏不变。
“在想什么。”他说。
我没有答。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烧了一下。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很长。三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谁都没有站起来,也谁都没有去动那个罐子。炉子里的柴往下沉,光矮了一寸。
我不知道该不该看谁。我看了窗户,窗户上那片水在动,一直不停地动,像外面有一张脸被雨冲化了。
闻嵩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路。”他说。
他拿了那件外套,没有拿伞。门开了一条缝,风和雨一起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灯苗压平了一下。
门关上。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火在中间,一边一个。
陈砚把最后一块柴放进炉子,慢慢推到最里面,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去不去。”他说。
“什么。”
“他要出去看路。你要不要跟。”他说,“你要去,我不拦。”
我看着他。他是认真的。他那种认真很难受,因为他把决定权递给你的时候,是让你自己拿起刀。
雨在外面砸着石头房子,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