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开门,是扎手。
那天早上扎得深。一把卡罗拉,昆明本地的,前一天晚上从斗南拉到篆新,纸包还带着潮气。她戴着手套去剥外层两片护瓣,刺从手套的缝里进去,扎在食指第二个关节的内侧。她把手指抽出来,捏住刺尖往外拔,指甲缝里已经积了一层绿,绿里带黑。刺拔出来了,指尖上留一个红点,很细,像被针尖点了一下。
她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吐掉。血的味道很淡。
七点,天还没完全亮开。昆明冬天的天亮得慢,太阳出来以后又很凶,紫外线把人的脸照得很清楚,眼下的纹路一根是一根。她把卷帘门拉起来,噼里哐当一串响。四平米的店面,一半摆花一半堆刺,靠墙一排塑料桶,桶里的水深浅不一,她的手一摸就知道。
玫瑰七十,卡罗拉五块一支。洋牡丹不新鲜了,昨天的,卖三块。洋桔梗在白塑料桶里,白桔梗,九块一支,从十一月底一直卖到清明。这个季节卖得动,因为去看人的人多。她店里白桔梗永远备着两扎,扎得整整齐齐,不摆在门口,摆在最里面那一格,靠墙,光照不到,能多站两天。
菜市场西门这边早上有五拨客人。第一拨是买菜的中老年,买菜顺手买一把菊,五块十块,讲价。第二拨是上班路过的,年轻一点的女人,买一朵向日葵,拿着去公司,图个心情。第三拨是九点以后送花的同行,来串货。第四拨什么都有。第五拨是下午五点的光,人不多,光好看,偶尔有人在门口站着拍一张照,拍完就走,不买。
周三下午的客人不一样。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会有一个人进来,穿深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进来先看最里面那格,然后说一句话。
那天是十二月第一个周三。太阳很硬,斜着打进店里,把桶里的水照出一层亮,把白桔梗的花瓣照得像纸。她正蹲着给一桶水换水,头也没抬。
“白桔梗,九支。”
她站起来,手套摘了一半,拿左手把扎过的那根手指含了一下,吐掉,才伸手去拿。
“九支。”她说。
“九支。”
她抽花的时候不看人,看花。九支,两根一捆,长度差不多,花苞有三朵是刚开的,其余是花骨朵。白桔梗的花瓣边上有一点点卷,卷了就是老了,隔一夜就黄。她把卷的挑出来,丢在脚边的桶里。
“这批有点老。”她说。
“没关系。”
“有关系的。”她把挑出来的那三支又数了一遍,“老的花,你拿回去,明天就有一圈发黄,你要送人,人家看见边黄了,会以为你昨天买的,放了一夜才想起来。”
他站在柜台外面,没说话。
她把好的数够九支,抽了一张玻璃纸,包起来。她的手很稳,包花包了九年,纸怎么折,胶带怎么缠,手腕一转就成。包完了她把花往柜台上一放。
“四十五。”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钱,一张五十,不还价,不问价,也不等找零。她把五块钱推过去,他没拿,她就把那五块捏在手里,一直捏着,捏到他伸手接过去。
“白桔梗大把才好看。”她说,“九支太散。”
“一直买九支。”
“我知道你一直买九支。”她把那五块钱收进围裙口袋,“你这都第四个月了。”
他说:“嗯。”
她本来不打算问。她做了九年花,客人买什么送谁,她从来不问。买玫瑰的可能是求婚,买菊的可能是丈夫走了,买百合的可能是去看病人,买向日葵的大多是买给自己。花有花的去处,她只管收钱、包纸、剪根。
可白桔梗没有去处。
白桔梗不进婚庆。婚礼上用的白花是白色绣球、白玫瑰、白兰花,白桔梗偶尔配一点,但没人拿它当主角,它花头小,软,一压就塌。白桔梗不进生日。生日要热闹。白桔梗也不进病房,病房里忌讳白花,医院的护士看见白花会让人拿走。
她卖了九年,白桔梗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花艺课,学员练手。另一个是墓。
“送人?”她问。
他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清,二十六岁的人的眼睛,眼白干净,没有黄,也没有血丝。
“送人。”他说。
她把围裙上沾的两片叶子拂掉,看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白桔梗不是送人的,是送死人的。”
店外面的菜市场很吵。卖鱼的摊子在刮鳞,哗啦哗啦。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水泥地上轧出响声。她店里静得能听见白塑料桶里水晃动的声音。
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他喉咙那里动了一下,像把一句话咽了下去。三十秒,也许四十秒。她没催。她这行做久了,知道花要等开,人要等自己开口。
“送人的。”他第二次说,声音比第一次低,“送一个走了的人。”
“走了多久。”
“两年。”
“两年零几个月。”
“两年四个月。”他说,“十一月十七。”
她“哦”了一声,把手里剩下那五块钱放进抽屉。抽屉里零钱很多,一块的、五块的、十个一摞用橡皮筋扎着。
“每个月都去?”
“第一和第三个周三。”
“那这半年你多跑了好几趟。”她说。
她也不解释。她把手套重新戴上,去处理一把从桶里捞出来的洋牡丹,那花的根已经烂了,茎泡在水里,水发浑,一捏就软。她把烂根剪掉,剪到发白的地方才停。
“双数。”她说。
“什么?”
“墓上摆双数。”她把剪好的花放进新水,“上坟的花摆双数,四支、六支、八支、十支。单数是给活着的人的。这个你都不知道,你送了两年。”
他看着那九支包好的白桔梗。她说:“我给你添一支。十支。”
她把那捆玻璃纸拆开,从桶里再抽一支,比了比长短,把下面那截斜着剪了,重新包起来。包到一半她停下来。
“那五块我退你。”她从抽屉里把钱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十支,还是四十五。多的一支算我送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骗活人。”她说,“你在我这儿买了四个月,我一直知道你要拿去哪儿,我一直没说。我要说的都说了,多的那一支我送你,因为我送你东西,我不跟一个走了的人抢。”
他把五十块留在柜台上,没有拿那五块,也没有找零,拿起花,转过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谢。”
“下次别买九支了。”
“好。”
他走了以后,她把那五块钱收进抽屉,压在最底下。她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走的方向是菜市场后门,那边出去是人民西路,公交站。冬天下午四点的光从街口斜过来,把地上湿的一块照得发白。她看着他的背,很直的背,走得比这个年纪的人稳。
隔壁干货摊的杨姐探出头来,手里一把松子正在剥。
“砚秋,那个小帅哥又来了?”
“买了花。”
“周周来啊。”杨姐把松子壳弹到地上,“我看他不像买花的,像来看人的。”
“买花的。”她把门口一盆发黄的绿萝搬进来,换了个位,“他是来看人的,只不过看的不是我。”
杨姐没听懂,笑着骂她一句,缩回去了。
晚上收摊,她把零钱从抽屉里倒出来,在柜台上数。抽屉底下那张五块还在。她数到一半,杨姐收了摊,蹭过来,靠着她的花架。
“我跟你说正经的。”杨姐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七。”
“三十七。”杨姐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替她算,“三年前离的,这三年你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你妈给你介绍过几个?四个?五个?”
“六个。”
“六个你一个都没看上。”
“有一个看上我了,”她把硬币十个一摞扎起来,“比我大十四岁,见面第二回就跟我说他要找个能照顾他的。我问他你身体不好?他说不是,他说男人到岁数了要人照顾。”
杨姐笑得直拍腿:“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你找个护工,护工比我专业。”
数完了。三百八十六块。她把钱塞进铁盒,铁盒放在柜台下面第二个格子里,格子里还有一管护手霜,三十几块的那种,用到见底,管身被挤得皱巴巴。她挤了一截,抹开,抹到指缝里那层绿。
“那个买白桔梗的。”杨姐又提起来,“我看他一个月里头来好几趟,我卖干货二十年,谁家买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买白桔梗。”
“我知道,白桔梗我认得,白的,没味儿。”
“白桔梗不进婚庆,不进生日,不进病房。”她说完,看着杨姐。
杨姐手里的松子停在半空。她四十七岁,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干货,什么话都听过。她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把手里的松子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
“砚秋。”
“嗯。”
“你这个人,”杨姐说,“话不能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就是这么说的。”
杨姐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别往心里去。”
她开始扫地上的刺和叶子。扫到最里面那格,白塑料桶里剩下的白桔梗还有六支。她弯腰去剪根,剪刀下去,斜口,剪完用水冲了冲桶壁,换水,把花梗重新斜插进去。
白桔梗这花,剪了根换水,能多站五天。不换水,三天就塌。她卖了九年花,知道一束花从进店到烂掉,中间只有七天是可以看的。所以她这行的人都不太相信什么永远。他们只相信“这几天它还好看”。
她也知道,那九支,或者说十支,插在他前妻的墓前,三天后会怎么样。那边没有水,没有桶,花就那么插在土里。昆明的冬天白天晒,晚上冷,白桔梗的花瓣第二天就会卷边,第三天开始从边上往里透明,第四天塌下去,塌成一团软的,贴着土。到第五天,就只剩一根绿梗,花头掉在地上,被风吹走。
他每个周三都买,也就是说他每个周三都要看着一把花在他手里从好看变成不好看。
这活儿她熟。
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把今天没卖掉的玫瑰抱在怀里带回家——不带走明天就开过了。走到巷口,她又想起那张五块钱。她站在路灯下把围裙口袋摸了一遍,摸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她把那五块钱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第二天是周四,他没来。周五没来。周六来了一趟,但周四、周五、周六都不是他来的日子。他只在周三来。她数着日子,把这件事当天气预报处理——今天晴,明天多云,周三有一个人。
到下一个周三,她比平时早半小时把白桔梗从里格搬到柜台旁边,剪了根,换了水。
那个周三他没来。
三点,四点,五点。五点的光最好,把桶里的水照成一块一块的白,白桔梗在这种光里最好看,花瓣的半透明能看出来。她把花挪到背光那边,不让自己看。
五点半,一个女的进来,问有没有白菊。她说有,三十一把。那女的买了一把走,说家里人走了头七。她说节哀,收钱,找零。
六点收摊。
第二个周三他来了,比平时早。进来直接走到柜台,也不是走到柜台,他是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白桔梗,才进来。
“白桔梗。”
“十支?”
“十支。”
她抽花,他站在柜台外面看她的手。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茧,虎口那里,是被花剪磨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个浅浅的疤,去年被玫瑰刺划的,深,缝了两针,现在还能看见。
“上礼拜没来。”她说。
“回了一趟家。”
“哪儿。”
“曲靖。”
她把花包好。“四十五,你按十支的价给我十支的钱。”
他给了五十,拿了五块零钱。这次他伸手接了。
“那孩子多大?”她问。
他抬头。
“你那个走了的那位。”她说,“多大了。”
“同岁。”他说,“二十七。”
“跟你说一声。”她把找零的硬币压在柜台上,“二十七岁走的人,你给她买什么花都行,谁都不会说你买错了。你现在最大的毛病不是你买九支,是你每周三都把自己弄到这儿来,然后一个人坐公交回去。”
他没说话。
“坐几路。”她问。
“一二四。”
“那从我这走到后门十二分钟,你走快点十分钟。”她把硬币推过去,“三点来的,你四点五十才走,一小时五十分钟,你在菜市场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他抿了一下嘴。她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她不再问了。她把那九支花多套了一层纸,怕被风吹折。
“你有话不用憋着说给我听。”她说,“我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心理咨询师。我卖花。”
“我在这儿待着舒服。”他说。
“那是因为这里花多。”她把手套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花多的地方,人就显得不那么多嘴。你舒服的不是我这个店,是这个店里没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再找一个。”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眼睛没跟上,是很轻的一个笑。
“周三见。”他说。
昆明的雨季其实不在这时候。可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雨,来得快,把菜市场的地面打得全是白点。他跑进来的时候外套上全是水,头发贴在前额上,一绺一绺的。
“哦。”她说。
店里两个人,一个在包花,一个在滴水。雨打在塑料棚上,声音很大,说话要抬高声音。她给他一条擦手的毛巾,是擦花用的,灰色的。
“你把外套脱了搁在花架上。”她说,“花架不怕湿。”
他脱了外套挂在花架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长袖。他把头发从前额拨上去,湿的那一绺又掉下来。她拿了个塑料袋套住花,系紧,放在柜台里侧。
“雨停了再走。”
“嗯。”
雨下了很久。店里的灯只有一根灯管,镇流器老旧,有时闪一下。他把手插进口袋,站在柜台外,隔着这一段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一向是能把话说清楚的人,可她那天没说话。她在剪根,剪一根,冲一下,再剪一根。斜口要四十五度,剪平了不行,剪平了吸不上水。剪到第三把的时候,灯闪了两下,熄了。
店里一下子暗到底。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是那种沉的铅灰色。眼睛缓了一会儿,能看见东西——玻璃纸的反光,白桔梗的白,还有他站在那里的轮廓。
“电闸?”他问。
“这条线老跳。”她说,“下雨就这样,别动,一会儿自己来。”
他“哦”了一声。她摸到柜台下面的抽屉,摸到那个铁盒,铁盒旁边有一包火柴,是她用来烧盆栽里飞的小虫的。她又摸到柜台后面钉子上挂的那半截蜡烛,去年停电的时候买的,用了一半。
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蜡烛立在铁盒上,火苗很小,光只照亮一米见方,把她的半张脸照亮,把他的半张脸照亮。
她坐在高凳上,左手拿着花,右手还在剪。火苗一晃,墙上的影子就晃一下。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停电。”
“我这个人,”她把一根剪好的花甩了一下水,“我三十六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了,二十七岁的时候怕所有人看我,三十岁的时候怕我不够好看,三十四岁的时候怕失业,三十五岁真失业了,反倒好了。”
“你觉得我二十七岁。”
“你说话的样子像。”她把花插回桶里,“你每周三从我这儿买一把花,去买完还坐在公交车站上发一会儿呆,然后回家,然后下周再来。这不叫二十七岁,这叫你还没从二十七岁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三十七。”她说,“我这个人三十七,什么我都算得清。你今天待在这里,是因为外面下雨;等雨停了你就要走,这个我也算得清。”
他没走。雨一直下到五点半。
灯亮的时候,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她眨了两下眼,看见他的头发已经干了,翘起来一小撮。
“你回去吧。”她说,“雨小了。”
他把外套从花架上拿下来,抖了抖。走到门口,他停下。
“我下周还来。”
“你周三来,我就有花。”她吹了蜡烛,把蜡烛头插回钉子上,“不来了也别解释,我不是那种等着人解释的人。”
他笑了一下,这次眼睛也跟上了。
那之后,周三还是周三。但有的不是周三的日子他也来。周六上午来,帮她抬了两箱肥料;一个周日傍晚来,带着工具,修了那个跳闸的闸,又顺着墙把线重新固定了一遍,剪下来的电线头攥在手里,收进兜里,不落地。她给钱,他不要。她说那这钱我算进你的花价里,从今天起你的花四十一把。他说不用。她说那你就把工具收起来。
他把线头收好了。
一月中旬,腊月里,昆明的樱花还没开,菜市场里做的年货多了,腌肉挂得到处都是。有一天他来得晚,六点了,她正在收摊,把剩的花一桶一桶往里挪。
“没花了。”她说,“剩的都是烂的,你要吗,不要钱,拿回去插在水里还能站两天。”
“我来干活。”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
那天把一个旧花架抬出去了,又抬进来一个新的。她弯腰的时候腰疼,他伸手把她扶了一下,扶的是她的手肘,扶着就走了三步。
她把手抽回来。
“我三十七。”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我三十七,手肘上不用人扶。你要待在这儿帮工可以,我们先把话说完。”
她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回高凳上。他站在她面前,个子比她高,一手扶着花架。
“你想干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想。想清楚我们再说话。”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我就想来。”
“你这句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团在手里,“二十六岁听得懂,三十七岁听不懂。你说‘我就想来’,我要问你,来干什么?”
“想看看你。”
“看完呢。”
他不说话了。
“我三十七岁,离婚三年,我赔过一次。”她把手里的围裙放在花架上,“赔的是什么我告诉你:我三十四岁的时候,人家跟我说,我们一起干,我就辞了职,去给我前夫的公司写方案。三十四、三十五这二年,我做了全公司一半的活,工资没有,合同没有,到三十五岁我因为一个提案写晚了被裁,我去找他,他说他觉得我在公司里,员工会不方便。”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没有停顿,也没有把一句话说完就又改口。
“赔偿金三十七万,我拿了十二万盘下这个铺子,剩下的存着,是我的退路。”她说,“我不想再赔第二次,尤其是赔给一个比我小十一岁的。”
他站着没有动。
“现在轮到你说——你买那十支花,是给谁;你站在我这个店里,又是给谁;你分得清就再说话,分不清就把花买走。”
那天他说了一个字。
“我分得清。”
“我看不一定。”她把卷帘门整个拉下来,“周三见。”
她这样做是对的。她心里明明白白:这件事不能让她自己替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