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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桔梗不是送人的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白桔梗不是送人的

沈砚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开门,是扎手。

那天早上扎得深。一把卡罗拉,昆明本地的,前一天晚上从斗南拉到篆新,纸包还带着潮气。她戴着手套去剥外层两片护瓣,刺从手套的缝里进去,扎在食指第二个关节的内侧。她把手指抽出来,捏住刺尖往外拔,指甲缝里已经积了一层绿,绿里带黑。刺拔出来了,指尖上留一个红点,很细,像被针尖点了一下。

她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吐掉。血的味道很淡。

七点,天还没完全亮开。昆明冬天的天亮得慢,太阳出来以后又很凶,紫外线把人的脸照得很清楚,眼下的纹路一根是一根。她把卷帘门拉起来,噼里哐当一串响。四平米的店面,一半摆花一半堆刺,靠墙一排塑料桶,桶里的水深浅不一,她的手一摸就知道。

玫瑰七十,卡罗拉五块一支。洋牡丹不新鲜了,昨天的,卖三块。洋桔梗在白塑料桶里,白桔梗,九块一支,从十一月底一直卖到清明。这个季节卖得动,因为去看人的人多。她店里白桔梗永远备着两扎,扎得整整齐齐,不摆在门口,摆在最里面那一格,靠墙,光照不到,能多站两天。

菜市场西门这边早上有五拨客人。第一拨是买菜的中老年,买菜顺手买一把菊,五块十块,讲价。第二拨是上班路过的,年轻一点的女人,买一朵向日葵,拿着去公司,图个心情。第三拨是九点以后送花的同行,来串货。第四拨什么都有。第五拨是下午五点的光,人不多,光好看,偶尔有人在门口站着拍一张照,拍完就走,不买。

周三下午的客人不一样。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会有一个人进来,穿深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进来先看最里面那格,然后说一句话。

那天是十二月第一个周三。太阳很硬,斜着打进店里,把桶里的水照出一层亮,把白桔梗的花瓣照得像纸。她正蹲着给一桶水换水,头也没抬。

“白桔梗,九支。”

她站起来,手套摘了一半,拿左手把扎过的那根手指含了一下,吐掉,才伸手去拿。

“九支。”她说。

“九支。”

她抽花的时候不看人,看花。九支,两根一捆,长度差不多,花苞有三朵是刚开的,其余是花骨朵。白桔梗的花瓣边上有一点点卷,卷了就是老了,隔一夜就黄。她把卷的挑出来,丢在脚边的桶里。

“这批有点老。”她说。

“没关系。”

“有关系的。”她把挑出来的那三支又数了一遍,“老的花,你拿回去,明天就有一圈发黄,你要送人,人家看见边黄了,会以为你昨天买的,放了一夜才想起来。”

他站在柜台外面,没说话。

她把好的数够九支,抽了一张玻璃纸,包起来。她的手很稳,包花包了九年,纸怎么折,胶带怎么缠,手腕一转就成。包完了她把花往柜台上一放。

“四十五。”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钱,一张五十,不还价,不问价,也不等找零。她把五块钱推过去,他没拿,她就把那五块捏在手里,一直捏着,捏到他伸手接过去。

“白桔梗大把才好看。”她说,“九支太散。”

“一直买九支。”

“我知道你一直买九支。”她把那五块钱收进围裙口袋,“你这都第四个月了。”

他说:“嗯。”

她本来不打算问。她做了九年花,客人买什么送谁,她从来不问。买玫瑰的可能是求婚,买菊的可能是丈夫走了,买百合的可能是去看病人,买向日葵的大多是买给自己。花有花的去处,她只管收钱、包纸、剪根。

可白桔梗没有去处。

白桔梗不进婚庆。婚礼上用的白花是白色绣球、白玫瑰、白兰花,白桔梗偶尔配一点,但没人拿它当主角,它花头小,软,一压就塌。白桔梗不进生日。生日要热闹。白桔梗也不进病房,病房里忌讳白花,医院的护士看见白花会让人拿走。

她卖了九年,白桔梗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花艺课,学员练手。另一个是墓。

“送人?”她问。

他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清,二十六岁的人的眼睛,眼白干净,没有黄,也没有血丝。

“送人。”他说。

她把围裙上沾的两片叶子拂掉,看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白桔梗不是送人的,是送死人的。”

店外面的菜市场很吵。卖鱼的摊子在刮鳞,哗啦哗啦。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水泥地上轧出响声。她店里静得能听见白塑料桶里水晃动的声音。

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他喉咙那里动了一下,像把一句话咽了下去。三十秒,也许四十秒。她没催。她这行做久了,知道花要等开,人要等自己开口。

“送人的。”他第二次说,声音比第一次低,“送一个走了的人。”

“走了多久。”

“两年。”

“两年零几个月。”

“两年四个月。”他说,“十一月十七。”

她“哦”了一声,把手里剩下那五块钱放进抽屉。抽屉里零钱很多,一块的、五块的、十个一摞用橡皮筋扎着。

“每个月都去?”

“第一和第三个周三。”

“那这半年你多跑了好几趟。”她说。

她也不解释。她把手套重新戴上,去处理一把从桶里捞出来的洋牡丹,那花的根已经烂了,茎泡在水里,水发浑,一捏就软。她把烂根剪掉,剪到发白的地方才停。

“双数。”她说。

“什么?”

“墓上摆双数。”她把剪好的花放进新水,“上坟的花摆双数,四支、六支、八支、十支。单数是给活着的人的。这个你都不知道,你送了两年。”

他看着那九支包好的白桔梗。她说:“我给你添一支。十支。”

她把那捆玻璃纸拆开,从桶里再抽一支,比了比长短,把下面那截斜着剪了,重新包起来。包到一半她停下来。

“那五块我退你。”她从抽屉里把钱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十支,还是四十五。多的一支算我送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骗活人。”她说,“你在我这儿买了四个月,我一直知道你要拿去哪儿,我一直没说。我要说的都说了,多的那一支我送你,因为我送你东西,我不跟一个走了的人抢。”

他把五十块留在柜台上,没有拿那五块,也没有找零,拿起花,转过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谢。”

“下次别买九支了。”

“好。”

他走了以后,她把那五块钱收进抽屉,压在最底下。她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走的方向是菜市场后门,那边出去是人民西路,公交站。冬天下午四点的光从街口斜过来,把地上湿的一块照得发白。她看着他的背,很直的背,走得比这个年纪的人稳。

隔壁干货摊的杨姐探出头来,手里一把松子正在剥。

“砚秋,那个小帅哥又来了?”

“买了花。”

“周周来啊。”杨姐把松子壳弹到地上,“我看他不像买花的,像来看人的。”

“买花的。”她把门口一盆发黄的绿萝搬进来,换了个位,“他是来看人的,只不过看的不是我。”

杨姐没听懂,笑着骂她一句,缩回去了。

晚上收摊,她把零钱从抽屉里倒出来,在柜台上数。抽屉底下那张五块还在。她数到一半,杨姐收了摊,蹭过来,靠着她的花架。

“我跟你说正经的。”杨姐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七。”

“三十七。”杨姐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替她算,“三年前离的,这三年你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你妈给你介绍过几个?四个?五个?”

“六个。”

“六个你一个都没看上。”

“有一个看上我了,”她把硬币十个一摞扎起来,“比我大十四岁,见面第二回就跟我说他要找个能照顾他的。我问他你身体不好?他说不是,他说男人到岁数了要人照顾。”

杨姐笑得直拍腿:“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你找个护工,护工比我专业。”

数完了。三百八十六块。她把钱塞进铁盒,铁盒放在柜台下面第二个格子里,格子里还有一管护手霜,三十几块的那种,用到见底,管身被挤得皱巴巴。她挤了一截,抹开,抹到指缝里那层绿。

“那个买白桔梗的。”杨姐又提起来,“我看他一个月里头来好几趟,我卖干货二十年,谁家买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买白桔梗。”

“我知道,白桔梗我认得,白的,没味儿。”

“白桔梗不进婚庆,不进生日,不进病房。”她说完,看着杨姐。

杨姐手里的松子停在半空。她四十七岁,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干货,什么话都听过。她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把手里的松子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

“砚秋。”

“嗯。”

“你这个人,”杨姐说,“话不能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就是这么说的。”

杨姐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别往心里去。”

她开始扫地上的刺和叶子。扫到最里面那格,白塑料桶里剩下的白桔梗还有六支。她弯腰去剪根,剪刀下去,斜口,剪完用水冲了冲桶壁,换水,把花梗重新斜插进去。

白桔梗这花,剪了根换水,能多站五天。不换水,三天就塌。她卖了九年花,知道一束花从进店到烂掉,中间只有七天是可以看的。所以她这行的人都不太相信什么永远。他们只相信“这几天它还好看”。

她也知道,那九支,或者说十支,插在他前妻的墓前,三天后会怎么样。那边没有水,没有桶,花就那么插在土里。昆明的冬天白天晒,晚上冷,白桔梗的花瓣第二天就会卷边,第三天开始从边上往里透明,第四天塌下去,塌成一团软的,贴着土。到第五天,就只剩一根绿梗,花头掉在地上,被风吹走。

他每个周三都买,也就是说他每个周三都要看着一把花在他手里从好看变成不好看。

这活儿她熟。

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把今天没卖掉的玫瑰抱在怀里带回家——不带走明天就开过了。走到巷口,她又想起那张五块钱。她站在路灯下把围裙口袋摸了一遍,摸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她把那五块钱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第二天是周四,他没来。周五没来。周六来了一趟,但周四、周五、周六都不是他来的日子。他只在周三来。她数着日子,把这件事当天气预报处理——今天晴,明天多云,周三有一个人。

到下一个周三,她比平时早半小时把白桔梗从里格搬到柜台旁边,剪了根,换了水。

那个周三他没来。

三点,四点,五点。五点的光最好,把桶里的水照成一块一块的白,白桔梗在这种光里最好看,花瓣的半透明能看出来。她把花挪到背光那边,不让自己看。

五点半,一个女的进来,问有没有白菊。她说有,三十一把。那女的买了一把走,说家里人走了头七。她说节哀,收钱,找零。

六点收摊。

第二个周三他来了,比平时早。进来直接走到柜台,也不是走到柜台,他是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白桔梗,才进来。

“白桔梗。”

“十支?”

“十支。”

她抽花,他站在柜台外面看她的手。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茧,虎口那里,是被花剪磨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个浅浅的疤,去年被玫瑰刺划的,深,缝了两针,现在还能看见。

“上礼拜没来。”她说。

“回了一趟家。”

“哪儿。”

“曲靖。”

她把花包好。“四十五,你按十支的价给我十支的钱。”

他给了五十,拿了五块零钱。这次他伸手接了。

“那孩子多大?”她问。

他抬头。

“你那个走了的那位。”她说,“多大了。”

“同岁。”他说,“二十七。”

“跟你说一声。”她把找零的硬币压在柜台上,“二十七岁走的人,你给她买什么花都行,谁都不会说你买错了。你现在最大的毛病不是你买九支,是你每周三都把自己弄到这儿来,然后一个人坐公交回去。”

他没说话。

“坐几路。”她问。

“一二四。”

“那从我这走到后门十二分钟,你走快点十分钟。”她把硬币推过去,“三点来的,你四点五十才走,一小时五十分钟,你在菜市场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他抿了一下嘴。她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她不再问了。她把那九支花多套了一层纸,怕被风吹折。

“你有话不用憋着说给我听。”她说,“我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心理咨询师。我卖花。”

“我在这儿待着舒服。”他说。

“那是因为这里花多。”她把手套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花多的地方,人就显得不那么多嘴。你舒服的不是我这个店,是这个店里没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再找一个。”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眼睛没跟上,是很轻的一个笑。

“周三见。”他说。

昆明的雨季其实不在这时候。可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雨,来得快,把菜市场的地面打得全是白点。他跑进来的时候外套上全是水,头发贴在前额上,一绺一绺的。

“哦。”她说。

店里两个人,一个在包花,一个在滴水。雨打在塑料棚上,声音很大,说话要抬高声音。她给他一条擦手的毛巾,是擦花用的,灰色的。

“你把外套脱了搁在花架上。”她说,“花架不怕湿。”

他脱了外套挂在花架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长袖。他把头发从前额拨上去,湿的那一绺又掉下来。她拿了个塑料袋套住花,系紧,放在柜台里侧。

“雨停了再走。”

“嗯。”

雨下了很久。店里的灯只有一根灯管,镇流器老旧,有时闪一下。他把手插进口袋,站在柜台外,隔着这一段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一向是能把话说清楚的人,可她那天没说话。她在剪根,剪一根,冲一下,再剪一根。斜口要四十五度,剪平了不行,剪平了吸不上水。剪到第三把的时候,灯闪了两下,熄了。

店里一下子暗到底。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是那种沉的铅灰色。眼睛缓了一会儿,能看见东西——玻璃纸的反光,白桔梗的白,还有他站在那里的轮廓。

“电闸?”他问。

“这条线老跳。”她说,“下雨就这样,别动,一会儿自己来。”

他“哦”了一声。她摸到柜台下面的抽屉,摸到那个铁盒,铁盒旁边有一包火柴,是她用来烧盆栽里飞的小虫的。她又摸到柜台后面钉子上挂的那半截蜡烛,去年停电的时候买的,用了一半。

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蜡烛立在铁盒上,火苗很小,光只照亮一米见方,把她的半张脸照亮,把他的半张脸照亮。

她坐在高凳上,左手拿着花,右手还在剪。火苗一晃,墙上的影子就晃一下。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停电。”

“我这个人,”她把一根剪好的花甩了一下水,“我三十六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了,二十七岁的时候怕所有人看我,三十岁的时候怕我不够好看,三十四岁的时候怕失业,三十五岁真失业了,反倒好了。”

“你觉得我二十七岁。”

“你说话的样子像。”她把花插回桶里,“你每周三从我这儿买一把花,去买完还坐在公交车站上发一会儿呆,然后回家,然后下周再来。这不叫二十七岁,这叫你还没从二十七岁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三十七。”她说,“我这个人三十七,什么我都算得清。你今天待在这里,是因为外面下雨;等雨停了你就要走,这个我也算得清。”

他没走。雨一直下到五点半。

灯亮的时候,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她眨了两下眼,看见他的头发已经干了,翘起来一小撮。

“你回去吧。”她说,“雨小了。”

他把外套从花架上拿下来,抖了抖。走到门口,他停下。

“我下周还来。”

“你周三来,我就有花。”她吹了蜡烛,把蜡烛头插回钉子上,“不来了也别解释,我不是那种等着人解释的人。”

他笑了一下,这次眼睛也跟上了。

那之后,周三还是周三。但有的不是周三的日子他也来。周六上午来,帮她抬了两箱肥料;一个周日傍晚来,带着工具,修了那个跳闸的闸,又顺着墙把线重新固定了一遍,剪下来的电线头攥在手里,收进兜里,不落地。她给钱,他不要。她说那这钱我算进你的花价里,从今天起你的花四十一把。他说不用。她说那你就把工具收起来。

他把线头收好了。

一月中旬,腊月里,昆明的樱花还没开,菜市场里做的年货多了,腌肉挂得到处都是。有一天他来得晚,六点了,她正在收摊,把剩的花一桶一桶往里挪。

“没花了。”她说,“剩的都是烂的,你要吗,不要钱,拿回去插在水里还能站两天。”

“我来干活。”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

那天把一个旧花架抬出去了,又抬进来一个新的。她弯腰的时候腰疼,他伸手把她扶了一下,扶的是她的手肘,扶着就走了三步。

她把手抽回来。

“我三十七。”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我三十七,手肘上不用人扶。你要待在这儿帮工可以,我们先把话说完。”

她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回高凳上。他站在她面前,个子比她高,一手扶着花架。

“你想干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想。想清楚我们再说话。”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我就想来。”

“你这句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团在手里,“二十六岁听得懂,三十七岁听不懂。你说‘我就想来’,我要问你,来干什么?”

“想看看你。”

“看完呢。”

他不说话了。

“我三十七岁,离婚三年,我赔过一次。”她把手里的围裙放在花架上,“赔的是什么我告诉你:我三十四岁的时候,人家跟我说,我们一起干,我就辞了职,去给我前夫的公司写方案。三十四、三十五这二年,我做了全公司一半的活,工资没有,合同没有,到三十五岁我因为一个提案写晚了被裁,我去找他,他说他觉得我在公司里,员工会不方便。”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没有停顿,也没有把一句话说完就又改口。

“赔偿金三十七万,我拿了十二万盘下这个铺子,剩下的存着,是我的退路。”她说,“我不想再赔第二次,尤其是赔给一个比我小十一岁的。”

他站着没有动。

“现在轮到你说——你买那十支花,是给谁;你站在我这个店里,又是给谁;你分得清就再说话,分不清就把花买走。”

那天他说了一个字。

“我分得清。”

“我看不一定。”她把卷帘门整个拉下来,“周三见。”

她这样做是对的。她心里明明白白:这件事不能让她自己替他说完。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我三十七,你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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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他来了,买十支。周四也来了,不买花,带了一把螺丝刀。

“卷帘门底下那个卡榫松了。”他说,“你每次拉下来要往上顶一下才扣得住。”

她让开地方,站在门口看他趴下去。地是水泥的,冬天凉,他直接把膝盖跪下去,一只手撑地,一只手伸进卷帘门底下那条缝里。裤子会脏,她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把一条麻袋片踢到他膝盖底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把膝盖挪上去。

螺丝刀太小,卡榫的锈太厚。他拧了半天,站起来去街口五金店借了一把钳子,回来接着弄。弄完了让她试。她拉下卷帘门,咔一声,扣住了,不用往上顶。

“多少钱。”她问。

“不用。”

“钳子是借的还是买的。”

“借的。”

“那你去还。”她把卷帘门又拉上去,“我欠五金店一个人情,你去还,把人情还给我。”

他笑了,去还了钳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烟,中华,五十多一包。他把烟放在柜台上。

“我不抽烟。”她说。

“我也不知道买什么。”

“那就别买。”她把烟推回去,“我三十七,不是二十三。二十三的时候有人给我买烟,我会觉得他很有心;三十七的时候有人给我买烟,我会算这包烟五十块,够我进两扎白桔梗。”

他把烟收回去了。收得很慢,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觉得被冒犯。

她看着他把烟塞回外套内袋,然后说了一句:“你坐下吧。我这儿有个凳子。”

她坐在高凳上,他坐在那个矮的塑料凳上,膝盖比她的高。四平米的店面,一桶一桶的花把两个人围住,中间只剩一条窄道。桶里的水有的是清水,有的已经浑了,浑的那桶能闻见一股甜烂的味。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她说,“你听着,不爱听你可以现在就走,我不拦,也不生气。”

“你说。”

“我三十七,你二十六。”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根一根数给他看,“差十一岁。这个数,我们分开算一算。”

他不说话。

“我四十的时候你二十九。我四十五的时候你三十四。这中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女人四十五岁的时候还有一个男人三十四,别人看的是那个男人,不是那个女人。”她把手指收回来,“问题在后面。我五十岁的时候你三十九。我五十五岁的时候你四十四。我六十岁的时候你四十九。你四十九的时候还能扛得动花架,我六十岁的时候扛不动了。”

“这些我都想过。”

“你没想过小孩。”她说。

他停了。

“你想没想过。”

“想过。”

“那你想清楚了再说。三十七岁的女人要小孩,不是一句话。”她看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要是现在怀,我三十八岁生,高危,做羊水穿刺,请假在家躺着。我要是不怀,那你这一辈子就没有小孩。你二十六,你爸妈多大了,五十上下?你回去跟你妈说你女朋友三十七岁,你妈第一句会问什么?她会问还能不能生。”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离婚三年,我赔过一次,赔了两年。”她说,“我不想再赔第二次,尤其不想赔给一个比我小十一岁的。你要是三个月以后觉得不行了,你走出来,你还有三十岁,还有三十三岁,还有一大堆。我走出来,我三十七,我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点'她还行'的名声都没有了。”

“我不觉得你会什么都没有。”

“你不用觉得。”她说,“你只要承认这件事不公平就行。这件事不公平,但我不打算跟你讲公平。我讲的是我个人的账。”

菜市场外面有人喊“新鲜的粑粑,热的”。有一辆车倒车,滴滴滴,一声一声往里挤。她等那声音过去。

“我给你三天。”她说,“三天里你别来,你也别给我发消息。你回去自己算,算完了你再来。算清楚了你再来,我这条街上每天有多少人打着算盘过日子,没有一个人算错过。”

“三天太短了。”他说。

“三天够了。”她从桶里抽出一支有点歪的洋桔梗,把弯的那截剪掉,“人想一件事,两天就想完了,第三天都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我要的是你两天之内想完,第三天不说话。”

“那你呢。”

“我不用想。”她说,“我想这些想了半年了。从你第三个月还买九支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比你想得早。”

他站起来。店里太矮,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碰到挂着的干花。

“三天。”他说。

“三天。”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卷帘门的边上了,转过身来。

“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不装。”她说,“我三十七了,不想再玩那个'你也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慢慢来'。慢慢来是给二十四岁的人的。三十七岁的人没有慢慢来,三十七岁的人只有'行'和'不行'。”

他走了。

那天傍晚她收花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那包中华落在柜台上了,他收回了内袋,她想错了。她又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左手,右手食指上那个被刺扎的地方还没好,指甲缝里那层绿,怎么洗都洗不掉。她拿钢丝球蹭了两下,蹭得皮发红,绿还在。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下午五点的光照进来,她把白桔梗挪到背光的那边,不让自己看。晚上她在灯下算账,算到一半想起今天没人来问她“这批花新不新”。

第三天,她一整天都在等,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等,所以她做了一件事来骗自己:她把整个店翻了一遍。把柜台下面三个格子全倒出来,过期的花肥、断了的剪刀、九个打火机、两年的进货小票、一个塑料盒里装的别针和橡皮筋。翻到最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前夫公司年会拍的,她穿着黑色裙子站在第二排,脸被闪光灯打得白。

她看了两秒,把照片撕了,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客人包花。她没抬头。客人在讲价,四十五要四十,她说四十二,客人说四十一,她说你出门左转那家卖假花的便宜。客人给了四十二,走了。

他一直站在门口。

“说。”

“我算清楚了。”他说。

“算清楚就来付钱。”她拿起剪刀,“十支,四十五。”

“我不买花。”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我第三天就想过来了,我没来。”他说,“我按照你说的,第三天不说话。”

她把剪刀放下。

“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柜台一尺,两只手垂着,没有扶任何东西。

“第一,小孩的事我想过了,我不确定。我二十七岁想二十七岁的事,我可能三十五岁会想,我可能一直不想。这个我不能骗你。”他说,“第二,我妈那关我过不去,或者过得去,我保证不了。我今天不给你打这个包票。”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往下看,也没有往旁边看。

“第三,我不觉得你会什么都没有。你有这个店。你有你这个脑子。这个不算我说好听的,我坐在这条街上看三天,你的花比别人卖得贵五块,买的人还多。”

“第四,”他停了一下,“我这两个礼拜不在你店里,我连饭都不想吃。”

她说:“那不是喜欢我,那是习惯了往这条街走。”

“我自己也这么怀疑过。”他说,“所以我把这条路改了,我这三天走另一条路回家,多走二十分钟。走到第二天,我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女的在包东西,包得很像你,我看了四站。第三天我认了。”

“你认了什么。”

“我认了这个事不正常,我还是想。”

她低下头,去摆柜台上的那些花。有一支卡罗拉的花瓣被她碰掉了两片,红色的,落在水泥地上,很鲜,很干净。

“我可以跟你试试。”她说。

他抬起头。

“别急,听我把话说在前面。”她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第一,不许叫我姐,一次都不行。这个词我听了会起一层鸡皮。”

“好。”

“第二,不许给我买护肤品,不许给我买口红,不许给我买面霜精华,不许送六百块一瓶的东西。你送了我也不用,我不想到四十岁被人说'她是靠那个男的'。”

“那我能送什么。”

“你送我能吃的东西。”她说,“苹果也可以,米也可以,我在这个店里吃午饭,我经常忘记吃。”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她看得出来: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重复。

“第三,不许跟人说我是你女朋友。”她说,“你同事问你,你就说在篆新那边买花。你妈问你,你说没有。我不需要你宣布什么,我也不想被人端出来看。”

“这个我做不到。”他说。

“你要么做到,要么现在走。”

“那我做不到,我也不走。”他说,“我可以在别人面前不说,但这个”——他把手往柜台上一按,“这个你要是觉得不能被人知道,那我们一开始就不平等了。”

她又看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人有点东西。

“行。”她说,“那我们改一条。不许跟人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多大,解释差多少岁,解释我离过婚,解释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凡是开始给人解释,就是自己心里有鬼。”她说,“谁问,你就说是。谁多问,你就不说。”

“好。”

“第四。”她把剪刀拿起来,“你什么时候觉得不行了,你直接说。不要拖,不要觉得拖着我我就轻松一点。人拖着不说,就是在替对方做决定。我最恨这个。”

“我怕我说不出口。”

“你说得出口。”她说,“你刚才说'我不确定''我保证不了',这两句话很多男的到四十岁都说不出口。你会说。”

他在那个塑料凳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深深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她自己没笑出来,只是把唇往里收了一下。

“要吃米线吗。”她问。

“现在?”

“五点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我请你。我常年在这个市场吃米线,老板认得我,我赊账他都不说话。”

“我请你。”

“我说了我请。”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这行有我这行的规矩,第一次我不欠人。今天我说了行,我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所以这碗米线我该出。”

他们从小门出去,穿过卖菌子那一排。这个季节卖的是冻菌和干菌,鲜菌已经过了,八月的鸡枞、九月的松茸都收尾了,剩下的牛肝菌要仔细挑,有的发酸。摊主在捡菌子,见她就喊“沈老板,来一把”,她说“不要,吃米线去”。

米线店在巷子尽头,四张桌子,铁皮棚顶,灯泡吊在中间,油黄。

“两碗小锅,一碗加帽子。”她坐下说。

“你不加?”

“我加。”她说,“我给自己加。”

两碗端上来,汤滚,帽子里有肉沫,有韭菜。她把辣的往碗里倒,倒了一大勺。

“你吃辣这么凶。”他说。

“我们昆明人吃辣凶。”她把碗端过来吹了一下,“你怎么没有口音。”

“我老家曲靖,我妈是湖南人,我小的时候她压着我的口音。”

“那你现在是标准的昆明话。”

“讲的。”他换了个口音,“咯是。”

她笑了。这次笑出来了。

“咯是”这种说法,她在这个市场听了二十年。她忽然想到,这个人说“咯是”的时候,脸和这个音是配的——他不油,也不嫩,就是一个在这条街上长大的人。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秒。

“我前夫从来不说咯是,他是东北的。”她低下头吃米线。

“你会拿我跟他比吗。”

“会。”她说,“我一比你就完了。”

“那我怎么办。”

“你就别让我比。”她把帽子里的肉挑出来一半,“我这个人,什么都拿来比,米线比三家,花的进价比三家,我前夫比过一个,比完了三年才离。你看,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比。”

“那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儿。”

“因为我算完了。”她把筷子放下,“我算完,我不比了。如果我现在还比,我就不来了。”

吃完了米线,她付了二十块。他们从巷子出来。冬天的昆明晚上冷得直白,白天晒,晚上掉到三四度,穿得少的人会缩脖子。她穿一件旧羽绒,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扎了十几年,那根皮筋已经松了。

“我送你。”

“我住得不远。”她说,“我走八分钟。”

“我走。”

她也没再推。走到菜市场西门,门关了,半边灯还亮着。她的店在最里面,卷帘门拉着,招牌上“砚秋花屋”四个字掉了漆,那个“屋”字少了一撇。

“我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他站着。路灯在他后面,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很直的一条。

“我要抱你一下。”

“你说这句话,是在问,还是在通知。”

“在问。”

“抱。”她说。

他走近了一步。她比他矮一头。他伸手的时候有点笨,两只手先抬起来,又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放在她背上,上面,肩胛骨那里。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隔着两件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冬天的昆明,人身上的暖气特别值钱。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抱回去,只是把停在身侧的手往上抬了一点,捏住了他的外套下摆。

一截布。

“行了。”她说,“松了。”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

“明天来吗。”

“明天不是周三。”

“明天我进花。”她说,“六点到市场,你要来就六点来,我不管饭。”

他笑了。“六点。”

她上楼,走到二楼的窗口往下面看,他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她那个窗。她拉上窗帘。

窗帘是一块浅黄的花布,她自己缝的,缝得怎么样不好说。她在窗帘后面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拖鞋蹬掉,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刚撕了的照片从纸篓里又捡出来看。撕成四片,她的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完,又扔回去。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深。醒了两回,第一回是两点多,楼下有猫在叫,第二回是五点多天还没亮,她自己醒的,醒得很清楚,一点也不想赖着。

她起来了,洗了脸,没擦粉,只涂了一点唇膏,头发照样随便一扎,穿着拖鞋下楼。

六点,天是灰的,斗南拉来的车已经在市场后门卸货。一整车的箱子,纸箱外面洇着水,一箱一箱搬下来,往各家的门口堆。

他六点到的,穿了一件旧卫衣,看来是知道自己要干活。

“搬。”她说。

一箱卡罗拉二十公斤。她一次抱一箱,他一次抱两箱,抱着走的时候脚底下在躲积水。搬到第四趟,她说停下,把箱子打开看,花头有没有压伤,花苞是不是都硬。有一箱洋桔梗开过了,花瓣已经翻边,她抽了两支出来,捏了捏,扔在脚边。

“这个退。”

“能退?”

“能退,我跟斗南那边李姐做了六年。”她把那两支花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这个不退,下次她就敢再给我一箱。”

太阳出来的时候,八点,光一下变得很亮。两个人搬完了,坐在店门口两只倒扣的塑料桶上,一人一瓶水。她的头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脸红了。”他说。

“搬箱子搬的。”她抬手抹了一把。

“你早上不擦东西?”

“我早上不擦东西,我晚上也不擦,我一周擦一次面膜,还是别人送的。”她喝了一口水,“我不一样,我不装。我这个年纪装不起来,装出来的东西,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的脸都嫌弃。”

他没接话。她看他,他在喝水,眼睛看着街上的车。这个人的沉默是干净的,不是那种在心里评判的沉默。

“说句话。”她说。

“我在想,你不擦东西,脸还这么亮。”

“那是油。”

“那也是亮。”

她把水瓶捏得响了一下。

那天上午,她自己做了个决定。她走进店里,把那个装化妆品的铁盒子从柜台下面拿出来。里面有一支口红,一支眉笔,一小罐遮瑕,一盒粉饼,都是前年买的,用过几次。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放进包里。

“你干什么。”

“扔了。”

“扔了干吗。”

“我三十七岁,我用的还是三十四岁买的东西。”她把包挎上,“我要么买新的,要么不用。我这样半新半旧地糊在脸上,一天到晚在骗自己。”

他说:“我陪你去。”

“陪我去干什么。”

“看看。”

她想了想,让他跟了。不是因为她需要人陪,是因为她想让他看见——她要让他看见她做决定的这个过程,别到时候他以为这个女人天生就不在乎脸。

她没去商场。她去了市场对面那家化妆品批发,老板娘四十多,一边吃米线一边做生意。

“沈砚秋,你今天来买东西?”

“我要个粉底。”

“什么色号。”

“我自己挑。”

她站在镜子跟前,把头发往后拢,光打在脸上。这块镜子是那种白光的,什么都藏不住,眼下的细纹,鼻翼的毛孔,嘴角往下一点点。老板娘递了三瓶过来,她挤在手背上比。

“这个太白。”她说,“这个偏红。”她指了第三个,“这个。”

老板娘看了一眼,“这个是最深的。”

“我知道。”

“深色显老。”

“我本来就老。”她说,“我试遮一下眼下,不遮毛孔。我不打算把我的脸弄平。”

老板娘斜眼看她,“你这个脾气。”

她在脸上抹,抹开,镜子里眼下那两条阴影淡了一点,皮肤还是她的皮肤,能看见一点点斑,鼻梁上的那个小痣也在。

“要。”

三十二块。

出来的时候她心情很好,走到街边买了一袋炸洋芋,两个人分着吃,她放了很多辣子和折耳根。他吃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折耳根你不吃?”

“吃不了。”

“昆明人吃不了折耳根。”她把洋芋袋往自己那边拽,“你算外地人。”

“我妈吃。”

“你妈吃,就你不吃,还说自己说咯是。”

他笑,伸手又去拿一片,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着他这么受罪,心情更好。

午后她在门口钉一块新木牌,木牌是她自己找的料,一块松木,边上是毛的。她用砂纸打磨,磨出一个圆角。他坐在旁边看她磨。

“你要写什么。”

“价目。”

“现在的价目不好吗。”

“现在的那个是纸的,风一吹就卷。”她拿铅笔在木牌上打格子,“我这个人不喜欢有事悬着。”

六月的昆明,雨来得不讲道理。下午三点半,天一下子暗了,接着一声雷,雨泼下来,密得像布。市场里的人都往棚里躲,有人抱着菜,有人抱着孩子。雨打在铁皮棚上,一秒钟几百下,说话得喊。

她的店只有四平米,雨从檐口斜进来,能打湿靠门那一半。她把门口的东西往里拉,他去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街上的声音一下闷了。

电又跳了。

这次她摸黑得很熟,铁盒、火柴、半截蜡烛,三下就点着。她坐在高凳上,他在对面,那个塑料凳。

雨在下。蜡烛的火苗被门缝里进来的风影响,弯一下,直一下。

“我这条线要换。”她说。

“我知道,得从表箱那边走。”

“要多少钱。”

“我给你弄,不用钱。”

“我不欠人。”

“你这个人”——他把手在膝盖上抹了两下——“你算得太清了。”

“我不算清,我就活不下去。”

“你活着不是为了算清。”

“那你说我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外面的雨越发大。蜡烛的光在她脸上,她的脸没有抹东西,只抹了那一层刚买的粉底,抹得很薄,能看见油光。她手上还是刚才磨木牌的木屑,木屑混着一点汗。

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清楚和别人的清楚不一样——她算得出来,也算得出来后果,她还是坐着不动。

他站起来。四平米,站起来就到她面前了。

“你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就坐下。”

他没有坐。他站着,两只手垂着,看她。

她把手里的蜡烛放到柜台上。然后她伸手,摸到他的后颈。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动。他后颈上的皮肤是凉的,因为刚才在门口淋了雨。她的手是热的,刚刚磨了木牌,手心有一层薄汗。凉和热碰在一起,她感觉到他脖子上的那一层皮抖了一下。

她用指腹往后摸,摸到脊椎最上面那一节骨头,然后往下,一节一节,摸进衣领里。他的头发茬很硬,摸过去的时候有点扎。

他这才动,弯下来。

他的脸靠近的时候她没闭眼。

第一次没有亲上。他凑得很近,停在那里,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外面的雨声大到像有人在上面放水。

“你想好了。”她说。

“想好了。”

“我这么说吧——”她轻轻说,“我今天要是让你留在这门里,我明天就不能再跟你讲什么年龄差了。我今天让你进来,我认这个。”

“你认不认。”

“我认。”她说。

然后是他的手,先落在她耳朵边上,再往下落到她的下巴上,把她的脸抬起来。这一次他亲上了。

一开始很慢,像在试探她会不会躲。她不躲。她的嘴唇不软,冬天的皮肤缺水,她早上只喝了一瓶水,唇上有一点点干的皮。他的嘴唇稍微湿一点。碰到一起的时候有点粗,两个人的唇都磨了一下。

她把手从他后颈上挪下来,落在他胸前,抓了一把衣服。他的手往下,从她的下巴到脖子,手掌卡在她这个地方,拇指按在她喉结下面那一点凹陷。她的手按上他的胸口,能摸到心跳,很快。

雨声一直没停,这雨在昆明就是这样,一下能下半场。

她先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往他腰上去,把卫衣从裤腰里拽起来一截,手直接进去。他的腰上是凉的,皮肤贴着皮肤,热上来。

“你手这么凉。”他说。

“刚摸过你后颈。”

她的手掌贴在他腰上,往外推了一寸,又回来,像在量。她把两只手都放在他的腰上,往上摸,摸到肋骨,摸到胸。男人的胸是平的,平的上面有两颗很小的东西,她拇指的侧面蹭过去的时候,他吸一口气,肚子往里收了一下。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然后她把手拿下来。

“这条街的雨不会停。”她说。

“我知道。”

“把门关上。”

他去把卷帘门拉到底,压下去,咔一声锁上。店里彻底暗了。柜台上的蜡烛还剩三指长。

他回来的时候她站着,把身体靠在他的胸前,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的眼睛在烛光里,眼角有细纹,她让它在那儿。

他伸手,捏住她那件旧卫衣的下摆,往上推。衣服推到肋骨上面停住,他有点不敢,她抬手按住他的手,继续往上推。她穿的内衣是普通的,肉色的,肩带有点旧。他手伸到她的背后,摸那排钩扣。

“上面四个,下面两个。”她说。

他解了半天,噗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可笑的。”

“我手抖。”

“手抖就别解了。”她按住他的手,“我解。”

她自己解了。胸前的那件垂下去。

他现在才真正看见她。

他往下,想去含她的乳,被她按住了肩。

“慢一点。”她说,“我先要看看你。”

她把他推到那个矮凳上,让他坐下。她自己站着,垂着眼睛,把内衣脱了放到花架上。

她今年三十七岁,生过一场病,瘦了六斤,后来又长回来。她的胸没有二十岁时那么高,可是也就那么一点。乳晕是浅褐色的,上面有几个很小的颗粒,冷的时候会紧起来。这一次她不是冷的。

“好看吗。”

“好看。”

“你这话不算。”她说,“你说这话是应该的。”

“我没说应该的话。”

她笑了一下,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往下压,又松开,乳肉在她自己的掌下让开一点,回来的时候慢慢合上。她的拇指在乳晕边上转了一圈,乳头就立起来,颜色深了一点。

“我不装。”她说,“我晚上都是这样,不涂东西,不穿好看的,头发三天不洗。你要看的就这些。”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再问一次。”她说,“你会不会在后天觉得这些其实不是你要的。”

“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我没办法信。”她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胸上,“你要真想知道,你就摸,摸完了你自己就知道了。”

他的手一开始是虚的,掌心悬在她的皮肤上,只有指腹挨着她。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往下按。

她感觉到自己乳头上有一点点疼,就是冷风吹久了的那种疼,但是热。她被他自己按着揉了两下,那种疼往上走,走到喉咙,她咽了一口。

“你手轻点。”

“疼吗。”

“不疼。”她说,“是麻。”

雨声还在。

她坐在他对面的柜台上,他的裤子还在身上,她伸手去解那粒扣。手指碰到的时候,那块布已经绷紧了。

“你这条裤子,扣得这么紧。”她说,“你不难受?”

“难受。”

“那你怎么不说。”

“不敢说。”

“在这儿你可以说。”她把扣子解了,把手贴上去,隔着一层内裤,掌心贴着往上握了一下。那东西在她手里跳了一下。她的呼吸短路了一秒。

她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说一件事。”

“嗯。”

“我不年轻了。”她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做这件事可以一直做到天亮。我现在不行,我做完会累,可能就睡着了,也可能明天腰酸。我这个人做爱的时候会叫,叫得很难听,我也不打算压着不叫。这些都是我。”

“我不需要你一直做到天亮。”

“你以后会需要。”她说,“那时候你说。”

“那时候我说。”

“还有一件事。”她把最后一点话说完,“我们这是第一次。我今天不是要证明什么,我不是要给你看我多行。我今天只想看看你是不是那个能跟我一起在这门里待着的人。”

“我看得出来。”

他把她抱起来,坐在了柜台边上。柜台矮,坐着的时候她的膝盖被分开,站在她两腿之间。她的裤子褪下去,挂在一只脚踝上。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棉内裤,洗了很多次,边上有点起球。

“这个不换?”

“这个还能穿。”她说,“我说了我不装。”

手指碰到的那一下,她的腿合了一下。

她自己伸手把内裤拉下去,拉到膝盖,然后由它挂着。

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该做什么。她就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中间。

“你摸。”她说,“你别怕。这里面全是水,你摸就知道。”

他摸进去,手指在中间的那条缝上滑了一下,滑得很顺。他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她。她半张着嘴,眼睛没闭。

“再往上一点。”她说。

他的指腹往上,找到了那颗小小的东西。还没有被碰到,光是靠近,她小腹下面就抽了一下。

“就这里。”

他按了一下。她嗯了一声,很轻。

“重一点。”

他重了一点。她脑袋往后靠,靠到了墙上挂的那些干花上,干花簌簌地掉了几片。

他的手指在动,先是上下,然后是绕圈。她的腿开始不听话,膝盖往两边开,开得她自己知道不好看,但收不回来。

“你进来。”

“现在?”

“现在。”她把他的手抓出来,握在自己的手里,看了一眼,“慢一点。”

他进来的时候她咬着牙。不是疼,是涨。她三十七岁,身体不是二十岁,身体要有准备。她的里面一开始是紧的,进到一半她的眉毛皱起来。

“停。”

他停了,一动不动。

“别动。等一下。”

他停在那里,不是不动,是很难受地不动,她能感觉到他在里面跳,跳一下她的里面就抽一下。

“你是不是很胀。”

“嗯。”

“忍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的里面慢慢松了,那股胀感散开,变成一种闷闷的空,空了之后就是想要。她自己往前面坐了一点。

“可以了。”

他动起来。

一开始是短的,很小心,像在试探她的反应。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不用这么小心。”

于是他长了一点。

“嗯——”

她叫出来了,声音在四平米的店里撞墙,很响。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他在笑。

“不许笑。”

“我没有笑你。”

“你有。”

那天晚上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淌,她在柜台边上,身体被撞得往前,手撑在身后的柜台面上,柜台上那些剪下来的花梗被她的手指扫到地上。

她心里是清楚的。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为什么做,也清楚这件事以后怎么算。这就是三十七岁和二十六岁的区别——二十六岁的身体是往前冲,三十七岁是清醒地往前,一步都清楚。

“我快不行了。”她说。

“什么不行。”

“我这么撑着不行,我腰不行。”她说,“我们换个地方。”

店里没有别的办法,从柜台到后面那半米宽的空地,她和他的脚在地上踩过那些落下来的叶子,光脚。

“这地上脏。”

“我知道。”她把他往下拉,“躺下。”

他不肯,还是让她趴在了那个旧沙发上,他自己跪在沙发前面,抬着她的腰。

她的下巴抵在沙发扶手上,能闻到那上面陈年的霉味和晒过的味道。

从后面进来的时候比刚才深。她整张脸埋在手臂上,叫的声音被手臂挡住了,只剩下一点点闷响。

“你这样,我会很快。”他说。

“那就快。”

他的手抓着她的臀,指尖都陷进肉里。她回头看他的脸,他低着头,眉头皱着,脸上全是汗,头发也有点湿了。她伸手往后摸到他的手腕,扣住了。

高潮来的时候,是先从这个地方的深处开始,像有一个圈,圈越来越窄,窄到她忍不住把腰弓起来,往前拱,沙发在她身下吱一声。

她高潮完,整个人塌下去。

他没有马上跟上来。他把她从沙发上翻过来,从正面进去。她的腿架在他的臂弯上,小腿上有一点刮到的红痕,脚背绷直了。

“看着我。”她说。

他就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看他额头上那一点亮,看他咬着牙,看他的脸在她面前忽然皱起来,皱眉的力气大到眼睛都闭上了。他射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个声音很低、很长,然后他整个人倒下来,撑在她两侧的胳膊也在抖,抖了两下,收住。

他们谁都不说话。

雨还在下,声音没刚才那么大。她躺在那儿,膝盖还弯着,风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钻进来,她的小腿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冷。”

他翻身起来,抓着那件旧卫衣,先盖在了她的身上。

“你自己呢。”

“我不冷。”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柜台。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把卫衣拉起来盖在胸上,看着地上那一片狼籍:花梗、碎叶、掉下来的干花、他自己的裤子。她笑了一下。

“怎么了。”

“我在算,这一地我明天要扫多久。”

“我扫。”

“这是我的店,我扫。”

她伸手去够柜台上的那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他,又抽两张,自己擦。

两个人收拾到六点半,雨小了,天还很暗。她把卷帘门拉上去一条缝,外面的空气一下涌进来,那种雨后特有的凉。

雨后的市场是最好看的。地面全湿,水泥地被泡成一种深色,每一盏灯都在地上有第二个自己。棚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塑料桶里响。

她穿好衣服,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刚才高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是他刚才扣的。

“我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进花。”

“我知道。”

“你今晚回去。”

“我留下。”他说,“我可以坐在这里到天亮。”

“这儿没地方睡,就那个沙发,我都不愿意在上面睡。”她把门口的水扫出去,“你回去吧。今天已经够了。今天再往下走,明天我们就乱了。”

他看着她。

“你这个人。”

“你别说完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要说我狠。”她把扫帚靠在墙上,“你要说我上一秒还跟你在沙发上,下一秒就赶人。我告诉你,这不是狠。这是我想让这件事活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外套。

“明天六点。”

“六点。”

他把卷帘门拉起来,走出去,把门放下来,从外面拉。她听见铁皮一节一节落下,咔一声扣住——是修过的那个卡榫,扣得很干净。

她把店里的地扫干净了,把花梗捡起来,把那两片干花也捡起来。擦柜台的时候,擦到那个位置,就在中间靠左,他进她的时候她用手撑着,手按在那里,柜台面上的漆被她抠掉了一小块。

她拿指甲抠了抠那块掉漆的地方,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马克笔,在那块上涂了两下。涂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涂得比原来的还难看。

她上了楼,用温水冲了个澡。站在水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变。腰上有一圈怀过孕才有的痕迹,她没生过孩子,那是胖过又瘦下来的。大腿上有一点软,她的大腿上一直有。

她擦干,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人,说了一句:“三十七。”

他已经在门口站着了,手里两杯豆浆,一袋油条,还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排鸡蛋,十二个。

“这是什么。”

“你说你经常忘记吃。”

她站在门口,一时没说话。

那条街上最早的那碗米线还没开锅,卖花的人都在搬箱子。天是那种昆明冬天早上特有的清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袋鸡蛋,掂了掂。

“你买这个太早了,油条要五分钟后才好吃。”

“那我等着。”

“你别等,你先吃。”她把门拉开,“我先进去把水倒了。”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不装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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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从杨姐的嘴开始。

那天早上她正在给一桶百合换水,杨姐拎着一袋核桃仁过来,站在她店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砚秋。”

“嗯。”

“我前天晚上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卖花那个砚秋,那个来买白桔梗的小伙子,好像天天来了。”

她把百合外面的黄叶剥掉。

“我家那口子问我,多小。”杨姐把手里的核桃仁袋换了一只手拎,“我说看不出来,我说我看大概二十七八。我家那口子就说了一个字,哦。”

“哦就哦。”

“砚秋,你别不当回事。”杨姐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压下来,“这条街上一百多号人,你干什么他们都看得见。我不说你的闲话,可我听得到别人的。昨天卖菌子的老赵问我,那个小的是不是来帮工的。”

“来帮工的。”

“帮工帮到晚上十点?”

她把手里的百合插回桶里,插稳了,才转过身来。

“杨姐。”她说,“我三十六岁的时候我那个店还叫'砚秋鲜花',我改名字,改成了'砚秋花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鲜花'这两个字太客气,人家进来只会问价,问完就走。'花屋'听着像有人住的地方,进来的人就多坐一会儿。”她把围裙上的水擦了擦,“我这个人做买卖,我明白一件事——这条街上的人说什么,我改不了。他们说我二十七的时候说我嫩,说我三十七的时候说我老,说我卖花的时候说我赚不了钱,说我赚了钱的时候说我抠。他们嘴上的我,跟我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杨姐愣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把袋子里的核桃仁抓了一把,“你替我操心,我明白。”

那天下午,她正在给花架上的绿萝剪黄叶,听见两个人从门口走过,脚步没停,声音也没停,但那两句话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就是她,那个。”

“多大了。”

“三十七了吧。”

“三十六七还没人要。”

她把剪刀咔嚓剪下去。黄叶落到水泥地上。

她没有出去。她把剪下来的黄叶全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洗了。她知道这两句话会跟在她后面好几天,像衣服上的花味——自己闻不到,别人三米外就能闻到。

周三下午,四点,那天太阳很大,紫外线把人的影子压得很短。周涛站在她的门口,穿一件驼色外套,比她记得的胖了两圈,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那种连锁店的纸杯。

“砚秋。”

“买花?”

“看看你。”

“我很好。”她把一束小雏菊的叶整理齐,“你看完了。”

他进来,站在柜台外面。这个店他来过不到五次,每次都嫌小。

“我听说你交了新朋友。”他把那杯咖啡放在她柜台上,“一个做设计的。”

“谁说的。”

“这你不用问。我在昆明,做生意的就这些人。”

她把小雏菊摆到桶里。

“我今年四十。”他说,“我前年又结了一次,去年分了。分了以后我想了很多。”

“你想什么。”

“我想我们当时,可能是我不好。”

她抬头看了他一下。四十岁的周涛,脸还是那张脸,眼睛下面的眼袋比以前重,脖子上有一条纹。

“你要说什么?”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重新来。”

“我现在有人。”她说。

“那个小的?”他笑了一下,那种男人之间的笑,“砚秋,你听我一句。他二十六,你三十七。他现在图个新鲜,你也能图个新鲜,你们各自玩玩,我不说什么。可是你真要跟他过,你信吗?我在这个行业看到太多,小男生跟大女人,最后都散了。他三十岁以后,他会想要个孩子,他会想要个正常的妈妈,他会想要那个女的给他煮饭、给他撑面子,不是他给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拎花盆。”

她把手里的花放下了。

“周涛。”

“嗯。”

“我问你一句。”她把手擦干净,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你今年四十。你前年结婚,去年分了。你现在来找我,你说我想重新来。你重新来干什么?你就是来给自己一个交代。你重新来,是为了你不难受,不是为了我不难受。”

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这么跟你说吧,”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觉得新鲜。他二十六,我三十七,这个差十一岁,我第一天就跟他说清楚了,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说完给他三天去算。你结婚那年,你跟我说什么?你说'我们要一个孩子吧'。我说我现在这个公司这个项目做完再说,你说好。等我把项目做完,你跟我说'我觉得我们没话讲'。”

“那时候是我不好。”

“那时候不是你好不好,那时候是你要的东西跟我要的东西不一样。”她把咖啡推回去,“你怕的另一样。”

“我怕什么。”

“你怕我再找一个比你年轻的。”她说,“你这一句话我要给你说清楚,我不需要你觉得我过得好。我过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我不用你信。你回去。”

他站着不动。

“周涛,最后一句:他图我什么,我不知道。你图我什么,我知道。你要是还不明白,你就把这句话自己念三遍。”

他拿起咖啡,走了。走到门口转过身。

“你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我不打算变。”

那天晚上她回去,一个人在家,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想到周涛说的那句“小男生跟大女人,最后都散了”。她不怕这句话,她怕的是这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她见过这条街上的一对,卖烤豆腐的两口子,女的比男的大九岁,男人三十一那年跑了,跑到大理去了,女的一个人守了一年摊子,后来招了个帮工,帮工成了她第二个。

她把这句话想完了,没有把它想小,也没有把它想大。

她妈七十一,一个人住在昆明北边,原来在纺织厂,退休以后打太极、种花、看抗日剧。电话一般一周一次,那天是周四,不是惯常的日子。

“砚秋。”

“妈。”

“你最近忙不忙。”

“忙。快清明了,菊花订得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停顿,这个停顿是她妈在组织语言。

“我听说,”她妈说,“有个小伙子,天天去你店里。”

“你听谁说的。”

“你杨姐。”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多大了。”她妈问。

“二十六。”

那头很长一段静。她听见电视机里面有人喊“冲啊”。

“二十六。”她妈的音就变了,变得小心,“砚秋,你今年三十七。”

“我知道。”

“你跟他,你们——”她妈停了一下,“他是图什么。”

“我不知道他图什么。”她说,“妈,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跟他好。”

“你这孩子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拧着一根扎花用的绿胶带,“妈,你七十岁的时候我爸走了,你一个人。我三十五岁把工作丢了,三十六岁离婚。这三年我自己一个人过,我一天到晚在店里,跟玫瑰的刺打交道,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睡。我这不是苦,这是我自己的日子。你要问我他图什么,我只能说我算过了,我算过了他没在图我什么,他要图,图不到多少。”

她妈不说话。

“我还得跟你说一件事。”她说,“我三十五岁拿的那十二万,是我的退路。我要是跟他真过不下去,我十二万还在,我这个店还在。这个男的要是不好,我最多损失三年。妈,一个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我损失三年,我不亏。”

她妈在那头叹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气。

“你不要觉得妈是嫌你。”

“我没觉得。你是怕我。”

“我是怕你。”她妈承认了,“我这个年纪的人,看谁都觉得要出事。”

“你怕,你就怕。”她说,“你怕也拦不住我。妈,我三十七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我三十四岁的时候,人家跟我说我们一起干,我就辞了职,我一句都没有问。那一句话没问,赔了我两年。我要再这么赔一次,我就是没学乖。”

她妈那头又有抗战神剧的枪声。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

“我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挂了电话,她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厨房窗外面是隔壁楼的晾衣杆,挂着两件秋衣,一件红的一件蓝的。她站起来洗了碗,洗得很用力。

杨姐第二天早上过来,手里提着一袋自己腌的藠头,把袋子放在她柜台下面。“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砚秋,你妈那个年纪,她说的那些话你得让她的。”

“我让了。”她说,“我没跟她吵。”

“她哭了一晚上。”

她不说话了。手里那把花剪停在半空,她把它放下来。

“杨姐。”

“嗯。”

“我三十七岁,我告诉我妈我找了个二十六的,她哭一晚上。我要跟我妈说我不找了,我三十七岁一个人过到七十岁,她会不会哭?”

杨姐没答。

“她也哭。”

那天下午她坐在店里,没人来的时候,她把柜台上的小镜子转过来,对着自己看。

昆明冬天的太阳是斜的,斜着照进来的时候,脸侧面会有一些不平整。她的眼下有两条线,一条从眼角往外,一条在眼袋下面。脖子上有一条横的,低头的时候会深一点。手背上有三颗小斑,去年长的。

她看完了,把镜子转回去。

她今年没有买过一瓶六百块的面霜。她的东西都在铁盒里,三十二块的粉底,一支口红,还是前年买的,用到只剩半截。她也没有染头发,头顶上那几根白的是去年长出来的,她自己拔过,拔了又长。

她不是不怕老。她怕,怕得很具体——怕有一天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被一个年轻的人从侧面看。

可是她更怕另一种:她怕自己为了这个怕,去买面霜、去烫头发、去穿那些二十几岁的人穿的衣服,在店里对着客人笑,笑得很和气,回家把假睫毛撕下来。她怕她四十岁的时候,还是这样。

那天傍晚,他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贴价目牌,木牌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直。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鼓起来。

“什么。”

“你看。”

她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的是她自己腌的那种小米辣,另外还有两瓶——一瓶是蜂蜜,一瓶是玫瑰酱。

“这个玫瑰酱。”

“我妈做的。我回去了一趟,跟我妈说我在跟一个人学养花,她说那你带一瓶花酱给人家。”

她把罐子放在柜台上,看着那瓶花酱。

“你跟你妈怎么说的。”

“我说有个人。”

“没说年龄。”

“没说。”

“你不说,也有别人会说。”她把三样东西挪到柜台下面,“你妈迟早知道。”

“我知道。”

“你妈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

“会闹一场。”

“闹完了呢。”

“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准备。”她把最后一块价目牌钉上去,锤子敲了两下,“你回去跟你妈说。清明过了你就说,或者现在就打这个电话。你在她面前不说,这个事就永远压在我头上——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瞒着你妈。”

“我怕她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说什么我都接得住。”她把锤子放下,“我怕的不是难听的话。我怕的是你替我去挡,挡完了自己憋着,憋到哪天跟我发脾气。”

他低着头。

“我清明以后说。”

“行。”

那天他走之前,她叫住他。

“陈叙。”

他回头。

“我今天给你看一样东西。”她把小镜子转过来,把他拽到镜子跟前,“你看着。”

她站在镜子边上,让光照在自己脸上。

“眼下的这些,脖子这里这一条,我头顶这里有三根白的,我自己拔的,拔了还长。”她抬起下巴,“你看清楚。我三十七岁,就是这个样子。你今天看清楚,明天别再跟我说'你不显老'。我不显老这种话,是给那些怕老的人听的。”

他看了很久,他看的时候,她没有低头。

“我不说这种话。”

“你说过。”

“我说过一次。”

“以后不说。”

“以后不说。”

那天她关店门的时候,心情是好的。这种好跟买花卖花没关系,跟挣多少钱没关系。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店里,把话说完了,心里没有剩下的东西。

四月二号,她给他打电话。

“清明你回不回去。”

“回。”

“曲靖?”

“嗯。我妈的坟在曲靖,我爸那边在昆明。”

“你回去之前,晚上过来一趟。”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她很少做饭,做饭不是她的长处,做四个菜要两个钟头。她做了一个汽锅鸡,一个凉拌折耳根,一个炒豌豆尖,一个干煸洋芋丝。

“折耳根我吃不了。”

“这是我吃的。”

他吃了三碗饭。

吃完了她把碗一推。

“我问你一句。”

“问。”

“你要不要跟我去见我妈。”

他把筷子放下了。

“什么时候。”

“五一。我妈那边有假期,她会做一桌菜,她会问你年龄,她会问你能挣多少,她会问你家里几口人。”

“我去。”

“你先别答得这么快。”她说,“我告诉你,你去,是去被她看。她会挑你,挑你说话、挑你夹菜的姿势、挑你走的时候会不会帮她关灯。她挑的时候你不能笑,笑了她会觉得这个小孩在打岔。你被挑完了出来,你可能会不高兴。你不高兴了,你要跟我说,不许跟我说'没事'。”

“我去。”

“你考虑三天。”

“不用考虑。”

“你这个人,”她把碗收起来,“你答得太快了。”

她在门口拉卷帘门,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是两杯豆浆。

她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我这个样子,”她说,“你习惯一下。我以后天天这样。”

“好。”

他们坐在两个倒扣的塑料桶上吃豆浆油条。太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今天晚上要去看一个客人的婚庆。”她说,“五点半才回,你别七点过来。”

“那我去帮你。”

“你帮我也可以。”她把手里的油条撕了一半给他,“那条街,你要是跟我一起走,可能会碰见我前夫。你要是碰见,你就跟他说一句。你说'我跟她住在一块'。别的都不要说。”

“我们没住在一块。”

“那你今晚搬过来。”

“什么。”

“我楼上那间还有一张旧床。”她说,“我三十七岁,我做不到跟一个人好三个月了还各住各的。你不要以为我这话是催你。我这话是:我这三年过够了独居,我不想再在天亮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把豆浆放下了。

“我今晚搬。”

“你后天遇到我前夫,你就说'我跟她住在一块'。”

“好。”

“你再想想。你搬过来,我这个人睡觉打呼,早上起来脸就是这样,晚上要泡脚,泡脚水很烫,我还要一边泡一边看剧。我做饭不好吃。我只吃辣。我睡觉一定要关灯,一点光都不行。”

“我可以。”

“你别答得这么快。”她说,“你答这么快,我要开始怀疑。”

“我这个人就是快。”

“我这个人就是慢。”她把豆浆杯里最后一口喝完,“慢的人跟快的人在一起,会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她说,“我让了一步,就是今晚你搬过来。我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答得快,是因为我算明白了——我不装年轻,我也不装不在乎。我今天说出'我不想再一个人过'这句话,是我自己的事。你要接,你接;你不接,我明天照样六点起来进花。”

他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她手里那个空杯子拿过去,两个杯子叠在一起,一起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他搬过来的那天晚上出了一件事。

他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书和图纸。他把东西往楼上一放,问她:“我放哪儿。”

“床底下。”

“就这些?”

“你还想有多少。”

他站在那间屋子里看了看。十三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塑料盆的支架。窗子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窗台上有她昨晚没倒的一杯水。

“我东西比你多。”他说。

“那是你年轻。”她把床底下的两个旧箱子拖出来,箱子里是过季的衣服,“这两个给你。”

他搬完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她站在门口,看他。

“我要说一件事。”

“你每天都要说一件事。”

“今天我算账。”她把门带上,坐到桌子边的椅子上,“我这条命里,最怕的不是别人说我,是我自己过不去。所以我今天跟你算一个账。”

“你说。”

“你二十六。”她说,“你现在是古建设计。你们这个行业,往后三年是最好挣钱的三年,你要是想往上走,你可能要去加班、要出差、要去外地的工地上待两个月。我不拦你。我这三年在店里,我熬过这几年了。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你加班,我不管你;你不加班,在外面跟我坐着,我也不管你。你自己选。”

“我选陪我。”

“你不要选我。”她说,“选我的人,最后都会怪我。你别选我,你选你自己,你要去加班你就去。”

“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只是说。”她说,“我这句也只是说。”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的椅子拖在地上蹭。

“我的手上有刺。”她说。

“我知道。”

“手上这个刺,扎了不会好,我这条街上的花贩子都是这样。你跟我一起,你要习惯我手上是粗的。”

“我习惯了。”

“你不要这么快说习惯。”

“我没说快。”

她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摸了一下,手心有点粗,他头发很硬,摸的时候扎手。

那天夜里,灯一关,她按住他不让他动。

“我今天很累。”

“那就睡。”

“我要你睡在这儿,天亮了再动。”

“好。”

她躺了一会儿,翻过身来,背对着他。

“你把手放我腰上。”

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上。

“就这样。”她说,“这个也算。”

她起得比他早,六点十分。她洗了脸,没有拿脸盆旁边的那支唇膏,也没有出去。她上楼把他叫起来,让他下楼来吃。

市场后面的早点铺,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蒸笼冒着白汽。她点了一碗小锅米线、两个烧饵块、一份豆浆。她坐下来就吃,吃的时候因为辣,一直在吸鼻子。

“你不洗脸就出来?”

“我洗了。”

“我说的是那个。”

“什么那个。”

“就那个。”他笑。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陈叙。”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她说,“但我今天就是故意让你看。我要你看清楚了:我这个人三十七岁,早上起来脸是这样,穿着拖鞋,头发这样,吃米线的时候会吸鼻子,吃饵块会掉芝麻。这就是我。你要是在这个月里觉得不行了,你现在就说,比你三个月以后说好。”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的眉毛。”

“我的眉毛怎么了。”

“你的眉毛一半没有了。”

她愣住。这件事她不知道——她前年纹过一次眉,纹得不好,颜色掉了以后一半深一半浅,她平时会用眉笔描上,早上不描,那条眉毛就是半截。

她抬手在自己眉毛上摸了一下。

她坐在那儿,脸色变了两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这样。”她把手拿下来,放在桌上,“我每天描它,我两年没在外人面前这样过。”

“我不是外人。”

她找不到话接。

“你这个人。”她说,“你说的话,让我没办法生气,也没办法装。”

她把剩下的饵块推到他那一边。他不吃芝麻,她把芝麻刮掉了。

那天上午,她给店里挂了一块新的帘子——布是从市场上买的,暗红的一匹,她把旧的那块白帘换下来。换下来以后店里的光变了,变得暖一点,白桔梗在暖光里白得有点发黄。

“为什么换。”

“因为白帘子不耐脏,两个月就灰。”她把帘子固定好,从凳子上下来,“你也别问为什么。你要问为什么,我慢慢给你讲我这个人怎么过日子,讲不完。”

那天下午,他问她要不要吃冰棍。这个市场上冰棍卖两块钱一根,冻得很硬。

“我一次吃一根。”她说。

“那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我不吃你剩下的。”

“你吃一口,我接着吃。”他掰了一半给她。

她接了。站在花桶旁边啃冰棍,两个人都不说话。太阳斜着,晒在她的小臂上,把汗毛孔都照出来了,还有一层细的汗毛。

“我不年轻了。”

“我知道。”

“我说这句话不是要你说不。我是说,我吃冰棍的时候要慢慢地吃,太快了牙会疼。天热了我会胸闷。我坐久了腰疼,站久了腿肿。这些你不一定会碰上,但是迟早会。”

“碰上了我陪你。”

“我不要你陪。”她说,“我要的是你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觉得麻烦。”

五月一号,他们去见她妈。

她提前一天去把头发修了——没烫,没染,只是修了个边,三十块。她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衣,只因为她妈说过“你穿蓝的好看”。她让他穿浅色衬衣,不穿黑,因为“我妈看人先看衣服干净不干净”。

在楼下,她停下来,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你听着。”

“你说。”

“我妈可能会问你'你妈同意吗'。你就说'我妈知道'。她可能问'你能养得起我女儿吗'。你就说'她有店,她不用我养'。她可能问'以后怎么办'。你就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这样说,她会不会更生气。”

“那也好。”她说,“她生气比她不说话好。”

她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抹布。

在门口,她妈先看她一眼,然后看他,从上到下看一遍,看得坦白,她妈这辈子看人就这样。

“阿姨好。”

“进来。”

一桌菜,一碟卤牛肉,一碗汽锅鸡,一盘炒豌豆尖,一盘炸乳扇。饭桌很小,她妈坐了中间一把,他们两个坐在对面。

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她妈开口了,问的是她,看的是他。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你妈多大。”

“我妈五十二。”

“她知道我女儿三十七吗。”

他放下了筷子。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她最担心的不是年龄。”

“她最担心什么。”

“她最担心,我这三分钟热度,会害了人。”

她妈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得对。”她妈说,“我要问一句不好听的。你是不是还想当爹。”

桌上一片静。

“我还没有想清楚。”他说。

“没想清楚。”

“没想清楚。”

她妈转头看她,那一眼很复杂。

“砚秋。”

“妈。”

“你怎么想的。”

“我想过。”她把碗放下,“我这个岁数,要小孩是高危。我要生,我就得担这个险;我不生,我就得认这个账。我认。我这个话我早想过了,我想得很清楚。”

她妈看了她很久。

“你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你八岁那年跟我说你要自己去上学,我说路远,你跟我说不用你送。我送了你两次,你都自己跑回来了。”

那顿饭吃完,她妈收了碗,她跟着去厨房洗。她在厨房里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她妈说了一句。

“这个孩子,眼睛干净。”

“嗯。”

“眼睛干净的人,心也软。”

“我知道。”

“我担心的是他。”她妈把碗放进碗架,“他家里那关过不去。”

“那是他的关。”她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妈,我不替他过关。一个人替我过关,我以后就得在他面前做人,一辈子。”

她妈没有再说话。走的时候她妈在门口站着,看着他们俩下楼。

楼道里没有灯,走到二楼,她才开口说话。

“你今天吃了几碗?”

“四碗。”

“我妈做了六个菜,是够他们全家吃的量,她做了六个。”她停下来,一头靠在墙上,“她不会说好听的,她只会让你吃。”

那天晚上回去,她进门就把鞋脱了,光脚站在地上。

“我要洗个脸。”

“你今天没有化妆。”

“我知道。”她走进水池边上,用凉水把手洗了,“我不是要洗,我是要站一会儿。”

她把水关上,回过身来。

“陈叙。”

“嗯。”

“今天你去,我心里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出来,说完我不再提。”

“你说。”

“我三十七岁,”她说,“我跟你在一起,我要是只图这一阵新鲜,我今晚就不会跟你说这些。我今天说的那些——我算账、我催你跟你妈说、我带你去看我妈——这些不是为了把你留下来。这些是,我要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骗自己。”

“你没有。”

“我现在看是这样。”她走过来,两只手放在他的胸前,“我现在还能看着你说话,我不低头,我不笑。我觉得我没有。”

“你没有。”

“我要抱你。”她说。

“那就抱。”

这一次是她先动的。

她向前一步,额头靠在他的锁骨上,手臂绕到他背后,整个人贴着。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对不齐,过了一会儿才对上。她听见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底下,很稳,有点快。

“我想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想让你慢慢地来。”她说,“我今天不着急。我今天什么也不想算。”

他们没有上楼顶,就在楼下。十三平米,窗子开着一条缝,外面能听见楼下的狗叫和很远的车声。她先脱了衬衣,一件一件地脱。她脱的时候不看他,也不背过身去。

“我这个人,脱了衣服不好看。”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

“我又不是第一次看。”

“你就是第一次在这种光里看。”她说,“我店里的灯是白的,我们这个灯是黄的。”

他把她抱到床上,她跪着,他站在床边。黄灯把她身上的斑照得很淡。

他的手顺着她的腹往下,摸到她腿中间,她按住他的手,把手指引到那一点上。

“慢慢来。”

他听懂了。他的指腹很轻地压着,绕着转,偶尔往下,在两边滑一下,再回来。她一直看着天花板,忽然一声不响地收紧了下颌,喉咙里冒出一个小声音。

“这里。”

“嗯。”

她开始发烫了,那种热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从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往上走,每一阵比上一阵长一点。

“你进来。”她说,“我现在可以了。”

他这次进来得很慢。她把腿勾在他腰后,手抓着他的后颈,一步都不催,眼睛也不闭,看着他脸。他动得慢,慢到她能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她把脸侧过去一点,鼻子贴着他的脖子,闻他身上的味道,是外面的风、衣服上的洗衣粉、加一点点汗。

后来她翻身把它压下去,坐在他身上。这个姿势她自己控制,她知道深浅,知道自己哪里不能碰,哪里一碰就麻。她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上下,掌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重。

“你慢一点。”他说。

“为什么。”

“我要不行了。”

“那就行。”她笑着,“我允许。”

他们结束的时候,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叫出声,她的喘息很浅,一声一声,像是在数数。然后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一动不动。

“累吗。”

“累。”她说,“我三十七岁了,这就是我。”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笑。

“你笑什么。”

“我在想,”她转过脸来,“我妈今天做的那个汽锅鸡,放了太多的姜。”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又下楼去开卷帘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是那种清蓝,没有云。她想,今天又是好太阳,花要浇两遍水。

五月到十月,昆明的雨季。

雨季里花店是难的。花怕闷,一闷就烂根;烂根的水发臭,一桶臭水能毁掉一整架。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换水,斜着剪根,把外面的护瓣剥掉,把烂的花挑出来扔掉。扔得多了,账就不好看。六月她扔了一百七十块的货,七月扔了两百四十块,她把这个数记在一个小本上,一页一页往后写。

“你今天扔了多少。”

“八十七。”

“为什么扔这么多。”

“不是扔得多,是进得多。”她把一桶洋桔梗提起来,把水倒在地上,“这个季节花贱,一贱就多进,多进就多烂。你要是不扔,烂的会传染。”

“那少进。”

“少进就没有摆头。”她说,“花店这个东西,客人是看摆头来的。你摆五把,没有人进来;你摆二十五把,人就停下来。”

他在旁边点头。他现在知道卡罗拉五块一支,也知道哪种花贵,也学会了一眼看出哪一支是老的。

七月一个晚上,她腰疼得厉害。那天她弯腰搬了三十几箱花,晚上吃完饭她坐在那儿,手按着腰。他走过来,手放在她的腰上。

“这里?”

“下面一些。”

“你今天是搬箱子搬的。”

“是。”她说,“你今天别碰我,碰了我就想躺着不起来。”

“我不碰你。”他把手拿开了,坐在一边。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啊。”

“怎么了。”

“你昨天还跟我犟。”

“我昨天什么也没说。”

“你没说什么,可你整天都在犟。”她把腿伸直,“你昨天为了那个工地,从下午开始脸色就不对。你回来吃饭的时候不讲话,我就知道了。”

“我不想说。”

“你不想说就是想说。”她说,“我这个人过了三十七岁,对方脸色一变我就知道。你要是不说,我替你猜,我猜出来的比你说的难听话十倍。”

他坐着,看着地板。

“那个项目,本来是我做方案,昨天我们头儿把它给别人了。”

“为什么。”

“说我不够稳。”

“你不够稳?”

“他说我最近老往篆新跑。”

她把身体坐直了一点。“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做完手里这个,再看。”

“做完这个,人家就觉得你稳了?”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她说,“你要是不去问,这件事一辈子就压在你心里。你去问,你头儿可能跟你说一句难听的,你要接住。接不住,你就换一个地方。你才二十六。”

他第二天去问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他跟我说,'你要是想在这儿往上走,就别老修花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修的花架不是公司的花架'。”

她把手里的一把满天星放下了。

“你这句话说得对。”她说,“你要不要考虑这两年去一趟外地。”

“我不去。”

“你别说这个话。”

“我不想去。”

“你今天不想去,明天你会怨我。”

他没有回答。那晚上他们背对背睡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她早,桌上的碗里有两个煮鸡蛋。她自己煮不了鸡蛋,她总是煮老。

五月到十月,下雨的晚上有二十七天。她在店里待到九点,有时候十点。下雨天菜市场关门早,她不关,因为雨里偶尔有人跑进来躲雨,躲雨的人有的会买一把花。

十点收摊,她上楼,洗澡,泡脚。泡脚的水要很烫,她自己说的,烫到脚进去都要吸一口气。

有一次泡脚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把手放进她的脚盆里。

“烫。”

“当然烫。”

他把手拿出来,手背红了。

“这种东西你不用碰。”她说。

“为什么不能碰。”

“因为烫。”

“我知道烫。”

她把手里的剧按了暂停,看着他。

“我这个人以前泡脚的时候,”她说,“我前夫走过来说了一句'你脚这么烫对身体不好'。他说完就走了。他从来不碰。”

他没有说话,把手又放进去了。这一次他没拿出来,就那么放在她的脚边,一直到水凉下来。

十月的最后一天,雨停了。昆明的雨季就是这么停的,前一天还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就清了,清得连一点点理由都不给。

那天她六点下楼,看见天很亮,风有点冷。

“今天不下雨了。”她说。

“嗯。”

“雨季结束了。这一季我扔了六百多块的花。”

“我知道。”

“你这个月不加一次班。”

“我加了一次。”

“你加了一次,你没跟我说。”

“我怕你又说。”

“我不会说。”她把卷帘门拉开,“我三十七岁,我明白一个人上班要挣工资。你别瞒我,你瞒我,我就去想别的。”

她把门口的水桶摆开,把昨天没卖完的玫瑰抽出来一盘。那盘玫瑰放了四天,花瓣的边已经翻了一点,还是红的,但是那种即将过去的红。她抽了一支,把外层那两片剥掉,捏了捏花头。

“这个还能卖。降五块。”

“这个很漂亮。”

“漂亮跟能不能卖是两回事。”她把那盘放回桶里,“我卖了九年,我这一点比你明白。这盘花还能站两天,后天就卖不掉了。所以今天必须走。”

那天中午,市场里的一个老妈妈过来买花,要去看她女儿。她挑了半天,选了一把向日葵。

“这个好活。”她说,“不用天天换水,你女儿要是忘了换,也能站五天。”

老妈妈走了,她坐在店里。

“你今天看什么。”

“我在想,”她说,“我从三十岁到三十七岁,这七年我最好的一段,是卖花的这四年。”

“以前不好?”

“以前在广告公司,我三十二岁的时候做一个项目,我改了一个稿子,改了十七版。第十七版客户说算了就第一版吧。我那天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

“你现在呢。”

“我现在,”她把柜台上的玻璃纸抽了一张,“我现在这个月二十八号进的二十把卡罗拉,我今天数了数,还剩四把,剩下的都卖掉了。我今天晚上回家,我没有改十七遍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唱歌。她在厨房里煮面,一边煮一边唱,唱得不准,是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唱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锅盖揭开。

“我唱歌不行。”

“你唱得挺好。”

“我唱得不行,我知道。你不要说好听的。”她端着两碗面出来,“我这个人唱歌,跟我这个人别的地方一样——我很清楚我哪里不行。”

那天夜里他们做了一次,那一次她结束以后没有马上睡。她侧过身,用手撑着脑袋,看着他。

“我说句话。”

“你说。”

“我今天看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去倒垃圾的时候,走过卖烤豆腐那一摊,那个女的,比我大两岁吧。她在那儿烤豆腐,她那个帮工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边烤一边笑,笑得挺开心的。”

“那怎么了。”

“她跟我一样干了很多年,一个人。”她说,“我看着她的时候,我心里没有酸,也没有那种'你看她'。我就是走过去,把垃圾倒了。”

他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睡了。”她说。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他知道我哪天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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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她在店里理货的时候,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卫生巾。

不是她的。她用的是另一种,苏菲,日用,蓝色包装。这一包是洁婷,白底带一点粉。

她拿出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叫他。

“陈叙。”

“嗯。”

“这个是什么。”

他站在花架那边,正在给一桶水仙换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我给你买的。”

“你给我买卫生巾。”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你上个月十五号那天肚子疼,你坐在那儿,一直用手捂着小腹,谁跟你说话你都嫌吵。”他把手里的水仙放下,“第二天我去超市买的。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我就看柜子里那包,照着买的。”

她把那包翻过来看。洁婷,日用,十片。跟她用的不一样。

“我用的不是这个。”

“我看的就是这个。”

“我在店里不放那个。”她把包放在柜台上,“我在家里放。我在店里从来不放,我这条街上做买卖,我不愿意让人看见。”

他没有说话,走过来,把那包拿起来。

“那我拿回去。”

“放下。”

她把那包收进了抽屉最里面那一格。

“我说一件事。”她坐回高凳上,“我这个人经期不准。我三十四岁那年生过一场病,从那以后就不准,有时候二十五天,有时候三十二天。我自己记不住。 ”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上个月是十五号。”他说,“上上个月是十八号。再上个月是二十号。八月是二十三,七月是二十六,六月我记得是二十八。再往前我还不认识你。”

她坐在高凳上,手里的花剪没动。

“你记这个。”

“我记住的。”他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记的,我是,我每次看你那天不舒服,回来就记一下。”

“你记在哪儿。”

“手机里。”

“给我看。”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个备忘录,念了一遍。她坐着听完。

“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记这个,比记你自己的班还准。”她从高凳上下来,站在他面前,“我问你一句,你要老实说。”

“你问。”

“你记这个,是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是想看,你哪几天不舒服。”

“我哪几天不舒服,我自己会知道。”她说,“你记这个,会不会有一天你拿这个来跟我说,'你今天脾气不好,是因为你那个'。”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以后不知道。”她把那包卫生巾又拿出来,“这个我收下,我不用,我放着。但你以后别再买了。你买这个,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不舒服。我这个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嫌你,是我三十七岁了,我不习惯别人替我记我身体的事。”

他把备忘录关掉了。她看见他关了。

“别删。”她说,“你记着就记着,别删。我这个人,不让人记,我心里过不去;人家记着,我又说人家。我这么多毛病,你受得了?”

“受得了。”

“你不要说受得了,你受得了三个月,受不了一辈子。”

“我今天没想一辈子。我只是想说,过了半年了,我还是想。”

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把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小票、发圈、一个坏了的手表、三支笔、一管护手霜。倒到最下面,她摸到了那张照片——撕成四片又拼在一起的那张,是她那天晚上捡回来拼的,用透明胶粘好了,粘得很难看。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撕了,撕成八片,扔了。

十一月十七号那天,他去了公墓。

他每年都去,这一次他也去了,但傍晚来了。

“她生日。”

“嗯。”

“你去了。”

“去了。”

“你去了你不跟我说。”

“我说了。”

“你昨天没说。”她把手里那把花放下,“你昨天跟我说你去一趟城里办点事。你今天才跟我说是她生日。”

他站着。

“陈叙,你这个地方我要说清楚。你去,你去,我没有意见。那是你的过去,我管不着。但是你别跟我说'办点事'。你跟我说'办点事',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得自己把自己按下去。”

“我怕你不高兴。”

“你不说我更不高兴。”她说,“我三十七岁,我跟一个死人不争,但我跟一个骗我的活人争。你明白吗。”

那天晚上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才上来。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三,他买了花,说了一句。

“你今天不用包。”

“为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少来一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地面,“我这半年,我把我自己全放在这儿了。我早上一睁眼想吃的是你这儿的豆浆,我下班想的是这条街。我在公司,那个洞越来越大了。”

“我知道。”

“我想,”他说,“我想把周三留着,我来买花,我坐一会儿。别的日子我不来了。”

她在柜台后面站着。她清楚这件事会发生。她从他加班的那个月就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这句话是什么吗。”她问。

“什么。”

“你要退回去一点。”她把围裙解下来,“我不拦。退是对的,你二十六,你要往前走。我早就跟你说过,别选我。”

“我不是选你。”

“你就是。”她说,“你现在是退一步。退一步是对的。但是我要你把话说完整——退到哪儿。”

“周三。”

“周三是什么。周三是我给你的日子,还是你给自己留的日子?”

他不说话。

“你这个人,你要退就退到底。”她说,“你觉得你要回去好好工作,那你就回去,一周两周不来,我照样六点开门。你觉得你舍不得,那你就说到的话做到,不要说什么'周三',周三这个日子是我给你的,不是我求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把围裙重新系上,“那我们说好一件事。以后你哪天想来,你就来,别先给自己定规矩。你要是觉得规矩重要,你就别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三他没来。

她那天在店里待到六点半,把白桔梗剪了根,换了一次水,倒掉半桶,重新配。

周四晚上,他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没来,我在公司坐到八点。”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坐不住。”

她把手里的花剪放到柜台上。

“陈叙,你这个人,你在公司坐着,心里在这儿;你在这儿坐着,心里在公司。你这样最耗人。”

“我知道。”

“我这么跟你说。”她说,“我三十七岁,二十岁的时候我这样过,我耗过。我耗人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爱。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在算。我一直在算,他到底有多要我。你要想不耗,你就做一件事——你把你自己的事做好,不好的事你跟我说,说完你就把它放在一边。”

那天他坐在她的高凳上,她站着。

“你今天不用做。”她说,“我今天不做。我腰疼。”

“我帮你按。”

“你别按。”她把他的手推开,“你就坐在这儿,坐一会儿,回去。”

他坐了十分钟,走了。

十二月中,房东来了。

“沈老板。”

“张叔。”

“合同是明年三月的,我今天来说。”他把一张打印的纸放在柜台上,“这条街要改造。市场要装修,摊位重新排,我这间铺子,往后租金要涨。”

“涨多少。”

“一个月三千二。”

“现在是两千三。”

“我知道,我也没办法。”他把手背在后面,“装修了以后,这条街会好看,人也会多。到时候你这个店,三千二你也赚得回来。”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三千二。她算了笔账:一天一百零六块的房租,加上水电、加运输,她一天要卖两百块才能有个零。她这一个月的流水大概是六千。

“张叔,我在这儿九年。”

“我知道。”他说,“我给你留铺子,你要不要。”

“我要。”她说,“我考虑三天。”

房东走了,她坐在店里,二十分钟没站起来。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往下算。算到最后,她把笔一放。

“我要涨价。”

“涨多少。”

“玫瑰七块一支。”

“有人买吗。”

“会少三成。”她说,“这三年我一直没涨过,因为涨了人家就去找便宜的。现在不涨不行。我涨了以后,人家来问,我就说一句——我的花比旁边的新。”

“要是卖不掉。”

“卖不掉我就少进。”她说,“这几条街上有九家卖花的,'砚秋花屋'是唯一一家每天换三次水的。”

那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

“我跟你说件事。”

“我在。”

“房东要涨房租,从三月起租三千二。我要涨价,玫瑰七块一支。我要一个帮手。我觉得我这三年最错的事是我一个人干。我可以一个人干,但一个人干,我就只有一个我。”

“我周六可以来。”

“你周六可以来是帮工,我要的不是帮工。”她说,“我要的是一件事情你说你来,你就来,你说你不来,你就不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砚秋。”

“你说。”

“我明年三月有一个项目在呈贡,半年。做完了,我可以回来。”

“呈贡不远。”

“但是我要住在那儿。”

“嗯。”

“我每周回来一天。”

她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你跟我说这个话的时候,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了两天。”

“你为什么想了两天。”

“因为我怕你多想。”

“我不多想。”她说,“你去做。你去做,这半年,我这边我想办法。”

“你可以跟我一块去。”

“我不去。”她说,“我这个店,我在这个店里九年。我走了这个店就没了。你要去呈贡,你去,你半年回来,我在这儿。”

“我怕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我过了三年。”她说,“我三十七岁,我不怕一个人。我怕的是,我因为你,把我自己丢了。”

他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要说一句话,说完我就不再说。你听着。”她把声音放得平,“我们这半年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算过的。我算过年龄,我算过我妈,我算过这条街的人怎么看我,我算过我租不起这个店怎么办。我算过好多次,我从来没有算过一件事——我算过我会不会哭。”

“你会哭吗。”

“我哭过。”她说,“就在今天。房东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哭了三分钟。我哭完就好了,我哭的时候我没想打你电话,我自己坐完那三分钟。”

“砚秋。”

“我不是说不许你打。”她说,“我是说,你要明白,我不是靠你才过得下去的人。你要走,你走,我不过不下去也不会是因为你走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店里,把最好看的一把玫瑰剪短了,插进一个小花瓶,放在柜台上。以前她不舍得,好花要卖。

她把花瓶摆好,退后一步看。

“好看。”她自己说。

腊月里她感冒了。

昆明的冬天不冷,但早晚温差大,早上六点进花的时候只有三度,中午二十度,一天里穿脱三四回。她穿少了,两天就咳起来,咳到第三天上不了楼。

“你上楼躺着。”

“我上楼躺着,谁看店。”

“我看。”

“你不会看店。”

“我会。”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半年。我认得卡罗拉、香槟、卡罗拉二号的差别。”

她咳了一下,看着他。

“你话别说太满。”

“我不说满。你下去躺着,我卖不出去我就进去问你。”

那天她在楼上躺了半天,听着楼下的动静。有人进来,他问要什么。有人说四十,他说四十五。有人说太贵,他说那你去隔壁看。有一把玫瑰没卖出去。有人买了一把菊,他说三十。有一个女的说我要一朵向日葵。他找了一下,他把向日葵找出来了。

她躺到下午三点,下来了。

“卖了多少。”

“一百七十三。”

“我一天要两百。”

“你躺半天。”

“我躺半天,一百七十三是好的。”她把手按在他胳膊上,“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哪件。”

“那个四十的,你该给四十二。你给四十二,那个人会买。四十是跟我们讲价的价,四十二是我们给的台阶。”

他笑了。

“我记住了。”

三月初,他去了呈贡。

搬东西那天,她没去送。

“你不送我。”

“我送什么。”她靠在店门口,“呈贡四十公里,你又不是去外国。”

“我一个月回来两次。”

“你要回来给我打电话。”

“我每个周五晚上回。”

“周五回来,周六早上你要不要跟我进花。”

“要。”

他走了以后,她的店里安静了一个礼拜。那份安静,跟三年前的安静不一样,是有一个人不在了的安静。

她早上照样六点起,照样拉卷帘门,照样扎手。

“我今天被人骂了。”

“谁。”

“一个女的,买一把百合,说我的花不新鲜。我的花是不新鲜,我给她换了,换了以后她说我这人话难听。”

“你说了什么。”

“我说这批花是今天的,你要是觉得不新鲜,我退你钱。她说那你怎么这个态度。我说我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卖花的态度。”

他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

“你不要笑我。”她把那桶水倒掉,“我今天很累。”

那晚上他们没做,两个人并排躺着,她翻了个身,把脸朝着他。

“呈贡怎么样。”

“风大。”

“工地上呢。”

“跟人吵了三回。”

“吵赢了几回。”

“两回。”

“第三回呢。”

“第三回我认了。”

“为什么认。”

“因为他说得对。”

她笑出声来。

“这半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关门。”她说。

“你不会关门。”

“我知道我不会。”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说这句话,是在告诉你,我会想你。我不会因为想你就不活了。”

四月里她感冒好了又犯了。

那一次她在店里咳得很厉害,咳到蹲下去。隔壁杨姐跑过来,让她上楼躺着,替她看了半个钟头店。

她躺在楼上的床上,看见窗台上的花都干死了,才想起来自己有两个礼拜没有照顾楼上的花。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了躺下。

那天晚上他回来,看见她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他烧了一锅水,放了姜和红糖,端上来。

“喝。”

“这个是给我治感冒的,还是给我治肚子的。”

“治感冒。”

她接过来喝了,喝完把碗放在床头。她没有让他走。

“陈叙。”

“嗯。”

“你要听我说话,我今天脑子清楚,我感冒不发烧。”

“你说。”

“我这半年,我想过一件事。”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在想,我们两个这样,到底算什么。”

“你说算什么。”

“我四十的时候你二十九,我四十五的时候你三十四,我五十的时候你三十九。这些我算了两年。”她把头转过来,“我算到今天,我发现我算错了一件事——我一直在算,你会不会走。我从来没算过,我会不会走。”

“你会走吗。”

“会。”她说,“我要是不想过了,我会走。我不吵不闹,我把店盘出去,我回去找我外婆家那个方向。我三十七岁,我还有退路。我退路是我自己修的。”

他坐在床边。

“你现在想不想走。”

“不想。”她说,“我就是要你明白,不想走是我选的。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他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肩。

“睡吧。”

“我不睡。”她说,“我今天晚上想做一件事。”

“你感冒。”

“感冒不耽误这个。”她把被子推开,坐起来,“我今天特别想。我三十七岁,我一个月有几天特别想,有几天想也不做。今天我特别想。你要是嫌我感冒,我们戴口罩。”

“我不嫌。”

“那你上来。”

她那天做的时候一直在咳,咳的时候身体一阵一阵地收紧,每一次都让他吸一口气。

“你别管我咳。”

“我不管你咳,我就会被你弄得很快。”

“那就快。”

“我不想这么快。”

“你想。”她说,“我告诉你,我今天要的不是长。”

她背对着他,侧卧着,他从后面进来,一只手从下面绕过去按在她的两腿之间。她的呼吸每咳一下就断一次,咳完了接着喘息。

“慢一点,我喘不上气。”

“那我停。”

“你别停,你稍稍慢一点。”

他慢下来,慢慢地磨,磨到她的小腹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道从尾骨上来的麻一直升到后背。她伸手往后,抓住他的手腕。

“现在可以快了。”

结束以后她咳了三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给她倒水,她把水喝了,仰着脸,眼睛还在湿。

“我三十七岁,做一次爱,咳成这样。”

“以后不许感冒了。”

“以后不许你说这种话。”

“我今天要涨到七块。”

“涨。”

她在那块木牌上用马克笔把“5”涂掉,写了“7”。涂得有点粗,但不难看。

“这一涨,我一天可能少卖二十支。”

“少卖就少卖。”

“你不心疼?”

“这是你的店。”

她转过头看他。

“这句话,你说得很好。”

五一那天,他父母来了。

她妈打的电话是前一天的,她妈说陈叙的妈给她打了电话,约在篆新见面。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来看看。”她妈在电话里说,“她要看看你这个人,也要看看这个店。”

那天下午三点,陈叙的父母到了。父亲瘦,戴一副眼镜,站在后面;母亲五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盘起来,进了店先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阿姨。”

“你就是沈老板。”

“我叫沈砚秋。”

她让他们坐。店里只有两把凳子。陈叙的妈坐了,她父亲站着。

“我今天来,不是要吵架。”她说,“我儿子跟我说了半年,我一直没来。今天我来了,我想看两点。”

“您说。”

“第一,我儿子跟我说,你有自己的生意。我看。”她把目光从柜台扫到货架,扫到那个小铁盒,扫到地上那把花剪,“就这么大。”

“就这么大。”她说,“四平米。一个月流水六千多,房租两千三,涨了以后三千二。我一个人干,我一年的毛利大概四万。这是明账,我给您报。”

“第二,”陈叙的妈把手里的包换了一只手,“我这个儿子,我养了二十六年。他从小聪明,他高考比我预想的高,他做事上心。他现在在设计院,他们领导器重他。我问他,你以后呢,他说没想。”

“他没想。”

“他说没想。”

“他没想,是因为他不敢跟您说。”她把手里那支剪刀放下,“阿姨,我跟您交个底。我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想过他养我。我这个店,就是我不靠人的那一条。您今天能来,我谢您。您要是来问我'我儿子图你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您要是问我'我图你儿子什么',我说,我图他坐在我店里,我会觉得这条街没那么难。”

陈叙的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话,说得硬。”

“我这个人说话就这样。”

“我儿子比你小十一岁。”

“我知道。我第一天就跟他说了,我说了给他三天。”

“你想过,他三十岁以后,会想要小孩吗。”

“想过。”她说,“这件事我给他留了门——我告诉他,你要是哪天觉得你要,你跟我说,我陪你去医院,我们去问医生。我不答应生,也不答应不生。这件事,谁能答应?”

陈叙的妈眼睛忽然红了。她立刻把眼睛转开,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我今天说一句难听的。”她说,“我儿子要是三十三岁那年,跟人跑了,我第一个不原谅他。但是我会一直记着,是他先来的。”

“记着就记着吧。”

“你不生气?”

“我没资格生气。”她说,“我三十七岁,我知道人是会变的。我唯一的资格是我自己也不变。”

陈叙的妈站起来,转了一圈。她在门口那块木牌前停下来,把上面的价目看了一遍。

“你这个字,写得不错。”

“我自己写的。”

“我儿子小学的时候写得也好。”

那天走的时候,她父亲在门口说了一句“打扰了”。她母亲走在后面,忽然回过头来。

“沈老板。”

“阿姨。”

“下个月他生日,你让他回家吃饭。”

“我让他回去。”

“你一块儿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答。

“我可能会不习惯。”

“不习惯,就坐着。”陈叙的妈说,“我做饭不难吃。”

他们走了以后,她坐在高凳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给他打电话。

“你妈今天来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说下个月你生日,让我去吃饭。”

“你去吗。”

“我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简简单单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番茄鸡蛋。吃完了她把碗一推。

“一年了。”

“一年了。”

“我不是要跟你算什么纪念日。”她说,“我是在跟你说一件事——一年前的今天,我在这个店里,靠在那面墙上跟一个人说'我三十七,你二十六'。今天我在这个店里,我给他妈妈倒了一杯水。”

“你怕吗。”

“什么。”

“她以后每一次看我,都会想到你的年龄。”

“我早就不怕这个了。”她把碗收起来,“我怕的东西,跟你说过一次。我怕有天我为了不吓人,把我自己弄得很小。”

那天夜里熄了灯,她把手搭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到呈贡去。”

她把眼睛睁开了。

“我不去。”

“我没说你去。”他说,“我说我要去,每周回来两次。”

“你昨天还说她要你去吃饭。”

“吃饭是吃饭。”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算什么。”

“算我要跟你商量。”

“你昨天已经在电话里跟你妈说了。你先说,再商量,这叫通知。”

“我知道。”

“你知道。”她把被子掀开了一半,坐起来,“陈叙,我们吵一次。这一年来我们没吵过。今天吵。”

他也坐起来了。

“你想吵什么。”

“我想吵——你要去呈贡住,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你跟我说过,你不要一个人。”

“我说过。”她说,“我说过我怕丢了我自己,我没说过我怕一个人。你把这两句弄混了。你现在不是替我考虑,你是替你自己——你走了,你心里过不去,所以你跟我说你一个星期回来两天,你让我点头,你才走得干净。”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你这话说得对。”

“我不需要你说对。我需要你说,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想去。”他说,“我想去做那个项目,我想做完它。我做完它,我在公司里就有位置了。这个位置我等了两年。我也想回来的时候,不用你等。”

“我等不等不是你的事。”

“那是我的事。”

“你要说清楚。”

“我今天说清楚。”他抬起头来,“我要去,我想去,我明天就去签约。你说什么,我都去。这话我不骗你。”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这才像话。”

“现在你告诉我。”

“好。”她把头发往后捋,“你去。你去半年。半年里我这边有我这边的事,我不想你来不来帮。你每周回来一次,回来就回来,我不保证我一定在家。你要在你想来的时候来,我不在,你就自己开门。”

“钥匙给我?”

“钥匙给你。”她说,“你今天的话我听清楚了,我心里没有怨。怨是没有说清楚的账。你现在说清楚了,我就不怨。”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刚才说'这才像话',你知道我为什么笑。”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躺回去,“我妈在我八岁那时候说过。她骂我,骂完说'这才像话'。我今天说得跟我妈一样。”

他躺下来。

“你要不要我抱。”

“要。”

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上。

“我刚才那口气,说出来了。”她说,“我现在可以睡了。”

他去呈贡的那天早上,把钥匙串放在了她柜台上。

“这把是楼道的,这把是楼上的。”

“我不要你交钥匙。”

“我又不搬走。”他说,“我只是拿走了以后,再不带回来。”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那你就带着。你在呈贡有宿舍,宿舍的钥匙你也穿着。”

那是五月九号。她送他到市场后门的公交站,没有送到车站。

“你去吧。”

“你不看我上车。”

“不看。”她转身去搬花,“你上车了给我发一个消息。”

他上车了。她搬花的时候听见车开走的声音,没有回头,花箱很重,她抱着直走到店里,放下,喘了一口气。

六月开头的一天晚上,他说了一件事。那会儿十一点了,电视开着,她剥豌豆。他的手在纸上,在改图。

“我那什么,晚了两天。”

“什么晚了两天。”

“我那个。”她拆开一个豌豆角,“应该前天。”

他把笔放下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你以前晚过吗。”

“晚过。我这两年经常晚。”

“这回不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她把豌豆扔进碗里,“就是没有。”

“我们去买个试纸。”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买。”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她没有表现出着急。她自己算:要是有,最坏的打算;要没有,那就没有。她这三年算过太多次最坏的打算,所以这一次她算得很平静。可这平静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出来的时候她在洗手池洗手,洗了很久。

“没有。”

他站在门外。

“没有。”

他说“好”。这个“好”字,说得轻得像卸下了一个东西。

她擦干手,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刚才那个'好',我听出来了。”

“什么。”

“你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

“我不是说,你希望有。”

“我就是松了一口气。”他说,“你说一件事有一件事的样子,我不装。”

“我不怪你。”她说,“我不装,我也不要你装。”

她把那支试纸扔进了垃圾桶。

“但我要跟你说一句实话。”她说,“我刚才在卫生间里,我第一个念头也不是'没有就好'。”

他没有说话。

“我第一个念头是'要是有,就留'。”她说,“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我就把它推下去了。因为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要什么。可我要你明白,我说'我不生',不是因为我从来不想。”

“我知道。”

“你不完全知道。”她说,“我三十二岁那一年,我前夫说要孩子,我说等这个项目。那个项目完了,他也不要了,我要的时候他不要了。我用了两年才不对这件事发火。现在我三十七岁,我真的不生了。这个不是绝望,这个是我想清楚了。”

“我明白。”

“你明白不了。”她说,“你二十六。你还能生。”

那天早上她喝了两杯水,然后下楼去开门。门外太阳很大,她卷帘门拉到一半,站着看了一会儿街上。

那天中午,她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

“没什么。我昨天晚了两天。”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有没有。”

“没有。”

她妈在那头叹了一口气。她听出来,她妈的这口气也不是纯粹的。

“砚秋。”

“嗯。”

“你要是想要,你就要。你不要问我。”

“我不想要。”

“你说了不算。”她妈说,“你跟我说'不想要',我听得出来,你是在说服你自己。”

“妈。”

“我不说了。”她妈说得很快,“我今天炖了汤,我挂了啊。”

她握着手机坐在小板凳上。

六月中,她开始装修店面。

房东走了以后,这条街真的开始动了。前面半条街的铺子都搭起了架子,灰扑扑的。她店门口也堆着水泥和沙,每天早上要扫两遍。

趁这个机会,她把整个店翻了一遍。她要换一样东西:一面镜子。

“为什么要镜子。”杨姐说。

“因为客人买花,看不见自己跟花配不配。”

“你这个脑子。”杨姐笑得不行,“你这个脑子,怪会想的。”

那面镜子装得不高,装在门口那面墙上,一米六高,人站在门口,镜子里的自己正对着花架。装完的当天,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三十八岁,还没到生日,所以还是三十七。眼下的纹更深了一点。她的脸上有一点晒出来的偏红,鼻翼两边有淡淡的斑。

她量了量镜子边上到门的距离,让店主把门往里面挪了二十公分。门一挪,早上那束光就斜着进不来那么远了,镜子里的光变得软,脸上没那么清楚。

“这样好。”她说,“人走进来看见花,看不见自己的缺点。”

“你不怕人家说你这镜子摆得有心机。”

“我这不叫心机。”她说,“我这叫卖东西。谁卖东西不想让客人觉得自己好看。”

那面镜子装完的第二周,周涛来了。

她当时正在镜子上贴一朵剪纸的向日葵。他从门口进来,她在镜子里先看见了他。

“你装修。”

“我装修。”

“看着挺好。”

“就四平米。”她转过身来,“你要买花吗。”

“我不买花。”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我下星期回东北了。”

她低下头,继续贴那朵向日葵。

“回去干什么。”

“那边有个项目,做三年。也可能不回来了。”

“哦。”

“砚秋。”

“嗯。”

“你过得好吗。”

她把这朵向日葵贴平了,退后一步看。

“周涛,你这个人,你每次都问这个问题。”

“我是真问。”

“我知道你是真问。”她说,“我不打算回答,因为我不管怎么回答,你都会觉得,你要是不这么问,你就欠我。你不欠我。你走你的。”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个小的。”

“他叫陈叙。”

“陈叙,他还好吗。”

“他在呈贡。”她说,“他今天中午回来,我要做一锅汤。”

周涛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

“你做饭?”

“我做的不好吃。”她说,“我照样做。”

他走了。

那天中午他回来了。她确实做了一锅汤,但是做得不好吃,她放了太多盐,后来加了三杯水。她端上桌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不好吃”。他喝了两碗,没说一句多话。

吃完了他洗碗,她坐在门口看街。

“周涛今天来过了。”

“他来找你?”

“他来告诉我他要回东北。三年。”

“你什么感受。”

“没什么感受。”她说,“我感受过很多次了。我今天跟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要买花吗',一句是'我做的不好吃'。”

他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是水。

“你这个人。”

“你不要说完整的。”她抬手拦了他一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们男的,一到这种时候就想说一句特别的话。你不用。你今天回来,帮我把那个沙袋搬开就行。”

那天下午,他们俩在店门口搬了二十袋沙,搬到手脚都酸。

那一天的傍晚,她忽然很清楚地觉得,她已经不太想这些了。年龄、别人的眼睛、前夫,好像都进不了这四平米。

那天晚上他们做的很安静。她跪在地板上背对着他,身底下就是白天铺好的塑料布,她的脸压在手臂上。整个过程没有说话。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地板上塌下去,脸贴着塑料布,塑料的凉从前额传进来。她躺在那儿喘气,眼睛看着地板上那一条灰。

“地上凉。”

“我知道。我一会儿就起来。”

那天以后她开始知道,有一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七月,她在店门口听一个电话。是她妈。

“妈说什么。”

“她说她想让我回去一趟。”

“回哪儿。”

“回我外婆那个院子。在宣威那边。她跟我外婆家的房子还有一间,我外婆走了以后没人住。她想回去看看。”

“你去吗。”

“我去。”

“我陪你。”

“你去干什么。”

“看看。”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正把一桶水从门口提进来。她的脸就在门口光里。

“这个地方,我不打算回去住。”她说,“我告诉你,我这一年看我妈,我看清楚一件事——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活。我这一辈子,我不替任何人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我说这句话,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怕我有一天忘记了。”

“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我那边还有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我就回来。”

“我知道。”她把电话放下,“我数着。”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六月的第一场雨。昆明的雨季来得就是这样的,打着雷,忽然之间从天上倒下来。雨打在铁皮上,声音大得把房间灌满。

她站在窗前,把窗子拉开来一条缝,让雨水进来的那点凉,喷在手臂上。

他站在她身后。她把手往后伸,他没有握,他也伸出手,贴在她手背上。

“今天不做。”

“我知道。”

“我就想站在这儿。”

他们站在窗前,看雨水把整条街变成一片白。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一个很普通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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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几天,呈贡那边收尾了。他回来的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个纸袋——牛奶是给她喝的,纸袋里是他在工地边上买的凉米线酱。

“你回来得晚。”

“车堵。”

“你把东西放下,洗手。”她把电视的声音调小,“我做了饭。”

饭是米饭、一个蒸蛋、一个炒青菜,还有一小锅排骨汤。排骨是杨姐帮她挑的,她不会挑,站了半天,最后是杨姐伸手进去按了两下说这个好。

“汤怎么样。”

“淡。”

“我知道淡。”她把汤碗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淡一点好。咸了没法救。”

那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电视开着,一个本地的养生节目,说着湿气、说着艾灸、说着睡前泡脚。她坐在小板凳上剥豌豆。这个季节豌豆便宜,两块钱一斤,她一次买三斤,剥完了分成小袋冻在冰箱里。

他在桌子另一边改图纸。A1的纸摊在桌上,桌子不够大,纸的一角垂下来,他用一个杯子压着。铅笔是2B的,削得很尖,他改一会儿就用手指抹一下纸上的橡皮屑。

窗子开着,外头没下雨。

“你把那个窗子关一半。”她说。

“热?”

“有蚊子。”

他把窗子关到一半。市场那边的灯还亮着,收摊的人推着车往回走,有车斗磕到门槛,咣当一声。

豌豆角剥开,豆子落在碗里,一颗一颗,很轻的声音。碗是那种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露着黑。

电视里说,今年雨水多,要注意防湿。

她剥到第三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个豌豆角,眼睛看着电视,心里却空了一下。

那种空,像一个一直响着的东西突然不响了。

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算过一件事。

以前她算得那么细:她三十七,他二十六。她四十,他二十九。她四十五,他三十四。她五十,他三十九。夏天算什么,冬天算什么,四十岁以后算什么。那些数字像一把小秤,天天揣在她的口袋里,一有空就掏出来称一称。

她今天没有掏。

不是她忍住了。忍住和这个是两回事,忍住是压着,她知道压着是什么滋味。她今天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就像想不起来今天早上出门有没有锁门——不是忘了,是那件事不再占地方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豌豆角,捏了一会儿,才把它剥开。

“陈叙。”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把铅笔放下,抬头。他这个动作在这一年里练出来了——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的时候,他就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放下。

“你说。”

“我刚才剥豌豆,”她说,“我发现我不想算年龄了。”

他没听懂。

“就是,”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我这三年,我一想到跟你在一起,我心里就拿出那个数字来称一称:十一岁。我今天晚上剥豌豆,剥到一半,我忽然发现我没有在算。我想了一下,我没算,我这一整晚都没算。”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你不算了。”

“我不算了。”

他坐在那儿,没有立刻说什么。铅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那我们以后算什么。”

“我们就算,明天是不是还要换水。”她把一颗豌豆扔进碗里,“花一天换两回水。水浑了花就烂,就这么简单。”

他把铅笔放回桌上。

“我有点不习惯。”

“你不习惯?”

“你老算,我也跟着算。”他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她把碗放下,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我把秤收起来了,你还站着称重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低下头继续剥,“我是说,你不用替我高兴,也不用替我不高兴。这件事不是你做成了,也不是我做成了。这件事就是我今天晚上剥豌豆的时候,忽然发现它没了。”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什么也没发生。她剥完了一斤半,把碗端起来,把豆子分进两个塑料袋。他继续改图纸,改到十一点。电视里换成了夜间新闻,说的是一个地方的雨下得很大。

她关店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卷帘门放下来,从外面扣住。她把卷帘门底下那一条缝摸了一下,卡榫扣得很好。

“上楼。”

楼梯很窄,一次只能一个人走。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楼梯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把灯叫醒。

那间屋子,从去年冬天起就不是她的了,是两个人的。他一年的时间里,把那个纸箱拆成了两个,一个装书一个装图纸。窗台上有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插着三支干了的满天星,是他去呈贡之前插的,她一直没扔。

“你今天要泡脚吗。”

“今天不泡。”她把衬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今天我想早点躺。”

她躺下去,他在床的外侧躺下。黄灯在天花板上,照着一小片墙皮。

“你还没关灯。”

“我知道。”

她看着他。

“我今天想做。”

“你刚才说你今天特别累。”

“我是累。”她说,“我今天特别累,我特别想。这两样一直是一起的。”

“你今天算不算。”

她笑了。“我今天不算。这就是我今天晚上发现的那件事。我要试一下。”

他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外面有一辆车经过,光的影子在天花板上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

她的手先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腕。她摸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硬硬的东西,是手表。他戴着表睡,说是习惯了。

“你把手表摘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现在几点。”

他把手表摘了,放在床头。金属碰在木头上一声轻响。

她翻身,压在他的身上。她的身体不轻,她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嗯”了一声。

“重吧。”

“不重。”

“重。我知道我重。”她把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你受着。”

她在黑暗里找他的嘴,先摸到他的下巴,摸到他今天没刮干净的胡子,一只手顺着他的脸往上摸,摸过鼻子,才认出来位置。她亲下去。

她亲得很慢,不急。她的嘴唇先碰一下他的下唇,再含住,吸了一下。屋里能听见那一点湿润的声音。她的手没有停,一路往下,从他的喉咙摸到胸口,她的指腹在那两颗很小的东西上停了一下,拇指压下去碾了一圈,他整个胸口起伏了一下,肚子往上顶。

“你皱眉了。”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了。”

她自己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侧,用嘴唇贴着那一块皮肤,往下,到锁骨,再往下,含住了他的胸。她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稚气的事,她的动作很实在,像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她想知道这样他会怎么样。她吸了一下。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收紧。

“你头发今天没洗。”

“我今天不洗。”她抬起脸来,“我今天不许你说这种话。”

“我不是嫌。”

“我知道你不是。我是不想听。”她又低下头去,“我今天晚上不想听任何提醒我自己的话。”

她就这么一路往下,摸到他的腰带,把扣解了,拉链拉下来。她的手掌贴进去的时候,那东西是烫的,硬得很快。她把它从内裤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掂了一下,拇指在顶端那一点上蹭了一下,那里已经湿了。

“你今天这么急。”

“我今天不算。”

她伏下去,含住了。

这个动作她做得不快。她先用嘴唇包着那里,慢慢地往下,让它一点一点地送到口腔深处,然后退出来,让它滑出去,再含进去。她的手握着根部,跟着嘴的节奏。屋里那个声音很细,“啧啧”的清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他喘了一口气,把腰往上抬了一下。

“你别动。”她含着说了一句,声音闷,含混。

他的手在她头发里抓紧了又松开。

她做了很久。她喜欢这样,喜欢把一个人弄得不知道要怎么办。她从前没有这样过——从前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人在看着她,不是他,是别人的眼睛。今天晚上没有人看。

“停。”他说,“你停一下。”

她抬起头来。“受不了了?”

“再下去我要出来了。”

“那你就出来。”

“我不想这么快。”

“今天不用快也不用慢。”她说,“今天只要一样。”

“什么。”

“看着你的脸。”

他坐起来,把她拉上来,手落在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拉近。他用嘴唇碰一下她的嘴角,这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她还在。她按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回床上,跨上去。

她还没有湿透。她自己伸手下去,手指在两条腿中间轻轻地揉,一边揉一边低头看他。她的呼吸在这时候变短了,手指在一处打了两个圈,再往下,进去一点,又退出来。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的脸。”她说,“我看你,我就会湿。”

她手上去了,是她自己弄湿的,粘在指腹上,亮亮的。她把手拿上来,两根手指湿着,按在他的嘴唇上,他张开嘴,她放进去了,他含着她的手指。

“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是我。”

她低下头,一手扶着它,慢慢地坐下去。

坐到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种撑开的感觉是实的,从入口一路到很深的地方,她的小腹下面有一种被占满的、几乎要向下坠的胀。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一点东西的轮廓。

“你这么大。”她说。

“你今天不一样。”

“我今天不一样。”她开始动,“我今天里面一直在流水。”

她动得很慢,先是前后地摆,让它在里面磨,磨到某一下的时候她的小腹里一跳,那个地方立刻收紧了一下,她自己“嗯”了一声,然后又故意回到那里去,磨第二下,第三下。这样的次数多了,她的腿上开始没有力气,膝盖在床单上打滑。

“你帮我。”

他坐起来,一只手扶在她的臀下,往上顶。他顶的节奏跟她不一样,他的每一下比她深,进来的那一下她的上半身会往前倾。

他们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

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喘息。有一个时候他不动了,她也停下,两个人就那样连着,额头顶着额头,喘。

“我之前,一直都在算。”她开口说,“你知不知道我算的是什么。”

“什么。”

“我算的是,你为什么会要我。一个二十六岁的人,为什么要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我算了很多答案:你缺一个妈;你在前妻那边过不去;你在这条街待着舒服;你其实不要我,你只是怕一个人。”她的喘息有点乱,“我算了一年。每一次算完,我就多一层不舒服。”

他没有说话。

“今天晚上我不算了。你知道吗,不是因为我想通了,是因为我发现我在算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你说一句让我放心的话;我等了一年,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是不该说什么。”她笑起来,眼睛在黑暗里有一点亮,“你要是真说了,我会觉得你在哄我。”

“我不会哄你。”

“我知道你不会。”她把额头低下去,抵在他的肩上,“你这个人不会说话,这句话有的时候救了我们。”

她把身体往后仰,两只手撑在他的膝盖上。这个角度进得最深,她的小腹下面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酸,那种酸一直往下去,往下,往下到脚趾根。她开始慢慢地收,一下一下地夹。

“你。”

“我在收。”她说,“你受着。”

他“呃”了一声,一把握住她的腰。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开始有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里面在一下一下地抽,那种抽动是有节奏的,越来越密。眼前的黑里像有东西在往上漫过来。

“我要来了。”她说。

“来。”

她的腰忽然往前一塌,整个人伏下去,抱住了他的脖子。大腿内侧绷紧了,她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缩,缩到最紧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很长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叫,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之后出来呼的那口气。

她的里面还在缩,一阵一阵地,缓下去,又鼓上来一次。

他一直没有动。他抱着她,让她在这中间荡。

最后一下荡完了,她的腿上彻底没力气了,整个人软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脖子窝里,身上有一层汗。

“你别动。”

“我不动。”

“你就这样待着。”

她在他的身上趴了一会儿,呼吸慢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重了一点,是那种放下了什么东西以后的重量。

“我这辈子做过一次这样的事。”她说。

“什么。”

“深更半夜,抱着一个人,什么也不算。”

“另一次是什么时候。”

“没有另一次。”她说,“就这一次。”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她从他身上下来,去洗了一把脸,回来躺下,躺下的时候被单上是湿的,她拿了一条毛巾垫了一下。

“明天要洗被单。”

“洗。”

“明天是周三。”

“周三。”

“那个人还来买白桔梗吗。”

“来。”

“你以后还包十支吗。”

“包。”她说,“我要涨到十二块一支。”

“涨。”

“他要是觉得贵,他就去别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要是还来,那就是他要来。”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

“陈叙。”

“嗯。”

“我今天晚上想明白一件事。”

“你说。”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这个人清醒,是因为我怕。怕老,怕人看,怕被丢下。我今天晚上才发现我不是。我清醒,是因为我明白一件事——我要的东西,得我自己要;别人给的东西,随时能拿回去。”

“我要是拿回去呢。”

“那我就自己再要。”她把眼睛闭上了,“我三十七岁,我还能自己再要。”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她没睡着,醒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一只在叫的猫,或者不是猫。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天黑得很干净,市场上有一盏灯还亮着,照着一地的水。

她躺回去。

她下楼,拉卷帘门,往街上摆水桶,水是昨天晚上接好的,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浮尘。她把手伸进去,凉。

她把白桔梗的那个桶从最里面那一格拖出来,拖到柜台后面靠墙的地方,那里更暗,凉,人看不太见。

然后她去门口,把卡罗拉和一桶香槟玫瑰摆到最外面,摆到那面镜子照得到的地方。

“你把玫瑰挪出来了。”

“玫瑰是给人买的。”她说,“白桔梗是给不该买的人买的。”

“那你还接这个生意?”

“接。”她拿剪刀剪了两下,剪口斜着,“我不跟谁抢,我也不让谁。他要是来了要买,我就卖,多少钱我说。”

那天下午三点,周三。

他进来,说了一句“白桔梗,九支”。

她说:“十支。十二块一支。”

他抬头看她,看了两秒。

“我今天买九支。”

“九支也行。”她把花抽出来,只抽了九支,包好,“一百零八。”

他给了钱,没还价。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这店,比以前亮了。”

“我装了镜子。”

他走了。

那天收摊,她数钱,数到一半,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今天卖了他一把花,一百零八块,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你以前有?”

“以前有。”她把钱压进铁盒,“以前我卖他一把花,我回家要想一晚上。我想他是不是过得不好,我想他要是过得不好,我这么过着,是不是对不起他。我更想他是不是过得好,他要是过得好,那我这个卖花的就更应该过得好。”

她笑了一声。

“我以前这么无聊。”

九月,昆明的雨季收了尾,天又清蓝。她把店里那面镜子擦得很干净。

她自己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看。

三十七岁,再过两个月就三十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纹明年会长得更深一点,手背上的斑会比今年多一颗,头顶上那三根白头发拔了还会再长。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今天晚上回家要煮一锅汤,放很少的盐。她做的不是很好吃,她照样做。

“你今天不擦东西。”

“我从来都不擦。”

“你以前买过一盒粉底。”

“三十二块。”她说,“用完了我就没再买。”

他站在她旁边,也在镜子里看。

“你说我四十七岁的时候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说。

“你要是说好听的,我会打你。”

“我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他想了想,“我猜你四十七岁的时候还在骂人。”

她笑了。

“你猜对了。”

那天晚上关门的时候,她照例把卷帘门拉下来,从外面扣住,拉了一下确认卡榫扣好了。

市场那边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有最后一个人从后门出去,脚步声在空的市场里很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有云。昆明的冬天快到了,白天会晒得很,晚上会掉到三度。

“够不够冷?”他在楼梯口问。

“还不够。”她一边上楼一边说,“等到三月,早上六点就是零上三度,你进花的时候会冷。”

“那你多穿。”

“我不多穿。”她说,“我穿得太多,搬箱子搬不动。我不会因为冷就不干。”

楼上的灯亮起来。

楼梯上的声控灯跟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上去,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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