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越撕我方案那一下,是横着撕的。
四十页,我在她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站了两个半小时,进去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她翻到第三页就把纸对折,从中间撕开,再折,再撕。撕得很慢,撕的时候看着我。
她说,程砚,你做了四年项目,还只会写别人想听的话。
我说,宋总,这套方案是按周总的意思调整过三版。
她说,周总的意思,那是周总的工作。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没有答。
她把撕成四摞的纸推到桌子边上,没让它们掉下去,就那么压着。
她说,拿回去。明天早上九点,我要一份我能签的。
我伸手把纸捡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她说,程砚。
我回头。
她的椅子上是斜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丝巾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她的眼睛在会议室那种白灯下面显得很浅,像两块擦得很干净的水。
她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
她说,就是什么都没做,才好。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走廊尽头一盏灯。电梯下来的时候,我按下负二层。
车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的车停在最靠墙的位置。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我车的引擎盖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字。信封上有一点温度。
我站在离车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那天是七月,车库里闷得像炉子。我站了一会儿,回过头,看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宋清越。白天的衬衫,白天的裙子,白天的丝巾。只是脱了鞋,穿着丝袜站在水泥地上。
她说,你猜到了。
我说,你办公室里有一股柠檬味的清洁剂。车库里也是这个味。
她说,所以你站了三步。
我说,我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走。
她说,那你看一下信封。
我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两页纸,打印的,字体是宋体五号,行距很宽。标题四个字:工作守则。
下面是七条。
第一条:每周五晚八点,到指定地点。迟到,视情节处理。
第二条:未经允许,不得触碰。
第三条:不得过问私事。
第四条:不得在公司提起。白天,我是你的上司。
第五条:服从不解释。
第六条:可以随时终止。终止不需要理由。终止需要用文字。
第七条:……
第七条只有半行。后面空着。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
写的是:第七条,我们一起写。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她说,读完了?
我说,读完了。
她说,那你可以问,也可以不问。
我说,为什么是我。
她说,因为你在会上被骂,脸上没有表情。
我说,这楼里被骂没表情的人有一百个。
她说,但他们会在背后说。你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她说,我观察了你四年。她说得很平。四年里,我没听你说过任何一个人的坏话。
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说,因为我准备的这七年,到今天才敢。
我抬头看她。
她的丝巾在车库里那种灰黄的光底下颜色发暗。她站在那儿,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面,那是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跟她白天的样子差得很远。
我说,宋总。
她说,现在不要叫我宋总。
我说,那叫什么。
她说,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她说,今晚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明天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那两页纸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里。
我说,跪一下试试。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里提着的鞋放在地上,把鞋摆正,鞋跟朝外,两只一模一样地并齐。她把裙摆往下压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双膝并在一起落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声音很闷,隔着一层丝袜,还是听得出骨头碰硬地的那种响。
她跪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是直的,头微微低着。
我走过去。蹲下,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层细的汗。
我说,抬头。
她抬起来。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羞,没有屈辱,也没有那种故意的讨好。她要的东西太清楚了,清楚得让我有点怕。
她说,现在。
我说,现在什么。
她说,现在你告诉我第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奖还是罚。
那个车库不是个做这种事的地方。监控在柱子上,红点一闪一闪,隔壁车位停着一辆盖着黑布的车,我从来没见那车挪过。
我站起来,把外套搭在监控那个方向上。
我说,起来。
她起来,膝盖上有一点灰。她没有拍。
我说,你车在哪。
她指了指最里面。
她的车门打开,里面是女人的味道,皮革,一点香气,还有别的什么我应该闻不出来的东西。她坐进副驾驶,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像等。
我关上车门。
我说,你没有犯错。今晚不奖不罚。
她说,那第七条规定什么。
我说,第七条规定,你跪的时候要问,我答了才能动。
她说,我没有动。
我说,你问了。
她说,问也算罪。
我说,算。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很短地笑了一声。
她说,好。她说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像是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
我说,今晚就到这里。
我把那两页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递给她。
我说,你改。
她伸手接的时候手碰了我的手。她没有立刻抽走,把那张纸压在我的掌心上,让两块手掌在纸两边贴着,隔着一张纸搁了一会儿。
她说,程砚,你知不知道你能随时叫停这件事?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就不会真叫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我把手抽回来。
第二天早九点,我把方案交进她办公室。四十页,重写的,有两处我改了周总的意思。
她翻完整本,用笔在最后一页签了我的名字。
她说,程砚,这版可以。
我说,谢谢宋总。
她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我也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文件。你可以出去了。
我出去,转身把门带上。
门关到一半,我听见她说,周五,八点。
声音很小。
那天下午开会,老周坐在我旁边翻手机,忽然说,小程,你跟宋总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
我说,哪里不对。
他说,你今天进她办公室出的那个门,关得比平常慢。
我说,门框有点卡。
他说,哦。
他低下头继续翻手机。过了半分钟,他又说,小心点,她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周五我八点整到。
地点在她的公寓。门没有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玄关的地上摆着一双高跟鞋,鞋跟朝外,摆得很正。旁边是一条叠好的丝巾。
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块圆的垫子。她跪在垫子上,穿着一件很薄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散着,两手背在身后。
我说,八点算迟到还是准点。
她说,准点。
我说,那起来。
她站起来。她站在那儿,比我矮大半个头,穿着拖鞋,看起来忽然小了。
她说,我准备了七年的东西,应该给你看完整。
我说,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盒子。
她跪下来,把这个盒子托在两只手上举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圈,窄的,皮的,内侧有一圈软垫。扣子是个很简单的搭扣。
她说,我三十岁那年买的。她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我那时候每天在公司开会骂人,回家把它拿出来,戴上,照镜子,再摘掉。
我说,你在公司里骂人,是因为戴不上它。
她说,不。我在公司里骂人,是因为有些人连骂都不值得。
我说,那这个呢。
她说,这个是我给自己留的。
我把项圈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皮子很软,已经被养出来了。
我说,你要我做什么。
她说,我要你决定它什么时候在我身上。
我把项圈攥在手里。
我说,那现在这个,算不算奖。
她说,不算。她说,现在是试用。
我说,试用的规矩是什么。
她说,我告诉你一句话。
我说,说。
她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只要我不说不。
我说,那你说不呢。
她说,那就停。她说,这就是全部的规矩。
我蹲下去,把项圈绕到她脖子上。
扣上的时候,她的手抽了一下,很小的一下,随即按住。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脖子上那圈皮子把她整个人的线条都改了,眼睛显得很大,比白天大。
我说,站起来。
她站起来。
我说,走两步。
她走了两步。项圈跟着她的呼吸动,跟着她的喉头动。
我在沙发上坐下,让她站在我面前。
我说,现在,我要听你说一句话。
她说,什么话。
我说,你自己叫我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屋里的落地灯把她的影子投到墙上,比真人短。
她说,主人。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干净,没有停顿,没有咽气,也没有那种刻意的软。她说完了,那种干净让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下去。
我说,再说一遍。
她说,主人。
我说,再说。
她说,主人。
第三遍。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我这边拉。
她顺势跪下来,膝盖落在我的两腿之间。
我把她的连衣裙往下拉。
裙子是那种很薄的面料,从肩膀滑到腰,再滑到地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跪在我两腿之间,身体被落地灯从侧面照着。
我伸手托起她的乳房。掌心整个盖上去,那团肉在我手里沉了一下,乳晕的颜色偏深,乳头软着,我用两根指头捏起来,揉了两下,乳头就硬了,往上顶。
她吸了一口气。
我说,我碰你的时候,你要说什么。
她说,谢谢主人。
我说,碰这里,说什么。
她说,谢谢主人。
我说,碰哪里都是这句?
她说,都是。
我捏下去,捏得重。
她叫了一声,很短。
我说,这算奖还是罚。
她说,奖。
我说,我不确定。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她说,主人。
我说,你刚才擅自叫出声了。
她说,是。
我说,那今晚先到这里。
她的头抬了一下。
我说,我什么都不做。你跪在这里,跪到腿麻。
她说,是,主人。
我把沙发上的外套搭在腿上,闭上眼睛。
屋里静了很久。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深,越到后面越像是要从鼻子里漏出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膝盖僵了,她的膝盖也一定僵了。
我睁开眼。
她跪在那里,头垂下去,头发从两边垂下来,遮住脸。我看见她的大腿内侧有一点亮。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里。
我说,你是在忍,还是在算。
她说,忍。
我说,忍什么。
她没答。
我说,说话。
她说,忍着不碰自己。
我说,为什么。
她说,第二条,未经允许,不得触碰。
我说,你自己也不行?
她说,你没说我自己算不算。
我看了她很久。
我说,你自己算。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两腿之间。
我说,停。
她停住。
我说,今天先记下。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一点裂开。
她说,记在哪儿。
我说,记在我这儿。我说,我会记。
那天晚上她开车送我回来的。到楼下,我下车,她没有马上走。
我站在车窗外面。
她摇下车窗。
我说,明天周一。
她说,明天周一,我是你的上司。
我说,那你今天说的话,算不算数。
她说,算。
我说,那我明天进你办公室,你还会撕我的方案吗。
她说,会。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是我给你的工作。
她把窗户摇上去,车灯亮了一下,倒出去。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车尾灯拐过一个弯,没了。
上楼之后,我从口袋里把那两页纸拿出来。第七条底下那行手写,被我用笔补上了一句。
写的是:第七条,罚要记住,奖要讨。
写完我把纸夹进电脑包最里面。
第二天早九点,我进她的办公室,她说,程砚,你这版方案里第三页的数据是谁给你的。
我说,周总那边。
她说,错了一个小数点。
她说,出去,重做。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
她说,程砚。
我回头。
她把丝巾往上拉了拉,声音很小,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说,昨晚你让我跪了四十分钟。
我说,是。
她说,我下楼的时候膝盖是软的。
我说,宋总,请您说话不要影响工作。
她说,我在说工作。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在白天办公室里显得特别不合时宜,也特别让人心里发紧。
她说,你记着,你今天欠了我一次。
我没有答。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那声笑,我记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