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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排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最后一排

九月十一号,星期四,下午第二大节。

张芸到得比平常早。她一贯早,早八分钟,够她把窗户开一条缝,把投影仪试一遍,把上节课留在黑板上的字擦干净。

文学院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三层,没有电梯。三〇七教室在走廊最里头,朝北,一年四季不见太阳。教室里有三十个座位,橙色的塑料椅子,椅面中间凹下去,坐久了屁股疼。

她先把黑板擦了一遍。黑板上留着一行字,是上一节课的,「请第十九组同学交报告」,粉笔灰擦下来,白的,落在黑板槽里。她把槽里的粉笔头捡出来,扔进纸篓,留下两支能用的,一支白的,一支黄的。

投影仪的滤网积了灰,开机之后风扇响得像有人在远处拖椅子。她把手提电脑接上,PPT 第一页是课程名:《中国古代文献学概论》。下面一行小字:授课教师 张芸。再下面一行:选修,2 学分,32 学时。

这门课她讲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第一次讲的时候,她一节课要写满三黑板,写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发麻。现在她一章讲得比那时候细,反而用不完两块。有些东西讲进骨头里去了,不用再翻书,不用再看讲稿,讲到某一句,下一个字自己会出来。

十五年前选这门课的有六十多个人。文学院的学生嘴甜,选课的时候都说仰慕学问。到了期中,一个一个地退,退到最后剩下十几个。今年是十二个。

她把讲义放在讲台左边,把点名册放在右边。点名册是学院发的,牛皮纸封面,里面横格,一格一个名字。第一节课要点名。她其实不喜欢点名,但学院要求,第一节课必须点,点了才算出勤。

两点整,人陆续来。

先来的是三个女生,坐在中间偏前,一个穿白 T 恤,一个扎马尾,一个把书包背在胸前。然后是两个男生,靠门的第三排。然后又是三个,一起来的,坐在一块。

她低头看点名册,用眼角数。十二个人,来了十个。

差两个。她抬眼看了一圈,看见最后一排靠墙的角上坐着一个人。

她刚才没看见他。可能是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调投影,也可能是他进来得没有一点声音。

穿一件灰的短袖,头发短,戴眼镜,桌上只放了本子和笔,没有电脑,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坐得很正,两手放在桌面上,跟别的人不一样。别的人一坐下就掏出手机,他什么也没有掏。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二分。

「还有一位。」她说。

门口进来一个女生,喘着气,说老师对不起,走错了楼。她说坐吧。

「我们点一下名。」

名册上十二个名字。她一个一个念,念一个抬一下头,对上一张脸。

「王雨。」

「到。」

「陈嘉禾。」

「到。」

念到第八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名册是学院系统打的,字号小,那个名字排在第八行。

「季朗。」

没有人答。

她又念了一遍。「季朗。」

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人抬了一下手,没有说「到」,只抬了一下手,抬到肩膀高,然后放下。

她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一个勾。

点完名,她合上名册。「这门课叫中国古代文献学概论。我知道你们听见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这门课跟我没关系。」

底下有两个女生笑了一下。

「有关系。」她说,「你们将来做中学老师,改作文的时候,遇到一句引文,你不知道出处,你就得去查。查得对不对,看的就是这门课。」

「这门课不考试。」她说,「交一篇作业,三千字,期末交。三十分平时,七十分作业。平时分看出勤。缺一次,扣两分。」

「那我们为什么选这门课?」靠门第三排那个男生问。

「因为学分。」她说,「这个答案可以。我不觉得需要别的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低低地笑。她说,我们开始。

第一节课讲的是「文献」这两个字。她讲「文」,讲「献」,讲这两个字在《论语》里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她讲的时候习惯往左边走两步,往右边走两步,粉笔握在指肚子里,写字的时候手腕是压下去的。

她写板书的时候,教室后排总是特别安静。

她讲到一个地方,停下来。「这个地方有一个说法,说《论语》里的『文』是指典籍,『献』是指贤人。这个说法是朱熹的。但朱熹之前有一个说法,说是『献』指贤人这个理解,其实是从郑玄那边来的,郑玄没有明说。」

她转过身。「所以这句话到底谁说的,是可以说清楚的。」

她抬眼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人在写字。不是记笔记。他写字的时候不看黑板,看着本子,写得很快。

她把这放在心上,没有说。

下课的时候,人往外走。她站在讲台后面收拾电脑。有个女生过来问,老师,这门课的参考书是哪本。她说了两个版本,女生说,好的老师,谢谢老师。

走廊里脚步声散掉了。教室空了,只有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座位上,人已经走了,椅子推进去了。

她走过去看那张桌子。桌面干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二节课是九月十八号。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最后一排。他在,同一个位置,靠墙的角上。

这一次她数了一下。十二个人,来了九个。

第三节课,来了八个。

第四节课,七个。

十月中旬,她讲到一个半路,抬头,看见教室里坐了六个人。中间三个,靠门两个,最后一排一个。

她从讲台后面往后退了半步,靠着黑板站。这个动作她自己知道,是累了。站两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她四十几了,膝盖不好。

她讲的时候喜欢看人。这个毛病是从她导师那里学来的,导师说,你讲的时候要看人,不看人就是在背稿。她以前看得见一整间教室的眼睛,现在只看得见六双。

那六双里面,最后一排那一双最稳。

不是最亮。这个人不点头,不笑,不刨根问底。他就是坐在那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往前看着,看她,或者看她身后的黑板,或者看她手里那半截粉笔。他一节课不动,一学期不动。

十一月七号,第九周。

她这天讲的是注疏里的一个老问题。讲之前她心里有点打鼓,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讲透。她讲过五次,每次讲到那个岔口,都有一种绕不过去的感觉。

她那天的讲义写了三页,写到第二页停下了。

上课的时候,她讲到这里,站在黑板前面,粉笔举起来,没有落。

「这个问题。」她说,「一般是这样讲的。」

她讲完一般是这样讲的,停了一下。

「但是我不太满意。」她说,「我讲了十五年。前面十四年我都照着这么讲,因为照着这么讲,你们听得也明白。」

她把粉笔放下。「今年我不太想这样讲了。我讲一个我自己的想不通的地方。」

她讲了二十分钟。讲到一个地方绕了一下,又绕回来,还是没有讲圆。

她自己知道没讲圆。

下课的铃响的时候,她说,今天这节课讲得不好,这个我们先放着,下节课再讲。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

最后那一排,那个人在写。写了很久,写到她收拾好东西,抬头,他还在写。

她站着等他写完。

教室里有五个人,其余四个都走了。暖气片响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只剩几个枝杈,在灰白的天上。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收拾笔。

「季朗。」她说。

他抬头。

「你不记笔记。」她说,「我看了九周了,你没有一节课记我说的。」

他站起来,把本子拿在手里。他没有立刻答。

「我记的。」他说。

「你记什么?」

「你说的话,和你没有说完的话。」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得圆的地方,书上都有。」他说,「你说不圆的地方,书上没有。那种地方我记。」

他把本子往桌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老师,我走了。」

他叫她老师。不是张老师,是老师,两个字。

她说,走吧。

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她拿起黑板擦,擦黑板。擦到一半,看见了黑板上自己写的那一行,写了一半的那一行,字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的粉笔灰都淡了。

她把那一行擦干净,擦到黑板发亮。

那天晚上她回家,丈夫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她下面,面下去,水又静了两秒,才重新滚起来。

「今天怎么样。」丈夫问。他没有抬头。

「还行。」她说。

「这个月你们那个项目结了没有。」

「下个月。」

「嗯。」

她在水里加了一点盐。她想起那个学生说的话:你说得圆的地方,书上都有。

她端着面出来,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她在办公室翻开点名册,看第九周那一页。名册是学院统一的表,一格一个名字,勾是蓝笔打的。

她看第八行。季朗。勾打得有点歪,是她自己打的。她记得那天这个人只抬了一下手,抬到肩膀高。

她把手指放在那个名字上,念了一遍。

很轻。办公室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过。她念完,自己听见了,把这页翻过去。

十一月十四号,第十周。

她重新讲那个问题。讲之前,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标题:《郑注「文」「献」二字的一处疑问》。

写完了,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上周我说这个问题我讲不圆。」她说,「这一周我又看了一下,还是讲不圆。但我知道它为什么讲不圆了。」

她讲了一个多小时。讲到后半段,她把郑玄的注和朱熹的注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线,两边各写了四个字。

她画那条线的时候,教室里只有六个人。

最后一排,那个人在写。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粉笔断了。

断的那半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去了。她弯腰看了一眼,没有去捡,换了一支。

下课之后,人陆续走了。她蹲下去,从讲台底下把那半截粉笔摸出来。粉笔断口是斜的,那种斜,粉笔一直用就会这样。

她把那半截放在讲台右边,跟其他的放在一起。第二天她再来的时候,讲台上干净,那半截粉笔不见了。

她当时以为是打扫卫生的扫地扫掉了。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菜,忽然想起这件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一直在流。

她把水关上,又打开。

一学期十六次课。十二月二十六号是最后一次课。

现在是十二月十二号,第十五次课。

她走进三〇七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中间第三排,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墙。

暖气片响了一下。她把讲义放在左侧,把手提电脑打开,风扇响起来,在这么空的教室里,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大。

她把投影关掉,转身,站在黑板前面。

「今天不定内容。」她说,「你们两个人,想听什么,说。」

中间那个男生说,老师,考试怎么考。

「我说过,不考试。」

「哦。那我们期末……」

「三千字。你什么时候交都行,一月十号之前。」

男生点点头。他拿出本子,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然后抬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室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老师,」最后一排那个人说,「上完吧。」

她转过身。

「上完?」

「上一次。」他说,「你上个月有一次讲到一半,说下一次讲。后来就改了。那一半没有讲。」

她站在黑板前面,看着他。

她想起那天,那天讲到那个岔口,粉笔举起来没有落,她说今年我不太想这样讲了。然后她讲了二十分钟自己的想不通的地方。

「你都记得。」她说。

「我记的。」

「好。」她说,「那我们上完。」

那天她讲了一个半钟头,中间没有休息。

她讲郑玄,讲郑玄的注里有多少是原文没有的,讲一个注疏家怎么在几百字的注里塞进自己的看法,讲一个学生读古书为什么要把前人读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她讲到外面天黑了。三〇七的灯是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的频率很低,看久了眼皮会觉得沉。

最后她讲到「献」这个字。讲完了,她把粉笔放在槽里,两个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下课。」她说。

三个人同时没有动。

中间那个男生先站起来,说老师再见,把本子往包里塞,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教室里剩两个人。

她站着,没有动。他也坐着,没有动。

窗玻璃上映着灯,映着她,映着后排那一个人。外面很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的水汽,是从屋里出来的。

「季朗。」她说。

他站起来。

「你说你记我说的话。」她说,「记的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我从第一节课开始记。」他说,「你讲的每一个问题,你讲到哪一步不讲了,我都记了。有的我记了你要讲的下一句,有的我记不下来,我就画一条线。」

「画一条线?」

「一条线。表示这里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把讲台上的东西收拾好,电脑合上,讲义叠起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做了十五年,闭着眼也能做完。

「那条线现在还有。」

「还有。」他说,「多得多了。」

她抬起头。

「你叫什么。」她说。

他愣了。这个问题太奇怪,这门课上了十六周,点名点过十六次。

「季朗。」他说。

「季朗。」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讲义抱在手里,从讲台后面走出来,往门口走。

「走吧。」她说,「关灯。」

他走到门边,把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一次灭了两排,最后一排离他最近,他伸手过去,按了。整个教室黑了。

走廊里有一盏声控灯。灯是灭的,两个人都站着,谁也没有先出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块白。

他们要经过走廊才能下楼梯。脚步声一响,灯就会亮。

她站着。他也站着。

大概过了五秒,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一下,灯亮了一半,然后是全部。

整条走廊白了。

她在白的光里往前走,他在后面半步,跟着。

下到二楼,一楼的灯也亮了。楼梯口有一张值班表,铁皮框,里面夹着一张纸,纸角翘着。

走出楼门,冷气扑上来。她的围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

「老师。」他说。

她停下。

「我把那个本子,给你看看行不行。」他说,「你讲的不圆的地方,我画了好多线。」

风从楼和楼之间的过道里过来。梧桐树的枝子在头顶上,什么也不剩。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下个学期。」她说,「下个学期我不一定讲这门课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觉得奇怪。下学期讲什么课,学院排课表的时候才知道,她现在不应该知道。她其实知道,暑假里就有人跟她提过,这门课明年给陈立。

他说,哦。

「那你给我看看。」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你有课吗。」

「明天上午我改卷子。」她说,「十点,我在办公室。」

「十点。」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七八步,听见后面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走到路口,她拐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那天晚上她回家,丈夫已经睡了。她没有开大灯,在厨房里倒了一杯水,站着喝完。

她把杯子放下,忽然想起那个学生说的「画一条线,表示这里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站在黑着的厨房里,想了一会儿。

十五年了。她的课上,没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线。她们记她说得圆的地方,因为那些是能考的。那些能考的,书上都有。

第二天早上十点,她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外已经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深蓝的羽绒服,背着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老师早。」他说。

「进来吧。」她说。

那天上午,他们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三个钟头。她把他的本子翻了一遍。

本子是普通的横线本,一块五一本,写满了大半。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九月十一号。下面第一行字是:

「她说这门课跟我没关系,然后说有关系。」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我多写了一行。」他说,「不算你说的话,我自己加的。」

「没关系。」她说,「你写的都很准。」

她往下翻。翻到第九周那一页,那一页上她看见了自己的话被一句一句拆开,她在哪里停顿,在哪里重复了一个词,从哪里开始绕,绕了几圈,回到什么地方。

中间有十几条线。

「这些线。」

「这些我没有写完。」他说,「我一听见你停,我就画线,画完接着听,听完了想补上,补不上,就留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问题,只有一句:

「一个讲了十五年的人,为什么还要讲?」

她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这个问题。」她说。

「我想了两个月。」他说。

她把本子推回去。「你想出什么了。」

「没有。」他说,「所以我来问你。」

她看着他。二十五岁,脸上还有一点学生气,眼睛却很静,跟他的字一样,一笔一笔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不敢停。」

外面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是后勤的人在换饮水机的水桶。水桶放在地上,咚的一声。

「下学期这门课我不讲了。」她说,「给陈老师。这件事今年夏天就定了,我没有跟人说过。」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那这个本子。」他说。

「你留着。」她说。

「我想给你。」

「不用。我都看过了。」

他把本子拿在手里,拿了很久,然后放进包里。

「老师。」

「嗯。」

「我明年毕业。」

她说,我知道。研三了。

「我想留校。」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留校很难。」她说。

「我知道。」

「今年有一个名额。」她说,「院里已经有人了。」

这半句话她本来不用说的。这是教研室里的消息,跟一个学生说不合适。

说出去以后,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早上灌的。

「哦。」他说。

「你要是想留,」她说,「从现在到三月,把该做的做完。该发的文章发了,该找的人找了。别到最后一个月才动。」

「好。」他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说老师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张老师。」

她抬头。这是十六周来他第一次叫这三个字。

「谢谢你今天让我来。」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剩她一个人。窗外是那条路,路上有学生骑车过去,后座上挂着书包。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知道按的是什么拍子。

中午她下楼去食堂。在楼梯上碰见李梅,李梅说,张老师,你脸色不好。她说,改卷子改的。

李梅跟她并排下楼,走了两层,忽然说:「你那个概论,明年还给陈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争一下。」

「争什么。」

「这门课是你的。」李梅说,「十五年了,你一年一年把它讲下来。你在教研室做什么,大家心里都知道。那本教材的第三部分是你写的,署的是他的名字。」

「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就能这么算了?」

她不说话,往下走。一楼的门外头是太阳,太阳很白,很薄。

「李梅。」她说,「我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

「四十了,我不想在这一件事上耗着。」

李梅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啊。」

她笑了笑。「走,吃饭。」

食堂里排队,她排在李梅后面。前面的人在打菜,铁勺敲在盆边上,当当响。

她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想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人问的话:一个讲了十五年的人,为什么还要讲。

她答不出来。十五年来第一次,她发现这个问题是能让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的。

那天下午她没有课。她在办公室把那本教材的第三部分翻出来,翻到版权页。编者是陈立。她自己那几章署在「参编」里面,排在第四。

她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架子上有她十五年的教案,蓝皮的夹子,一年一个。最旧的那个夹子已经散了,用一根鞋带捆着。

她把最旧的那个抽出来,解开鞋带。

第一年的教案,字比现在大,写得也比现在潦草,好多页上贴着纸条,纸条上是补充的材料。有一页上她在边上写了一句:「这里学生听不懂,换例子。」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写这行字的时候她二十五岁,跟现在坐在她办公室外头那张椅子上的人一样大。

她把鞋带系回去,把夹子放回原处。

窗外有人在喊人,喊了三声,然后没有了。

她把教案往里推了推,让它们齐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二月下旬,学校里的暖气烧得不好,教室里要穿外套上课。

第十六周是复习周,没有课。她把最后那次的作业布置了,三千字,一月十号之前交到学院信箱。

一月初,她在信箱里收到十一份。

十二个人,交上来十一份。

她把十一份拿回办公室,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八份的时候,她停下了。

牛皮纸信封,上面写了她的名字,张芸老师。字写得很小,很规矩,是一笔一笔写的。

里面是三千字,密密麻麻,写的是郑注那处疑问。写得很扎实,引了三种注本,还在最后一页的参考文献下面附了一段话:

「本文字数约三千一百,超出的一百字是参考文献。如果需要严格控制字数,请删最后一页。」

她看完,把这份作业放到一边。十一份作业她都看了两遍。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这份作业的稿子带回去。丈夫在客厅看新闻,她坐在餐桌前,把那份作业又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丈夫问。

「学生作业。」

「放假了还改作业。」

「学生写得认真。」

丈夫哦了一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她把作业翻到最后,看见他落在最后的那段话。那段话写的是一个疑问,不是答案。

她拿起笔,在作业的空白处写了一段批注。

她写的时候很慢,写完看了一眼,觉得太长,划掉一半,又觉得划掉的地方也应该留着,就把划掉的地方重新写在旁边。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一片字。

她给别的十份写的批注,最长的一处是三行。

这一份,她写了两页。

一月十号,成绩出来前两天。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放假。

有人敲门。

「进来。」

季朗站在门口。穿那件深蓝的羽绒服,戴着围巾。

「老师。」

「作业我看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收到你的批注了,学院把作业发回来了。」

「那你来做什么。」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想了一下。

「老师,那个批注,有几句我没看懂。」

她笑了一下。「哪几句。」

「倒数第二段。你写,这里可以不讲圆。」

「嗯。」

「我一直在想这句。」他说,「什么叫可以不讲圆。」

她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你画了那么多线。」她说,「你画的线,都是我没讲圆的地方。你想把它们补上。补上以后会怎么样。」

「会讲圆。」

「讲圆了就完了。」她说,「一本书讲圆了,就没有人再往下读了。我这门课,讲了十五年,我每次讲到能讲圆的地方,底下的人都点头。点头就是不用再听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所以我才写那句。」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锁门,一串钥匙响过去,然后是脚步声。放假的楼很空,脚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回声能传很远。

「老师。」他说,「我三月面试。」

「嗯。」

「如果留不下来,我可能就走了。」

「去哪。」

「南方。有个高职,招人。我投了。」

她点点头。

「去南方也好。」她说。

他站着,没有走。她把桌上的一摞讲义对齐,装进包里。

「老师。」他说。

「嗯。」

「这两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有人讲。」他说,「那门课没有人听的。我听了。」

她把包的拉链拉上。拉链有点卡,她拉了两下才拉上。

「季朗。」

「在。」

「你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到走廊里的灯被物业关掉了。她没开灯,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的光,冬天下午的光,灰白的,什么也不照亮。

她想起九月十一号,第一次点他的名字。

她那时候念的是「季朗」,两遍。第二遍他抬手,抬到肩膀高。

那半年里,她一共叫过他的名字几次?

一次在点名册上,一次在十一月那天晚上的办公室里,她问他叫什么。

还有今天。

三次。

她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没有人问的问题

三月的名单是三月十八号下来的。

张芸那天没有课。她在办公室里改一份学生的毕业论文初稿,改到第四页,手机响了一下。是学院的群,行政秘书发的,一张图片,名单。

今年留校一个人。

她点开,从头看到尾。名字只有一个,是古代文学那边一个女博士。她往下滑,看见后面还有附件,是面试评分表。她没有点开评分表,把手机放下了。

评分表这种东西,每一年都在那里,每一年都有名字。她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也知道里面不写什么。

中午她去食堂,路上绕过行政楼。行政楼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的公示,贴在门里头,背对着外面,要侧着头才看得清。她没有侧头。

她那天下午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该不该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打了说什么?说名单下来了,没有你。这句话他自己会看到。说别灰心,南方也好。这句话说出口就轻了。

她最后没有打。

三月二十二号,她在学院信箱里收到一份材料,是学生离校前交的清退手续单,一式两份,需要导师签字。季朗的那份在里头。导师不是她,是另外一位老师。她只是从信封里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手续单上「毕业去向」那一栏,字是学生自己填的。

填了三个字:外省。

六月是毕业季。

那年六月学校搞了一个毕业典礼,在大礼堂。她不去。上过她一学期课的学生每年有一百多个,认识她的没几个。

六月最后一周,她在食堂碰见李梅。李梅端着盘子坐下来,说:「你那个旁听生走了?」

「什么旁听生。」

「就那个,坐在最后头那个,姓季的。」

张芸夹了一筷子菜。「他不是旁听生,他选了这门课。」

「哦。」李梅说,「听说留校没留下。可惜了,听说他文章发得不少。」

「什么文章。」

「你不知道?」李梅把勺子放下,「五月的时候,学报要出一期增刊,稿子不够,陈立把一篇学生的稿子塞进去凑数,署的是他自己的名字。那篇稿子是那个姓季的写的,郑注那处疑问。」

张芸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是因为我也塞过一篇。」李梅说,「我要报职称。这篇文章一出来,我就去问了陈立,陈立说,学生要走了,署了也没有用。他这话说得也不全是没道理。」

「他走了吗。」

「走了。六月底走的。走之前到教研室来了一趟,交了个什么表。我看见他在走廊上站着等盖章,站了很久。」

张芸把菜放下,没有再吃。

那天下午她去了资料室,翻学报的增刊。

增刊出来了,纸是薄的,印得比正刊差。目录上第二页第三行:《郑注「文」「献」二字的一处疑问》。作者:陈立。

她翻开那一页,一段一段地读。

第一段是引言。第二段讲郑玄注里哪几个字是原文没有的。第三段讲朱熹怎么处理这一点。第四段讲她的那个疑问。

第四段读下来,她手指有点凉。

这一段的核心,是她在第十五次课上讲的那二十分钟,是她在办公室里跟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敢停」。

这一段他听懂了。

纸是薄的,光透过来,字在背面反着。

她把增刊合上,放回架子,走出去的时候在资料室的门口站了一下,扶着门框。

暑假她回了老家一趟,住了十天。老家在县城,父母都在,母亲的腿不好了。她在老家的时候帮母亲洗衣服,晒衣服,晚上陪父母看电视看到九点,然后上楼睡觉。

有天晚上她在楼上睡不着,坐在窗子前面。窗外是邻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黑着。

她想起四月、五月、六月的事,一件一件排下来。

她从来不是没有机会。她只是没有做。

那时候她可以给他打电话。她可以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有没有投稿,投到哪里了。她可以把那篇文章的事说给李梅听,李梅会替她去找陈立。她什么也没有做。

十五年来她只做一件事:把课讲完,讲好,其他的事不伸手。

她这种人不争。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争是体面。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子前面,第一次觉得不争是一种胆怯。

九月,她开始讲新课。

这不是她自己选的。学院排课,概论给了陈立,她拿了另一门:中国古典文献的整理与校勘,也是选修,三学分,四十八学时。

学校盖了新楼,叫第三教学楼。三〇七那间教室还在,楼没拆,走廊还那么窄。她去看过一回,从门口走过去,没有进去。那间教室里正在上政治课,三十个座位坐了一半,黑板上写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她的新课在第三教学楼二〇一。

二〇一是个小教室,只有二十个座位,朝着南边,上午有太阳。教室里有空调,不用开窗,玻璃是双层的中空玻璃,隔音很好,走廊上的声音传不进来。

第一节课,她提前十分钟到,把电脑接上,把讲义摊开。

她站在讲台后面,等学生进来。

来了九个。

九个学生,坐在前面三排。最后一排空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点名册。

「我们点一下名。」

她一个一个念完九个名字。念的时候她看着每一张脸,念完一个抬一下头。九个名字她都念得很稳,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那天下课以后她在整理电脑的时候,一个学生过来问:「老师,这门课有期中考试吗。」

「没有。」她说,「三千字作业,期末交。」

「哦。老师,我想问一下,这门课跟概论有什么区别。」

「概论讲文献是什么。」她说,「这门课讲怎么弄。」

学生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第一学期,她把新课讲了十六次。

每一次她都提前到,都点一次名,都讲到铃响。

九点上课,十点四十下课,四十八学时,一学期讲完,不快,不少。

她讲的时候还是会往前走两步,往后退半步。

新课讲到第三讲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底下,发现底下九个人都低着头记笔记。她讲的每一句都有人记。她讲到一句自己有疑问的地方,说「这个地方我还没有想清楚」,抬起头,看见底下九个人都低着头写,写完了也都低着头。

没有人抬头。

她那天讲完那句话,自己接下去讲了,讲完,把粉笔换了一支。

那年的十二月,她在超市里碰见方建平的一个同事,带着孩子。同事说,张老师,好久不见。她说好久不见。同事说,听说你们学校今年留校的名额给了一个博士。她说,是。

回家的路上她提着一袋子东西,走到小区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张老师」。

她回头看。

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笑着跑过来。「张老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零七级的,选过你的概论。」

她说,记得。

「我那时候天天睡觉,」年轻女人笑,「你那门课太难了,我一点都听不懂。但是有一节课,你讲那个「文」和「献」,我就突然听懂了,我就再没睡过。」

张芸站着,看着她。

「你讲的什么我现在都还记得。」年轻女人说,「你说,「文」是写在纸上的,「献」是活在人心里的。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孩子多大了。」

「一岁半。」

「长得真好。」

她提着东西回家,上楼,把东西放在厨房,站在厨房里没有动。

那句话她说过。说过很多次。说过的次数多到她都不记得自己在哪一年说过了。

但那是一句讲得圆的话。书上有的那种话。学生记的就是这种话。记了十几年,考试也答得出来。

她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开,灯的影子落在台面上。

她想起那本横线本里的第一条:

「她说这门课跟我没关系,然后说有关系。」

那不是一句讲得圆的话。

第二学期,还是二〇一,还是九个学生。

第三次课,她讲到校勘的「本校」这一条,讲完一个例子,一个坐在第二排的女生举手。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本子传了几百年,中间被人改过好多次,那我们勘出来的那个「原来的样子」,是不是也是我们想出来的。」

她站在讲台后面,手放在讲义上。

这个问题她讲过十五年。

标准答案是:是,也不是。校勘的目的不是复原一个原作者脑子里的东西,而是复原一个最早的、可以论证的文本形态。我们做的是推断,不是想象,推断有证据,想象没有。

这套话她讲过。

她那天没有立刻说。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

她放下讲义,往讲台左边走出两步。

「我先说一种说法。」她说,「校勘不追求复原,追求的是可论证。你勘出来的东西要有证据链,证据链断了,你就得承认断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再说一种说法。」她说,「这种说法我自己没讲圆。」

底下九个人都抬起头。

九个人,一个没有低头。

她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觉得喉咙里有一点点紧。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我讲了十五年这门课,」她说,「我一直讲第一种说法。因为第一种说法是对的,也是能讲圆的。讲了圆的,你们能记住,能考试。」

「但是我这些年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她说,「如果一个本子被人改过七百年,改它的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在改正错误,那我们凭什么认为我们勘出来那个最早的形态,就是真的。可能最早的那个也是被人改过的,只是改得更早,更看不出来。」

「这个问题我讲不圆。」她说,「我讲不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是怎么绕过来的。」

她讲了四十分钟。

讲的时候她一直在往前走两步,往后退半步。讲到最后,她把粉笔放下,两个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下课铃响。九个人没有立刻走,有四五个人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在说话,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笔记,一个男生过来问她,老师,那个「证据链」的说法有出处吗。

她说了两个出处。

「那第二种说法呢。」

「第二种说法没有出处。」她说,「是我的。」

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坐着,桌上是那本教材,翻在「本校」那一章。

她看着那一章,看了很久。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写完看了一遍,觉得不够,又在下面写了一段。写了两页。

写完她抬头,看见窗外。二〇一的窗子她上完课会关,办公室的窗她没有关,窗帘在风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走廊里的下午。想起那个学生说,我记你说的话,和你没有说完的话。

两年了。

两年里她没有跟他联系过。她不知道他在南方哪个城市,不知道那个高职叫什么名字。

她其实知道可以查。学院有毕业生的去向表。她可以去档案室问。

她没有去。

不是不能,是不做。这两年她学会了分辨这两件事,但她没有往前走一步。

那天下班,她走出行政楼,从三教旁边经过。三教二〇一的灯已经黑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灯黑着,玻璃是双层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她继续往校门走。

走到校门口,她从包里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门禁响了一声。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先咳嗽。

声控灯。

她往前走。

那年过年,她一家三口回了老家。年三十晚上吃完饺子,她跟丈夫在院子里站着。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放了一会儿,停了。

「你在想什么。」丈夫问。

「没什么。」

「你这两年话更少了。」

「是吗。」

「你以前回家还说学校的事。现在不说了。」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

「学校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说。

丈夫嗯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是黑的,什么也没有,烟花的地方已经散了。

初五那天她一个人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书店二楼有一个角落,摆着几个书架,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专架。

她在那里站着翻了半个钟头。

翻到一本薄的书,书脊上印着「郑玄研究」,作者的名字她没听过。她把书抽出来,翻开目录。

目录的第三部分是「郑注的增字与省文」。她往后翻,翻到那一章。

这一章写得很好。写得比她好。写得比她讲到的那一步更往前。

她往下读,读到第三页,忽然停下了。

那一页上有一句话,用了一个词:「绕」。

她把这个词看了三遍。

她翻到书末,看作者简介。

上面写着:某某某,某某职业技术学院,讲师。

她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书,一动没有动。

书店里有暖气,很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她把书合上,拿着走到柜台,买了下来。

那年春天开学,她把这本薄的书带到办公室,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划掉了,又写了一行。

然后她把书放在书架上,挨着她那十五个蓝皮夹子。

那年的课表上,概论又回到她手上。

教研室的人说,陈立带概论带了两年,学生反映听不懂,教务处的评教分数掉到全院倒数第五。学院开会,决定还是给她。

会上的说法是「发挥老教师的经验」。

她接了。

不是因为她想争,也不是因为李梅替她说了什么。是因为那天开会的时候,她想起另外一件事。

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讲这门课,她二十五岁,写板书写到手指发麻。

那天她在会上只说了一句话:好,我接。

九月,概论又开在三〇七。

她提前八分钟到,开窗,试投影,擦黑板。

那天她站在黑板前擦到最后一行,忽然停了一下。

黑板上有一行字,是夏天前的,还没有人擦干净:「请第十九组同学交报告。」

她把这行擦掉,把槽里的粉笔头捡出来。

那天来了十二个人。

第一节课她点完名,抬头。

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上,坐着一个男生。

也是灰的短袖,也戴眼镜,桌上只放了本子和笔。

她站在讲台后面,看了两秒。

她合上点名册。

「我们开始。」

那节课讲的是第一章,「什么是文献」。

讲到中间,她在一个地方停了一下,说:「这个地方我讲不圆,我先讲一遍我能讲圆的,再讲我为什么觉得它讲不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

最后一排那个人在记笔记。

她讲完了。

下课之后她在讲台上收拾东西,一个学生过来问参考书。她说了两个版本。学生说,好的老师,谢谢老师。

教室空了。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前面,看了一眼桌面。

桌面干净。

她走回来,把讲义收进包里。

从教室出来,她在走廊里站着。走廊很长,声控灯还亮着,是上课的时候有人走过去踩亮的。

她伸手在墙上没按。灯亮着,亮到定时,然后灭。

灭了以后,走廊是黑的,只有尽头那扇窗,外面有路灯的光,落在地砖上一块白。

她站着。

她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个走廊里,两个人站在黑里,谁也没有先出声。

那天以后,他再没有来过这个走廊。

灯灭着。她站着,站到脚有点凉。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一下,灯亮了一半,然后是全部。

整条走廊白了。她往楼下走。

走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清楚,清楚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后来的一次,我讲那一段的时候,有人问了。

她走到楼下,走到楼门口。外面有风。

她把围巾拿出来,围上。

第二天早上,她在办公室改作业。

第三节课之后,一个学生来敲门。

「张老师。」

她抬头。

「有个问题想问您。」

「进来说。」

那个男生进来,站在桌边,说:「就是您上节课讲的那个问题。」

「哪个。」

「您说您讲不圆的那个。」他说,「我回去查了几本书,有一篇文章讲的和您说的第二种说法很像。我想问您是哪一年想到这个的。」

她放下笔。

「这个不是我想的。」她说。

「那是谁的。」

「一个人。」她说,「我学生。」

「他现在在哪儿。」

她把手放在桌上。

「他是写了一篇文章。」她说,「那篇文章,后来署名不是他。」

男生愣了一下。

「那……他叫什么。」

「季朗。」她说。

这是第三次。

她说完,自己听见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是九月,有太阳,是二十年来最亮的一年的九月。

「季朗。」男生念了一遍,念得很生,「好的,老师,我去查一查。」

「查不到。」她说,「那篇文章你要看,我这儿有一份。」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学报增刊,薄的,印得差,翻到第三页。

「复印一份,给你。」她说。

男生拿着增刊走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拍子。

她把抽屉里的东西收了一下。

抽屉最里面有一支粉笔。大半年前断的,断口是斜的。她一直放在那里。

她把那支断粉笔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把抽屉推上。

推到一半,她停下,又拉开,把粉笔往外挪了一点,挪到抽屉靠外面的角上。

那年的期中和期末,她一共把「我讲不圆」这句话说了七次。

每一次她都真的讲下去了。讲不圆的地方,她把怎么绕的、绕到哪儿、为什么绕不过去,一步一步讲出来。九个人、十二个人、十一个人,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五月的时候,学院的评教结果出来,概论从倒数第五升到第八。

陈立在走廊上碰见她,说张老师这两年精进了。

她说,没有,就是敢说了。

「敢说什么。」

「敢讲自己不会的东西。」

陈立笑了一下,走了。

那年夏天,学校要评教改项目,李梅拉她一起报,说以你的课做个案例。她报了。项目批下来,钱不多,要求写一个教学报告。她写了一万字,写到最后一部分,她写了一段:

「学生问过我一个问题:一个讲了十五年的人,为什么还要讲。我当时的答案是:我只是不敢停。现在的回答是:因为有人问。」

报告交上去,教务处的人打电话跟她说,张老师,这段太情绪化了,能不能改一改。

她把这段留了下来,把后面的话删了。

删掉的那一段,她写在一张纸上,压在抽屉里那支断粉笔的旁边。

那一段写着:

「那是我学生问我的。他在我的课上坐了十六周,从来不提问。他只画线。他画的每一条线,都是我有话没有讲完的地方。两年以后,我还在讲那些没讲完的话,只是底下已经没有人办得到——我讲不圆的时候,抬起头,没有人接。我讲完,自己往下接。」

秋天她去看了一次三〇七。教室里在上课,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

黑板上的字换成了年轻老师的字,写得比她大。

她走开。

那一年,她四十三岁。她的课程表上还是那门课,还是三〇七,还是十二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她讲到了郑注那一处疑问。

讲到后半段,她把郑玄的注和朱熹的注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线。

画那条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教室里坐满了人。她看了一眼最后那一排。

最后那一排坐着四个人。

她转过头来,把线画完,两边各写了四个字。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期末最后一节课

一月九号,星期五。

教务处前一天发了通知,说本学期课程于一月十六日全部结束,一月十九日开始考试周。通知贴在学院公告栏里,用图钉钉着,钉子的位置每年都换,纸的四角总是翘。

张芸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办公室。她把十六周以来的讲义摞起来,一共十一份。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用一根皮筋捆上。

捆的时候她想了一下,这十一份讲义她下个学期不会再用了。这门课明年给陈立,明年的讲义是陈立的讲义。

她不知道陈立会不会讲郑注那处疑问。

她把那捆讲义放进书柜最下面一层,蹲下去,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角。

那天她上午没有课,中午在学校后门的饭馆一个人吃了一碗面,下午两点去了三〇七。

最后一节课是一月九号,第十六周。

学校里的规矩,最后一次课可以不讲,答疑、复习,讲考试重点。这门课不考试,所以她这一天本来可以让学生不来。

她还是发了通知。

「本周五下午第二大节,第十六次课,照常。不来不扣分。」

通知是周一发的,发在班级群里。群里一条回复也没有。

两点整,她推门进去。

三〇七里的暖气片响了一下。那声音她听了十五年,每年冬天都响,像有人在片子里面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教室里两个人。

坐在中间第三排靠走道的,是王雨,那个九月开学第一节课坐在中间偏前、穿白 T 恤的女生。她今天穿灰毛衣,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是季朗。

她走到讲台后面,把讲义放下。

「就你们两个。」她说。

「本来要来四个,」王雨说,「另外两个今天回家了,票是晚上的。」

「嗯。」

「老师说今天照常,我就来了。」王雨说,「我其实也没什么要问的。」

「那就坐一会儿。」张芸说。

她把电脑打开,风扇响起来。教室太空了,那个声音显得很大。她看了它一眼,把屏幕合上一次,再打开,声音小了一点。

「今天不定内容。」她说,「你们两个人,想听什么,说。」

王雨说,老师,作业要写多少字。

「三千。一月十号之前交到学院信箱。」

「我写了两千六。」王雨说,「能不能……」

「不能。」

王雨笑了一下。「那我今晚补。」

「今晚补。」张芸说,「别赶。你把要说的说清楚就行,说不清楚的多写四百字也说不清楚。」

王雨点点头,拿出本子来记,记了一行,把笔放下了。

教室安静了大约半分钟。走廊里有人的脚步声过去,然后是很轻的关门声。三点一刻的课多,别的教室还有人在上课。

「老师。」最后一排那个人说。

「嗯。」

「上完吧。」

张芸转过身。她手里还拿着讲义,指尖压在纸的边缘上。

「上完?」

「上一次课,」他说,「你讲到一个地方,说下一次讲。后来就改了。那一半没有讲。」

她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他。

那是十二月十二号。第十五次课。那天教室里也是两个人。她那天讲完了,讲了一个半钟头,讲到外面天黑。她讲到「献」字为止,讲完了。她自己知道讲完了。

但他记的是另一次。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十一月七号,第九周。那天她写到第二页,停下来了,说这个问题我不太满意,今年我不太想这样讲了,然后她讲了二十分钟自己的想不通的地方。

那一半。她说「下节课再讲」,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把握。

第二天她自己又讲了。第十四号,第十周,她讲了一个多小时,把那条线画了出来,两边各写了四个字。

那一半她讲的。

他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那一节课他也在。

「那一半。」她说,「我十月十四号讲过了。」

「讲过了。」他说,「但那一半不是你要讲的那一半。」

她的手在讲义上捏紧了一点。

「你说,」他的话很慢,「你本来要讲的,是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从郑玄到朱熹,中间是怎么过去的。你十五年前就知道这一半,你一直讲这一半,讲得很圆。第九周那天你不想讲了,你说你想讲你不满意的地方。」

「那一半我也讲了。」

「你讲了你的不满意。」他说,「但你原来那一半没有讲完。」

教室里很静。王雨坐在中间,看看她,又看看他,把本子合上了。

张芸把讲义放下。

「行。」她说,「那我们上完。」

她转过身去,从黑板槽里拿了一支粉笔。

「我讲这一门课,第一章讲「文献」,一直到第七章讲版本的流传。」她说,「中间第六章,是注疏。每年我讲到这一章,都有一节课讲郑注。这十五年,我一共讲过十六遍。」

她把粉笔举起来。

「十六遍,我每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谁说的。

「这句话到底谁先说的。这句话在文献学史上有明确答案,答案在《四库总目》的一个提要里,也在后来好几本著作里。」她说,「答案是:这个说法最早成形,是在宋代。前半句出自郑玄,后半句是后人在郑玄的话上补出来的。补的人不是朱熹,朱熹只是把它说明白了。」

她写下去。粉笔在黑板上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写满半边,她挪到右半边去写。

「这是能讲圆的部分。」她说,「你们现在把它抄下来,考试的时候照这个答,能得满分。虽然这门课不考试。」

王雨的笔在纸上响。

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粉笔放下。

「接下来是讲不圆的部分。」她说,「我刚才说了「后人在郑玄的话上补出来的」。补这个说法的人是谁,文献上没有名字。我们只知道,从郑玄到朱熹,中间隔了九百年。九百年里,这句话一定被人说过,被人改过,被人写在某个本子的天头上,又被人抄走。那九百年,我们只知道它过去了,不知道它是怎么过去的。」

她转过身。

「我讲了十五年,每次讲到这里就跳过去。因为我一解释,就只能说「这是学界的一般看法」。这句话说出来,你们就点头,我就往下讲。这就是讲圆了。」

「但九百年里,这句话是被一个人说出来的。」她说,「是一个人,在某一天,坐在某张桌子前面,写下来的。他有名字。那个名字被抄丢了。」

她讲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今天只讲这一件事。」她说,「这件事我讲不完,我讲了十五年也讲不完。我今天把它讲给你们两个人听,是因为这门课明年不归我了。」

王雨抬起头。

「明年谁讲?」王雨问。

「陈老师。」

「哦。」王雨说,「那明年还有人选这门课吗。」

「不知道。」张芸说,「这门课在学校的课表上一直有,是因为教研室要凑够每学期的开课门数。选的人多不多,不影响它开不开。」

她把粉笔捏在手里。

「所以我现在讲这个。」她说。

那天她讲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她讲了郑玄的注怎么被抄进各种本子,讲了唐代的义疏怎么把汉代的注和唐代的解释堆在一起,讲了一个读古书的人为什么必须知道这一层堆叠的存在。

她讲了一个抄书的人。宋代的抄书的人很苦,一天抄三千字,抄错一个字要重抄一页。有些抄书的人在页边上写自己的疑问,用很小的字,怕被人看见。这些小的字,后来有人在别的地方看见了,就抄走了。抄走的时候,写的人的名字没有抄。

「我们读到的很多「古人的话」,」她说,「就是这样留下来的。写的人不留名字,抄的人不留名字,读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读谁。」

她讲到这里,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一条横线,从左到右,中间有九个小点。

「九百年。」她说,「九个点,每个点一百年。这九个点中间,是无名的。」

她把粉笔放下。

「讲完了。」她说。

王雨的第一个反应是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赶紧抬起来,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张芸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这一节从两点上到四点四十,比正常的长了四十分钟。

「超时了。」她说,「你们可以走。」

王雨说老师再见,把本子往书包里塞,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很响。她到门口,回头说:「老师,那个作业我今晚交不了,明天早上交行吗。」

「行。」

门关上,走廊里脚步声响了几下,没了。

教室里剩两个人。

张芸站在讲台后面,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粉笔灰在掌心,白的,她擦不干净,看了一眼,把手垂下去。

她没有动。最后一排那个人也没有动。

窗玻璃上是灯,是她的后背,是一排一排空椅子。外面很冷,从里面能看见玻璃下缘那一小条霜。

「季朗。」她说。

他站起来。

「你那个本子。」她说。

「带来了。」

「拿过来。」

他拿着本子走过来,站在讲台前面。她把本子接过去,翻开。

本子快写完了。最后十几页是十二月以后的,字比以前密。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那一页上写的是一月九号的日期,上面只有两行字:

「她今天讲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她说那个名字被抄丢了。」

她把本子合上。

「你从九月十一号记到今天。」她说。

「记到今天。」

「十六周,一节课没有缺。」

「一节课没有缺。」

「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讲台的边上。

「因为只有这门课上有人讲这个。」他说。

她把讲义拿起来,又放下。

「你毕业以后去哪里。」她说,「三月名单下来的时候,我没有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我该打的。」

「不用打。」他说,「名单贴在行政楼里,我自己看见了。」

她看着他。

「季朗。」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一样东西。就这一门课。这十五年,我在这门课上什么也没落下,什么也没得到。我不争,不吵,不去找关系。我讲课,下课,回家。我原来觉得这叫本分。」

「这两年我想明白了。」她说,「这不是本分。这是怕。」

他把手从讲台边上收回去,站着,什么也没说。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她说。

「该说。」他说。

「为什么该说。」

「因为你讲了十六周,你讲的东西,一直有人在听。」他说,「你只是不知道。」

教室很静。暖气片又响了一下。

「我十五年前开始讲这门课,」她说,「二十五岁,比你现在还小。我第一年写的教案,边上写了一句「这里学生听不懂,换例子」。我前几天翻出来看了。」

「换了没有。」他问。

「换了一个学期,后来就不写了。」她说,「后来没人听了,我就不写这种话了。」

他把手伸过来,把那本本子推了一下,推到她手边。

「老师。」他说,「这个本子,我写了十六周。你现在看到了,我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把本子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九月十一号。下面第一行:她说这门课跟我没关系,然后说有关系。

她翻过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她翻到第十周那几页,看见自己每一处停下来的地方都画了线,密得像窗玻璃上的霜。

「这些线。」她说。

「一共四十七条。」他说。

「四十七。」

「我数过。」

她把本子合上,两个手掌按在封面上。

她抬起头。

「季朗。」

「在。」

「这四十七条,我今天讲了一条。」她说,「剩下四十六条,我下不来了。这门课明年不归我。」

「那你以后讲别的。」他说。

「我讲别的,」她说,「我讲别的课,也要讲不圆的东西。讲了就有人听。」

他没有立刻答。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只剩灯和两个人。

「老师。」他说。

「嗯。」

「三月我要走。」他说,「走之前,我能不能再听一次。」

「听什么。」

「随便什么。」他说,「你就讲。」

她把本子推回去。

「讲完了。」她说,「我今天讲完了。」

「那你明年讲的时候,」他说,「我如果回不来,你就当有人在听。」

她站着没有动。

「季朗。」

「在。」

「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季朗。」他说。

「季朗。」她念了一遍。

「嗯。」

「我记住了。」她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平常说「下课」一样。

「走吧。」她说,「关灯。」

他过去把开关按下去。灯一次灭两排,最后一排离他最近,他伸手,按了。整间教室黑了。

走廊里那盏声控灯是灭的。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外面有路灯,路灯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白,边上有一道很长的影子。

她站着。

他也站着。

谁也没有咳嗽。

大概过了六七秒,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灯亮了一半,然后全部。

整条走廊白了。

她往前走。他跟在她后面半步。

两个人下楼梯。二楼的声控灯亮了,一楼的也亮了。一楼楼梯口的铁皮框里夹着值班表,这一次纸没有翘角,是有人按平了。

他们从楼里出来。外面冷,风从两栋楼中间过去,梧桐树的枝在头顶上响。

「老师。」

她停下。

「你回去怎么走。」他说。

「从东门走。」

「我送你到东门。」

「不用。」

「顺路。」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背着包,围巾拉到下巴下面,包里那本本子把包撑得有点鼓。

「走吧。」她说。

从文学院到东门,穿过图书馆前面那块空地,一共八百多米。路上有学生骑车过去,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条线,然后转过弯,没了。

走了三百米,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雪开始下了,很小,落在袖子上很快就化成一小点。

「有一件事。」他说。

「说。」

「学报增刊那篇文章。」他说,「五月的时候陈老师找过我。他说他有个名额,问我愿不愿意把稿子给他,他署第一作者,我署第二。他说这样两全,我的文章能出来,他的考评也够了。」

她没有停,还在往前走。

「你为什么给他。」

「我那时候正要投南方那个学校。」他说,「需要有发表记录。他说五月这一期是最后一次能赶在面试之前见刊的。我就给了。」

「你没想过他会署一个人。」

「想过。」

「那你还给。」

「给了。」他说,「老师,我要留在这个学校,只有这一条路。我在这个学校没有背景,我导师也不是什么人物。这篇文章要见刊,只有从陈老师这里过。」

她的脚步慢了,然后停了。

她站在路中间,看着他。

「季朗。」她说。

「在。」

「我那天可以去找陈立。」她说,「我五月就知道了。是李老师告诉我的。」

「我知道。」

「你没有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他说,「告诉了你,你就得去。你去了,就变成你在争一门课。那门课今年不归你,你争,教研室的人会怎么说。你在这个学校待了二十年,比我懂。」

雪在她肩上落了几片,化开了。

「我不懂。」她说,「我懂的是,我没去。」

「那不是你没去。」他说,「是我不让你去。」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头。

「张老师。」他说,「我们从这个门进来的人,都得先站住。我能站的地方,就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排是你的教室给你的。你讲课,我坐着。这十六周,我坐的地方一分钱也不花。我拿那个本子走,就够了。」

「那个名字。」他说,「抄丢了就抄丢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不能抄丢。」她说。

「那你就记住。」他说,「反正你记住了也没处写。」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谁也没说话。

雪下得大了一点。图书馆前面那块空地上开始有白的印子。

「走。」她说。

东门在两百米外。门里面有一排铁栅栏,门卫室里亮着灯,门卫在看手机。

走到门口,她停下。

「到了。」她说。

「嗯。」

她从包里掏出门禁卡。卡面上贴着一张小纸片,写着她的工号,纸片的一角翘起来了。

她站着,没有刷。

「季朗。」

「在。」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笑。他站着,雪落在他肩上。

「季朗。」他说。

「季朗。」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门禁卡往读卡器上贴了一下。

门禁响了一声。

她推门出去,走了五六步,回过头。

他还站在门里面。

「老师。」他说,「我三月走。」

「我知道。」

「我走了,这门课就不在这儿了。」

「在。」她说,「门在这儿,课在教务处挂着。明年不归我,后年也许归我。」

他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走吧。」她说。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二十几米,她回过头看。

东门口那盏灯下面,没有人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站在厨房里喝水。方建平已经睡了,屋里黑着。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把手张开看了看。手心还是有一点粉笔灰,没洗掉。

她把水打开,洗了手。擦干,又张开看了一遍。干净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去了学院信箱。里面有一份作业,牛皮纸信封,字很小,很规矩。

她拿回办公室,拆开。

三千字。写得比她批注过的那一份更扎实,引了六种注本,最后一段写的是「这个名字被抄丢了」那一句的推演。

她把作业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的落款。

落款后面,单独写了一行:

「老师:这是最后一次交作业了。这十六周,我在最后一排。谢谢你一直站着讲。」

她把作业放下。

桌上有一支笔。她拿起来,翻到作业的空白页,想写一段批注。

她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那三个字写得很小,落在纸上很轻。

她坐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把作业合上。

那份作业她后来批了。批注只写了六行。六行,比给别人的长,比她自己那份短。

一月十六号,学期结束。她把三〇七的钥匙交回教务处。交的时候,后勤的人问她,下学期还讲这一门吗。

她说,讲。

后勤的人笑说,那钥匙还给你。

她没有接。

「明年再说。」她说。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六点。

外面天黑得早,五点之后走廊的灯就是物业开的了,开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她那个办公室的隔壁是李梅的,李梅进来关窗,看见她还在,就推门。

「还不走。」

「走。」

李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了张芸一眼,说:「今天最后一节?」

「最后一节。」

「那门课上完了吧。」

「上完了。」

李梅点点头。「你明年还讲这门课。」

「不一定。」

「教务处今天开会提了一句。」李梅说,「陈立自己说不愿意带了,他那个考评也够了。他们说还是给你。」

张芸抬起头。

「给我。」

「你自己去问。下周就定了。」

李梅关上门走了。走廊里那半排灯又灭了几盏。

张芸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她收得很慢,收到最后,手停在那份作业上。

那天晚上她在回家的路上,从东门出去,走了二十几米,回了一次头。东门口那盏灯亮着,灯下面没有人。

她知道他不会站在那儿。下午才分的手,他不可能站在那儿。

她还是回头看了。

那年的三月,名单又贴在行政楼的玻璃门里面,背对着外面。她这一次侧了头。

名单的最下面一行,不是他的名字。

她在门口站着,站到有人从里面出来,玻璃门开了一下,风吹在她脸上。

她往里走了一步,又退出来。

那天下午她去了资料室。她借了一本书,是《四库总目提要》的集部。

晚上回家,她在餐桌前翻开那本书,一直看到十一点。方建平从卧室出来倒水,站在她背后看了一眼。

「这么晚了。」

「嗯。」

「这是什么书。」

「一本目录。」

「看目录看到十一点。」

「我在找一句话。」她说。

「找到了?」

她把书合上。

「没有。」她说,「本来就找不到。」

三月。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两年

两年后的三月,学校把那门课又排给了她。

排课表是三月中旬下来的,Excel 表,一行一节课。「中国古代文献学概论,周三第五大节,三〇七,张芸。」她在那张表上找到这一行的时候,tab 键往下按了三下,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按。

她接得没有犹豫,但也没有高兴。

那是她第三次接这门课。中间隔了两年。

排课表上还有一件事:三〇七那间教室被列进了暑期的改造名单。学校装新空调,顺便把椅子换掉,橙色的塑料椅换成带靠背软垫的。教务处的人跟她说,张老师,那间教室九月份给你留着。

她说好。

那两年里她其实回过一次三〇七。

是她讲新课的第二年春天。三〇七那天空着,门口没有课表,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进去站在讲台前面。

椅子还是橙色的。黑板槽里积着一层白的粉笔末,很久没擦。窗子关着,屋里有一点闷,是空屋子放久了的味道。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站着看了看。

椅子上有一层灰。桌角上有一个用圆珠笔划的印记,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划的,划的是一个很小的方块。

她没有坐。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站了一会儿,拿起来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把门带上,试了一下,确认锁上了。

那之后她再没去过。

这两年里她在三〇七只上过别的东西。二〇一那门新课带了两届,第一届九个人,第二届十一个,第三届十四个。第三教学楼那间小教室朝南,上午有太阳,教室里有空调,双层的玻璃夏天不透热,冬天不透冷。

二〇一那两年她讲得很好,讲得比过去任何一年都好。她自己知道。她讲那个校勘的「本校」问题的时候,讲到最后会把粉笔放下,说你这个问题我讲过十几次了,我每次都想不通。

底下的人都抬起头。

这两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一件想不通的事,讲一次,是你在难过;讲第十次,是你在教人。

新课的第二届里,有一个女生叫赵倩。

这个学生每次下课都留下,问一个问题。她问的问题都很怪,跟课程内容关系不大。有一次她问,老师,为什么那些古书里,抄错的字比写对的字更容易留下来。

张芸那天站着想了很久,说这个问题很好,我下节课答你。

下节课她答了。答案讲了七八分钟,讲完赵倩点点头,说哦。

「你不满意?」张芸问。

「不是不满意。」赵倩说,「是觉得这个答案你说过很多次。」

张芸愣了一下。

「你说的时候很顺。」赵倩说,「太顺了。」

那天下午她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太顺了。顺就是讲圆了。讲圆了就是书上有的。

她那天晚上把那一节课的讲义翻出来,在「讲圆了」那一段的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第三届她就把那一段删了。删掉以后课上多出了二十分钟,她拿那二十分钟讲自己卡住的地方。

那届学生有十四个,二十分钟里没人低头。

她四十岁那年上最后一节课,教室里两个人。两年以后的春天,她给自己算了一笔账:这门课她讲了十七年,一共讲过三百四十多节课,听过的人大概一千五百个,其中记得她的可能有十几个。

这十几个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被抄丢了。

关于季朗,这两年她知道的只有零星几件。

第一件:他三月走了。她后来知道了他去的那个高职,在南方一个沿海的城市,学校不大,是省里办的。八月份的时候,她从教务处路过,看见一张学术会议的通知,会务组名单里有那个学校的名字。

第二件,是李梅告诉她的。那年冬天,学报的增刊被院里收回去一批,说是要改版重印,原因是有人匿名举报,说增刊里有一篇稿子的署名有问题。陈立被叫去说了话,说了两个钟头,出来以后什么也没有解释,只说了句「学生给我他就给了」。

那期增刊后来真的重印了,纸换了,题目换了,那篇文章被撤掉了。

撤掉以后,那篇文章就没有了。期刊撤稿不会出更正,也不会出说明,只是下一期里,那一页不再是那一页。

第三件,是她自己找到的。第二年夏天,她在学校图书馆的期刊库里查全文数据库,输入了「郑注 文 献 增字」几个词,筛出十几条。其中有一条,作者署名是季朗,单位是那个高职。

文章不长,八千字。她把它下载下来,打印出来,坐了三个小时看完。

文章说的是郑玄注里的一类情况:注文里有些字是后加的,加的人不是郑玄,也不是郑玄以后的注家,而是更晚的抄书的人,为了通顺,顺手把字添进去。这种字最难辨,因为通顺。

文章写了八千字,最后一段写的是:

「这类字的作者,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们没有署名,甚至不认为自己在写作。但他们留下了证据,证据就在他们添字的位置上。他们总是在文气不顺的地方添字。文气不顺的地方,就是原文最紧的地方。因此,如果要找一个古书里最可能保留原意的地方,反而应该看那些后来被人顺手改过的地方——因为那里正是原文咬得最紧的地方。」

她读到这一段,把纸放下,在桌上按了一会儿。

这一段她讲过。她没有讲过这一段,她讲过这个意思。她在十五年前第一次看见郑玄注的时候,就在某一页的边上写过一句,写的是「这里紧」。

她把文章翻到最后。文末的致谢只有一行:

「本文的初步想法,来源于一次课堂讨论。谨向授课教师致意。」

没有名字。

她在办公室坐着,把那页纸翻过来,看背后,什么也没有。

她把这篇打印稿和那份学报增刊放在一起,夹进她第一年的教案夹里。

那年冬天她把那本教案夹拿出来看过一次。夹子里有一页上她写过「这里学生听不懂,换例子」。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夹子放回去,好几年没有再拿出来。

现在她四十二岁,又要讲这门课了。

三月到九月,她准备讲义。

她一共写了二十二页。第一天她坐下来写的时候,本来打算把十六年的讲义拿出来改一改。但她翻到第九周,就合上了。

她重新写。

新讲义的第一页上有一行:

「本课程不讲完。讲不完的地方,是本课程的重点。」

讲义的章节按年份排。她把注疏那一章挪到了前面,成了第三章。

九月十号,第一次课。

三〇七还是那间。走廊还是那么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门牌。三〇七,绿底白字,字上有一道旧的划痕。

她推门进去,开窗,试投影,擦黑板。

黑板槽里有一支断粉笔,白色的,断口是斜的。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扔进纸篓。

那天来了十一个人。

第十二个人在两点零三分进来,说老师对不起,我找不到教室。她说坐吧。

点完名,她合上名册。

「这门课不考试。」她说,「三千字作业。我今天先说一句,这门课有很多东西我讲不完。我讲不完的地方会跟你们说,这门课也就讲到这里。」

那天她讲的是第一章,「什么是文献」。

讲到后半节课,她放下粉笔,说:

「这个说法还有一个说法,我自己没有讲圆。等第三章,我讲这个。」

她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

最后一排坐了三个人。一个男生,两个女生。三个人都在低头记笔记。

她在那儿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粉笔换了一支,继续讲。

九月一直到十二月,她把这门课讲完,一节不缺。

第十七周排的是最后一节。她没有搞答疑,也没有搞复习。她在通知里写:最后一次课照常,在教室里把没讲完的讲完。

那天下午两点,她到三〇七。

教室里坐了十个人。

她把讲义放下,抬头,往最后一排看。

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角落,那个位子空着。

不是全空。那一排还坐着一个人,坐在中间偏右。只有靠墙那个角落空着。

她看了两秒,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镜片,戴回去。

她开始讲。

那天讲的是第三章的最后一段,注疏的九百年。这一段她讲了三个星期,讲到今天讲到了那条线。

「九百年,九个点。」她说,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画完,写四边各两个字。

写到一半,粉笔断了。

断的那半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去了。

她弯腰看了一眼,没有去捡,换了一支。

讲完之后,她把粉笔放下。

「今天讲到这里。」她说。「下周六考试周,这门课没有考试。作业十五号之前交到学院信箱。」

底下的学生收拾东西。有人过来问参考书,有人问作业能不能推迟,有一个女生说老师你讲的那个没有名字的抄书的人,是不是等于说他就是这本书的第二作者。她说了几句,说这个你可以写进作业里,我不一定同意。

人陆续走了。

教室里剩她一个人。

她把电脑合上,把讲义叠好。走廊里的声音散掉了。冬天下午,四点半,天黑了一半。三〇七朝北,一年四季不见太阳,冬天里这间教室的光衰得比别处早。

她站在讲台后面没有动。

讲台是木头的,边缘有一块漆掉了。她十五年前刚开始讲这门课的时候,这个地方的漆还在。

她把讲义抱在手里,往最后一排走过去。

靠墙那个位子,椅子推进去了,桌面干净。

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这个礼拜有两次课,那两天有人坐,中间的两天没有人动过。这层灰是这两天落的。

她把手收回来。

粉笔灰在手上,白的,她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她在那排站着。空着的位子在墙角上,位子旁边是暖气片,冬天烧得好,摸着是温的。窗上的霜还没有起来,玻璃外面是灰的。

她想起了一句话。两年前有人在这里跟她说:你明年讲的时候,我如果回不来,你就当有人在听。

她当时没有答。

现在她站在这个位子面前,想答他。

她开了口,声音很低,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今天讲了第三章。」

说完她停了一下。

她本来还要说的是下面那一句。那一句在她脑子里很清楚,清楚得能听见。但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那句话说不出来。

她站着。暖气片响了一下。

那声音她听了二十年,每年冬天都响,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安静。

她在那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讲义放在那一排的桌面上,弯腰,把那个角落的椅子拉出来,坐下来。

椅子是冰的。桌面上薄薄一层灰,她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不擦。

从这个位子往前看,讲台是斜的,能看到讲桌的左前方,看不清黑板上半截的字。因为这间教室的座位是错的,桌椅不是正对着讲台摆的,最后一排靠墙这个位子,视线被暖气片挡住一角。

她坐在这里,往前看。

二十年来她一直从讲台这边往下看。她一直以为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是最好的位子,因为它最远,最不显眼。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位子上看她,看得见她的侧脸,看得见她写字的时候手腕压下去的动作,看得见她在讲台后面往左走两步、往右走两步,也看得见她两腿换着重心——站累了的时候,她会把重量落到右腿上。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推的时候她听见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很短的一声。

她抱着讲义,从最后一排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那间教室。

三十个座位,橙色塑料椅。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很慢。

她伸手关灯。

灯一次灭两排。她的手按在那个开关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排的也按了。

整间教室黑了。

走廊里那盏声控灯是灭的。

她站在门边,没有走。

走廊尽头那扇窗把外面的路灯光带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白,长长的。

她站着,站了很久。

有一件事她这两年一直没有跟人说过。

两年前她跟那个人说,你要走,走之前要站住。

她这两年一直在想:她自己站住了没有。

她也想过很多次,那时候她是不是应该拦住他。她可以把他叫到办公室,把那篇稿子的事情说清楚,让他别把署名给陈立,让他再等一年,等她自己腾出一门课来带他。她当时有能力做这件事,她也可以去找教研室,去找院长,把话说出来。

她没有。

她原以为是因为她怕。

后来有一天她在改作业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不是怕。

是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

她那个时候,一个讲师,四十年的人生没有一分是给别人的。她的课没有人听,她的文章没有人引,她在教研室开会的时侯只说不超过三句。她凭什么去替一个学生争,她拿什么去争。

她是这两年才慢慢有了一点东西的。就那么一点。新课上多出来的那十三个人,多出来的那几句「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还有那张讲义的第一页。

就这一点东西,是她这两年长出来的。

她站在走廊里,握着这一点东西,心里清楚:它太小了。小得连一张去南方的车票都不够。

走廊的灯黑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一下。

灯亮了一半,然后是全部。

整条走廊白了。

她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一楼的灯也亮了。一楼楼梯口的铁皮框里,值班表换了一张新的,白纸黑字。

她走出楼门。外面有风。

那天她没有直接回家,从文学院往东门走,走了八百多米,穿过图书馆前面那块空地。空地上有几棵槐树,落光了叶子。

东门口那盏灯亮着,门卫在看手机。

她掏出卡,贴一下。

门禁响了一声。

她推门出去,走了五六步,回头。

东门口那盏灯下面,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切菜。方建平回来说今天加班,说过年的时候一起回老家吧。她说好。他说,你妈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

他说,你这两年好像话多了一点。

「是吗。」

「嗯。以前问你,你就说「还行」。」他说,「现在你会说一阵。」

「一阵什么。」

「你说不清楚的那种。」他说,「我就听着。」

她把菜放进锅里,油响起来,很响,响了一会儿才小下去。

第二天是周日。她把那份作业往办公室带。十一份,她都看了。

看了两天。她给每一份写批注。十一份批注里,最长的一份写了七行。

有一份,是她后来单独收在那本教案夹里的。这一份的批注写得不多,只有四行。那四行不是批评,也不是表扬。

那四行写的是:

「你问的这个问题,是我十五年前问自己的。我没有答上。」

「这个问题现在还在这里。」

「你可以带它走。」

「你以后教课,也会遇到带它走的人。」

写完她把笔放下。

那个冬天没有下雪。一月份下了两天雨,雨落在树上没有声,落在三〇七的窗上就有声。

一月十号的夜里她在家里翻那本新的讲义。翻到第三章,看见那一条横线,九个点。她用手在纸上摸了一下那些点。

那一年她四十二岁。

四月的时候学校盖了新楼,第二教学楼装修,把三〇七的旧风扇换了,还是那么响。

五月她在食堂碰见李梅。李梅说,评职称的事你报了没有。她说报了。李梅说,报了就好。

六月,学评教的结果出来,概论排到全院第三。

七月放假,她把那本教案夹带回家,第一次打开中间那一页。

那页上夹着两份打印稿:一份是那本薄的学报增刊,一篇是那个高职的刊物上那八千字。

她两份并排放着,坐了一个下午。

那天傍晚她合上夹子,把它放到书架最上面。那一格原来是空的。

她把夹子放进去,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年九月,她带了一门研究生的课,五个人。

第一次课她讲完,有一个男生留在最后,说他本科是这个学校文学院的,选过一门叫概论的老课,讲课的老师现在退休了,是一个姓陈的老师。

「他讲过郑注。」男生说,「他讲得挺好,就是有一点我到现在没想通。」

「哪一点。」

「他说那句话是谁先说的。」

张芸把讲义放下。

「哪句话。」

男生说了一遍。他一共说了二十几个字。

她站在讲台后面,听完,把讲义拿起来。

「这句话。」她说。

「嗯。」

「这句话没有明确的作者。」她说。

男生抬起头。

「什么叫没有明确的作者。」

她讲了四十分钟。讲到那条线,九个点,没有名字的抄书的人。

男生听完说,老师,这个问题我原来以为是我自己想不通。

「很多人想不通。」她说。

「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她把粉笔换了一支。

「我没有想通。」她说,「我讲了很多年,讲到这里就跳过去。后来我一个学生问我,我就跳不过去了。」

「那个学生现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写文章。」

「发表了吗。」

「发过一篇。」她说,「后来被撤了。」

男生哦了一声,没有往下问。

那年冬天她把那份研究生的作业改完,最后一页的批注她写了三行。写完,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翻开抽屉看那支断粉笔。

粉笔还在,断口还是斜的。

她把抽屉推上。

五年。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又讲下去

那年秋天,她把那门课的第二节课改了。

改的是上课的方式。原来这门课从头到尾是她在讲,她在讲台上讲,学生在底下记。现在她在第一节课就说:

「这门课,每个人要交一份东西。你挑一个古书里的问题,一个问题就行。你把它讲给我们七个人听,讲十五分钟。讲完以后,我接着讲。我讲你讲不完的地方。」

七个学生,是那年的选课人数。

第一个讲的是一个大二的女生。她讲的是《诗经》里的一个异文,讲得很紧,讲到第八分钟就没话了,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三页纸,脸红起来。

张芸在底下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十几秒,女生自己找到话头,把那三页纸往后翻,又讲了两分钟。

下课以后女生过来,说老师对不起,我讲砸了。

「没有砸。」张芸说。

「我讲到一半忘了。」

「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接。」

「你自己找到了。」张芸说,「这个比讲得顺重要。」

第三个讲的是一个男生。他讲得极好,十五分钟的密度像一篇小论文,引了六种本子,几乎没有一句废话。

讲完,张芸问全班:「有谁没听懂。」

没有人举手。

「我也没听懂。」她说,「不是他讲错。是他讲得太密,每一句都要你懂上一句才能懂下一句。他讲的他都懂,他忘了你们不一定懂。」

她转过头看那个男生。「你一节课听我讲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太密了。」

男生笑了一下。

那天她讲完,收拾东西的时候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第一次讲这门课的第二节课,讲完之后,有一个女生在课间来问她,老师,你讲的我全记下来了。

她当时说了句谢谢。

现在她知道了,那句「全记下来了」不是夸奖。是一句很客气的话。

那年十一月,学校文学院办了一次讲座。

讲解人是浙江那边一位做注疏的老先生,七十多岁,白头发,讲两个小时,坐着讲。教室里坐满了人,走道上加了椅子。

张芸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侧。

她本来没有打算来。这个老先生讲的东西她都熟,讲的是郑玄注的成因。她那天下午有课,把课挪到了晚上,才腾出时间来。

第一排坐的都是学生,第二排起是老师,教研室的几个人坐在第四排。

她听了一个半钟头。老先生讲得很稳,稳得像一块流水的石头,水在石头上流,石头不动。他讲到郑玄注里那一条疑问,讲得跟她一样:这是学界的一般看法。

张芸坐在最后一排,忽然觉得很安静。

她想:这就是讲圆了。她听过很多次,别人讲,她自己也讲。讲圆了以后,一屋子人就点头,点完头,散场。

老先生讲完,主持人说,下面提问题。

几个学生提了问题,都很客气。一个老师提了一个问题,关于史料的解释,老先生答得很好。

然后,走道最后面,有一个人站起来。

「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张芸抬起头。

那个人坐在走道上加的那张椅子上,穿一件深灰的夹克,头发比两年前短。

他不坐在最后一排了。他坐在走道的椅子上了。

「郑玄注里那几个字,」他说,「如果一直没有办法弄清它们的作者,那我们讲这一条的时候,是不是应该留一个位置。」

老先生想了想,说:「你这个说法我需要再想。」

底下有人笑。

「我提这个问题不是为了为难你。」那个人说,「我是想说,您刚才讲这一条的时候,中间那句话的语气变了。您讲到「这是一般看法」的时候,快了。前面您都讲得很慢。」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这个问题我记下了。」老先生说,「谢谢你。」

散场以后,人往出口走。张芸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侧站着,没有动。

那个人从走道上站起来,弯腰把自己那张椅子折起来,靠在墙边。他折得很仔细,折完了还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没有愣。他的脸先是空了一下,然后慢下来,眼睛里的东西沉下去,最后落定了。

「张老师。」他说。

走廊里的灯很亮。人还在往外走,肩膀碰着肩膀。

「你也在这儿。」他说。

「我来听课。」她说。

「我不是来听。」他说,「我是来讲那个问题的。」

「我听出来了。」

他笑了一下。比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瘦了,脸颊的轮廓清楚,眼睛还是那样,静。

两个人被人流推着往门口走。走到楼外,人散开了。天还没有黑,秋天的六点钟,天光正好,是那种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颜色都没有的白。

「你回来做什么。」她问。

「开会。」他说,「省里有一个项目会,明天。今天下午空着,我看见海报就来了。」

「你现在什么职称。」

「讲师。」他说,「今年报了副教授。」

「报上了?」

「还没下来。」

他们站在楼外的台阶上。台阶很宽,一级一级下去,落了七八片叶子,风一吹,滑两步,停住。

「那个八千字的文章我看了。」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

「我印下来了。」她说,「郑注里后加的字的那个。」

「你看过。」

「三年前。」她说。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你那一篇。」他说。

「哪一篇。」

「你说那篇被撤了的。」他说,「我知道它被撤了。那是我举报的。」

她没有动。

「我自己举报的。」他说,「撤掉的那一期,署名是陈立。我举报的时候,说明了我不是第一作者。他们问我要不要署回来,我说不用。撤了就行。」

「为什么。」

「因为那篇文章是错的。」他说。

「错的?」

「第四段,关于那处注文的解释是错的。」他说,「我是在去年才发现的。写的时候我以为对,写完了以为是别人改坏了。后来我读到一个抄本,才发现那段本来就是那样。陈立署名以后没有人再看,一直是对的。我看到的时候,才知道我错了。」

「所以你要撤。」

「我要改正。」他说,「我可以写更正,但署的不是我的名字,我没办法更正。那就只能撤。」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秋天的天光是很平的。看着这个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跟二十年以前在教研室站着听人念她的名字的时候一样。

「季朗。」她说。

「在。」

他说这两个字快得像没有想过。说完了,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老师。」他说,「这个学校的老习惯还留着?」

「什么习惯。」

「学生说「在」。」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有点过名,除了开学第一节课。」

「那不算。」

「不算。」

他们站在台阶上,一站站了七八分钟。

她问他南方怎么样。他说南方的雨多,秋天也不冷;学生很好,基础差一点,但问问题比这里的学生凶;他带一门文献学的课,四十个人,坐着讲,他讲到那些地方也留空白。

「你会留?」

「我每节课留一次。」他说,「留了以后一定要自己讲,讲不圆就讲不圆,不能装作讲圆了。」

「他们怎么说。」

「有一次一个学生说,老师,你这句话说得太重复了。」他说,「我说,我这一年就这一句话重要。」

她笑了一下。

「有一件事。」他说。

「说。」

「你那年跟我说的,你现在讲不圆的地方,你把怎么绕的、绕到哪儿讲出来。」他说,「我照着做了两年。」

「管用?」

「管用。」他说,「我第一年照做,学生在底下不说话。第二年有一个学生说,老师,你不是不懂,你是知道不懂。」

「后来呢。」

「后来我就明白你为什么说你不敢停。」他说。

「什么意思。」

「你说你不敢停。」他说,「我原来以为你的意思是不敢不讲。现在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不敢让底下没有人。只要有人坐着,你就得讲。你讲得再好,也没有办法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你就一直讲,讲到确认有人在听为止。」

她站着。风从台阶上吹过来,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

「嗯。」

「那我不用讲十五年了。」

他看着她。

「我认得你的时候你四十岁。」他说,「你说你讲了十五年,我还觉得那个数字很长。我现在知道了,十五年不算长。」

「什么算长。」

「你还在讲。」他说。

那天他们一起从礼堂那边往外走。

走过图书馆前面那块空地,走过槐树。槐树上有几片叶子还没有掉。走到文学院楼下,她停下来。

「这里。」

「这里。」

楼门口那盏灯还没有开。六点多,还没到开的时候。楼里有几个窗子亮着。

「你还讲那门课?」他问。

「讲。」她说。

「三〇七?」

「三〇七。」

「那间教室换了椅子。」他说。

「你知道。」

「我在海报上看见通知,说那间教室今年改造。」他说。

她看着他。

「我毕业以前在那里坐了十六周。」他说,「椅子换了,我有一点不舒服。」

她说不上话来。有一句话在喉咙里,压了两下,压住了。

「你要不要上去看看。」她听见自己说。

「现在?」

「现在。四点我上过一次课,那个教室今天下午没有别的课。」

他们上楼。走廊的灯是灭的,他们走上去,灯自己亮了。

三楼,三〇七。门没锁,她推开门,把灯打开。

教室空的。三十把新椅子,灰色的软垫,比原来靠后一点,靠背高。

她站在讲台旁边,没有往前走。

他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

靠墙那个位子,他站在前面看了两秒,然后坐下去。

新椅子坐下去没有声音。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往前看。

「还是斜的。」他说。

她站在讲台那边,笑了一下。

「学校只换了椅子,没有换桌椅的方向。」她说。

他往前看,看了很久。

「你能看见黑板左边。」他说。

「你能看见我。」

「我能看见你。」

教室里很静。日光灯有两根是新的,白得有点硬,照得墙面比以前亮。

「老师。」他说。

「嗯。」

「我明天开完会,后天回去。」

「我知道。」

「我以后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

「我有一件事,要说。」她说。

「你说。」

「学校明年有一个项目。」她说,「教务处要做一个教改的试点,挑几门课,做课程重建。我的这门课在名单里。项目要两个人,一个负责,一个协作。协作的那个人,学校允许从外面聘,聘期两年,可以不坐班,一个月来两次,把课程记录和材料做出来。」

他看着她。

「我报了我自己。」她说,「我报的那个人是你。」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工作能不能放。」她说,「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这事我没有问过你,就报了。行政那边要一份你的材料,我手里只有那两篇文章和你的毕业材料,我凑了一份交上去了。学校上个月回话说,可以。」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

「你什么时候报的。」

「九月。」

「九月我就回来开过一次会,你没有找我。」

「我没有找你。」她说。

「为什么。」

「我找了你的名字。」她说,「我在省里的项目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知道你还在做这个。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报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这个项目能下来,你就有一个地方能回来。如果下不来,我就不提。」

「下不来了?」

「下来了。」她说,「上周通知的。聘书在行政那边,从我这儿签,你要签就签,你不签,我退回去,也没有关系。这个项目我一个人也能做,做得难看一点。」

他坐着,没有动。

「我这两年。」他说,然后停了一下。

「说。」

「我这两年在一个学校。」他说,「那个学校很好,学生很好。我在那里做得不坏。我教的那门课,四十个人,有一年讲到最后,我说到那个不圆的句子,底下有人笑,我知道那是他们在跟我亲近。我在那里是有位置的。」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放下去。

「我每年到这个时候,会梦见这里。」他说,「不是梦见人。是梦见走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一咳嗽就亮。我在梦里一直走,走到三楼,走到那个门口,然后就醒了。」

她站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来。」他说。

「不该来就别来。」她说。

他抬起头。

「我说的是实话。」她说,「这个项目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年聘期,一个月两次,做的是材料。工资不多,做完了以后项目结题,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它不会替你解决任何事。你要来,只能是因为这个地方你还有话要说。」

「我有。」他说。

「那你就签。」

他看着她。

「老师。」他说。

「嗯。」

「三十年前你没有这种话。」他说。

「什么话。」

「这种话。」他说,「你现在说话,不铺垫。」

她笑了一下。

「我四十多了。」她说,「我就剩这几年还能这么说话。」

他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那本横线本。封皮磨了边,边角翻起来,比五年前更旧。

「我带来了。」他说,「本来想开完会寄给你。」

「寄给我做什么。」

「留着。」他说,「我那年跟你说过,这个本子我写了十六周。现在它是一本旧本子。我要开始记别的了,这个放在我这里,我在搬东西的时候总会看见它。我不想看见它,我想让它在你那儿。」

她把本子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一行:她说这门课跟我没关系,然后有关系。

她往后翻,翻到十二月以后的,字比以前密,最后那两页她两年前看过。

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她没看过。

最后一页上的日期是一行:三月。

下面只有一句话:

「我站住了。」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三月几号。」她问。

「我也不知道该写几号。」他说,「名单下来那天。」

她合上本子。

「好。」她说,「我收下。」

他坐着,没有动。她站着,也没有动。

这件事在那间教室里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窗子外面,那棵槐树的一块影子落在玻璃上,很淡。

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讲台后面。

「季朗。」

「在。」

她把讲义拿起来,这是下意识的,其实今天没有课。她把讲义又放下去。

「你说过一句话。」她说。

「哪一句。」

「你说,你回不来的时候,就当我有人在听。」

他点了一下头。

「我当了三年。」她说,「今天不当了。」

他看着她。

「你现在就在这儿。」她说,「我不用当。」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是她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收了一下,又放开。

然后他站起来。

他从最后一排往前走。走到讲台前面,站住。两个人中间隔着讲台的角。

「老师。」他说。

「嗯。」

「有一句话我这两年想说。」他说,「我十八岁来这个学校,二十二岁读完本科,考研究生,二十五岁坐你这门课。我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是没有别的地方想去。」

他停了。

「我没有别的地方想去。」他说。

她站着。

她心里那句话已经在那儿,从九月十号第一次看那个空位子开始就一直在那儿,现在它顶上来了,顶到嘴边。

「我知道。」她说。

她说完,低下头。

教室里日光灯上的那点嗡嗡声忽然听得见了。

「季朗。」

「在。」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

他笑了一下。

「季朗。」他说。

「季朗。」她念了一遍。

「在。」

「我记住了。」她说,「我记了很多年。」

那天他们在教室里待到七点。走廊的声控灯一直没有灭过,因为她出来的时候,灯是亮的。

他们下楼。一楼楼梯口的铁皮框里,值班表换了一张新的。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日期是这周的。

走到楼外,她站着。

「我走了。」他说。

「嗯。」

「张老师。」

她抬头。

「你以后上课,」他说,「讲到那个不圆的地方,别把它讲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他说,「讲了圆的都是别人的。」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回过头,抬了一下手。抬到肩膀高,然后放下。

她站着看,一直看到他拐到图书馆那边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方建平在客厅。她进门,换鞋,把包挂在门口。

「今天回来得晚。」他说。

「听讲座。」

「怎么样。」

「挺好。」她说,「有一个学生问了一个好问题。」

「哪个学生。」

「一个我不认识的。」她说。

方建平从电视上看过来一眼。「你脸色红。」

「外面风大。」

「哦。」

她进了厨房,倒水,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

那杯水她喝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子底碰台面,响了一下。

那一年的秋天,她跟方建平谈过一次。

是她先开口的。那天晚饭吃完,两个人在桌子两边坐着,她把碗推开,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方建平把电视关掉了。

「你说。」

「有一个人。」她说。

厨房的灯有点黄,落在桌布上,桌布是去年的,边上有一小块油印。

「什么人。」

「我的学生。」她说,「五年以前,他上过我的课。」

「五年以前。」

「五年以前他上过我的课,去年三月他走了。」她说,「我们没有做过什么。我这五年,没有跟他见过几次。可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心里有这个人。我心里有他,已经五年了。」

方建平坐着。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这个人一辈子不吵架,说话总是不紧不慢。

「你为什么现在说。」他说。

「因为我要开始了。」她说,「我要跟他共事两年。这两年我在学校里,别人会看见。我不想让你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他低下头,看着桌布上那块油印。

屋里没有声音。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她说,「我要离婚,你就能离婚;你要是不想离,我们就这么过。这件事怎么走,我都可以。我就是不能让你不知道。」

丈夫坐着。他坐了两三分钟。

「我不离婚。」他说。

她没有说话。

「我说一句实话。」他说,「我心里也难受。可是我们这个年纪,离了以后,我回我老家,你回你老家。我们两边都要照顾爹妈,谁也没那个力气。」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你可以做你要做的事。」他说,「我不拦。」

「这样过日子。」

「这样过日子。」他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睡在书房。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丈夫在卧室里,隔着墙,什么声音也没有。

到了半夜,她听见卧室的门开了,然后是水声——他在倒水。喝完了,把杯子放下,走回去,把门轻轻关上。

她躺着,把枕头翻过来,翻了两次。

然后她睡着了。

后来那一年腊月,她收到一个快递。

快递是薄的一个信封,学校的收发室塞在她办公室门缝里。

信封里是一张打印的纸,只有一页。

上面是一份小学生的作文纸的样式,格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一句话:

「老师,我这里留了一个位置。」

纸的最下面写了两个名字。一个写着「季朗」,一个写着「学生」。那个「学生」两个字写了一笔,划掉,又写了上去。

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夹进那本教案夹里。

教案夹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学报增刊、那本八千字、这张纸。

第二年,三〇七的课程表上,概论照常排在周三第五大节。

她接。

那年的第一次课是九月十号,她提前八分钟到。开窗,试投影,擦黑板。

黑板槽里有一支断粉笔。她拿起来,看了看断口,扔进纸篓。

两点整,人陆续进来。第二排坐了四个,第三排三个,第四排两个。最后一排坐了三个。

她站在讲台后面,往下看。

靠墙那个位子空着。

她低下头,翻开点名册。

「我们点一下名。」

她一个一个念完。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她抬了一下头,对着那三个坐在最后一排的人,把名字念得慢了一点。

念完,她合上名册。

「那我们开始。」

她讲第一章,什么是文献。讲到一半,她放下粉笔,往后退了半步,靠着黑板。

「我先说一种说法。」她说,「这个说法是对的,你们可以记下来。」

「然后我说一种说法。」她说,「这个说法我讲不圆。」

底下有三四个人抬起头。

她看见了。

「这门课,」她说,「我讲了很多年。我讲到现在还没有讲圆的东西,一共有四十七处。」

「四十七条?」第二排一个女生问。

「四十七。」她说,「你们把这一条记住。以后你们要是有人问,一个讲了十几年的人,为什么还要讲,你就说,因为她那儿还有四十七条没有讲完。」

底下有人笑。

「我们开始。」她说。

她转过身去,从槽里拿了一支粉笔,举起手,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窗外是九月的天,秋天刚起头,日头正好,从北面的窗子落下来,落在讲台前面一块地上,一块很淡的白。

那间教室朝北,一年四季不见太阳。这一块白,是玻璃反过来的。

她写完了第一行,退一步,回头看。

三十把椅子。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空着。

她把粉笔换了一支。

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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