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号,星期四,下午第二大节。
张芸到得比平常早。她一贯早,早八分钟,够她把窗户开一条缝,把投影仪试一遍,把上节课留在黑板上的字擦干净。
文学院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三层,没有电梯。三〇七教室在走廊最里头,朝北,一年四季不见太阳。教室里有三十个座位,橙色的塑料椅子,椅面中间凹下去,坐久了屁股疼。
她先把黑板擦了一遍。黑板上留着一行字,是上一节课的,「请第十九组同学交报告」,粉笔灰擦下来,白的,落在黑板槽里。她把槽里的粉笔头捡出来,扔进纸篓,留下两支能用的,一支白的,一支黄的。
投影仪的滤网积了灰,开机之后风扇响得像有人在远处拖椅子。她把手提电脑接上,PPT 第一页是课程名:《中国古代文献学概论》。下面一行小字:授课教师 张芸。再下面一行:选修,2 学分,32 学时。
这门课她讲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第一次讲的时候,她一节课要写满三黑板,写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发麻。现在她一章讲得比那时候细,反而用不完两块。有些东西讲进骨头里去了,不用再翻书,不用再看讲稿,讲到某一句,下一个字自己会出来。
十五年前选这门课的有六十多个人。文学院的学生嘴甜,选课的时候都说仰慕学问。到了期中,一个一个地退,退到最后剩下十几个。今年是十二个。
她把讲义放在讲台左边,把点名册放在右边。点名册是学院发的,牛皮纸封面,里面横格,一格一个名字。第一节课要点名。她其实不喜欢点名,但学院要求,第一节课必须点,点了才算出勤。
两点整,人陆续来。
先来的是三个女生,坐在中间偏前,一个穿白 T 恤,一个扎马尾,一个把书包背在胸前。然后是两个男生,靠门的第三排。然后又是三个,一起来的,坐在一块。
她低头看点名册,用眼角数。十二个人,来了十个。
差两个。她抬眼看了一圈,看见最后一排靠墙的角上坐着一个人。
她刚才没看见他。可能是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调投影,也可能是他进来得没有一点声音。
穿一件灰的短袖,头发短,戴眼镜,桌上只放了本子和笔,没有电脑,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坐得很正,两手放在桌面上,跟别的人不一样。别的人一坐下就掏出手机,他什么也没有掏。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二分。
「还有一位。」她说。
门口进来一个女生,喘着气,说老师对不起,走错了楼。她说坐吧。
「我们点一下名。」
名册上十二个名字。她一个一个念,念一个抬一下头,对上一张脸。
「王雨。」
「到。」
「陈嘉禾。」
「到。」
念到第八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名册是学院系统打的,字号小,那个名字排在第八行。
「季朗。」
没有人答。
她又念了一遍。「季朗。」
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人抬了一下手,没有说「到」,只抬了一下手,抬到肩膀高,然后放下。
她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一个勾。
点完名,她合上名册。「这门课叫中国古代文献学概论。我知道你们听见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这门课跟我没关系。」
底下有两个女生笑了一下。
「有关系。」她说,「你们将来做中学老师,改作文的时候,遇到一句引文,你不知道出处,你就得去查。查得对不对,看的就是这门课。」
「这门课不考试。」她说,「交一篇作业,三千字,期末交。三十分平时,七十分作业。平时分看出勤。缺一次,扣两分。」
「那我们为什么选这门课?」靠门第三排那个男生问。
「因为学分。」她说,「这个答案可以。我不觉得需要别的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低低地笑。她说,我们开始。
第一节课讲的是「文献」这两个字。她讲「文」,讲「献」,讲这两个字在《论语》里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她讲的时候习惯往左边走两步,往右边走两步,粉笔握在指肚子里,写字的时候手腕是压下去的。
她写板书的时候,教室后排总是特别安静。
她讲到一个地方,停下来。「这个地方有一个说法,说《论语》里的『文』是指典籍,『献』是指贤人。这个说法是朱熹的。但朱熹之前有一个说法,说是『献』指贤人这个理解,其实是从郑玄那边来的,郑玄没有明说。」
她转过身。「所以这句话到底谁说的,是可以说清楚的。」
她抬眼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人在写字。不是记笔记。他写字的时候不看黑板,看着本子,写得很快。
她把这放在心上,没有说。
下课的时候,人往外走。她站在讲台后面收拾电脑。有个女生过来问,老师,这门课的参考书是哪本。她说了两个版本,女生说,好的老师,谢谢老师。
走廊里脚步声散掉了。教室空了,只有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座位上,人已经走了,椅子推进去了。
她走过去看那张桌子。桌面干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二节课是九月十八号。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最后一排。他在,同一个位置,靠墙的角上。
这一次她数了一下。十二个人,来了九个。
第三节课,来了八个。
第四节课,七个。
十月中旬,她讲到一个半路,抬头,看见教室里坐了六个人。中间三个,靠门两个,最后一排一个。
她从讲台后面往后退了半步,靠着黑板站。这个动作她自己知道,是累了。站两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她四十几了,膝盖不好。
她讲的时候喜欢看人。这个毛病是从她导师那里学来的,导师说,你讲的时候要看人,不看人就是在背稿。她以前看得见一整间教室的眼睛,现在只看得见六双。
那六双里面,最后一排那一双最稳。
不是最亮。这个人不点头,不笑,不刨根问底。他就是坐在那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往前看着,看她,或者看她身后的黑板,或者看她手里那半截粉笔。他一节课不动,一学期不动。
十一月七号,第九周。
她这天讲的是注疏里的一个老问题。讲之前她心里有点打鼓,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讲透。她讲过五次,每次讲到那个岔口,都有一种绕不过去的感觉。
她那天的讲义写了三页,写到第二页停下了。
上课的时候,她讲到这里,站在黑板前面,粉笔举起来,没有落。
「这个问题。」她说,「一般是这样讲的。」
她讲完一般是这样讲的,停了一下。
「但是我不太满意。」她说,「我讲了十五年。前面十四年我都照着这么讲,因为照着这么讲,你们听得也明白。」
她把粉笔放下。「今年我不太想这样讲了。我讲一个我自己的想不通的地方。」
她讲了二十分钟。讲到一个地方绕了一下,又绕回来,还是没有讲圆。
她自己知道没讲圆。
下课的铃响的时候,她说,今天这节课讲得不好,这个我们先放着,下节课再讲。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
最后那一排,那个人在写。写了很久,写到她收拾好东西,抬头,他还在写。
她站着等他写完。
教室里有五个人,其余四个都走了。暖气片响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只剩几个枝杈,在灰白的天上。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收拾笔。
「季朗。」她说。
他抬头。
「你不记笔记。」她说,「我看了九周了,你没有一节课记我说的。」
他站起来,把本子拿在手里。他没有立刻答。
「我记的。」他说。
「你记什么?」
「你说的话,和你没有说完的话。」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得圆的地方,书上都有。」他说,「你说不圆的地方,书上没有。那种地方我记。」
他把本子往桌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老师,我走了。」
他叫她老师。不是张老师,是老师,两个字。
她说,走吧。
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她拿起黑板擦,擦黑板。擦到一半,看见了黑板上自己写的那一行,写了一半的那一行,字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的粉笔灰都淡了。
她把那一行擦干净,擦到黑板发亮。
那天晚上她回家,丈夫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她下面,面下去,水又静了两秒,才重新滚起来。
「今天怎么样。」丈夫问。他没有抬头。
「还行。」她说。
「这个月你们那个项目结了没有。」
「下个月。」
「嗯。」
她在水里加了一点盐。她想起那个学生说的话:你说得圆的地方,书上都有。
她端着面出来,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她在办公室翻开点名册,看第九周那一页。名册是学院统一的表,一格一个名字,勾是蓝笔打的。
她看第八行。季朗。勾打得有点歪,是她自己打的。她记得那天这个人只抬了一下手,抬到肩膀高。
她把手指放在那个名字上,念了一遍。
很轻。办公室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过。她念完,自己听见了,把这页翻过去。
十一月十四号,第十周。
她重新讲那个问题。讲之前,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标题:《郑注「文」「献」二字的一处疑问》。
写完了,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上周我说这个问题我讲不圆。」她说,「这一周我又看了一下,还是讲不圆。但我知道它为什么讲不圆了。」
她讲了一个多小时。讲到后半段,她把郑玄的注和朱熹的注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线,两边各写了四个字。
她画那条线的时候,教室里只有六个人。
最后一排,那个人在写。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粉笔断了。
断的那半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去了。她弯腰看了一眼,没有去捡,换了一支。
下课之后,人陆续走了。她蹲下去,从讲台底下把那半截粉笔摸出来。粉笔断口是斜的,那种斜,粉笔一直用就会这样。
她把那半截放在讲台右边,跟其他的放在一起。第二天她再来的时候,讲台上干净,那半截粉笔不见了。
她当时以为是打扫卫生的扫地扫掉了。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菜,忽然想起这件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一直在流。
她把水关上,又打开。
一学期十六次课。十二月二十六号是最后一次课。
现在是十二月十二号,第十五次课。
她走进三〇七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中间第三排,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墙。
暖气片响了一下。她把讲义放在左侧,把手提电脑打开,风扇响起来,在这么空的教室里,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大。
她把投影关掉,转身,站在黑板前面。
「今天不定内容。」她说,「你们两个人,想听什么,说。」
中间那个男生说,老师,考试怎么考。
「我说过,不考试。」
「哦。那我们期末……」
「三千字。你什么时候交都行,一月十号之前。」
男生点点头。他拿出本子,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然后抬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室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老师,」最后一排那个人说,「上完吧。」
她转过身。
「上完?」
「上一次。」他说,「你上个月有一次讲到一半,说下一次讲。后来就改了。那一半没有讲。」
她站在黑板前面,看着他。
她想起那天,那天讲到那个岔口,粉笔举起来没有落,她说今年我不太想这样讲了。然后她讲了二十分钟自己的想不通的地方。
「你都记得。」她说。
「我记的。」
「好。」她说,「那我们上完。」
那天她讲了一个半钟头,中间没有休息。
她讲郑玄,讲郑玄的注里有多少是原文没有的,讲一个注疏家怎么在几百字的注里塞进自己的看法,讲一个学生读古书为什么要把前人读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她讲到外面天黑了。三〇七的灯是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的频率很低,看久了眼皮会觉得沉。
最后她讲到「献」这个字。讲完了,她把粉笔放在槽里,两个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下课。」她说。
三个人同时没有动。
中间那个男生先站起来,说老师再见,把本子往包里塞,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教室里剩两个人。
她站着,没有动。他也坐着,没有动。
窗玻璃上映着灯,映着她,映着后排那一个人。外面很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的水汽,是从屋里出来的。
「季朗。」她说。
他站起来。
「你说你记我说的话。」她说,「记的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我从第一节课开始记。」他说,「你讲的每一个问题,你讲到哪一步不讲了,我都记了。有的我记了你要讲的下一句,有的我记不下来,我就画一条线。」
「画一条线?」
「一条线。表示这里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把讲台上的东西收拾好,电脑合上,讲义叠起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做了十五年,闭着眼也能做完。
「那条线现在还有。」
「还有。」他说,「多得多了。」
她抬起头。
「你叫什么。」她说。
他愣了。这个问题太奇怪,这门课上了十六周,点名点过十六次。
「季朗。」他说。
「季朗。」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讲义抱在手里,从讲台后面走出来,往门口走。
「走吧。」她说,「关灯。」
他走到门边,把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一次灭了两排,最后一排离他最近,他伸手过去,按了。整个教室黑了。
走廊里有一盏声控灯。灯是灭的,两个人都站着,谁也没有先出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块白。
他们要经过走廊才能下楼梯。脚步声一响,灯就会亮。
她站着。他也站着。
大概过了五秒,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一下,灯亮了一半,然后是全部。
整条走廊白了。
她在白的光里往前走,他在后面半步,跟着。
下到二楼,一楼的灯也亮了。楼梯口有一张值班表,铁皮框,里面夹着一张纸,纸角翘着。
走出楼门,冷气扑上来。她的围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
「老师。」他说。
她停下。
「我把那个本子,给你看看行不行。」他说,「你讲的不圆的地方,我画了好多线。」
风从楼和楼之间的过道里过来。梧桐树的枝子在头顶上,什么也不剩。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下个学期。」她说,「下个学期我不一定讲这门课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觉得奇怪。下学期讲什么课,学院排课表的时候才知道,她现在不应该知道。她其实知道,暑假里就有人跟她提过,这门课明年给陈立。
他说,哦。
「那你给我看看。」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你有课吗。」
「明天上午我改卷子。」她说,「十点,我在办公室。」
「十点。」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七八步,听见后面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走到路口,她拐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那天晚上她回家,丈夫已经睡了。她没有开大灯,在厨房里倒了一杯水,站着喝完。
她把杯子放下,忽然想起那个学生说的「画一条线,表示这里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站在黑着的厨房里,想了一会儿。
十五年了。她的课上,没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线。她们记她说得圆的地方,因为那些是能考的。那些能考的,书上都有。
第二天早上十点,她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外已经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深蓝的羽绒服,背着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老师早。」他说。
「进来吧。」她说。
那天上午,他们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三个钟头。她把他的本子翻了一遍。
本子是普通的横线本,一块五一本,写满了大半。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九月十一号。下面第一行字是:
「她说这门课跟我没关系,然后说有关系。」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我多写了一行。」他说,「不算你说的话,我自己加的。」
「没关系。」她说,「你写的都很准。」
她往下翻。翻到第九周那一页,那一页上她看见了自己的话被一句一句拆开,她在哪里停顿,在哪里重复了一个词,从哪里开始绕,绕了几圈,回到什么地方。
中间有十几条线。
「这些线。」
「这些我没有写完。」他说,「我一听见你停,我就画线,画完接着听,听完了想补上,补不上,就留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问题,只有一句:
「一个讲了十五年的人,为什么还要讲?」
她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这个问题。」她说。
「我想了两个月。」他说。
她把本子推回去。「你想出什么了。」
「没有。」他说,「所以我来问你。」
她看着他。二十五岁,脸上还有一点学生气,眼睛却很静,跟他的字一样,一笔一笔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不敢停。」
外面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是后勤的人在换饮水机的水桶。水桶放在地上,咚的一声。
「下学期这门课我不讲了。」她说,「给陈老师。这件事今年夏天就定了,我没有跟人说过。」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那这个本子。」他说。
「你留着。」她说。
「我想给你。」
「不用。我都看过了。」
他把本子拿在手里,拿了很久,然后放进包里。
「老师。」
「嗯。」
「我明年毕业。」
她说,我知道。研三了。
「我想留校。」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留校很难。」她说。
「我知道。」
「今年有一个名额。」她说,「院里已经有人了。」
这半句话她本来不用说的。这是教研室里的消息,跟一个学生说不合适。
说出去以后,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早上灌的。
「哦。」他说。
「你要是想留,」她说,「从现在到三月,把该做的做完。该发的文章发了,该找的人找了。别到最后一个月才动。」
「好。」他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说老师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张老师。」
她抬头。这是十六周来他第一次叫这三个字。
「谢谢你今天让我来。」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剩她一个人。窗外是那条路,路上有学生骑车过去,后座上挂着书包。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知道按的是什么拍子。
中午她下楼去食堂。在楼梯上碰见李梅,李梅说,张老师,你脸色不好。她说,改卷子改的。
李梅跟她并排下楼,走了两层,忽然说:「你那个概论,明年还给陈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争一下。」
「争什么。」
「这门课是你的。」李梅说,「十五年了,你一年一年把它讲下来。你在教研室做什么,大家心里都知道。那本教材的第三部分是你写的,署的是他的名字。」
「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就能这么算了?」
她不说话,往下走。一楼的门外头是太阳,太阳很白,很薄。
「李梅。」她说,「我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
「四十了,我不想在这一件事上耗着。」
李梅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啊。」
她笑了笑。「走,吃饭。」
食堂里排队,她排在李梅后面。前面的人在打菜,铁勺敲在盆边上,当当响。
她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想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人问的话:一个讲了十五年的人,为什么还要讲。
她答不出来。十五年来第一次,她发现这个问题是能让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的。
那天下午她没有课。她在办公室把那本教材的第三部分翻出来,翻到版权页。编者是陈立。她自己那几章署在「参编」里面,排在第四。
她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架子上有她十五年的教案,蓝皮的夹子,一年一个。最旧的那个夹子已经散了,用一根鞋带捆着。
她把最旧的那个抽出来,解开鞋带。
第一年的教案,字比现在大,写得也比现在潦草,好多页上贴着纸条,纸条上是补充的材料。有一页上她在边上写了一句:「这里学生听不懂,换例子。」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写这行字的时候她二十五岁,跟现在坐在她办公室外头那张椅子上的人一样大。
她把鞋带系回去,把夹子放回原处。
窗外有人在喊人,喊了三声,然后没有了。
她把教案往里推了推,让它们齐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二月下旬,学校里的暖气烧得不好,教室里要穿外套上课。
第十六周是复习周,没有课。她把最后那次的作业布置了,三千字,一月十号之前交到学院信箱。
一月初,她在信箱里收到十一份。
十二个人,交上来十一份。
她把十一份拿回办公室,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八份的时候,她停下了。
牛皮纸信封,上面写了她的名字,张芸老师。字写得很小,很规矩,是一笔一笔写的。
里面是三千字,密密麻麻,写的是郑注那处疑问。写得很扎实,引了三种注本,还在最后一页的参考文献下面附了一段话:
「本文字数约三千一百,超出的一百字是参考文献。如果需要严格控制字数,请删最后一页。」
她看完,把这份作业放到一边。十一份作业她都看了两遍。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这份作业的稿子带回去。丈夫在客厅看新闻,她坐在餐桌前,把那份作业又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丈夫问。
「学生作业。」
「放假了还改作业。」
「学生写得认真。」
丈夫哦了一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她把作业翻到最后,看见他落在最后的那段话。那段话写的是一个疑问,不是答案。
她拿起笔,在作业的空白处写了一段批注。
她写的时候很慢,写完看了一眼,觉得太长,划掉一半,又觉得划掉的地方也应该留着,就把划掉的地方重新写在旁边。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一片字。
她给别的十份写的批注,最长的一处是三行。
这一份,她写了两页。
一月十号,成绩出来前两天。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放假。
有人敲门。
「进来。」
季朗站在门口。穿那件深蓝的羽绒服,戴着围巾。
「老师。」
「作业我看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收到你的批注了,学院把作业发回来了。」
「那你来做什么。」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想了一下。
「老师,那个批注,有几句我没看懂。」
她笑了一下。「哪几句。」
「倒数第二段。你写,这里可以不讲圆。」
「嗯。」
「我一直在想这句。」他说,「什么叫可以不讲圆。」
她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你画了那么多线。」她说,「你画的线,都是我没讲圆的地方。你想把它们补上。补上以后会怎么样。」
「会讲圆。」
「讲圆了就完了。」她说,「一本书讲圆了,就没有人再往下读了。我这门课,讲了十五年,我每次讲到能讲圆的地方,底下的人都点头。点头就是不用再听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所以我才写那句。」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锁门,一串钥匙响过去,然后是脚步声。放假的楼很空,脚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回声能传很远。
「老师。」他说,「我三月面试。」
「嗯。」
「如果留不下来,我可能就走了。」
「去哪。」
「南方。有个高职,招人。我投了。」
她点点头。
「去南方也好。」她说。
他站着,没有走。她把桌上的一摞讲义对齐,装进包里。
「老师。」他说。
「嗯。」
「这两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有人讲。」他说,「那门课没有人听的。我听了。」
她把包的拉链拉上。拉链有点卡,她拉了两下才拉上。
「季朗。」
「在。」
「你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到走廊里的灯被物业关掉了。她没开灯,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的光,冬天下午的光,灰白的,什么也不照亮。
她想起九月十一号,第一次点他的名字。
她那时候念的是「季朗」,两遍。第二遍他抬手,抬到肩膀高。
那半年里,她一共叫过他的名字几次?
一次在点名册上,一次在十一月那天晚上的办公室里,她问他叫什么。
还有今天。
三次。
她把这个数字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