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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点零七分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两点零七分

直播间的门有两层。外面一层是隔音的,里面那层是门帘。掀帘子进去,耳朵先关一次,再关一次。

苏晚坐下来的时候,总要等三秒,等耳朵把底噪接住。空调的风,机器里的电流,监听音箱那一层极薄的沙声,像沙子从很高的地方漏下来。

“苏晚,两点了。”老穆的声音从对讲里出来,隔着玻璃,短了一截。

“嗯。”

她推上话筒的闸。红灯亮。

节目五年没有变过。凌晨两点到四点,两个钟头。前半段念听众来信,后半段连电话。她开场那句也一直没改:“现在是凌晨两点,这里是《深夜区间》。你要是醒着,可以听,也可以说。”

然后放第一首歌,两分五十秒。两分五十秒里,她在播音台上把听众发的消息过一遍。发消息的有夜班出租车司机,有产房外等的人,有在欧洲倒时差的白领,有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她的工作就是挑出三条,念得很慢,声音压得比说话低两度。

凌晨两点这个钟点,人是软的。软的东西容易信人。所以电台的规矩是:深夜档不许说私事,不许发表情,不许让人以为你在对他一个人说话。

她做了五年,一直守。

她守的事里有一样别人不知道:《深夜区间》这个名字不是台里起的。

是她起的。2018年冬天,她做完那个月最后一次节目,在申请表上填的。台里当时嫌太软,说不像个栏目,像个地下室。她说就这个。后来没人再提。

名字定了七年。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叫这个。

两点零七分,老穆敲了敲玻璃。

她抬头。老穆举着一张纸,纸上写:三号线,有话。

她点头。第二首歌的前奏刚起来,她把手放在耳机上,切到三号线。

“喂。”

“喂。”

她的手指停在调音台上。

那个声音在耳机里,隔着一层电话的压缩,变得不太像人的声音了——像木头,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可那个“喂”的尾音是往下掉的,掉得很短,收得很急,像一句没说完就自己咽回去了的话。

她认识这个掉法。她听了四年。

“哪位。”她说。

那边没有回答。能听见风。不密封的窗,或者户外。远处有一种低低的、匀速的金属声,一下一下,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

“先生,你在听吗。这里是《深夜区间》,我们有一段连线的空档。”

“在听。”他说。

这三个字之后她又听了一下风。风里有回音。

“你能说一下你的位置吗。”

“我在。”

“……”她把要说的话咽下去。那句话本来是一句很标准的话:请你说明你现在的位置,我们节目要备案。

她说的是另一句:“你那边很远。”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听得出来。”他说。

她的手指在调音台边缘收了一下。

直播里不能说这个。直播里什么都有人在听,审查的,同行的,第二天剪成短视频的。她把声音提回那个低两度的位置。

“凌晨两点,人容易觉得声音很近。”她说,“我们接一首歌。”

她切断了三号线。

红键弹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录音屏。那一段被系统自动存下来了,编号 V-0287,时长四十七秒。

四点零三分,节目结束。

她摘下耳机,坐着没动。老穆进来递了瓶水,站在旁边开窗,开了半扇,烟味往外走。

“三号线那段。”她说,“来电号码有吗。”

“无号。”

“备案了没有。”

“备了。无号,四十七秒。”老穆把水放下,“这个月第三次了。深夜档无号来电,上个月也有两次,都是没人说话的。”

“另外那两次也这样?”

“那两次是空线。”老穆看了她一眼,“这次不是空线。”

她把硬盘里的那段拖出来听。

第一遍:风,远处的铁声,一个“喂”。

第二遍:她听出了那个“喂”前面还有半口气。吸进去,停住,吐出来的时候才出的声。一个人在按下拨号键以后,一直在等接通,等了很久,等到接通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第三遍:她在耳机里把增益推到顶。底噪变粗,像下雨。风里有一样东西,一种很慢的、有间隔的声音,间隔大概四秒。她数了二十四次,一分四十秒。

她数这个声音数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那是水。水在一层一层地拍一个东西,拍一次退一次,退回去再拍。

她在那段四十七秒里数:十一次。十一次退回去,又拍上来。

十一除以四十七,一秒半一次。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便签上,写了又划掉。她不需要算。

她坐在那儿,把耳机摘了。

码头的堤。她和他去过很多次,凌晨,坐在堤上喝便利店买的啤酒。浪打堤的声音,大概四秒一次。

她没有回家,在台里待到早上六点。走的时候,天在楼下那条马路上亮起来。

老穆在值班室的沙发上睡,被子只盖到腰。她关灯的时候他动了一下。

“苏晚。”

“嗯。”

“今天的备案我写无号来电、无内容。”

她站在门口。

“写有内容。”她说,“写了四十七秒。”

第二天夜里她又去了。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这个月的收听曲线在做月度评估,深夜档最不稳。她要补几期。

理由成立。她把那期节目的歌单改了,全是慢的,全是很旧的;她在开场里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今天有人问我,凌晨两点怎么会觉得声音很近。”

说完她把话筒的闸按下去,多按了一次。那个开关其实不是那样按的。她多按的是自己。

两点零九分,三号线亮了。

“喂。”

这一次她先没说话。她听了三秒的风。风后面有浪,四秒一次。

“你在堤上。”她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记得声音。”他说,“声音不像别的东西,它不会变。”

“你是谁。”

“你听不出来?”

“我要一个名字。”

“江照。”

直播间的灯很白。她的影子落在一排旋钮上,手在影子里。

她要说的话在嘴里排成一列:不可能,他已经法院宣告死亡了,我是申请人,手续我签了字;这个声音可以是任何人,模仿一个人的尾音不难,录下来分析一下就能学;你如果是他,你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七年没有一条消息,为什么是我的节目。

她一句也没说。

因为她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第一件冒出来的事不是这些,而是: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第二个字会轻。江照。照字被他念得像没有重量。

这个名字她听了一千次。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的念法。

“我不信。”她说。

“我知道。”

“你在哪儿。”

“我在。”

“江照。”

“嗯。”

她把手压在调音台上,压得掌心疼。

“我不能在这里跟你说话。”她说,“这是直播。”

“我知道。”

“四点以后,我们这边有一个内线。你现在记一下。”她报了号码,报得很慢,报了两遍。

“我不打内线。”他说。

“为什么。”

“内线要报姓名。我不想报。”

“那你想怎么样。”

那边又停了几秒。风在耳机里一阵一阵地过去。

“给我留一个时间。”他说,“每天。两点到两点二十。只有这二十分钟。我会打三号线。你别接别人。”

她把这句话想了两遍。

三号线是听众线。每天二十分钟,不接别人,也就是说这二十分钟里节目是空的,只有她和他。这就不是节目了。这是两个人在电台的一个房间里说话,用的是电台的线路,用的是公家的电。

“为什么是这二十分钟。”她问。

“因为两点到两点二十,这一段没有人查。”他说。

“你怎么知道。”

“这条线一个月有人用几次,我都知道。”

“都记得?”

“我不记节目。”他说,“我只记线。”

她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会儿。

一个只记线的人,不记节目,也不记人。

“那你记得我吗。”

“记得。”他说,“你每次说完一句,都会先呼一口很长的气,再说下一句。”

她把手从调音台上拿开,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她做了五年,没有人告诉过她。

那边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臂上的表,两点十六分。她还有四分钟。

“明天。”她说。

“明天。”

第二天,她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

时间:02:00—02:20。

线路:三号线。

对象:无号来电。

内容:待记录。

她看着“对象”那一栏,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填“江照”,也没有填“无号”。她填的是:对方。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一分,他打了进来。

“今天穿的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米色的开衫,里面一件薄毛衣,下身穿的是下午穿的那条裤子。她说了。

“里面那件是什么颜色。”

“……灰的。”

那边停了两秒。

“我没让你说颜色。”他说。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可以问吗。”

她低头看自己。白衬衫,灰的针织开衫,牛仔裤,鞋是平底的。直播间的灯太亮,穿什么都一样,她穿衣服很多年没有为自己选过颜色了。

“白衬衫。”她说。

“里面呢。”

这是第一次。她听得出自己的心跳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轻,像调音台上一根推子被指尖碰了一下,推上去半格。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看不见。”他说,“你不在,是你自己不在。”

这句话落在耳机里,很轻。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一手扶着话筒的杆,一手在桌下面握着。她想到的是七年前那个十一月,凌晨两点多,她在直播,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她没看。她下节目的时候是四点,回过去没有人接。

她那天没有接。

“棉的。”她说。

她听见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不是叹息,是一个人把攒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

“今天呢。”她问。

“今天什么。”

“你今天穿的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风一阵一阵。

“我在堤上。”他说,“我没有换。”

四点,下节目。

老穆照旧把水放在她旁边。她说了谢谢。走到门口,老穆忽然说:“苏晚。”

“嗯。”

“三号线那二十分钟,你排了一首七分钟的纯音乐,然后是一段精剪下的录播。”

“对。”

“那段录播我听过。是上个月的。你重复用了一次。”

她停在门口,没有转身。

“我知道。”她说。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别告诉别人我的名字。”

“我在电台。”

“我知道。所以。”

老穆没接话。他把窗户关上了,锁扣扣上,一声很轻的响。

回家的路上,天在下雨。有个红灯她等了很久。

她把雨刷开了一档。雨刮过去,玻璃上那层水被抹掉半秒,然后又被抹上。她盯着那半秒看了三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问她穿什么的时候,她答得那么快。七年了,她没有为自己穿过一次衣服。她每天穿白衬衫,是因为白衬衫不用想。

她要在心里给这件事找个位置,可是找不到。

绿灯了。她把车开过去,开到一半才想起来忘了挂挡。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指令

第五天,两点过八分,三号线亮。

“今天穿的是什么。”

“灰毛衣。”她说,“里面没有。”

那边停了一下。她能听见很轻的一声,不是笑,是呼气被截断。

“灯呢。”

“都开着。”

“关了。”

她看了一眼玻璃。老穆坐在外面,戴着耳机在听另一条线,背对着她。直播间的主灯一关,玻璃就变成镜子,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看得见外面。

“关了就看不见监控。”她说。

“对。”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开关按下去。三下。第一下灭了主灯,第二下灭了桌灯,第三下把过道的灯带也关了。

红键还亮着。

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很小,圆,在调音台上。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很大,跟着她动。

“坐回去。”他说。

她坐回去。椅子是旧的,转的时候有一声很长的吱。

“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红键。”

“别的呢。”

“没有了。玻璃是镜子。”

“那就好。”

“你今天做什么了。”她问。

“没做什么。”

“一天都没有做事吗。”

“我在想今天要问你什么。”他说,“想了很久。”

“想了多久。”

“从下午。”

“想什么。”

“想我要说什么,你才会关灯。”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想,我不需要说什么。你今晚本来就会关。”

“听我说话。”他说。

“在听。”

“从现在起,我说一句,你做一件。做完以后你不要说话,先停三秒。三秒以后说‘好’。”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做完。”他说,“我听不见你,只能听见你说的话。”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好。”

“第一件。你的右手,放在锁骨下面。”

她抬手。毛衣是粗的,隔着毛线,锁骨那里的骨头很硬。

三秒。

“好。”

“往下。到胸口。别隔着毛衣了,从领口进去。”

她的手从领口伸进去。皮肤是凉的,手是凉的,两样东西碰上,凉得更明显。

三秒。

“好。”

“左边。掌心覆上。不要动。”

掌心覆上乳房的时候,她的呼吸慢下来了。不是因为刺激,是因为这个动作太安静了。一个人在被黑暗里、在空房间里、在一个只有声音的人面前,用手心按住自己的一边胸,什么都不做。

她的乳晕先在掌心里立起来。那一点硬起来的动作跟她的意愿没有关系。

捂了一会儿,掌心变得很热,热了以后那一边就比另一边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晕在收缩,一点一点,缩得皮肤发紧。

三秒。

“好。”

“现在动。用两根手指。”他说,“找那一点。找到了以后,不要揉,只压。”

她找到了。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头,压下去,压到有点疼。

那边传来一阵风。他把电话挪了一下位置,或者换了一只手。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在电话里变重。

“压着。数到二十。”

她数。数到八的时候,乳晕开始缩,起了一层小疙瘩,乳头在指腹下面硬得发疼,越压越硬。她的小腹往里收了一下,收得她膝盖并了一下。

数到二十。

三秒。

“好。”

“说话。”他说。

“你说做完不说话。”

“现在说话。说你现在怎么样。”

“乳头硬了。”她说,“很硬。”

“别的。”

“下面有一点。”

“多少。”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听。”他说,“我说给你听。”

“你现在,阴唇是分开的。你自己不知道,但是你坐下来的这二十分钟里,它在分。中间那道缝开始有东西,不是流出来的,是渗的,很慢,你感觉不到,等你感觉到底裤上凉了一片,那已经过了很久。”

她的腿动了一下。

“现在把手拿出来。从领口出来,放到裤腰上。”

她照做。

“解开。然后停。”

牛仔裤的铜扣在这间屋子里响得过分。拉链一寸一寸往下走。

三秒。

“好。”

“手进去。不要脱。隔着内裤,先整只手掌压住。”

手掌压下去。

她压到的那一块是湿的。不是一点,是一片。湿得发凉,凉的中间有一小块是热的,热的那块正好在掌心下面。

她一下没出声。

“说。”

“湿了。”

“多少。”

“一片。”

“说清楚。”

“一片。”她说,“掌心那么大。”

她的手指在抖。她自己也感觉得到,那种抖跟冷没有关系,是从里面出来的。

“说清颜色。”他说。

“我不看。”

“现在看。”

她把头低下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点红键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一点光照在手指上,湿的部分反着这一点红。

“亮。”她说。

“很好。记着这个。”

电话那边,风停了。或者说,他走到了一个没有风的地方。

“现在,中指。往下,找到中间。不要隔着布了,从边上进去。”

她把手伸进内裤边缘。手指碰到阴唇的时候,滑了一下。那里已经软了,两片肉是开的,热的,湿的。

中指往下,找到了那道缝的中间。

“进去一点。只进去指尖。”

指尖陷进去。里面收了一下,收得很快,像被什么惊到。她自己的手在自己的身体里,她当然知道会是什么样,可是这一下还是让她肩缩了。

三秒。

“好。”

“往上。不要往里。往上,找阴蒂。”

她的手指往上走,那条路她走过,闭着眼睛都走过。指尖的指腹一碰到那一点,她的腰立刻往前送了半寸。

阴蒂已经肿了。比平时大,硬,滑,指腹一压,它往旁边躲了一下,然后又回来,顶着指尖。

“找到了。”她说。她说话的时候气短,短得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压住。”

压下。她的下巴抬起来了。

“慢。绕圈。”

“绕几圈。”

“绕到我说话。”

她开始绕。中指在阴蒂上一圈一圈地揉,很慢。红灯在调音台上一动不动。玻璃是镜子,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一只手领口里,一只手在裤子下面,坐得很直。

那画面让她更烫。不是因为羞,是因为那影子看起来不像她。像有人在这里,在她这个位置上,做这件事,而她在看。

十几圈以后,里面开始有空的感觉,一阵一阵的。阴道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却在一收一放,收的时候连带小腹一起抽,抽得她脚在椅子腿边上蹭。

“说。”

“里面在收。”

“什么东西在收。”

“阴道。”她说。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现在说的是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人。

“好。继续。快一点。”

“再快。”她说。她第一次自己开口要,不是为了回话。

“不行。”他说,“你没资格要。”

那只手在下面停了一秒。

“为什么。”

“因为这是节目。”他说,“节目有节目时长。”

“节目今天播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播什么,但是你知道时长。”

“对。”他说,“时长是我的。”

她笑了一声,很短,气声,几乎没进话筒。这是七天以来她第一个自己没算过的反应。

“那还有多久。”

“六分钟。”

“现在换手。”他说,“中指不要出来。左手从领口进去,找另一边。”

“两边一起来。”

“对。”

两个动作同时开始。上面那只手掌隔着毛线按住没被碰过的那一边,拇指找到乳头,压;下面那只手的中指加快,绕着阴蒂打转。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额头几乎碰到话筒。那是她唯一能靠着的东西——脸离话筒太近,呼吸会全部进去,他听得见。于是她干脆把它当成一种诚实。

“出声。”他说,“这间屋子隔音。”

“老穆在外面。”

“他听不见。他戴着耳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让我知道。”他说,“你要是想瞒,你不会说。”

“你上次说过。”

她出声了。

第一声很低,一个“嗯”被拉长,拉到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地步。第二声开始就散了,气一破,声音就碎,碎成很多很短的音节,跟她手指的节奏不对齐。

汗开始从后背出来,把毛衣粘在皮肤上,凉的。她的膝盖夹紧又松开,松开又夹紧。椅子一直在吱。

阴道又空又涨,一收一放,收的时候好像能把什么东西吸进来,没有东西,于是空得更凶。

“说话。”

“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

“啊——”

“叫清楚。要什么。”

“我要到了。”她说,“让我。”

那边没有回答。

沉默,六秒,她后来数过这六秒。

在这六秒里她那只手还压着阴蒂,不敢动,也不敢停。她的身体整个绷在这六秒上,绷得发抖。

“可以。”他说。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很近的地方说的。她的手指已经压下去了。

她压下去。

阴蒂在指腹下面猛地一跳,然后里面的收缩从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卷,卷得她小腹整个提起来。

脚背绷成一条线,脚趾蜷起来,蜷得鞋面顶出一个包。她的腿绷直,脚尖顶着地,脚跟抬起来。

声音她没有控制,也控制不了,很长的一声“啊”,从那一声里能听见喉咙在发抖。

收缩七八下,一下比一下慢。绞到最后,一股水顺着手指根往下流,流到掌心里,从掌根滴在裤子上。

她的手指还压着,一直没拿开,因为一拿开那一块就开始疼,那种刚高潮完的敏感,碰一下都受不了。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抽出来。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她说。

“说时间。”

她抬起手看表,表在手腕上,湿的。

表盘上有一层水雾,她擦了两次才看清。

“两点二十六。”

“超了六分钟。”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在两点二十说到就到。”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下次不要超。”

“江照。”她说。

那边没有应。风又起来了。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你说你在堤上。明天,你走到能看见路灯的地方。让我听一声车。”

沉默。

“好。”他说。

三点整,她出去上洗手间。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手接水冲了几次脸,冲完抬头看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对,嘴唇干,头发乱在耳后。脖子上有一道自己抓出来的红。

她拿纸巾擦,擦不掉。

回到直播间,她坐下来,推上档,把话筒闸打开,说了一句:“我们继续。”

那一夜后面的节目她做了什么,第二天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一件事:散场的时候,老穆把一张纸放在她旁边。

纸上写:三号线,二十分钟,连续三天。占用公共线路,节目空档超过审批范围,下个月备案可能会有人问。

下面加了一句用圆珠笔写的:你最近气色不好。

她坐在那里,拿笔在纸上添了一行:知道。

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红灯灭了以后,直播间只是一间安静的屋子,一排气泡垫过的墙,一台旧机器。她在里面站了一会儿。

她把窗开了一条缝。外面在下雨,市声跑进来,潮湿的,闷的。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顶楼,窗子对着马路,马路那边是一片没拆完的旧厂房。下雨天这里会积水,水退得慢,第二天太阳出来,整条街都在冒气。

她伸手把窗关上,头抬起来,忽然停住。

她在等一样东西。刚才那二十分钟,他的那边一直在下雨。

这个城市今晚没有雨。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只有你们两个知道

第七天,两点的节目开始了。

开场她念了三条听众消息,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导播切进来,说有人点了《当时的月亮》。她没接话,直接放了。

歌放到副歌,她在调音台上把音量往下压了半格,这一点动作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两点十一分,三号线亮。

“今天穿的是什么。”

“白衬衫。”

“我上次问过白衬衫。”

“我只有白衬衫。”她说,“要不你挑。”

那边停了一下。窗外在下雨,他的那边也有雨。这两场雨已经不对了,她已经知道了,可她没有问。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怕问了他就挂。

“那就白衬衫。”他说。

“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坐着。看一份没人念的稿。”

“念。”他说,“我要听。”

她低头看稿子。那是一封听众的来信,写的是她女儿,写了三页,很乱。她念了半页,念到“我每天晚上把她的鞋摆在门口”那里,停了。

“继续。”他说。

“我不知道她还有多少页。”

“那就念完。”

她念完的时候,两点二十分还差两分钟。他在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她第一次听见一种东西——不是喘,也不是风,是那种人把眼泪往回压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一小道窄窄的声音。

九分钟后,她关灯、关闸、坐下来。

“今天在别的地方。”他说,“不在椅子上了。”

“哪儿。”

“地板。你把后脑勺枕在墙上。”

地板是合成的,凉的。她的头发散在地上。直播间最里面那一面墙是气泡垫过的,贴了布,靠上去有点软。

“好。”

“手放下去。两只都在下面。”

“好。”

“不用脱。说你手底下是什么。”

“牛仔裤。”

“拉链解开。”

金属齿一寸一寸分开。内裤贴在下腹上,已经有一点湿了,是她从两点十一分开始湿的,他自己说,他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手进去。中指往下,外面停住。”

“停在哪儿。”

“停在你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她停了两秒。

“这算什么指令。”

“这算让你自己选。”他说,“你自己选的,你就不能说是我。”

“我不能说是你,那我该说是谁。”

“说你。”

“说我不行。”她说,“我要是说是我自己,我就没有理由做这件事。”

“那你就没有理由。”

她把手放在那儿,没有动。

她的手往下走了半寸,停在该停的位置。

“说。”

“到了。”

“那就动。不要快,也不要停。”

阴蒂在手指下面肿着。滑得几乎抓不住,指腹一推,它就往旁边躲,然后又顶着回来。

她开始出声了,比前几天快。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她适应得比想象的快,快到让她有点不安。

“十一点。”他说。

“十一点。”她一边动一边重复,声音已经开始断。

她一直以为下一步是那句“继续”。她手指都准备好了。

“两点十二分那天,”他说,“你穿的是什么。”

她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上次那个。”他说,“你没接的那次。”

房间里只剩下电流。

她把手指抽出来,坐直,往前够话筒,手撑在地板上。

“你再说一遍。”

“你不在,是你自己不在。”

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先是一片白,然后很快地黑下来,黑成那年十一月。

2018年11月11日,凌晨两点。

她在直播。手机放在包里,震了两次,她没看。她那时候刚上节目两年,什么都怕,怕中途看手机会忘词,怕忘词会被写进备忘。

那晚的稿子她记不全了,只记得自己在念一份很长的听众来信,念了七分钟。

下节目四点零几分,她从包里拿手机,两个未接,同一个号码。她回过去,没有人接。

天亮以后她打,关机。

那天下午她请了假,去了码头。堤上没有人,她的鞋跟陷在沙子里。

三天以后,派出所立案。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西码头路口。

七年后,法院宣告死亡。手续是她去办的。她自己在一个房间里被问了十几分钟的话,最后签了名。

“你那天没有接。”他说。

她握着话筒。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接。”

“你说过。”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那边一片安静。

这句话之所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原因很简单: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警察,也没有告诉过他家里。

她把这件事装进一个盒子里,盒子埋在自己身体里,七年。

七年里她去过两次派出所。第一次是立案,第二次是三年后,她去问进展。值班的年轻警察翻了很久的本子,问她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

她说过很多,唯独没有说那两通电话。

她怕说了会变成另一种罪名——她自己也有一份。

“你到底是谁。”

“你听不出来。”

“我听得出来。”她说,气已经不稳了,“你今天早上打了三号线,一声没吭就挂了。”

那边吸了一口气。声音变了,不单纯是变低,像什么壳裂开了一点。

“我知道你会数。”他说,“你什么都数。”

她跪在地板上,半天说不出话。

“你要我怎么做。”

“不要停。”

“你在哭。”他说。

“没有。”

“你在哭。”他说,“我在听。”

她回去了。手指还是湿的,没有擦。

电话那边在数,很轻,一个一个,节奏很稳。她跟着,跟着数到三十,到五十,到七十。

阴蒂已经肿得发烫,下面一片潮湿,水往下流,走到手指根,顺着掌根流到手腕,又从手腕下面滴到地板上。

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抽,抽到后背都绷直了,额头离开墙又靠回去。

“江照。”她叫。

那边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那一声应得对不对,可她不能问。

手指已经做得不像手指了。它在做一件很笨的事:一遍一遍地推一个点,推到那里又肿又硬,硬得像一粒小石子,一碰就整条腿跟着抽。

她的手腕酸了,换了一只手,换的那一下最难受,因为停了两秒。两秒里她的呼吸掉下去,掉到胸口里,回不来。

“十一。”他说。

她拿不准那是不是算好的时间,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到那儿了。

手一快,那里就不像肉了,像一件很滑的东西,被手指越推越烫。她整个人缩起来,缩成一个团,额头抵在膝盖上。

“看着我。”他说,“你看着我。”

“我看不见。”

“那就听我说。我在这儿。”

高潮来了。

她的腿在地板上滑出去一段,整个后背顺着墙滑下来,摊平在地上。里面一阵一阵地收,收到小腹一跳一跳,收到腿根发酸。

她咬了袖子,咬得牙齿发麻。

她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还没拿出来,手指还在那里,慢慢地、无意识地抖。

那道收缩收得很不规矩,不像前几天在椅子上那样一层一层地卷,是从最里面直接抽上来,抽一下,整个小腹就跳一下,跳了七八下,越跳越轻。

“啊——江照——”

耳朵里有铃的声音,过后才慢慢退。

他那边只剩下喘。混在喘声里的还有水声,水声很大,越来越近,像雨整片地压下来。

雨。这个城市今晚没有雨。

“你那边在下雨吗。”她问。

沉默。

“你那边是不是在下雨。”

“我这儿没有下雨。”他说,“七年前那个晚上在下。”

她的汗一下就凉了。不是因为这句回答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那个“七年前”太顺了,顺得不像一个躲了七年的人在应付一句追问,倒像一个人本来就在那儿站着,从来没有离开。

“你在哪儿。”

“我在。”

四点,下节目。

她走出直播间,小柯在走廊里等她,抱着笔记本电脑。

“苏姐,能给我两分钟吗。”

“怎么了。”

“上周我剪了一版素材。”小柯说,“就是三号线那段,我拿来练手,把它做成分轨,想听听怎么修底噪。”

“嗯。”

“我把人声和底噪分开的时候发现,”她把屏幕转过来,“他每次说话的间隔里,有东西。”

屏幕上一条很密的波形,中间几段被拉红了。

“这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听。”小柯说,“一共六次回电,全都是同一个东西。”

她按播放。

——沙,沙,沙。很细,很匀,像磁带在转,又像纸被风翻。

“这个。”小柯说,“我不知道怎么修,我一开始以为是电流。”

她盯着那条波形,她听见了。她听过这个声音。

“先别改。”她说。

“我不是改,我是在报告一个技术问题。”小柯说,“我在实习,我要写周报。”

“那就写。写的时候只写底噪异常。”

“苏姐——”

“周报里不能提三号线。”

小柯看着她,看了很久,把电脑合上。

“那我去问老穆。”

“去。”

早上七点,她回到家。

她住老小区的六楼,屋子不大,两个房间,一间睡着,一间放着东西。她打开那个房间的时候,窗帘是拉着的,灰尘在斜光里一粒一粒飘。

她把柜子最上层那只纸箱搬下来。箱子上贴着一块胶带,胶带上写着“江照”。

箱子里很轻。一件旧T恤,两条数据线,一只手表,表带断了,一叠票根,一叠照片。最下面压着一个木盒,盒里五盘磁带,盒盖上贴着透明胶,胶上她当年写过一个日期。

她把那五盘摊在膝盖上。标签都是用铅笔写的,字迹不大,标题写着“低语 01”到“低语 05”。

她翻开箱子里最后一样东西——《低语》最初的节目申请单复印件。

2018年12月14日。栏目名称变更申请。原名称写的是“深夜区间”,她申请改的是“低语”。

批复一栏空着,“姓名”一栏是别人的字迹,写的是——江照。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那是她七年前描的,描得不太像。她当时还笑过自己,说这字丑。

现在这张表成了她唯一能拿出来对的东西:七年前,这个名字需要被人写下来,才能成立。

七年后,这个名字自己从电话里出来了。那张表是她手填的,她换了另一个人的字迹,因为她知道台里对这个名字会多想。

那时候她还没有把这个名字报出去,审批表先写上了这个新名字。

她把第一盘磁带放进那只旧随声听,按下播放。

沙。

然后是她的声音——她自己三十岁以前的声音,比现在轻,气息里有一点笑,说话之前那一下总爱拖一个很短的“嗯”。

“今天几号。”

“十二号。”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十二号。”她重复。

“我录下来了。”他说,“以后忘了就听。”

“忘了什么。”

“忘了你不在,是你自己不在。”

沙沙,空白,磁带走到底,弹键。

她听完那五盘。一共三十七分钟。里面全是日常:买东西,抱怨天气,他自己唱走调的歌,她笑,然后一片很长的空白。

没有一盘录到那个十一月。最后一盘的标签上写着日期,停在那年十月。

外面有人敲门,是隔壁的。她没有动。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磁带

她在八点四十回家,然后给阿哲打了电话。

阿哲的店在老城区,卖旧货。旧家具,旧唱片,旧收音机,旧电话机。门上挂一串铜铃,进门就会被撞响。

“你那还有能放磁带的吗。”她问。

“有。要几台。”

“能用的。”

“能用的都卖得贵。”他说,“你来。”

店里有一股灰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阿哲给她搬了一张凳子,从后面墙上的架子上取下一台银灰色的双卡座,插上电,按下播放,机器吐了一点白色的噪音。

“松了。”他说,“皮带松了。”

“能修吗。”

“能。就一条皮带的事。”

她把随声听里那盘磁带拿出来,放在桌上。

阿哲的手指停在那盘磁带上。

“低语。”他念。

“回头看着呢。”

“他跟你打这个。”阿哲说,“我们那时候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就自己录一盘送过来。他这个人,跟人说话说不清,一录就清楚。”

她点头。

“他走之前那两个月,交给我一个盒子。”阿哲说,“他说他要是哪天不在了,这个交给你。他说你会来找。”

“你一直没给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阿哲说,“他贴了封条。我一直没拆。就在后面柜子里。你要不要看。”

“要。”

木盒子比她那只小。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他的字,横平竖直,写得很少:

交给苏晚。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副旧耳机,一沓发票,一张写着地址的便条,还有一个U盘。

“U盘。”她说。

“这个他给我两回。”阿哲说,“第一回我打开看,里面全是空的。他就又给我一回,说里面放好了。”

“空的?”

“空文件夹。一个都没有,连文件夹的标题都是空的。”

她把U盘插进阿哲的电脑。文件夹里,一个视频。日期是2018年11月12日。

她点开。

画面上是他。手机前置,离得很近,下巴抬着。背景是一个小房间,一扇窗,窗外是夜。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他说。画面里他的嘴唇动得比声音快了半拍,“我明天要去一趟。”

“我——”他停了一下,“我答应你还不上。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所以我录。”

“我——我不知道从哪儿说。你别信我后面那句,那是我自己在想。”

他又停。画面里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他回头。

“我回来跟你解释。”

画面黑掉。

三十四秒。

“你要不要去问他弟弟。”阿哲说。

“哪个弟弟。”

“他有一个弟弟,你不知道?”

她抬头。

“堂的。比他小四岁,叫江予。以前他跟我说过,说过一次。”阿哲说,“后来我也没怎么见过,那边的人在码头。江予生下来的时候耳朵有点问题。”

“耳朵?”

“听不清。有时候戴助听器。他有一回在厂里做过一阵子,后来不做了。江照那会儿还来问过我,弟弟要是想找人说话该怎么办。”

她走进电台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A4袋。

两点的节目她照常做了。没有别的路。

两点十一分,三号线亮。

“今天穿的是什么。”

“白衬衫。”

“我今天不在堤上。”他说。

“在哪儿。”

“在屋里。窗关上了。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回。”

“屋里哪儿。”

“桌前面。”

“桌子什么颜色。”

“木头。”

“什么木头。”

那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木头。”

“木头都会响。”她说,“你敲一下。”

他敲了一下。

“再说一个字。”她说。

“我。”

他只说了这一个。声音落在窗上,回来一半,落在地上,剩下那一半就没了。

她拿起笔,在稿纸边上写:屋。写完又划掉。她不知道该写“房间”还是“屋子”。一个人待了七年的地方,叫法都对。那声音很短,闷,是那种放了很久的、干透了的木头。她把这个声音记住了。

背景里几乎没有风。安静得过分。

“你的声音不对。”她说,“像压着。”

“我今天不太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脑子里有一样东西正在拧紧。

“那我说。”她说。

“你说。”

她低头,把话筒往回收了一点,让嘴离它更近。

“现在由我来说。”她说,“你听着。我说一件,你做一件。做完不要说话,先停三秒。”

那边没有声音。

“答应了就说一声。”
她给自己留了十秒。十秒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听自己的心跳在耳机里敲。

十秒以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慢。

“嗯。”

“好。”

“站起来。”

那边有椅子响,木头在地板上拖。

“往后退一步。让后背靠到墙上。”

她听见他撞到墙,不重。

“贴着。别动。现在把裤子解下来。”

“我这边——”

“我知道你那边是什么。你那边跟我一样。你只有声音,我也是。”

“你想让我说什么。”

“别问。”她说。

“你要我用哪个声音说话。”他忽然问。

“你说什么。”

“我可以用他的。”他说,“我现在用的是他的。你要我换成我自己的,我就换。换了以后你今晚就不用再听他的了。”

她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

“留着。”她说,“今天留着。”

那头没有说话。她听见他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空气蹭过网罩。

“你换手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网罩的声音不一样。”她说,“你手是湿的。”

那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认得。七年前他笑完也是这样,不出声,只把气送出来一点。

“解开以后,用右手。你自己知道在哪儿。”

“手已经在那儿了。”

“隔着布还是直接。”

“直接。”

“那就说身体。不要说别的话。”

那边吸了一口气,很浅。

“我在床上。”他说,“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

“说别的。”

“手是干的。”

“继续。”

“我一直在等你今天说什么。等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她说,“我听得出来。你从两点十一分就在喘。”

“我知道。”她说,“我从你的呼吸听。你捏得太紧了。松一点。往下,摸着根,慢慢地往上。”

那边吸了一口气,很轻。

她坐在椅子上,把话筒推到最近,嘴唇几乎贴着网罩。

“快一点。不要停。我听得见。”

电话那头有声音,一次一下,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带一点喘。

“左手。”她说,“左手放下来。到后面去。”

“后面?”

“往后面找。你自己找得到。你自己在哪儿,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头一个长长的、压低的音,出来半路断了。

“就这样。”她说,“现在手往下。到后面。按在墙上。左手不要动。”

“我这边会不会太响。”

“响。”她说,“响我就听得见。”

她把话筒横过来,让整张脸都能进去说话的声音。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现在在做什么,我都能从声音里听出来。你现在手指的角度,你的呼吸挂在哪个字上,你有没有往后退,我听得出。你已经没有别的了。”

那头只剩下喘。

“你再怎么藏,你的声音在我这儿。”她说,“七年。七年了。”

她说完这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让自己坐直。

“现在把电话贴在耳朵上。不要贴太近,会失真。我要听清你呼吸里的每一下。”

“江照。”

那头顿了一下。

“江予。”她说。

沉默。

喘已经听不见了。

“我说错了没有。”

沉默。

四秒。

“我说错了没有。”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

沉默持续了四秒。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压到很低的哭声,藏在喉咙后面出不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早。”她说,“他留下的东西。你弟弟的事,有人跟我说过。”

“我没有见过他。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哥。”

“继续。”

那头安静了半秒。
她没有说话。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能问出来的东西。

“继续。”她说。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说的话一句都没有收回。你的手还在那儿。”

“你不觉得恶心吗。”他问。

“你这是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

“那你自己回答。”

他没回答。过了两秒,她听见手指重新动起来。这就是回答。

“在。”

“那就继续。我不会因为你说了实话就不让你做完。”

她听见手指开始动。

那是她听过的最难受的三分钟。

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一间有回声的屋子里咬着牙,她一句一句地报数,报得像一位医生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听得出他手上做了几次,听得出他停下来又继续,听得出他在忍。

“我快到了。”他说。

“到了就说。”

“到了。”

“那就让我听见。”

他叫了一声。很短,一下子,然后是很长的吸气,长到不像吸气。

她听见他把手按在墙上,一下,两下,三下,指节敲墙的声音。

那三下敲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不敢让人知道他在墙的另一边。

她的耳机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和一阵很细的、很匀的底噪从很远的地方垫上来。四秒一次。

“电话是我打的。我有他的声音。”他说。

“你有他的声音。”

“你听出来了。”

“我第一夜就听出来了。”她说,“第一夜他没叫我名字。第一夜他只说了‘喂’。”

“那你还接。”

“对。”

“为什么。”

“因为这个钟点,我需要有人叫我的名字。”她说,“叫错也行。”

“我听他的录音长大。”

“他有一个抽屉。”江予说,“里面全是带子。他每次跟我说话都先录,录完放给我听。他说这样我能听清两遍。”

“哪来的录音。”

“他有一个抽屉。”江予说,“里面全是带子。他每次跟我说话都先录,录完放给我听。他说这样我能听清两遍。”

“他录过。”江予说,“不在磁带上。是另一份。放在一个地方,只有我能找到。”

“他从来不录自己。”

“他录过的。”他说,“他每次都录,不在磁带上。是另一份。”

四点,下节目。

她走出直播间,老穆站在走廊里,手里是一张表格,上面用钢笔填着:内线使用申请。使用人一栏,是她的名字。

“填了。”老穆说,“从明天开始,三号线那段不进直播。走内线。”

“为什么。”

“上个月的开支台里下月要复核。”老穆说,“另外,这不是给你省的。这样有人打进来,我在外面能先听。”

“你听什么。”

“听该不该让你接。”

他这句说完,走廊里的灯管响了一声,很轻的电流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值了二十年的男人,比她想的看得更清楚。

“谢谢。”她说。

“不用谢。”老穆说,“新来的实习生今天问我,三号线有没有人写过异常报告。我说写过。她说要不要一起送上去。”

“她送了?”

“我压着。”老穆说,“压到下个月。下个月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要不要换个档。”

“老穆。”她说。

“嗯。”

“你每天晚上在外面听我说话。”

“听了五年。”

“你听得出来我什么时候是真的在念稿吗。”

老穆想了一下。

“听得出来。”他说,“你念稿的时候不吸气。”

她把那张表叠好,放进口袋。

“那你听出来了多少。”她问。

“我不数。”老穆说,“数了就没法上班了。”

她看着那张表。这一次有她的名字,有时间,有线路编号。

她拿过笔,签了字。

她把笔帽扣上,扣得比平时响。

“老穆。”

“嗯。”

“如果有一天我在这二十分钟里什么话都不说,会有人管吗。”

“没有。”老穆说,“线路不记内容。线路只记有没有人。”

下楼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把耳机戴上,听早上六点的那一份气象预报。

播到一半,她想起江予在那段录音里说的那句话,那一句画面上他嘴唇动得比声音快的地方。

她放慢半拍,倒回去,再听。

“……还有一件事,只有你们两个知道。别信后面那句。”

“只有你们两个知道。”

第一个字是“还”。第二个字是“有”。

她把音频拖到最前面,从头听。

第一个字是“还”。第二个字是“有”。

“还有一件事。只有你们两个知道。”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内线

内线是下午批下来的。线路四,两点到两点二十,占用理由写的是“素材采集”。

老穆在系统里加了三个条件:自动录音,录两份,一份在台里,一份他随身带着;超过二十分钟自动断;他那边如果出现三个人以上的声音,或者中断超过十秒,他可以自己切。

“最后一条你不用告诉我。”

“告诉你,是让你知道我在。”老穆说,“你做什么我不管。我管线路。”

两点。四号线亮。

“喂。”

“喂。”她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内线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不习惯。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你叫什么。”

“江予。”

她把手放在调音台上,手指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

“他走以后。”他说,“他有一台旧机器,里面有一盘带子,是他自己的声音。我哥不会跟我解释事情,他只会录。”

“你学他的声音学了七年。”

“我不知道算不算学。”他说,“我从小听不清,别人说话在我耳朵里是一团。只有他的声音,我能听清。学他不是为了骗人。我是为了听清我自己。”

“他录过什么。”

“他说话。他跟人吵架。他在浴室里唱歌。”

“唱什么。”

“《甜蜜蜜》。”江予说,“走调。”

她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她听过那个,很多次,隔着一扇浴室的门。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唱给她听的。现在她也说不清那是唱给谁听的。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

“那天那两通电话,是你打的。”

“是我。我站在堤上,用他的号码。他的号码一直没停机,我每个月去交一次。”

“我哥最后那几天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说他本来要去,已经在车上了,他下来了。”

“什么地方。”

“码头。他说那天有一种声音一直在放。他说他听不下去。”

“后来呢。”

“后来他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江予说,“一个房间,从这头到那头十二步。他说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把耳机往下摘了半寸,又戴上。

“你说的这些我都核实不了。”

“我知道。”

“那你今天必须给我一样能核实的。地址。或者你挂电话,我不再听。”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串地址。

早上七点,她站在那栋楼下。

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她上到五楼,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里,头发剪得很短,脸跟江照有五分像。他左边耳朵里塞着一只助听器,颜色很浅,从一个角度才看得见。

“苏晚。”他说。他叫她全名。

“我能进去吗。”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机器,一只杯子。窗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

桌上摆着她的节目单,一页一页,全是从电台网站上打印的。最早的一张,2018年12月。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听。”

“我不关灯。”他说,“一关,声音就散了。”

她看了看那盏灯。一只白炽灯泡,灯罩边缘熏黄了一块。

“费电。”她说。

“我算过。”他说,“一个月十一块。”

她没接话。她在想另一个数字:七年。八十四个这样的月。

“你为什么不上班。”

“上。”他说,“夜里上。”

“做什么。”

“分拣。”他说,“仓库。戴耳机,听号码,把东西放到对应的格子里。我做那个比谁都快,因为我只听一个东西。”

她坐下。

这是他的桌子。她把它当导播台看:左边空着,中间什么都没有,右边堆着纸。

“你哥的录音,是你寄到台里的。”

“我寄了。”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不要再管。”他说,“我不听。”

“他什么时候说的。”

“最后一次见面。他把录音带盒推给我,说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来。”江予说,“他说我这耳朵,听得见的东西已经够少了,别再往里面塞。”

“你听了。”

“我把带子拿走了。”他说,“他让我别管,我说好。我没说我不听。”

“你要是从来没去找过他。”

“没有。”他说,“我怕他看见我就知道我在装。”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得很直。她明白那个意思:一个人装作另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拆穿,是被人当场认出来。

她把那沓打印件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节目表,一格一格,每一格写着时间,旁边用铅笔打勾。

“这是什么。”

“排班。”他说,“我照着他留下的时间重新排的。他说那二十分钟没有人查。他说在这个钟点里,一个人说话,全世界都以为是节目。”

“你说那句‘你不在,是你自己不在’。”她说。

“不是我说的。”

“什么。”

“我从来没说过那句话。我用过他的声音,他的尾音怎么掉我一听就知道。可昨天晚上响的那一句,不是我。”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沓纸。

“那是谁。”

“我不知道。”江予说,“所以我今天要问你一句:他那天在车上,为什么不上去。”

九点,她回台里,进了档案室。

上级单位的随案转发清单,每季度一份,公开的,谁都查得到。她翻到2018年那一册。

一月二十二日夜里,有一行:本市西码头一带查获一处非法广播,现场未发现信号源,仅收缴设备。

她往下翻。设备清单里有一项:发射机一台,无号,无备案,频率待查。

那台机器后来被人领走了,签收栏空着。

两点。四号线亮。

“苏晚。”

那三个字她先听出前半截。

“江照。”她说。

“我在。”

“今天是最后一天。”

“为什么是最后一天。”

“因为线路变了。从今天起,这条线会录音,录两份。你那边如果出现三个人以上的声音,我这边可以直接断。我做不了的那一部分,老穆做。”

那边很久没有出声。

“你不信我了。”

“我不需要信。”她说,“我现在不需要你是可信的。我需要你是可听的。”

那边没有回。她听见他把手放到什么东西上,木头,或者铁皮。

“可听是有代价的。”他说。

“什么代价。”

“你听的时候,我也在听你。”他说,“你咳嗽。你换气。你把耳机往下摘,那半寸的摩擦声我这边都听得见。”

“那你现在听见什么。”

“你在咬嘴唇。”他说,“咬完又松开,松的时候有一点水。”

她把手从嘴边拿开,放在调音台上。两只手,十根手指,都摆在明处。

她把话筒往前推半寸。

“今晚你只做一件事。先把时间说出来。”

“两点十一分。”

“然后在两点二十之前,说一句话,是我能拿去对的东西。不是名字,不是感情,是一个可以查的时间。”

那边吸了一口气。

“两点五十八分。”他说,“西码头路口,第三根电线杆下面。那天晚上我站在那里,站到三点十分。”

她按住了停止键。

然后她转身,对着玻璃外面的老穆。老穆摘下耳机。

“把线断了。”

“断了就录不到了。”

“我知道。”

老穆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她说,“如果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人需要我在这个钟点对他说些什么,那也应该是他自己坐上这把椅子说,不是我替他。”

老穆没有马上动。

“七年。”他说,“你等了七年。”

“我不是在等。”她说,“我是在攒。攒到有一天他回来,我能把那七年一句一句还给他。”

“现在不要了。”

“不要了。”她说,“这不是攒回来的东西。这是别人替我攒的。”

老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你比刚来那年硬。”

老穆把手落下去。

四号线切到静音。监听器里那一点很细的呼吸消失了。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推给她。

“这个,两年前就送到台里了。寄件人没留名字。”

她打开。一盘磁带,标签上用铅笔写着“低语 01”。

“你听过吗。”

“没有。”老穆说,“我只听得见自己的线。”

她把磁带放进机器。

沙沙。

然后是人声,两个人的,隔得很远,像在一个空房间里说话。

“你不在,是你自己不在。”一个声音说。

“你说这什么。”另一个声音说。

“我随便说的。”

“你随便说的,我记住了。”

“你记住干什么。”

“以后我忘了自己在哪儿,我就说一遍。”

两个人在笑。笑声很低。是两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外面没有别人时才会有的那种笑法。

沙沙的声音一直在。

比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低到快要听不见。它不跟着他们停,也不跟着他们笑。它有自己的节奏,四秒一次。一,二,三,四。

她往前倒了三十秒,又听了一遍。

这一段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个声音。

她把音量推到最大。

沙。

沙。

沙。

第二天,她请了假。

她去了西码头。第三根电线杆下面的水泥有一块颜色深一点,是补过的。她在那块水泥旁边站到三点十分。

风从水上来。浪打堤,四秒一次。

她把该记的东西记下来:位置,时间,退潮的时刻,堤的高度。然后回到车上。

她把那张纸放在方向盘上,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那个四秒一次的声音,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地方有。

七年前有一个晚上,有人在一间屋子里,把那个声音录了下来。然后那个人不见了。

七年后,有另一个人把这盘带子,寄到了她的节目。

这件事里有三个人:一个走了,一个在学他,一个在听。

她把车窗降下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水腥。

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这七年里她一直排在第三个人。她每天进直播间,戴耳机,对着一个没有人的话筒说话。她以为自己在说给城市听。其实每天在听的,只有一个耳朵听不清的年轻人,坐在一盏灯泡下面,把她念的每一个字都抄在纸上。

“到底是谁在骗谁。”她问出声。

没有人回答。浪还在打堤,四秒一次。它不为任何一种回答改一下节奏。

她不知道那个沙沙的声音是谁放进去的。它也一直在那儿,可能已经七年了。

第三天夜里,两点,她照常开播。

“现在是凌晨两点,这里是《深夜区间》。你要是醒着,可以听,也可以说。”

然后她把四号线打开,把耳机戴上,一个人坐在那间只有红键亮着的屋子里。

两点二十,那条线没有亮。她把线关上,放了一首很旧的歌。

四点,她念完最后一条听众消息。

“晚安。”她说,“明天这个时间,我还在。”

话筒闸按下去,很轻。

窗外的城市已经亮了。

她把桌面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是节目单,背面空白。她拿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写在最上面,然后划掉,又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

上面那一行是:明天这个时间,想好要说什么。

划掉。

下面那一行是:明天这个时间,说明白。

她坐在椅子上没起来,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听那间屋子安静下来。安静里有一层很匀的底噪,一直都有,五年了,她第一次觉得它不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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