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门有两层。外面一层是隔音的,里面那层是门帘。掀帘子进去,耳朵先关一次,再关一次。
苏晚坐下来的时候,总要等三秒,等耳朵把底噪接住。空调的风,机器里的电流,监听音箱那一层极薄的沙声,像沙子从很高的地方漏下来。
“苏晚,两点了。”老穆的声音从对讲里出来,隔着玻璃,短了一截。
“嗯。”
她推上话筒的闸。红灯亮。
节目五年没有变过。凌晨两点到四点,两个钟头。前半段念听众来信,后半段连电话。她开场那句也一直没改:“现在是凌晨两点,这里是《深夜区间》。你要是醒着,可以听,也可以说。”
然后放第一首歌,两分五十秒。两分五十秒里,她在播音台上把听众发的消息过一遍。发消息的有夜班出租车司机,有产房外等的人,有在欧洲倒时差的白领,有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她的工作就是挑出三条,念得很慢,声音压得比说话低两度。
凌晨两点这个钟点,人是软的。软的东西容易信人。所以电台的规矩是:深夜档不许说私事,不许发表情,不许让人以为你在对他一个人说话。
她做了五年,一直守。
她守的事里有一样别人不知道:《深夜区间》这个名字不是台里起的。
是她起的。2018年冬天,她做完那个月最后一次节目,在申请表上填的。台里当时嫌太软,说不像个栏目,像个地下室。她说就这个。后来没人再提。
名字定了七年。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叫这个。
两点零七分,老穆敲了敲玻璃。
她抬头。老穆举着一张纸,纸上写:三号线,有话。
她点头。第二首歌的前奏刚起来,她把手放在耳机上,切到三号线。
“喂。”
“喂。”
她的手指停在调音台上。
那个声音在耳机里,隔着一层电话的压缩,变得不太像人的声音了——像木头,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可那个“喂”的尾音是往下掉的,掉得很短,收得很急,像一句没说完就自己咽回去了的话。
她认识这个掉法。她听了四年。
“哪位。”她说。
那边没有回答。能听见风。不密封的窗,或者户外。远处有一种低低的、匀速的金属声,一下一下,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
“先生,你在听吗。这里是《深夜区间》,我们有一段连线的空档。”
“在听。”他说。
这三个字之后她又听了一下风。风里有回音。
“你能说一下你的位置吗。”
“我在。”
“……”她把要说的话咽下去。那句话本来是一句很标准的话:请你说明你现在的位置,我们节目要备案。
她说的是另一句:“你那边很远。”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听得出来。”他说。
她的手指在调音台边缘收了一下。
直播里不能说这个。直播里什么都有人在听,审查的,同行的,第二天剪成短视频的。她把声音提回那个低两度的位置。
“凌晨两点,人容易觉得声音很近。”她说,“我们接一首歌。”
她切断了三号线。
红键弹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录音屏。那一段被系统自动存下来了,编号 V-0287,时长四十七秒。
四点零三分,节目结束。
她摘下耳机,坐着没动。老穆进来递了瓶水,站在旁边开窗,开了半扇,烟味往外走。
“三号线那段。”她说,“来电号码有吗。”
“无号。”
“备案了没有。”
“备了。无号,四十七秒。”老穆把水放下,“这个月第三次了。深夜档无号来电,上个月也有两次,都是没人说话的。”
“另外那两次也这样?”
“那两次是空线。”老穆看了她一眼,“这次不是空线。”
她把硬盘里的那段拖出来听。
第一遍:风,远处的铁声,一个“喂”。
第二遍:她听出了那个“喂”前面还有半口气。吸进去,停住,吐出来的时候才出的声。一个人在按下拨号键以后,一直在等接通,等了很久,等到接通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第三遍:她在耳机里把增益推到顶。底噪变粗,像下雨。风里有一样东西,一种很慢的、有间隔的声音,间隔大概四秒。她数了二十四次,一分四十秒。
她数这个声音数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那是水。水在一层一层地拍一个东西,拍一次退一次,退回去再拍。
她在那段四十七秒里数:十一次。十一次退回去,又拍上来。
十一除以四十七,一秒半一次。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便签上,写了又划掉。她不需要算。
她坐在那儿,把耳机摘了。
码头的堤。她和他去过很多次,凌晨,坐在堤上喝便利店买的啤酒。浪打堤的声音,大概四秒一次。
她没有回家,在台里待到早上六点。走的时候,天在楼下那条马路上亮起来。
老穆在值班室的沙发上睡,被子只盖到腰。她关灯的时候他动了一下。
“苏晚。”
“嗯。”
“今天的备案我写无号来电、无内容。”
她站在门口。
“写有内容。”她说,“写了四十七秒。”
第二天夜里她又去了。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这个月的收听曲线在做月度评估,深夜档最不稳。她要补几期。
理由成立。她把那期节目的歌单改了,全是慢的,全是很旧的;她在开场里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今天有人问我,凌晨两点怎么会觉得声音很近。”
说完她把话筒的闸按下去,多按了一次。那个开关其实不是那样按的。她多按的是自己。
两点零九分,三号线亮了。
“喂。”
这一次她先没说话。她听了三秒的风。风后面有浪,四秒一次。
“你在堤上。”她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记得声音。”他说,“声音不像别的东西,它不会变。”
“你是谁。”
“你听不出来?”
“我要一个名字。”
“江照。”
直播间的灯很白。她的影子落在一排旋钮上,手在影子里。
她要说的话在嘴里排成一列:不可能,他已经法院宣告死亡了,我是申请人,手续我签了字;这个声音可以是任何人,模仿一个人的尾音不难,录下来分析一下就能学;你如果是他,你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七年没有一条消息,为什么是我的节目。
她一句也没说。
因为她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第一件冒出来的事不是这些,而是: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第二个字会轻。江照。照字被他念得像没有重量。
这个名字她听了一千次。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的念法。
“我不信。”她说。
“我知道。”
“你在哪儿。”
“我在。”
“江照。”
“嗯。”
她把手压在调音台上,压得掌心疼。
“我不能在这里跟你说话。”她说,“这是直播。”
“我知道。”
“四点以后,我们这边有一个内线。你现在记一下。”她报了号码,报得很慢,报了两遍。
“我不打内线。”他说。
“为什么。”
“内线要报姓名。我不想报。”
“那你想怎么样。”
那边又停了几秒。风在耳机里一阵一阵地过去。
“给我留一个时间。”他说,“每天。两点到两点二十。只有这二十分钟。我会打三号线。你别接别人。”
她把这句话想了两遍。
三号线是听众线。每天二十分钟,不接别人,也就是说这二十分钟里节目是空的,只有她和他。这就不是节目了。这是两个人在电台的一个房间里说话,用的是电台的线路,用的是公家的电。
“为什么是这二十分钟。”她问。
“因为两点到两点二十,这一段没有人查。”他说。
“你怎么知道。”
“这条线一个月有人用几次,我都知道。”
“都记得?”
“我不记节目。”他说,“我只记线。”
她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会儿。
一个只记线的人,不记节目,也不记人。
“那你记得我吗。”
“记得。”他说,“你每次说完一句,都会先呼一口很长的气,再说下一句。”
她把手从调音台上拿开,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她做了五年,没有人告诉过她。
那边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臂上的表,两点十六分。她还有四分钟。
“明天。”她说。
“明天。”
第二天,她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
时间:02:00—02:20。
线路:三号线。
对象:无号来电。
内容:待记录。
她看着“对象”那一栏,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填“江照”,也没有填“无号”。她填的是:对方。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一分,他打了进来。
“今天穿的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米色的开衫,里面一件薄毛衣,下身穿的是下午穿的那条裤子。她说了。
“里面那件是什么颜色。”
“……灰的。”
那边停了两秒。
“我没让你说颜色。”他说。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可以问吗。”
她低头看自己。白衬衫,灰的针织开衫,牛仔裤,鞋是平底的。直播间的灯太亮,穿什么都一样,她穿衣服很多年没有为自己选过颜色了。
“白衬衫。”她说。
“里面呢。”
这是第一次。她听得出自己的心跳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轻,像调音台上一根推子被指尖碰了一下,推上去半格。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看不见。”他说,“你不在,是你自己不在。”
这句话落在耳机里,很轻。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一手扶着话筒的杆,一手在桌下面握着。她想到的是七年前那个十一月,凌晨两点多,她在直播,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她没看。她下节目的时候是四点,回过去没有人接。
她那天没有接。
“棉的。”她说。
她听见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不是叹息,是一个人把攒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
“今天呢。”她问。
“今天什么。”
“你今天穿的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风一阵一阵。
“我在堤上。”他说,“我没有换。”
四点,下节目。
老穆照旧把水放在她旁边。她说了谢谢。走到门口,老穆忽然说:“苏晚。”
“嗯。”
“三号线那二十分钟,你排了一首七分钟的纯音乐,然后是一段精剪下的录播。”
“对。”
“那段录播我听过。是上个月的。你重复用了一次。”
她停在门口,没有转身。
“我知道。”她说。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别告诉别人我的名字。”
“我在电台。”
“我知道。所以。”
老穆没接话。他把窗户关上了,锁扣扣上,一声很轻的响。
回家的路上,天在下雨。有个红灯她等了很久。
她把雨刷开了一档。雨刮过去,玻璃上那层水被抹掉半秒,然后又被抹上。她盯着那半秒看了三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问她穿什么的时候,她答得那么快。七年了,她没有为自己穿过一次衣服。她每天穿白衬衫,是因为白衬衫不用想。
她要在心里给这件事找个位置,可是找不到。
绿灯了。她把车开过去,开到一半才想起来忘了挂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