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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页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第一页

交接班在医生办公室。下午五点四十,白班的人还没走完,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到住院部那栋楼后面去了,办公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白得发青。

沈砚把三份病历摊在桌上,等郑野把笔掏出来。

他掏出来的不是医院发的笔。是一盒黑色的中性笔,自己买的,盒子已经拆了,里面还剩五支。他抽了一支,拧开笔帽,笔尖朝上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

“写。”她说。

这是他的第三周。前两周他跟着白班,跟着发药,跟着做生活护理,跟着在活动室里坐着看一个抑郁的老太太折纸。第三周开始排夜班,两个人一组,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

她带教第四年,带过六个人。前五个有两个调走了,一个去了急诊,一个考上了编,一个转行卖药。剩下一个现在在四楼内科。

她带教的方式是让人写字。

“病区情况。”她说。

郑野低头写。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

“一、病区情况。在院三十二人。重症监护三人。约束两人,一床和十七床,下午四点解除。新入院一人,十二床,男,二十九,首诊,昨夜由家属送来,今晨评估合作。”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合作?我看他不太合作。”

“病历上写合作。”她说,“不合作要另外写一份风险评估。你现在写不了。”

他接着写。

“二、巡视记录。时间、床位、状态。整点一次,写清楚。”

“三、处置。时间、对象、内容、反应。没处置就写无。”

“四、交班事项。留给明天白班的话。”

“签名。你签在右下。我签在你上面。”

她等他把这四行栏目的名字全部抄完,才伸手把本子拿过来。

本子是病区的,深蓝色硬壳,封面左上角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写着“护理交接记录(六楼病区)”。这样的本子每年用掉五六本,用完归档,存七年。

她翻过去。

本子的厚度是从前面积起来的,前面那些页都写满了,一页一天,一年三百多页,旧笔迹压着新笔迹。她一直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最上面印着日期栏和班次栏。

她把本子推给他。

“最后一页给你。”她说。

郑野看着那一页:“为什么是最后一页。”

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右手的手表带推到小臂上,表盘朝里。

“因为这个病区的规矩,你可能还不知道。”她说,“病区里不许有任何接触。”

他抬眼看她。

“医护人员之间。”她说,“病人之间,当然更不许。理由你猜得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把你的手当成别人的手。你要是让他们看见我们两个站得太近,八床明天就会开始说护士和医生睡觉。他说上一星期,全病区都知道。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安全问题。”

“我明白。”他说。

“你不明白。”她说,“你才第三周。你会觉得你可以小心。你会觉得走廊里没有人。这个病区有八个摄像头,三十二个病人,十二个护工和护士,还有一个护士长。没有人是没人的。”

她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

“所以。”

“所以?”

“所以你说的话,得写下来。”

她把最后一页的日期栏指给他看:“每一天,你写一页。你今天想说的话,你看见的,你做的,你没做的,你后悔的。不写的话就空着,但你至少要试一次。”

“如果我不写呢。”

“那你就照着模板抄一页。”她说,“反正你要抄。你抄的东西没人看,你写的东西我会看。”

他低下头。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大概三秒。

“现在写吗。”

“现在写。”

他写了。

第一行他写得极慢。写完了,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

上面是他抄的模板,四行栏目名,中间一个“无”,右下角是他的签名:郑野。那个“野”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向右出了一小截,几乎要到栏外。

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带教医师”那一栏。沈砚。两个字她写了十几年,早就写成了一种自己的样子,横短竖长,撇平。

“签名不能出格。”她说。

“我改。”他说。

“不用改。”她说。改了就作废,这一整页要重抄。这个规矩她没打算现在告诉他。

八点整,夜班开始。

两个人在护士站交接。玻璃隔断后面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台老电脑,桌上两个不锈钢药杯,一把指甲钳,一个铝罐里插着几支棉签。护理车停在走廊里,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约束带。

白班的护士交代了三个重点。十二床情绪不稳,夜里可能踢门。十七床是个老太太,会起夜六七次,每次都忘了自己在哪里,要牵回去。三十二床的陪护今天晚上回家,一个人。

“吴姐呢。”她问。

“护士长今天家里有事,说明天早上来。”

好。她倒是希望吴姐在。

八点半查房。她走在前面,郑野跟在半步后面,手里拿着那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不是交接本,是他自己买的。

三十二张床,三十二个人。走廊顶灯只在整点时开十分钟,其余时候只有地灯,贴着踢脚线,昏黄的一条。病人睡了的多,睁着眼看天花板的也多。

十二床果然没睡。他蹲在门后面,抱着膝盖,看见人来了,抬头。

“你们是来打针的吗。”

“不是。”她说,“查房。”

“上次那个也说是查房。”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他说,“上次三点。”

她现在两点十分。她看表,记下来。

“哥。”郑野突然在她喉咙后面很近的地方出声,“他腿上在流血。”

“走开。”她说。

他退后一步。她蹲下去看十二床的膝盖。擦破了,不大,可能是在门框上蹭的,也可能是自己抠的。她把袖口往上推,翻开他的裤腿,看了看。

“去处置室拿碘伏和纱布。”她说,“无菌的,小号。”

他去了。她的手腕一直没抬起来,直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响了一下才放下来。

回来后她把他的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后那一页。

“写。”

“写什么。”

“你刚才应该做的。”

他想了一下,写:两点十二分,十二床,膝部擦伤约一厘米,用碘伏消毒后无菌纱布覆盖,无渗血。

她看完,把本子还给他。

“下次不要说话。你是护士,不是陪床的。”

“他在流血。”

“我知道他在流血。”她说,“我十四年前在这里当实习生的时候,就见过有人流血。你站在走廊里一喊,他听见的不是‘有人在流血’,他听见的是‘这里有人慌了’。这里的病人靠观察我们的脸活着。你的脸要是变了,他们今天晚上都不用睡了。”

他说了“是”。

三点二十,十二床把门踹了。

声音不大,铁的,一下,然后又是一下。走廊的感应灯一串亮过去,像有人拿手电扫过来。她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郑野已经先走了。

她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两只手贴在门框上,掌心里按着那扇门。

“别开。”他说,“他手里有东西。”

她从观察窗往里看。十二床在床上坐着,抱着被子,被子底下撑出一个尖。

“什么东西。”她问。

“不知道。他去翻垃圾桶了。”

“那就不是东西。”她说,“被子。”

她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反应。她再敲三下,报名字,报时间,说开灯了。然后推门。门推不动,他在里面用床头柜顶住了。

“十二床。我是沈医生。我要进来。”

“你们是来打针的。”

“不打针。”

“上次那个也说不打针。”

“上次是我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床头柜刮地的声音,门开了一半。

她进去,郑野跟着。灯开了,十二床坐在床沿,被子还抱着,眼睛很亮。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是什么。”

他把手伸出来。空的。

“刚才是什么。”

“针。”他说。

“针在哪儿。”

“扔了。”

她起来,看垃圾桶。里面只有几个纸杯和一截药板。她回头对郑野说:“拿一支笔,记下来。三点二十二分,十二床,踹门两次,手持物为主观声称,查未见。约束暂缓,继续观察。”

他记。笔在纸上很快,沙沙的,写得比平时用力。

“约束暂缓?”他说。

“你看他。”她说,“他在跟你说话。他现在是合作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十二床。我这一个小时都在护士站。你要是害怕,就敲两下墙。两下我就过来。不是打针,是过来。”

里面没有声音。

回去的路上郑野落后半步,走了一段才说:“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没有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在门外面问了两次。”

“如果他真的有呢。”

“那他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退到门外面了。你的位置很好,你站在门外,你是对的。”

查完房是九点四十。她在护士站坐下来,把交接本摊开,写今天的实际内容。

第一栏,病区情况。三十二人,其中约束解除两人,新入院一人。

第二栏,巡视记录。她只写了三行,因为还有一整夜没走完。

第三栏,处置。两道横杠。

写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表。九点四十一分。

“你知道今天有几个整点吗。”她问。

“十二个。”

“十二次巡视,每次大概七分钟。加上发药两次,加起来大概三十分钟。剩下的时间是坐在这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这十二个小时最难的不是忙,是没事。坐在这里,灯是白的,走廊是黄色的,那个老太太一晚上起来六次。你会开始想别的东西。想家,想白天的事,想为什么考这个专业。”

她停了一下。

“我要是看见你开始想别的东西,我就让你抄病历。”

“抄什么。”他问。

“这本书。”她把手压在交接本上,“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抄。抄满一页算十分钟。”

“抄一遍大概多久。”

“一个人认真抄,二十分钟一页。”

“那你用过几次。”

“三次。”她说,“三次都管用。”

她没有说的是,第一次用,是在她自己身上。

十一点半,她让他去锁开水间。

开水间在活动室后面,拐角,没有摄像头。门上有把铜锁,钥匙挂在护士站墙上的第四颗钉子。

他去了两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钥匙,站在玻璃隔断外面,没有进来。

“锁了。”他说。

“进来。”

他走进来。她正在写东西,头也不抬。

“开水间那个拐角,有灯吗。”

“没有。”他说,“只有热水器的红灯。”

“那你要记住。”她把笔帽盖上,“这个病区有两个地方摄像头照不到。一个是那里。另一个是处置室的门后,门开到四十五度的时候。”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她抬头看他。

“因为你要值夜班。你迟早要一个人去那两处,而我不可能每次都跟你一起。”

后半夜。两点发完药,四点巡视,五点四十天开始亮。

六点整她去看十七床。老太太果然已经起来了,穿着拖鞋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消防栓。

“我在找厕所。”她说。

“在那边。”她把她牵手引过去。老太太的手很小,很凉,一把一把地攥她的手指。

“你是新来的那个吗。”

“不是。我在这里十年了。”

“我女儿也在这里。”老太太说,“她穿着白衣服。”

“好。”她说,“那她在。”

七点,郑野在护士站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

她没有叫醒他。她站在玻璃隔断旁边,背对着走廊,看了一会儿。

他的白大褂是新的,还没洗过,袖子硬。他坐着的时候,膝盖顶在桌子底下,人往前倾,脖子后面露出一截。二十四岁。她在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在这里值夜班,也这样坐着,也这样被骂。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桌子。

“醒。”

八点交班。白班来的人比夜班多,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

她把本子推给白班带班的,一条一条念。念完,白班签了字。

然后她把自己的名字签上,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郑野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的本子还夹在腋下。临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

“明天几点。”他问。

“八点。”

“明天也值夜班?”

“这一个月都值夜班。”她说,“值班表贴在更衣室门口。”

他走了。她去换衣服,走到一半想起来忘了拿手机,回办公室。

抽屉开着一条缝。她把交接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抄的东西还在,签名还在。签名下面,右下角,在栏外那一小片空白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她教的内容,也没有栏目要求写这一行。

“字很好看。”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抽屉关上。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来了,车轮在地砖上咔咔响。她把白大褂拉直,转身出门。

值班表贴在更衣室门后面,打印的,一格一格。她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这一整个月,两个名字都在夜班那一栏里,一格一格,排到月底。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处置单

第二夜从八点开始。

她七点五十到。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换好衣服了,坐在桌前抄昨天那份风险评估。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做什么很要紧的事。

“抄完了吗。”

“还剩两页。”

“今天不抄了。”她说,“今天有今天的事。”

她把交接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昨天那一页她看过三遍。第一遍是在办公室,第二遍是回家以后,第三遍是今天早上。那三个字她甚至数过笔画:字很好看。一共十七画。

她今天早上把它撕下来了。沿着装订线揭的,很整齐。这样那一页抽走以后,前后页的编号会缺一格。护士长一年查一次编号。

九点查房。

九点四十,她坐在护士站,把今天的日期写上去。

“郑野。”

他抬头。

“处置室的门,昨天谁关的。”

“我关的。”

“为什么关。”

“没人用。”

“不关。”她说,“开着,留四十五度。门后面那半平米是死角,有人在那里,摄像头照不到。医护人员总要有地方处理不体面的事,整理衣服、捡掉在地上的药、被病人吐一身以后换件T恤。你需要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为什么只开四十五度。”

“开大了从走廊能看见里面。”她说,“开小了自己用不上。”

九点四十二分,她把笔盖上。

“跟我来。”

处置室在护士站左边五步。屋子窄,进门是器械柜,中间一张不锈钢操作台,最里面是洗手池和一面镜子。天花板上一根灯管,备用那根坏了半年。

她进去,把门开到四十五度,门把手底下垫了半张废纸,卡住。然后她站在门后面那半平米里。

“进来。”

他进来了。他站的位置正对着操作台,离她一米二。门把走廊的光切成一条,落在他的鞋上。

“把门扶着。”她说,“不要用力,搭着就行。我要你能在零点三秒里把它推开。”

他把右手搭上门。

“我为什么要推。”

“因为九点五十活动室关电视,走廊会有人走。十点发药,白班的人会推车过来。我要是听见推车的轮子,我会说话。我一说话你就把门推开,然后走到操作台那边,打开器械柜,拿出无菌包,站在门口让我核对。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他照做了一遍。打开器械柜,拿出无菌包,转身,站在门口。

“三秒二。”她说,“可以。”

他把无菌包放回去,重新站回门边。

她把手表从袖子里推出来。

“现在九点四十四。活动室九点五十关电视,那时候走廊上会有三四个人往病房走。十点发药。所以我们有六分钟。”

她把表带又推高一格。

“六分钟以后,你必须站在操作台那边,手里拿着无菌包。”

“好。”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

“说出来。”

他看着她。门缝外面的光横在他的锁骨上。

“六分钟。”他说,“九点四十四到九点五十。你站着,我扶着门。有人过来,我推门,我们分开。三秒。”

“对。”

“我事先声明。”她说,“从现在起,我说换,你就立刻换。不许问,不许停。我说结束,你就走到操作台那边。别的话都不算数。”

“好。”

“我要你把这两个字当处置流程记。”

他把手往下压了一点,门贴着门框,那条光窄了一分。

“沈医生。”

“什么。”

“我要是记不住呢。”

“你不会。”

她伸手,把他的左手从门把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腰上。

那只手很热,比她腰上的皮肤热得多。隔着白大褂的布,她先是感觉到掌心,然后五指收拢,收得很慢,像怕弄坏什么。

“别这么轻。”她说,“我不怕被碰。我怕被看见。”

他收紧了。

她靠过去,额头抵住他锁骨下面一点。他的心跳很快,透过衬衫打到她额头上。她自己的心跳不快。

“你的心率一百一上下。”她说。

“你的呢。”

“八十几。”她说,“我练过。”

她把手按在他胸口,隔着布料压住那个跳的地方。

“我数到二十。数到十的时候你把我的扣子解开。不用全解,两个。”

她数得很平,像在念血压。

一,二,三。

她手指底下,他的心跳在数数里往下落,落到九十几,稳了。这个人适应得比她想的快。

八,九,十。

他的手从腰上上来,碰到白大褂的第一颗扣子,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解开。第二颗用了更长时间,因为他一直没有看手,他在看她的脸。

她没有避开。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她不穿钢圈内衣,那种东西在白大褂底下会硌出形,她早就不穿了。

他的手停了。

“继续。”她说。

手掌贴上来的时候,她的呼吸断了一下。

右乳被整只掌心包住,隔着棉布,拇指压在乳头上,偏了半个指节,压在乳晕的边上。那一下她的后背从门框上弹起来,很轻。

“往中间。”

他挪了半个指节,拇指正正压在乳头上。

乳头立刻硬了,硬得很快,隔着布顶出一个点,顶在他指腹下面。她没有出声,只把下巴抬起来。天花板上那根灯管上有一块黑斑,她一直看着那块黑斑。

“用两根手指。”她说,“揉。慢一点。”

他照做。两根手指捏住那个点,慢慢地搓。棉布搓出一点声,很轻,沙沙的。她的乳晕在他手指底下缩起来,起了一层小疙瘩。

她把手伸到后面,抓住门把手。门被她的重量压得往里动了半寸,那条光更窄了。

“记时间。”

“九点四十七。”

“还有三分钟。”

她的手往下走。她解开自己的皮带扣,只解一格,把裤腰松了半寸。

那是她二十几岁在急诊练出来的本事:半个指头宽的位置,手能进去,能立刻抽出来,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抓过他的右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从这里往下。慢。不要急。我们要在三分钟里做完,所以更不能急。”

手掌顺着小腹往下,隔着内裤的边缘。她往前送了半寸,让他找到位置。

中指指腹隔着布压下去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对。就是这里。”

“这里?”

“阴蒂。”她说,“你不要问。我说到哪个词,你就照那个词做。”

她说话的声音一直没变,跟念病历时一样平。可这句说完,她自己听见自己的气息短了一截,短在句尾上。

他开始揉。先找位置,找到以后稳住。

隔着那层布,她感觉到整个下腹都在往里收,像有什么东西在手心底下涨起来,一压一涨。阴道口那边开始渗,把布沁湿了一小片,湿的地方慢慢扩大,贴着大腿内侧有点凉,凉的那一块比热的更清楚。

“快一点。”

“多快。”

“快到你不敢。”

他加快了。整只手掌压着,三个指头收在一起,隔着湿布上下搓。那层布被揉得拧成一小团,磨着阴唇,磨得发疼。疼是好的。疼让她记得住时间。

九点四十九。

走廊里传来轮子的声音,很远,从活动室那边过来。

“别动。”

他的手停在原处,整个手掌压在那里,纹丝不动。她一只手还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背,按着不让它动。

轮子声近了。是椅子被往里推的声音,关电视以后有人把活动室的椅子归位。

“还有多久。”他的声音很低。

“四十秒。”

“我手会抖。”

“抖就抖。别动。”

她数。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六。

他的手果然在抖,幅度很小,压在她身上一起传过来。她自己也在抖,抖得比他厉害。她一边听走廊里的脚步一边数,一边感觉阴蒂在那个不动的手掌下面一跳一跳地涨。

数到二十。轮子声过去了,脚步也过去了。

“继续。”

“几点了。”

“十点零一。”她说,“发药的还有一分钟。快。”

他开始动。比刚才狠,手压在整片湿的布上,快速地磨。她的后背撞在门框上,一下,两下,三下。

她咬住下唇里面。她一直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这个病区的墙是加气混凝土砌的,三十公分厚,隔音很好;门是铁的,铁门传导低频。她不能出声,一点都不能。

于是她把所有想出来的声音都咽下去。咽下去以后它们往下走,走到小腹,堆成一个硬块。

“十点零二。”他说。

“够了。”她说。那个“啊”字被她咬成一声鼻音,咽回去了。“够了。停。”

“还没到六分钟。”

“到了。停。”

他停手的时候,她的腰还往前弓着,弓了三秒才落回来。落回来的时候整个下半身是空的,空得发酸,酸得她手心出了汗。

“换。”

他一把推开门,从她身边过去。走廊的光把整间屋子灌满了。

三秒。他站在操作台那边,打开器械柜,拿出一个无菌包,转身,站在门口。

“沈医生,麻烦核对。”

“小号纱布,十片。”她说,“过。”

白班的小刘推着发药车停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还没发药啊。”

“马上。”她说,“处置室开这么大是通风,里面太闷。”

“哦。”小刘说,“今天闷。走廊里都潮。”

车推走了。

门还开着。她的第二颗扣子还没扣。

她在操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的手不抖了,才去扣。扣错了两次,第一次扣到了第三个扣眼上,整排都错,她拆了重来。

郑野把无菌包放回去,关上柜门。他的手也在抖。他没说什么,拿过墙上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把笔抽出来。

“写。”她说。

他写得很慢。写到第三行,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过去看。

他写的不是病历。他写的是“沈医生”,写了三个字,顿在那里。

“不对。”她说。她把本子转过来,把笔拿回自己手里,翻到新的一页,重写。

三、处置

时间:21:44—21:50。

对象:值班护士郑野。

内容:于处置室门后(死角一,门开四十五度)进行身体接触。接触部位为右乳,先以手掌覆压,改为两指揉搓,持续约一分四十秒;继以右手掌经衣物外层压迫阴蒂,持续约两分钟,其中四十秒静置。操作者已知九点五十分走廊有人经过、十点发药两个时间点。

反应:乳头立起,乳晕收缩,皮肤起鸡皮疙瘩;外阴潮湿,范围约三指宽;下肢轻度不稳,双手震颤,持续约两分钟。全程无出声。

处置:中止。原因:时间到。

签名:沈砚

她把本子推给他。

“照这个格式。不要写我的名字在最前面。写对象、内容、反应、处置。时间精确到分。”

他看着那一段,看了很久。

“我写不出来。”

“你写。”

“我不会写那个词。”

“哪一个。”

他指着一行:“阴蒂。”

“你会。”她说,“你昨天写十二床的膝部擦伤写得很清楚。同样是身体部位。”

他低下头,开始写。笔在纸上走得很稳,横平竖直,像刻的。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下。

她探头去看。

处置:中止。原因:时间到。

签名:郑野

“签名出格了。”她说。

那个“野”字的最后一笔又拖出去,拖到栏外那一小片空白里。

“我改。”

“不用改。”她说,“改了就作废。”

她把本子拿过来,合上,放进抽屉。抽屉推回去的时候纸的边露出一小角,她把那一角也推了进去。

“十点十五巡视。”她说,“你先去。”

他出去了。

她在椅子上坐着,没动。走廊里地灯的光从玻璃隔断下面透进来,一条。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布纹的印,红的。

乳房上还留着那几个指头的热量,隔着棉布,热的范围比手掌小,位置偏右,中间那一点最烫。内裤贴在下腹上,湿的那一块已经凉了,凉得发紧。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了很久。

然后她把袖口推上去看表。十点十六。表带上面那一圈皮肤有一道浅印。她把手表摘下来,在手腕上揉了两下,又戴回去。

那一天她在自己的值班记录里没有写任何东西。她只把日期写上去,在“处置”栏画了一道横杠。

这是唯一一次。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被划掉的字

第三周。

交接本已经换了第二本。第一本写满的时候她把它交上去归档,从档案柜里拿了本新的。新本子比旧的厚,因为这一批纸张换了供应商,八十克,摸起来发涩。

她不喜欢发涩的纸。笔在上面走不动。

这半个月的夜班很规律。八个整点巡视,两次发药,一次交班。中间有四到六分钟,位置看情况定。

处置室门后试过四次。开水间拐角试过三次。第三次在开水间,她让他把手伸进她的裤子里,直接的,没有布,她一只手撑着热水器的外壳,外壳很烫,她一直撑着,撑到手心起了红印。那天她的手心烫了一整夜,第二天脱了一层薄皮。

她把这个也写进去了。“操作者右上肢支撑于热水器外壳,温度约六十度,掌心出现接触性红斑,一周后脱屑。”

写完她自己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用红笔圈的:此条与病情无关,建议下一班不引用。

然后她把那一行划掉了。划一条线,旁边没有重写。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错字划一条线,旁边重写。她违反了。

这天下午两点,她在办公室写病程记录。

护士站的电话响,是住院部外面打进来的,问她要三床的出院小结。她找出来,打印,签字。打印纸卡在机器里,她抽出来的时候撕掉一个角。

她重新打了一份。把撕掉的那份撕成四块,扔进纸篓。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把手伸进白大褂左兜,摸到红笔,又摸到蓝黑笔。她一直分得清。黑的写病历,红的圈错。

“沈医生。”

她回头。郑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十八床的血糖,六点四。”

“谁测的。”

“我。”

“测给谁看的。”

“给你。”

“不对。”她说,“测给病历看的。你把它写上去,写上测的时间,写上谁测的。你嘴上告诉我,明天早上我一走,这个数字就消失了。”

他看着那张纸。

“在这里。”她指了指桌角,“签上时间。”

他签。她也签。两个人并排的名字,中间隔着一个日期。

这是他们这一天唯一一次同时碰到同一张纸。

这半个月她发现自己开始用红笔写别的。

晚上九点。

她坐在护士站,把交接本翻到最后一页。昨天那一页是他写的。他写得很规整,栏目齐全,签名出格。

她翻到今天。

“写吧。”

“今天不都写完了。”

“你写你的。”她说,“我写我的。到明天早上我们对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本子,忽然问:“你有没有写过不想让我看见的。”

“有。”

“那怎么办。”

“划掉。”她说,“划一条线,旁边重写。这是病历的规矩。涂成黑疙瘩算篡改。”

十点四十。走廊熄大灯,只留地灯。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到昨天那一页。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她在“对象”栏里先写了“患者”两个字,写了就停住了,停了三秒,划一条线,改写成“被检者”。

她还记得昨天在“反应”栏里先写了两个字,划掉了。那两个字她划得很轻,逆着光能看出来。

她在那两个字的上面用手指压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

十一点二十,她说去关开水间。

开水间在活动室后面,拐角,没有摄像头。门上有把铜锁,钥匙挂在护士站墙上第四颗钉子。

她先到。她拧开热水器的旋钮,红灯亮,水开始烧,嗡嗡的,声音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一整面墙在响。

这就是她选这里的原因。

他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门带上了,没有锁,只是带上。开水间没有摄像头,但是走廊里有,所以门必须保持关闭的样子——从外面看,是一间关了门的开水间;从里面看,是一间关了门的开水间。

“靠墙。”她说。

他靠到热水器旁边那面墙上。墙上有一点潮,刷的白漆起了泡。

“转过去。”

他转过去,双手撑在墙上,撑在热水器外壳旁边。

她站到他后面。

“今天不写时间。”她说,“热水器的声音可以盖住一切。你听。”

嗡嗡声。

“我们说话,外面听不见。我们出声,外面也听不见。但是这个声音最多响二十五分钟。水烧开跳闸,屋里就静了。”

“二十五分钟。”

“对。”她说,“所以我不会一直在这里。我出去的时候你要站着别动,我开门、出走廊、往护士站走,然后你再出来,去活动室把电视关掉。你有四分钟。”

“好。”

“把手给我。”

他把左手往后面伸,她把他的手抓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

“从这里开始。”她说,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裤子,压住。

“我一步一步说。我说一步,你做一步。做完一步,你要在心里把它记下来。记清楚了再往下走。你现在没有笔。”

“用脑子记。”

“对。”

“第一步。手心往下,到皮带。”

他的手往下,掌心贴着小腹的弧度滑下去,滑到皮带扣,停住。

“解开。一共三个动作,扣,带,拉链。做完三个以后,你的手停在裤腰里,不要往下。等我说。”

金属扣声,皮带抽出半截,拉链。他的手停在裤腰里,指节隔着内裤的前面,压着。

“第二步。往下,找到内裤的边缘。不要再往下。”

他的手指摸到那一圈松紧,勾住,往下带了两厘米,停。

她已经在这两厘米里感觉到空气。走廊那边的空气,二十六度的,从开了的缝里贴着皮肤进去。

“第三步。”她说,“现在开始,我不再说位置。你找到位置以后,自己停三秒,等我说对。我说对,你才动。”

“如果我说错呢。”

“不会。你不会找错。”

他的手指往下,慢,非常慢,指腹在皮肤上滑过去。她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墙上那块起了泡的白漆。

指腹压到她阴唇上的时候,她没有动。

“往下一点。”

他往下一点,两个指头分开,往两边,找到了那道缝。

阴唇已经是湿的。他手指一进去就被裹住了,滑。她的膝盖弯了半寸,往前倾,重心落到撑在热水器上的那只手上。

“对。”她说。

“对?”

“对。现在动。慢的,上下。一分钟。”

他开始。两个指头并着,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碾。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有一丁点黏的响声,被热水器的嗡嗡声盖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撑在热水器上,五根指头张开,指甲抠着外壳的漆。外壳很烫。

“记下来。”她说。

“记什么。”

“记你现在做的事。你回去要写进本子里。你写的时候要能想起来,是从哪里开始动,往哪个方向,我什么反应。”

“你在往里收。”他说。

“记下来。”

“你在往里收。”他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手指进去的时候,你里面在往里收。”

“好。”她说,“这一句可以写进去。”

一分钟到了。

“停。第四步。”她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把那个哑压回去,“左手,从后面。从腰那里往前,绕。”

他的左手从墙上拿下来,绕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下腹,压下去,压得她往后靠进他怀里。

“再往下。找到阴蒂。你要用中指。不要用食指,食指太用力。”

他的手往下,中指压上去。

这一下她的后背整个绷直了。

阴蒂已经肿了。刚才那一分钟把它磨得充血,鼓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隔着指尖一跳一跳的。他中指压上去的瞬间,她的喉咙里出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嗯”,很短的,被热水器的嗡嗡声吞掉了。

“轻一点。”

他轻了。

“不,这样太轻。稍微重一点。打圈。慢的圈。”

他打圈。中指指腹压着阴蒂,一圈一圈地揉。她在他的怀里往前顶,顶一下,退半步,再顶一下。热水器的外壳烫着她的左手,烫得很稳,是这一分钟里唯一稳的东西。

阴道里面开始有空的感觉,一阵一阵的,收缩,什么也没有夹住,一滴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滑。

“记下来。”她说。她说话的时候气在断,“记:指压阴蒂,打圈,慢。反应:阴道收缩,渗液,顺大腿内侧下行。你说一遍。”

“指压阴蒂,打圈,慢。阴道收缩,渗液。”

“往下。”

“顺大腿内侧下行。”

“好。”

“第五步。”

她把自己的裤子往下推了两寸,只推两寸,刚好让手能进去更多。她抓过他的手,往后带,带到大腿之间。

“中指进去。慢。进一半。”

他的中指抵住阴道口,进去。

那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塌了一寸,塌在热水器上。里面马上收紧了,绞着他的手指,一层压一层。

“记住这个。”她说,“你写的时候就写这个。写里面在绞。”

“在绞。”

“现在动。不要太快。里面比外面敏感,你稍微一动我就站不住。”

他动了。中指在里面,慢慢地抽,慢慢地进。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就断一次。

她的右手往后,抓住他的手腕,抓紧,指甲按进他的皮肤里。

“加一根。”

“会疼。”

“我知道会疼。”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又抬起来。

“加。”

“加一根会疼。”

“加。”

两根手指进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往前顶到了热水器上,撞出一声闷响,被嗡嗡声盖住。里面撑开了,撑得发酸,酸得她眼睛有点热。

“现在快。”她说,“你不能停。你要一直快到我说话。”

他快了。两根手指在里面快速地进出,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水,进去的时候被裹得紧紧的。声音开始出来了,被嗡嗡声盖住的那种水声,裹着空气的,噗,噗,一下一下。

她的额头抵在墙上,抵着那块起了泡的白漆。

“记。”她说,“记时间。”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

“一点四十七。”她说,“我进来的时候一点二十二。”

“二十五分钟到了。”

“还没有。还差。”

她的手在热水器上抓紧,指甲刮过漆面,刮出一道白痕。

高潮是从里面开始的。先是最深处那一圈突然收死,然后往外一层一层地收紧,像有人在里面把什么东西卷起来,往上卷。她的小腹开始一抽一抽,抽得她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左手上。

她张开嘴,没有出声。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内侧。她一直戴手表的那一圈,靠近掌心那边的皮。咬得很深,牙齿陷进去,咬出一个半圆的印。

咬住以后声音就出不来了。所有的都在身体里走:腿在抖,抖到膝盖互相撞;脚趾在鞋里蜷起来,蜷得鞋尖有点变形;阴道绞着那两根手指,绞一下松一下,绞了七八下,绞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一股水从里面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去,滴在地上。

血的味道在嘴里。

她一直咬着,咬到最后一抽结束,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手腕上那圈印是白的,中间几个点是紫的。

“抽出来。”她说。

他把手抽出来。她立刻把裤子拉上去,皮带扣扣上,拉链拉好。整个过程十七秒。

“记完了吗。”

“记完了。”

“说一遍。”

“指压阴蒂,打圈,慢。阴道收缩,渗液,顺大腿内侧下行。中指进入,进一半,后加一指。里面绞。快。一点四十七分,高潮,绞七八下,涌出,滴在地上。”

“很好。”她说,“你回去就照这个写。一个字都不要美化。”

她伸手去关热水器。红灯灭了,嗡嗡声停了,屋子一下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翻身,床架响了一下。

“你先站着。”她说。

她开门,出去,走廊的地灯照在她鞋上。她走了十二步,到护士站,坐下。

两分钟后,活动室那边传来电视关掉的声音。

四分钟后他回来了,站在玻璃隔断外面,等了一下才进来。

“十一点五十二。”她说,“比计划慢两分钟。以后开水间不要超过二十五分钟,水一开就跳闸,跳闸以后屋里太静。”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写了。

他写了三页。写得很细,栏目齐全,时间精确到分,连“一点四十七分”都写上了。她在旁边看他写,一句话没说。

她写的那一页,比他的短。写到“反应”栏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她先写了“患者”——写完了才意识到,划一条线划掉,在右边重写“被检者”。

然后她在“处置”那一栏底下写了一个词,写了半个,停住。

她低头看着那半个词,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划一条线,划掉。

划掉以后她在旁边写了另外三个字:撤除接触。

签名:沈砚

第二天早上她翻他的本子。

四栏都规整。签名还是出格。她翻到“交班事项”那一栏,那里本来应该写“无异常,请白班继续观察”或者“十二床情绪不稳,注意”。

他写的是另外一句。

“西南角的那台热水器,外壳很烫。夜里关的时候不要用左手直接撑。”

没有任何栏目要求写这一句。这句话跟病情、跟交班、跟护理,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把本子合上。然后重新打开,翻回自己那一页,把“撤除接触”那四个字也划掉了。

划一条线。旁边什么也没写。

归档的时候,护士长会看这些划痕。她会数。她会知道这本子上有多少条线。

她不怕她数。她怕她数完不说什么。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六个小时

三月十九号,星期四。

这一天下雨。雨从中午开始下,不大,一直下到夜里,把住院部外面的地面打得发亮。病区的窗户是钢窗,关不严,走廊尽头那一扇漏风,风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湿的水泥味。

八点交接班。白班的人说:三十二人在院,无变动,无约束,无新入院。

八点四十她做了一次清点。

封闭病区每晚三次清点:八点四十一,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她带着郑野一个一个数,数到三十二。

“清点的规矩。”她说,“不是数人头,是对床号。一到三十二,一床一床看。人头会数错,床号不会。”

“十七床这会儿不在床上。”

“对。她在厕所。厕所门要开着,人在里面也要能看到脚。你数不到她,就去找她,找到了再打勾。”

九点,活动室开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十几个人在里面坐着,有几个在折纸,有几个只是坐着。

老赵在第七排靠墙的位置,五十二岁,酒精所致精神障碍,第三次住院。他坐在那里剥橘子,剥得很慢,把皮撕成一条一条,摆在膝盖上。

“老赵。”她说。

“沈医生。”

“今天怎么样。”

“好。”

“睡得着吗。”

“睡得着。”

“橘子哪来的。”

“我女儿送的。”

她看了一眼他床头柜上的探视登记。没有记录。他女儿上次来是三个月前,签过一次字,之后就再没有。

“你女儿什么时候送的。”

“今天。”他说,“她放这儿就走了,说忙。”

“好。”她说,“那你留着吃。皮别乱扔。”

九点四十七,她在活动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郑野在她旁边。九点四十七是他们的时间。这两个月,九点四十七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已经不是数字了,是一个开关。

“今天不行。”她说。

“我知道。”

“今天吴姐在。”

护士长今天值夜班。这个月排班改了,吴姐每个月要顶两个夜班,补人手。她坐在护士站里,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一只手压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在纸上画圈。

十点零六。

她开始写这一天的记录。写到“巡视记录”的时候,她停下来。

“郑野。”

“在。”

“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你打算写什么。”

“我还没到十点四十。”

“你打算写什么。”

他把笔放下。

“写巡视。十点三十五,走廊,无异常。”

“你十点三十五在哪里。”

他看着她。

“我在开水间。”

“那你写的是假的。”

“我知道。”

她把笔盖上,站起来,走到玻璃隔断前面,背对着他。

“这两个月,我写的所有记录都是真的。”她说,“你看我写的。时间是真的,位置是真的,你做的每一步我都写了,写得像一份可以交上去的病程记录。因为它就是。”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们被查,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你知道吗。不是我跟你睡觉。是这些本子。”

“本子在抽屉里。”

“本子归档。”她说,“用完了要交上去,进科室档案,存七年。七年后还在。写在上面的东西,每一个时间都对得上排班表,每一个位置都对得上监控。它是真的。所以它是什么都赖不掉。”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她停下,等那扇门合上才继续说。

“你写一句假话,反而是安全的。假的可以否认,你说你记错了,你说你抄错了。真的不行。真的只能承认。”

他很久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还写。”

“因为规矩是我定的。”她说,“三个月前我跟你说,病区里不许有任何接触。我说了这句话,就没有退路了。破自己的规矩的人,要留下凭据。”

十点二十。吴姐去饮水机接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十点四十。她在走廊里遇见郑野。他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一行: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护士站,无异常。

“不对。”

“对。”他说,“我刚才在护士站。我一直在这里。你去了开水间,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

她抬头看他。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他说,“真的只能承认。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有凭据。”

十一点整。她巡视到八床,八床在哭。

八床是个三十岁的女的,第三次住院,重度抑郁,做了两次电休克。这两天情绪回升,回升的时候最危险。

她坐下来,陪着她坐了二十分钟。八床一直在说“我觉得对不起”。她问对不起谁,八床说对不起她妈。她问为什么。八床说因为她妈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来看她,来了坐着也不说话。

“她来是因为她想你。”她说。

“我让她白来了。”

“你想让她不来吗。”

“不想。”

“那你不要替她算账。”她说,“她算得比你清楚。”

十一点五十五,她回护士站,把八床写进记录。

十二点整的巡视她走了一遍。走廊里灯熄了,只剩地灯。她走到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漏风的窗,雨还在下。

一点整,第二次清点。

她拿着清点表,从一床开始。

一,二,三,五,六……她数到第七排靠墙的位置,那里只有一张空椅子,椅面上放着几条橘子皮,摆得很整齐,一条挨着一条。

“七床。”

“七床在。”郑野从后面说。

“老赵呢。”

她走到那张椅子前面。橘子皮,六条,摆成一排。椅面是凉的。

“老赵。”她提高声音,“老赵。”

活动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她。没有人应。

“郑野,去厕所看。”

她把清点表攥在手里,站在活动室中间,把三十一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一床在。二床在。三床在。十七床在,坐在那里打毛线,一根针插在头发里。

七床在。老赵不在。

一点零四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人。

她转身,走回护士站,坐下,打开电脑,调出监控回放。

“你干什么。”吴姐从后面过来。

“查最后见到他的时间。”

“那你先打电话!”

“打完电话也要查。”她说,手指在鼠标上,“先查。”

监控从八点开始放。她按了两倍速,眼睛不看画面中间,看角落。

八点,她在走廊上,郑野在后面半步。

八点四十,清点,两个人一起。

九点二十,活动室,老赵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又回去了。

十点二十,她一个人往开水间走。护士站门口没有人。

十点四十,她回来。

十一点整,八床。

十一点五十,八床。

零点二十,她一个人到护士站。郑野在画面外面。她在椅子上坐着,坐了大概七分钟。

一点,清点。

她把这些时间点抄在纸上。抄完她看了一遍。

从零点二十到零点二十七,走廊上看不到她和郑野,但护士站的摄像头能拍到她的后背。那一段是真在的。

从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画面里护士站有人。

都在死角外面。

她把那张纸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有点凉。

这三个月他们没有一个时间点落在看不见的地方。因为是她算的。这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能听懂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先查这个。

一点十二分,报保卫科。

一点十五分,报总值班。

一点二十分,她打电话给科主任,主任在省城开会,说“先别报”。

“我知道。”她说。

“天亮之前找回来就不用报。”主任说,“找不回来,六点报。”

她挂了电话。

封闭病区。门是两道铁门,钥匙在护士站,门禁记录可查。她调了门禁。二十三点四十到一点之间,两道门一次都没有开过。窗户全部有护栏,六楼,栏距十五公分。

“他怎么出去的。”吴姐说。

“不知道。”

一点四十,她们查了六楼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药房,处置室,开水间,医生办公室,值班室,三间空病房,六个柜子。

两点,郑野在活动室后面的消防通道门口停住。

“这里。”

消防通道的门是常闭的,推杆锁,从里面推就能开,外面进不来。这个门一直不通向外面——楼梯间到三楼就断了,三楼是封起来的旧病区,施工现场。

门现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楼梯间里全是湿的,水泥地上一串脚印,往上去。

“三楼封着,他怎么上去。”吴姐说。

“上去再看。”

三楼。旧病区的走廊,门全部拆了,只剩下墙上的门框,地上堆着一卷一卷的旧床垫。空气里有股霉味,雨从破的窗户飘进来,通道尽头一片黑。

楼梯间更上一层,四楼,五楼,五楼走廊的窗户有一扇变形了,护栏被撬开过一根,栏距现在有二十五公分。

她们在五楼站住。

窗台上有泥。窗台外面是外墙的雨水管,老式的铸铁管,锈迹斑斑,往下一直通到一层。

“不是往上。”她说,“是往下。”

四点十分,她一个人回到护士站。

雨还在下。她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对折过三次的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回去。

她在心里做了一件事,她做了三遍。

如果明天早上找不到老赵。如果这件事要报。如果纪委和医务科一起查。第一个要查的是交接本。交接本要核对排班表;排班表要对的,是监控上谁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然后他们会在“处置”那一栏里看见一行一行,时间精确到分,位置精确到“门后四十五度”。

他们会看见她自己的字。

她会失去什么。执业证,可能。工作是肯定没有了。她的婚姻,在省城的那个人。她父母在县城最体面的那两张脸。这个病区,她待了十年,所有认识她的人。

她把最坏的情况想到底,想到最后,是她站在法庭上,念自己写的那一页。念到“对象”那一栏的时候要停一下。

想到这一层她没有哭。她的感觉很奇怪,像一场很慢的、很干净的坠落——终于到了,一直知道要来的。

这三个月她每一天都在算时间,算监控,算脚步声。她算得那么准,准到没有一次被看见。可她算不了这个: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在雨夜,抱着一袋橘子。

这件事跟她和郑野无关。这件事跟她有关。

四点五十。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

“你去哪儿。”吴姐说。

“汽车站。”

“保卫科已经去了。”

“保卫科三个人,站里三个候车厅。”她说,“我去第三个。”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但是他的探视记录上写过一次地址。他女儿在临市,坐六点二十那一班。他会等六点二十。他不知道那个点在站里还是在站外,他只知道要去。”

雨小了一点。车开到汽车站的时候是五点零六。

第三个候车厅最里面,靠墙的一排金属椅子。

老赵坐在第七个座位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外面套着自己的夹克,夹克下摆湿了一片。他怀里抱着一袋橘子,塑料袋,系着两个结。

“老赵。”

他抬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

“沈医生。”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等我女儿。”

“你女儿在临市。”

“我知道。”他说,“她坐六点二十那一班。她每个月都坐这一班。”

“你从哪儿下来的。”

“窗户。”他说,“五楼那个。我早就看好了,那个栏杆松。”

“你知不知道这多高。”

“不高。”他说,“下面有一根管子。”

她坐在他旁边。

椅子是凉的。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肩上。

“橘子呢。”

“给她买的。”他说,“站里的小卖部,五块钱一袋。”

“你哪来的钱。”

“我留着。”他说,“我每次都留。”

她低头看那袋橘子。五块钱一袋,八个。他剥了一整夜的那几条皮,是这一袋里的。他剥的时候大概一直在想她来的时候要给她吃。

“老赵。”她说,“你女儿这个月没有来。”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不太对,在灯光下有点散。

“她会来的。”他说。

“她会来。”她说,“但今天她不来。今天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干什么。”

“回去睡觉。你今天走了一夜。”

“那你明天帮我打电话。”他说,“你打给她。就说我在。”

“我打。”

五点四十。保卫科的车到了。

回医院的路上老赵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橘子还在怀里。雨停了,天开始亮,路两边的东西慢慢显出来,先是电线,然后是树,然后是路边一家开着灯的早餐铺。

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天亮的速度她见过很多次。在急诊的时候,在抢救室门口守着的时候,在办公室写完病历经不起睡的时候。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在等着天变亮,一边等着一边想,她这一夜没有说过一句假话,也没有说过一句真话。

老赵的呼吸很粗,一口一口,带着酒味,不是今天喝的,是十年喝进骨头里的那种味,从汗里出来。

她在黑暗里想了一句:如果这一夜她什么都没做。如果这三个月她每一天都说不行。

那么一点零四分她坐在护士站翻监控的时候,她的手会是稳的。她现在连刀都握不稳,手术台上那种细的活她已经不敢接了,不是因为胖,是因为抖。

她想到这一层的时候车正过一段铁路,轮子底下一阵闷响。她把手伸出来,摊开,在车窗的反光里看。是稳的。

六点十七,她在办公室写报告。

“患者赵某,男,52岁,酒精所致精神障碍,于十九日二十一时至二十日五时四十分之间自行离院。经查,患者由五楼西侧楼梯间窗户翻出,沿外墙雨水管下行至一层,离开院区。二十日五时四十分于市汽车站候车厅找到,患者神志清楚,无外伤,情绪平稳,已返院。”

“离院原因:探视需求未满足。建议:加强五楼西侧楼梯间窗户护栏维护,加强夜间巡视,探视制度与家属沟通。”

她写到这里停住。

“加强夜间巡视。”

她把笔搁下,又把笔拿起来。这五个字是这一份报告里唯一一句真话,也是唯一一句她不能负责的话。

签名:沈砚

签得很慢。她把笔尖压在纸上,横短,竖长,撇平。这三个字她写了十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一笔一笔都要想一想。

六点四十,她把交接本推到郑野面前。

“写。”

他抬头看她。这一夜他的眼睛底下是青的,下巴上出了一层很浅的青影。

“写什么。”

“写你做了什么。你这一夜做了什么。”

他低头,写了。

写得很短。四栏,每栏一行。签名出格。

她看了一遍。

在“交班事项”那一栏里,他写的是:五楼西侧楼梯间窗户护栏松动,建议今日报修。

她想说的是别的。她想说的那句是“谢谢”,或者“你为什么不睡”,或者“这一夜你在想什么”。

她最后说的是:“你今天下班以后回家睡。明天早上八点。”

“好。”

七点二十,吴姐来收本子。

她走过来,把两个人的交接本一起拿走。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站着就地翻,只是拿走了,拿到办公室里去。

办公室的门关着。她在里面待了九分钟。

七点二十九,门开了。吴姐出来,把两本本子放回抽屉,抽屉推到一半,用膝盖顶进去。

“交班。”她说了一个字。

交班的时候,吴姐一条一条地念夜班记录。念到五楼西侧楼梯间窗户,她停了一下。

“今天上午报修。”她说,“我已经打了电话。”

然后她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这个,我签。”她说,“你们不用签了。”

她拿起笔,在报告最下面“护士长”那一栏签了名。她的字很大,笔画粗,把那一格填满了。

填满以后,她把两份报告拿到档案柜,锁进去。

她转过身来,看着沈砚,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那不是一种审问的眼光。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已经把该想清楚的都想清楚了的眼光。

“沈医生。”她说,“下个月的值班表我下午贴。”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交班

下个月的值班表下午三点贴在更衣室门后面。

她去看的时候,格子已经用记号笔填好了。夜班那一栏,她旁边写的是另一个白班护士的名字。郑野的名字单独一栏,跟护士长一组。

整张表从头到尾,没有一格是他们两个人。

她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然后走进更衣室换衣服。

这件事她想了三天。

第一天她想的是:查过了。吴姐翻过本子,数过那些划痕,然后做了她该做的事。

第二天她想的是:她凭什么替我决定。

第三天她想的是:她是在替我省钱,还是替病区省钱。这两个我都认。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收了,因为想通了也没用。值班表是制度的一部分。制度不是用来解释的。

最后一天夜班。

吴姐没有说什么,只在下班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就你们两个,我明天早上来。”

这句话和三个月前那句一样,可是说的时候意思变了。她走的时候把钥匙交代得很清楚,交代完就走了,没回头。

八点交接。白班的人说:三十二人在院,无新增,五楼栏杆已修,老赵情绪平稳,昨天他女儿来了一趟。

“来了一趟。”她说。

“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他把橘子给她了。”

“好。”

查房。八点半到九点四十,三十二张床,一张一张过。

十二床现在很安静,被约束过两次以后变得顺从,见了她会点头。十七床还是起夜六七次。八床这周出院,家里人来接过一次,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区,什么也没说。

老赵在第七排靠墙的位置,坐着。

“老赵。”

“沈医生。”

“今天怎么样。”

“好。”

“橘子吃完了吧。”

“给她了。”

“下个月她还来吗。”

“来。”他说,“她说来。”

九点四十,她回护士站坐下。

交接本在抽屉里,第二本,快用完了,最后一页的下面只剩三十几张。她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坐下。”

郑野在她对面坐下。

“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她说。

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这本本子开始那天写的,一个月前的日期,四栏,签名,工整得像模板。

“念。”

“念什么。”

“全部。从第一页念到最后一页。”

“这有一百多页。”

“那就念一百多页。”她说,“今天夜里什么也不会发生。我们有一整夜。”

他念。

开头念得很整齐,像念课文。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开始慢,因为那些字他写的时候很用心,念出来却发现自己记得。

“二十二点十五分,十床,诉胸闷,测血压一百三十八比八十六,心率九十二,未予处置,嘱卧床。”

“二十二点四十分,十七床起夜一次,已牵回。”

“二十三点整,走廊巡视,无异常。”

他的声音很低,念到中间的时候,她打断了他。

“停。往回翻两页。”

他把两页往回翻。

“念‘处置’那一栏。”

他停了一下,然后念。他念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不省略,不加快,像在念一份真的病程记录。

“二十一点四十四分至二十一点五十分。对象:值班护士郑野。内容:于处置室门后,门开四十五度。接触部位为右乳……”

她听着。

她自己写的东西,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念出来,就变了。变的不是内容,是重量。她自己写的时候,那是一种保护——把事写下来,写成一种可以归档的格式,它就不再是事,它是记录。可是被念出来,它就还原成事。

“继续。”

他念了一个半小时。

念到中间的时候,她把视线从本子上移开,看他的嘴。他的嘴唇薄,念的时候微微张着,念到那些临床词的时候不打绊:乳晕,阴唇,阴蒂,阴道,绞。

她一只手在桌下面,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念到两个月前开水间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慢了下来。

“一点四十七分……”

“不用念时间。”她说。

他抬头。

“该念的念。时间可以跳过。”

他低头继续念。

念到“反应”那一栏的时候,他念得比她写的还细。她写的字都是省到极处的,他念的时候却把省掉的部分念出来了——不是加词,是念得慢,念到一个词停半拍,让那个词在空气里站着。

“乳头立起。乳晕收缩。皮肤起鸡皮疙瘩。”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东西。

膝盖上那只手压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念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是这一周。

“二十日,夜。病区情况:在院三十二人,一人自行离院,已寻回。”

“巡视记录:一点零四分发现缺员,报保卫科,报总值班,协同查找,五点四十分于市汽车站寻回。”

“处置:无。”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处置无。”他说,“这一栏我写的是无。”

“对。”

“那天晚上我想写。”他说,“我什么都想写。”

“你没写。”她说,“你应该这样。”

最后三页是他这一个月写的。

有一页只写了“病区情况:三十二人。巡视:无异常。处置:无。交班:无。”四行,短得像一张空表。她把那一页抽过来看日期,是三月二十一号,老赵找到的第二天。

“这一页为什么这么短。”

“因为那一天我什么也没做。”他说,“我一直在看排班表。”

“看什么。”

“看还有几天。”

“几天。”她问。

“排班表到月底。还有九天。”

“九天以后呢。”

“以后我跟护士长。”他说,“我看了。”

他看完以后就没有再算。她把这件事记住了:这三个月里有一个人,在算他们的余额。

她把手表从袖子里推出来。十一点四十。

“念完了。”

“念完了。”

本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日期栏空着,班次栏空着,四栏都空着,右下角的签名栏也空着。

“最后这一页。”她说。

“要写吗。”

“写。”

他把笔抽出来,拧开,握着。

“写什么。”

她没有答。她站起来,走到玻璃隔断前面,面朝走廊。走廊熄了灯,只剩地灯,一条昏黄的光贴在地砖上。

“你还记得第一天我跟你说什么。”

“病区里不许有任何接触。”

“还有一句。”

“你说的话,得写下来。”

“你记到哪一天。”

他把笔放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记到今天。”

她转过身来。

“今天没写。”

“今天的还没写。”

“今天不写。”她说,“今天什么都不写。这一页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空。”

“空着,以后查编号会缺。”他说。

“缺一格。”她说,“缺一格没关系。缺两格就不行。你已经缺了一格了——第一本上我撕过一页。”

他抬眼看她。

“你撕了。”

“我撕了。”她说,“撕得很整齐。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这一夜讲清楚了,以后就不讲了。”

他没有再问。他把笔插回笔套,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推回去,咔一声。

然后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没有动。

这个姿势她见过。三个月前的第一夜,他自己买的那个小本子上,他写过一行字,她撕下来了。她到今天也没有问他写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也不再问。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的手也放在桌上。

两只手在桌上,中间隔着一个不锈钢药杯。

她没有伸手。他也没有。

十一点五十二分。走廊里有脚步声,十七床起来了,拖鞋在地砖上拖着走,走两步停一下。

“十七床。”她提高声音,“厕所往右。”

脚步声停了,然后转向。

十一点五十八,她做了那件事。

她翻开本子的最前面,在第一页之前插了一页新的。那是本子的扉页,一直空着,上面印着“护理交接记录”和一个方框,方框里应该是起用日期和经手人。

她拿起笔,在方框里写:

起用日期:二〇二五年一月七日。

经手人:沈砚。

然后翻回最后一页,把笔收进白大褂的左兜。

“明天早上,我把这个交上去。”她说。

“交给谁。”

“护士长。她归档。”

“归档以后呢。”

“以后谁都能查。”她说,“七年。七年以后销毁。”

“那不是更危险。”

“不是。”她说,“归档就变成制度的一部分了。制度是公的,公的东西没有人细看。它会跟三十几本别的一起摆在柜子里,编号连着,年头连着,每一页都合规。”

“合规。”

“对。”她说,“每一页的时间都对得上排班,每一个位置都对得上死角,每一个词都是临床词。这本子交上去,能成立的只有一件事:这个病区的医护记录写得很细。”

她把手放回桌上。

“这是最后一次。”她说。

“什么最后一次。”

“今天。这一夜。以后你的班跟护士长。她会让你抄三个月病历。”

“你呢。”

“我上白班。”

他坐着没动。

“你就这样说完了。”

“说完了。”

“不说别的。”

“不说。”她说,“别的说了都是假的。”

一点整,第三次清点。

她拿着清点表,从一床开始。他跟在后面半步,手里拿着笔。

三十二张床,三十二个人。走廊的地灯昏黄,她的影子在病人床前的地上长长短短地变。她在每一张床前面站一秒。

数到第七排靠墙的位置,老赵睡得很沉,手垂在床边,掌心朝上。

“七床。”

“在。”他说。

六点整,天亮了。

窗户外面下了三天雨,今天晴了。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进来,把地砖上的一层灰照得很清楚。

七点四十,白班的人陆续来了。八点交班。

她把两份报告叠好,把两本交接本一起拿着,走到办公室。

八点十五,护士长来收本子。她站在门里面,把本子递出去。

吴姐接过去,翻开扉页,看到方框里的字,看了一会儿。

“经手人写你自己。”吴姐说。

“是。”

“以前的都不写。”

“以前的都是别人写的。”

吴姐抬头看她。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沈医生。”她说,“你今年带教第四年。”

“是。”

“下个月带一个新的。”

“行。”

吴姐走了。走廊尽头,那个抱本子的背影拐过弯,听不见脚步声了。

她回到办公室,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她三个月前从第一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叠成四折,压在抽屉最里面,纸角已经起了毛。

她把它展开。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像刻的,只有三个字。

“字很好看。”

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把它重新折好。

折的时候她折得很慢,一道一道压平。折完以后她没有放回抽屉。

她把那一小块纸放进交接本第二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

纸片夹在空白页和封底之间,没有签任何名字,没有写任何时间。

九点,白班的巡视开始。

她穿上新的白大褂,袖口是硬的,还没洗。她把左兜里的两支笔摸了一遍,蓝黑、红。

走廊里那一排病床都在,被单换了,白的。三十二个人,一个一个醒过来。

“沈医生。”

“嗯。”

“今天查房吗。”

“查。”她说,“九点。”

她走到护士站,把今天的交接本翻到最后一页,把日期写上。

然后她把笔盖上,插回笔套。

“开始吧。一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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