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班在医生办公室。下午五点四十,白班的人还没走完,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到住院部那栋楼后面去了,办公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白得发青。
沈砚把三份病历摊在桌上,等郑野把笔掏出来。
他掏出来的不是医院发的笔。是一盒黑色的中性笔,自己买的,盒子已经拆了,里面还剩五支。他抽了一支,拧开笔帽,笔尖朝上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
“写。”她说。
这是他的第三周。前两周他跟着白班,跟着发药,跟着做生活护理,跟着在活动室里坐着看一个抑郁的老太太折纸。第三周开始排夜班,两个人一组,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
她带教第四年,带过六个人。前五个有两个调走了,一个去了急诊,一个考上了编,一个转行卖药。剩下一个现在在四楼内科。
她带教的方式是让人写字。
“病区情况。”她说。
郑野低头写。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
“一、病区情况。在院三十二人。重症监护三人。约束两人,一床和十七床,下午四点解除。新入院一人,十二床,男,二十九,首诊,昨夜由家属送来,今晨评估合作。”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合作?我看他不太合作。”
“病历上写合作。”她说,“不合作要另外写一份风险评估。你现在写不了。”
他接着写。
“二、巡视记录。时间、床位、状态。整点一次,写清楚。”
“三、处置。时间、对象、内容、反应。没处置就写无。”
“四、交班事项。留给明天白班的话。”
“签名。你签在右下。我签在你上面。”
她等他把这四行栏目的名字全部抄完,才伸手把本子拿过来。
本子是病区的,深蓝色硬壳,封面左上角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写着“护理交接记录(六楼病区)”。这样的本子每年用掉五六本,用完归档,存七年。
她翻过去。
本子的厚度是从前面积起来的,前面那些页都写满了,一页一天,一年三百多页,旧笔迹压着新笔迹。她一直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最上面印着日期栏和班次栏。
她把本子推给他。
“最后一页给你。”她说。
郑野看着那一页:“为什么是最后一页。”
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右手的手表带推到小臂上,表盘朝里。
“因为这个病区的规矩,你可能还不知道。”她说,“病区里不许有任何接触。”
他抬眼看她。
“医护人员之间。”她说,“病人之间,当然更不许。理由你猜得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把你的手当成别人的手。你要是让他们看见我们两个站得太近,八床明天就会开始说护士和医生睡觉。他说上一星期,全病区都知道。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安全问题。”
“我明白。”他说。
“你不明白。”她说,“你才第三周。你会觉得你可以小心。你会觉得走廊里没有人。这个病区有八个摄像头,三十二个病人,十二个护工和护士,还有一个护士长。没有人是没人的。”
她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
“所以。”
“所以?”
“所以你说的话,得写下来。”
她把最后一页的日期栏指给他看:“每一天,你写一页。你今天想说的话,你看见的,你做的,你没做的,你后悔的。不写的话就空着,但你至少要试一次。”
“如果我不写呢。”
“那你就照着模板抄一页。”她说,“反正你要抄。你抄的东西没人看,你写的东西我会看。”
他低下头。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大概三秒。
“现在写吗。”
“现在写。”
他写了。
第一行他写得极慢。写完了,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
上面是他抄的模板,四行栏目名,中间一个“无”,右下角是他的签名:郑野。那个“野”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向右出了一小截,几乎要到栏外。
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带教医师”那一栏。沈砚。两个字她写了十几年,早就写成了一种自己的样子,横短竖长,撇平。
“签名不能出格。”她说。
“我改。”他说。
“不用改。”她说。改了就作废,这一整页要重抄。这个规矩她没打算现在告诉他。
八点整,夜班开始。
两个人在护士站交接。玻璃隔断后面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台老电脑,桌上两个不锈钢药杯,一把指甲钳,一个铝罐里插着几支棉签。护理车停在走廊里,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约束带。
白班的护士交代了三个重点。十二床情绪不稳,夜里可能踢门。十七床是个老太太,会起夜六七次,每次都忘了自己在哪里,要牵回去。三十二床的陪护今天晚上回家,一个人。
“吴姐呢。”她问。
“护士长今天家里有事,说明天早上来。”
好。她倒是希望吴姐在。
八点半查房。她走在前面,郑野跟在半步后面,手里拿着那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不是交接本,是他自己买的。
三十二张床,三十二个人。走廊顶灯只在整点时开十分钟,其余时候只有地灯,贴着踢脚线,昏黄的一条。病人睡了的多,睁着眼看天花板的也多。
十二床果然没睡。他蹲在门后面,抱着膝盖,看见人来了,抬头。
“你们是来打针的吗。”
“不是。”她说,“查房。”
“上次那个也说是查房。”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他说,“上次三点。”
她现在两点十分。她看表,记下来。
“哥。”郑野突然在她喉咙后面很近的地方出声,“他腿上在流血。”
“走开。”她说。
他退后一步。她蹲下去看十二床的膝盖。擦破了,不大,可能是在门框上蹭的,也可能是自己抠的。她把袖口往上推,翻开他的裤腿,看了看。
“去处置室拿碘伏和纱布。”她说,“无菌的,小号。”
他去了。她的手腕一直没抬起来,直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响了一下才放下来。
回来后她把他的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后那一页。
“写。”
“写什么。”
“你刚才应该做的。”
他想了一下,写:两点十二分,十二床,膝部擦伤约一厘米,用碘伏消毒后无菌纱布覆盖,无渗血。
她看完,把本子还给他。
“下次不要说话。你是护士,不是陪床的。”
“他在流血。”
“我知道他在流血。”她说,“我十四年前在这里当实习生的时候,就见过有人流血。你站在走廊里一喊,他听见的不是‘有人在流血’,他听见的是‘这里有人慌了’。这里的病人靠观察我们的脸活着。你的脸要是变了,他们今天晚上都不用睡了。”
他说了“是”。
三点二十,十二床把门踹了。
声音不大,铁的,一下,然后又是一下。走廊的感应灯一串亮过去,像有人拿手电扫过来。她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郑野已经先走了。
她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两只手贴在门框上,掌心里按着那扇门。
“别开。”他说,“他手里有东西。”
她从观察窗往里看。十二床在床上坐着,抱着被子,被子底下撑出一个尖。
“什么东西。”她问。
“不知道。他去翻垃圾桶了。”
“那就不是东西。”她说,“被子。”
她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反应。她再敲三下,报名字,报时间,说开灯了。然后推门。门推不动,他在里面用床头柜顶住了。
“十二床。我是沈医生。我要进来。”
“你们是来打针的。”
“不打针。”
“上次那个也说不打针。”
“上次是我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床头柜刮地的声音,门开了一半。
她进去,郑野跟着。灯开了,十二床坐在床沿,被子还抱着,眼睛很亮。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是什么。”
他把手伸出来。空的。
“刚才是什么。”
“针。”他说。
“针在哪儿。”
“扔了。”
她起来,看垃圾桶。里面只有几个纸杯和一截药板。她回头对郑野说:“拿一支笔,记下来。三点二十二分,十二床,踹门两次,手持物为主观声称,查未见。约束暂缓,继续观察。”
他记。笔在纸上很快,沙沙的,写得比平时用力。
“约束暂缓?”他说。
“你看他。”她说,“他在跟你说话。他现在是合作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十二床。我这一个小时都在护士站。你要是害怕,就敲两下墙。两下我就过来。不是打针,是过来。”
里面没有声音。
回去的路上郑野落后半步,走了一段才说:“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没有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在门外面问了两次。”
“如果他真的有呢。”
“那他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退到门外面了。你的位置很好,你站在门外,你是对的。”
查完房是九点四十。她在护士站坐下来,把交接本摊开,写今天的实际内容。
第一栏,病区情况。三十二人,其中约束解除两人,新入院一人。
第二栏,巡视记录。她只写了三行,因为还有一整夜没走完。
第三栏,处置。两道横杠。
写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表。九点四十一分。
“你知道今天有几个整点吗。”她问。
“十二个。”
“十二次巡视,每次大概七分钟。加上发药两次,加起来大概三十分钟。剩下的时间是坐在这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这十二个小时最难的不是忙,是没事。坐在这里,灯是白的,走廊是黄色的,那个老太太一晚上起来六次。你会开始想别的东西。想家,想白天的事,想为什么考这个专业。”
她停了一下。
“我要是看见你开始想别的东西,我就让你抄病历。”
“抄什么。”他问。
“这本书。”她把手压在交接本上,“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抄。抄满一页算十分钟。”
“抄一遍大概多久。”
“一个人认真抄,二十分钟一页。”
“那你用过几次。”
“三次。”她说,“三次都管用。”
她没有说的是,第一次用,是在她自己身上。
十一点半,她让他去锁开水间。
开水间在活动室后面,拐角,没有摄像头。门上有把铜锁,钥匙挂在护士站墙上的第四颗钉子。
他去了两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钥匙,站在玻璃隔断外面,没有进来。
“锁了。”他说。
“进来。”
他走进来。她正在写东西,头也不抬。
“开水间那个拐角,有灯吗。”
“没有。”他说,“只有热水器的红灯。”
“那你要记住。”她把笔帽盖上,“这个病区有两个地方摄像头照不到。一个是那里。另一个是处置室的门后,门开到四十五度的时候。”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她抬头看他。
“因为你要值夜班。你迟早要一个人去那两处,而我不可能每次都跟你一起。”
后半夜。两点发完药,四点巡视,五点四十天开始亮。
六点整她去看十七床。老太太果然已经起来了,穿着拖鞋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消防栓。
“我在找厕所。”她说。
“在那边。”她把她牵手引过去。老太太的手很小,很凉,一把一把地攥她的手指。
“你是新来的那个吗。”
“不是。我在这里十年了。”
“我女儿也在这里。”老太太说,“她穿着白衣服。”
“好。”她说,“那她在。”
七点,郑野在护士站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
她没有叫醒他。她站在玻璃隔断旁边,背对着走廊,看了一会儿。
他的白大褂是新的,还没洗过,袖子硬。他坐着的时候,膝盖顶在桌子底下,人往前倾,脖子后面露出一截。二十四岁。她在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在这里值夜班,也这样坐着,也这样被骂。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桌子。
“醒。”
八点交班。白班来的人比夜班多,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
她把本子推给白班带班的,一条一条念。念完,白班签了字。
然后她把自己的名字签上,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郑野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的本子还夹在腋下。临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
“明天几点。”他问。
“八点。”
“明天也值夜班?”
“这一个月都值夜班。”她说,“值班表贴在更衣室门口。”
他走了。她去换衣服,走到一半想起来忘了拿手机,回办公室。
抽屉开着一条缝。她把交接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抄的东西还在,签名还在。签名下面,右下角,在栏外那一小片空白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她教的内容,也没有栏目要求写这一行。
“字很好看。”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抽屉关上。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来了,车轮在地砖上咔咔响。她把白大褂拉直,转身出门。
值班表贴在更衣室门后面,打印的,一格一格。她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这一整个月,两个名字都在夜班那一栏里,一格一格,排到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