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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报数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报数

早六点,天还黑着。老浴场的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响,我在炉子里塞了四块煤,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黑板挂在更衣室门口,右上角是我昨天写的数:-0.4℃。今天更低,我把粉笔夹在指缝里,写了个 -0.6。

河在二十步之外,昨天凿开的那个口子夜里又冻回去了一层,白霜浮在上面,像一层膜。

五点半过一点,老曲先到,扛着铁镐,胡子上挂着冰。

"凿。"他说。

我跟他一起下到河沿,铁镐抡起来砸在冰口边上,冰裂开的声音很脆,像骨头。碎冰被水推着漂走,又被风推回来,贴在边上。凿了七八分钟,那个口子重新露了出来,水黑得发亮,一股白气往上走。

老曲蹲下去,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回过手来甩干。

"行。"

到了六点,人陆陆续续来。都穿着羽绒服,帽子压到眉毛,说话时嘴里的一团白。更衣室的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红绳,绳上拴号牌。一号老曲,二号小伍,三号管姐不下水但也挂着,四号空着,五号是个姓宋的会计,一个月来两次,六号是她的。

她从巷子口走过来,一身黑,走路很快,不低头。她是队里唯一一个每天最早到的人,六点差十分就站在那儿,不进更衣室,就在外面等,等老曲喊凿冰。

她叫路远。市医院检验科,一个人住,在这条街上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听说冬天不点暖气。这些我没问过,是管姐说的。

管姐的豆浆摊在浴场西头,一个铁桶,一个泡沫箱,箱上盖着棉被。她不下水,可天不亮就到,说是"陪着"。她跟我说过路远的事,说她一整个冬天没交过取暖费,屋里烧一个电热毯,人裹在里头看书看到半夜。说她不上班的日子也六点起,站在河沿上。

我问她怎么知道。

管姐说:"我卖豆浆的。谁家几点起我都知道。"

我坐在更衣室门口的板凳上,把秒表从棉袄内层掏出来。钢壳的,贴惯了,一直是温的。冬天这表一旦贴身取下来吹了风,指针就走不动,得重新揣回去焐。我用大拇指把按纽按了一下,指针跳回零。

"沈哥,"小伍从更衣室出来,背心上面套着羽绒服,光着两条小腿,脚上套着塑料拖鞋,脚趾冻得发红,"今天多少?"

"负零点六。"

他吸了一口气,像被烫了。

"行。干。"

规矩是这么定的:下水的人在水边站好,我说"下",一起下,谁也不能抢。上岸的时候人要站在冰口上,说一声"到了",我掐表,报数给他,他记不记都无所谓,反正表上是我记。

这个规矩是老曲定的,定在四年前,那年有人抢着下,一头扎在冰沿上,眉骨缝了七针。从那以后老曲就认死理:一起下,一个一个上,一人一声"到了"。

"到了"这两个字,讲究。不说"我上来了",不说"行了",就说"到了"。老曲说,人在水里泡久了,说别的都是废话,只有"到了"两个字是真的——你还在这儿,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我记了四年。每天早上听九遍"到了",有时候是七遍,有时候十二遍。

顺序不定,一般是谁先上来谁先报。老曲永远最慢,他喜欢在里头多泡,说"泡透了才值"。小伍最快,跳下去游十来米就往回窜,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在抖,牙磕得响,还非要笑。

她不一样。她下水不急,游得也不快,出去二十来米,转过身,回来,在冰口边上停住,不马上上。她站在水里,水到胸口,两只手垂着,头微微仰起来,看天。那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道灰白。

头一回她停在那儿,我以为她腿抽了。我从板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捏着表。

她没看我。她脸上没有一点难受的样子,倒是很静,静得不像在水里,像坐在什么地方。

我站住了。

老曲后来跟我说,他也看见过,问我:"她这是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老曲说:"冬泳的人,泡久了不行。她这么站,一站半分钟,心脏受不住。"

我说我知道。

我说完就没再说。可那天我在板凳上坐着,一遍一遍地想:她受得住,这说明什么。

然后她上来。上来的时候,那个数就特别长。

第一次我发现这件事是个把星期前。那天风大,水面上有一层被吹起来的碎冰,她报数的时候嘴唇已经白了,说话漏风。

"到了。"

我看表。两分五十一。

第二个人是小伍,一分四十七。老曲三分多,但他每次都在里头的浅水处蹲着,一直在动,一直在骂,那是另一回事。

她两分五十一,比小伍多一分多,一上来整个人靠在更衣室的墙上,抖得像筛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穿衣服。

后来我留了心。第二天,她两分四十八。第三天,两分五十二。第四天,两分四十九。

都是这个数。她下水的动作一样,游的来回一样,回来的时间也一样。她身上像是有一个很准的东西在管着。

那天我起早了一个钟头,把秒表拆开,擦了一遍,重新装回去,又对着收音机里的报时校了。表没问题。我装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今天她照旧站在外面等,我喊了一声"下了啊",总共九个人。老曲打头,小伍第二个,她第六个。

他们下水的声音很杂,溅起来的、骂的、吸气漏风的,一片。水花打在冰口外的碎冰上,噼里啪啦。

我在岸上掐表,看着水面。他们都游出去了,几个黑点在黑水里扑腾,只有她的动作最好看——不是好看,是省力。她游的时候肩膀几乎不动,只有手臂在水下转,整个人像一条线。

二十来米,转回来。小伍先上岸,我掐了。

"两分零四。"

他"嗐"了一声,往更衣室跑。

老曲也上来了,三分十七。

最后是浅水那边蹲着的宋会计,他今天第一次来,没游,蹲了一分钟就上来了。

冰口上的水在冒白气。她还在水里。

她站在那儿,跟平时一样,手垂着,头仰起来。天这时候亮了一点,她的脸被水汽糊着,看不清。

我手上按着秒表的按纽,指针在跑。两分十,两分二十,两分三十。

水汽从水面往上翻,到她的下巴那儿散开。她的嘴唇已经不是红的了,是那种发暗的紫。她的睫毛上结了白霜,一眨眼就掉下去一点。

她没抖。这才是让我心里一沉的地方——人在冷水里站到这个份上,应该抖。抖是身体在救自己。她不抖,说明身体已经放弃了救,或者说,她不让自己抖。

我看着秒表。指针一格一格地走,那声音在风里其实听不见,可我一直觉得能听见。

她开始往外走。

水从胸口退到腰,到胯,她抬起腿跨上冰沿,膝盖撞了一下冰,她没吭声。

"到了。"

我看表。两分五十三。

"两分五十三。"

她点了一下头,往更衣室走。走的时候两只手抱在胸前,肩在抖。

她走了两步,脚下一滑,膝盖一软。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隔着一层湿布,冰得像一根铁管。

她缓了一下,把胳膊抽回去。

"我自己走。"

我松开手。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更衣室门口才扶了一下门框。

老曲在我旁边,一边系裤带一边看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姑娘,硬。"

我在表上又看了一眼。

我把小伍的两分零四减下去,又把她的两分五十三减下去。差四十九秒。

不是三十。我脑子里那个"三十"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我把秒表揣回棉袄里,贴着胸口。表是凉的,一下子让我也打了个嗝。

那天人都走完了,我进更衣室添煤。地上全是水,湿脚印踩着湿脚印,蒸汽把灯泡糊成一片。她还没走,坐在长条凳上,背心贴在身上,头发在滴水,一只手在搓另一只手的指头。

更衣室分两间,外间是条凳和炉子,里间拉一块蓝布帘,是给人换衣服的。帘子挂得不严,底下漏着一道缝,水从缝里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汪,慢慢往门口淌。

我在炉子边上蹲着,听见帘子里有衣服落地的声音,湿的布掉在木板上,"啪"的一声,不脆,是闷的。然后是很轻的搓动,皮肤蹭皮肤,搓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穿好了,头发用毛巾裹着,脚上换了一双干袜子。

我把水缸推给她。

那天她坐得比平常久。

"手怎么了?"我问。

她把一只手伸出来,指尖发白,中间三个没有血色,按下去一会儿才回红。

"没事。"

我拿铁皮壶倒了半缸子热水,放在凳子上,推到她那边。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来,两只手捧着,没喝,就那样焐着。

我蹲下去拨炉子,火从煤缝里往上冒。

"你这三十秒,"我说,"在水里干什么?"

我说"三十秒",是因为我一直以为是三十秒。

她没立刻答。喝了一口水,吞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想事情。"

"想什么?"

"想着别的事情。"她说,"就这三十秒,不冷。"

"你这三十秒,"我说,"在水里干什么?"

她没立刻答。喝了一口水,吞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缸子上的白气一条一条往上走,走到她脸跟前就没了。

"想事情。"

"想什么?"

"想着别的事情。"她说,"就这三十秒,不冷。"

我把手里的铁通条放在炉门边上。铁通条是热的,放下的时候"叮"一声。

"三十秒。"我说,"我从来不记这个。"

她抬眼看我。

她的眼白冻得有点浑,可眼神很稳,稳到让人不舒服。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只记你上来那一下。"我说,"你在水里多待的时间,表上有,你的数里没有。"

"我知道。"她说。

"你不问我记没记?"

"你记了。"她说,"你每天晚上回去还要算一遍。"

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去喝水。她喝得很慢,是那种一口一口把一个东西咽下去的喝法。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写的那个数,比你报给我的那个数慢半拍。"她说,"你报的数跟表上的数,总是差半拍。你要是没回去数,你不会这样。"

她说完把缸子放在条凳上,缸底磕木头的声音很响。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头,老曲在招呼人锁门。隔着窗玻璃,天已经蓝了,蓝得很浅,像洗过。

我站在那里,看她把三号钉子旁边自己的六号牌取下来,绳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我说:"那三十秒,你为什么非要待?"

她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三十秒以后,就没人能看见我是从哪儿上来的了。"

她说完就进了帘子后面。

我在炉子边上站着。

表在棉袄里,一秒一秒地走。我听得见它,不是响,是它在胸口那儿,隔着两层布,跟心跳对着走。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回家换了表里的电池,又拿手机对了三遍。表是准的。

我把她这半个月的数全写在一张纸上,一天一行。两分五十一,两分四十八,两分五十二,两分四十九……这些数里,每次都有那么三十秒对不上别人。

我又往下算,算到纸上累了,点上烟,坐在窗边。

外面雪已经停了,路灯下面一片白,没有脚印。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今天出来后,在更衣室里坐着,头发滴水,手搓着手。我看见她的手,指头白得没有血色。我知道那三十秒对一个在冰水里的人来说是什么——是多出来的活受罪,不是少。

可她说"不冷"。

那是骗人的。在负零点六度的水里,没有人不冷。她说她不冷,那三十秒里她就已经不是在那个水里了。她在那三十秒里去了别的地方。

我以前是体校的游泳教练。带了十九年孩子,从六岁带到十六岁。后来有一次,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池子里抽筋,我在岸上掐着表,眼睛盯着另外三个。等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

人拉上来了。没死。但是我这只手——右手腕,那天按在池边瓷砖上压了太久,韧带断了一半,后来就一直不利索。

我不再带课了。局里让我转岗,我没转。我来了这儿,看门,烧炉子,记数。

所以我手上这表,二十年来就干两件事:掐得准,和看着人别出事。

她说她在那三十秒里不冷。我知道那不是不冷,那是她把自己从水里挪出去了。这本事我练了一辈子,从没练成。

我把烟按熄,把那张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表出门,到了更衣室先开炉子,然后掏出表,贴着胸口。表针在走,一秒一秒。

六点差十分,她从巷子口过来。还是一身黑,走路很快。

我站起来,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今天的温度。

写的时候粉笔断了一下,-0.8℃的后半个零拉出一条斜线。

她站在外面看着我把那行写完,什么也没说。

我转过身去,把她昨天的数,从那张表上又看了一遍。

十四天,每天多出来的都是三十秒。不多不少。

我把黑板左下角那张表上"路远"那一格擦了,重新写上了她的秒数。秒数没变,一字没差。

表是准的。

所以我今天要问的东西,不是数。


六点整,人都站在冰口上了。

九个人,一排,羽绒服全脱在更衣室,身上只剩泳衣和一条毛巾。白气从每个人身上往上冒,九个烟囱。

老曲喊:"下。"

我按表。

水花炸开,冰口一下子被搅乱了。有人在里头骂娘,有人笑,笑的声音在水面上跑,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岸上,手插在袖子里,按着表。

她第六个下去。她下去的时候没有水花,整个人从冰沿上一滑,像一把刀切进水里,只有一小圈波纹散开。

水很黑。他们的脑袋在水面上浮着,我数:老曲,小伍,宋会计,两个不认识的老头,她。

数完,我停了一下。

七个人。

我又数了一遍。七个人。

水面上冒白气,白气把那几个脑袋都盖住了。

我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

她不见了。

表在我手里,指针在走。

两分零三。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多报三十秒

那三十秒,我到底还是记了。

不是记在黑板上。黑板上那张表是给人看的,姓名、入水、出水、秒数,四栏,格子里塞满了字,谁都看得见。我在自己那本牛皮纸小本上另记了一行,只写她的数,每天一行,写完折起来,塞在棉袄的内兜。

当天下午我去了河边,一个人。

没有带表。

冰口被他们上午搅得乱七八糟,到中午又冻回去了,冻得比早上还硬,边上挂着碎冰,白花花的。我站在冰口边上,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三秒。手掌就没了知觉。

我站起来,把手揣进袖子里,站在那儿。风从河面刮过来,没有遮的。

三十秒。

我掐着心里数。数到二十的时候,我开始后悔,数到三十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回到更衣室,我把手在铁皮壶上焐了很久,焐到指尖刺疼,一层一层回来。那刺疼比没知觉好受。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手里捧着缸子。

"你昨天在水里,"我说,"多待了多久?"

她把帽子往后推了推,看我。

"你记了。"

"我记了。"

"两分五十三。"她说,"你报给我的。"

"你多待的三十秒,不是两分五十三。"

她把帽子拉下来,正了正。

"你要问什么。"

"我问你在那三十秒里,是不是想死。"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她没生气,也没有慌。她看着我,眉头上那一点霜化了,往下淌了一点。

"不是。"她说,"正好反过来。"

"什么意思。"

"想死的时候,人待不住。"她说,"想死的时候是一秒钟都嫌长。三十秒才够——三十秒够我想完一件事,还想不完第二件。时间到了,我就得上来。"

她说完就往冰口走。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缸子烫得厉害。

那天她下水的时候,我没按表。

我看着她下去,看着她划过那一片黑,看着她在冰口上停住,仰头,两只手垂在水里。

我把表从棉袄里掏出来,看都没看,又揣了回去。

风把水面刮得一层一层的,她站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河里的桩。我数到三十五的时候,老曲在我旁边"啧"了一声。

"沈北,"他说,"她那三十秒,你到底记没记?"

我说:"记了。"

"记多少?"

"三十秒。"

老曲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我。

"行。"他说,"记了就记了。以后别记了。"


小伍是第二天学的。

他在水里也站住,抱着胳膊,不游了,就站在冰口外两米的地方,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喊他上来,他不听,嘴里喊:"我也三十秒!"

他站了大概二十秒,脸从红变成白,白里透青,最后自己憋不住,一头扎回水里往岸上游,上来的时候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一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管姐在岸上骂:"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不要命啦!"

小伍蹲在地上笑,笑到一半就哭起来,哭得鼻涕一串串往下掉,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管姐在泡沫箱上放下一只纸杯,往里倒豆浆,倒满了又添一滴,溢出来挂在杯壁上。

"给她也来一杯。"我说。

"她不要。"管姐说,"我送过三回,三回都摇头。"

她把杯子递给我。

"你送。"她说,"她接你的。"

我端着豆浆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身又回来,把杯子放在管姐的箱子上。

"明天吧。"我说。

管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杯豆浆最后是我喝的。

我给他灌了半缸子热水,又从棉袄里把那只手掏出来,捏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捏,捏到他说疼。

"疼就对了。"我说,"明天别学。"

"为什么她能待三十秒?"他抖着问。

"不知道。"

"她怎么就能?"

我把他的手心搓了两下。他手心里的血已经回来了,热乎。

"因为她在那三十秒里,不是一个人。"我说。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这话没头没尾。小伍抬头看我,眼睛肿着。

"你不是天天在岸上吗?"他说,"她怎么不是一个人。"


那天下水的人少,六点二十就都散了。

路远没走。她坐在条凳上,头发湿着,手里握着缸子。

我把炉门关上,火压下去一点,屋里暗了一度,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了一下。

"你没有按表。"她说。

"嗯。"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四年人上来。"我说,"谁要出事,上来之前会往冰口上看一眼。看那一眼的人,是想活的。"

"我没看。"

"你没看。"我说,"你没看,说明你不会出事。"

"这算什么道理。"

"这是四年看出来的道理。"

她把头抬起来。

屋里只有炉子一点红。她的脸半亮半暗,鼻尖是红的,嘴唇还是那种刚解冻的粉,微微地涨。

"你知道得太多了。"她说。

"我记了四年数。"我说,"我只能知道数。"

她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过来。"

我过去。她把缸子放在凳子上,抬手,掌心贴上我的脸。

她的掌心刚被热水焐过,是烫的。烫得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她的手跟上来,压住,不让我躲。

我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外一种,抖得很细,很匀,像有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顶。

我低下头。

她的嘴唇凉,但是软,贴上来的时候有一点点水,是刚从水里带出来的那种水。我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地吸,把上头的凉吸走。她喉咙里"嗯"了一声,很短,一下就没。我听见我自己在吸,声音在屋里很响,像在吃什么。

我松开一点,她的额头抵着我的下巴。

"在这儿?"我说。

"在这儿。"

屋里的铁皮屋顶又响了一下,风在外面。煤在炉子里塌了一块。

她抬起手解开羽绒服的扣子,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像在数。里面的背心是湿的,贴在上面。她把它从下往上翻过头顶,头发被带起来一缕,又落回去。

胸被冷空气一激,乳头立刻硬起来,颜色深,乳晕也皱起来,那颗乳头小小的一粒,硬得发亮。我伸手托住她一边的乳,掌心包着,拇指从下往上推乳晕那一圈,推到乳头,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下——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肩膀上的皮起了密密的一层。

我低下头把那一颗含住。舌面压上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尾巴被咬在半路。我在嘴里吸她,吸得她小腹缩了一下。她的手插进我的头发里,抓着不放。

湿背心落在条凳上,闷闷的一声。

她伸手解我的皮带。她解得很拙,手指头冻过了,还没完全灵活,摸了半天,扣子解不开。

"我自己来。"我说。

我把裤子往下褪了一截。阴茎已经硬得发胀,从里面顶出来,顶端那一点是湿的,碰到外面的冷空气,凉了一下,随即又烧起来。

她把手掌贴上来,往下捋。她的手掌心是热的,指腹划过阴囊,往上,绕着柱身握了一圈,握得不紧,慢慢地往下拖,拖到头,又回去,来来回回。屋里那点光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剩下声音:手心湿润的、一下一下的摩擦声,我喉咙里的那口气。

我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去,又把她往里推了一点,让她靠着墙。条凳凉,她坐上去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我把自己的棉袄铺在她身下。

"腿分开。"

她分开。内侧的皮肤比别处白,也比你想象得烫。我把她的手拿下去,用手掌盖住那一处。她很轻地出了一口气,膝盖抬了一下。

阴阜是软的,再往下,阴唇已经在分开了,是湿的。不是水里的那种湿,是里头的湿。我在两片之间来回捋了两下,指腹滑过去,停在那一处,一按。

她整个人往上顶了一下。

阴蒂硬起来,就顶在指腹下面,细细一颗,我围着那一颗打圈,越转越慢,圈越收越小。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动,也不让我走。

"别停。"她说,声音是哑的。

我把手往下移,两根手指在穴口那儿探,探了一下就滑进去了,里面又热又紧,缩着,湿得能听见一小声。我抽出来一点,再送进去,慢慢地,用那两根手指把她撑开又合上,撑开又合上。她的手松松地扣在我手腕上,跟着我的动作一起动。

她的呼吸越来越散。

我抽出手,扶着自己抵上去。只抵着,没进。她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你不是知道得太多了吗?"她说,"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进去了。

一层一层被裹住,那种热,冲得我头皮发麻。我扶着她的腰,慢慢地往里推,推到不能再推,停在里头。

她"嗯"了一声,很长,声音掉进墙里。

我动起来。一开始很慢,每一下都退得干净,进去的时候顶到底。她的头往后仰,靠着墙,眼睛闭着,喉咙里一声一声往外漏。条凳在下面响,湿的水声一下一下,细细的,接着又粗起来。

"再深一点。"她说。

我按住她的腰,往深处顶。她的小腹跟着一下一下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手指掐进我背上的肉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喘得像跑了十里地。

我伸手下去,用拇指按住那颗阴蒂,一边动一边揉。她的整个身体抖起来,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地收,裹着我的那一处绞得紧紧的。

"我——"她只说了半个字。

然后她弓起来,一声长长的、断断续续的喊,被墙吞了一半。她里头一下一下地收缩,很有力,很匀,一下一下,把我绞在里面。

我从她里面抽出来,手扶着,就地交代了。白色的那一点东西落在她的腿根和她的小腹上,一片一片的。

屋子里全是喘气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我。她的睫毛上挂着东西。

"你记了多久?"她问。

"没记。"

"你倒是学会了。"她说。

她伸手,从自己的小腹上抹了一下,把那一片抹开,然后抬手在我的下巴上点了一下。

"凉了。"

外面天色灰蓝,铁皮屋顶被风吹响。

她从条凳上下来,把湿的背心团起来,从里头摸出毛巾,擦了一下大腿。

"明天,"她说,"还是六点。"


第二天六点,她来晚了五分钟。

在这四年里,她从来都是六点差十分钟到。

我把表揣进棉袄里,站在黑板前头等她。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戴着一只毛线手套,左手是光的。

"你手怎么了?"

她把右手抬起来,给我看。手套是中指的,底下的指头从旁边露出来,中间那三根是白的。

"昨天出来以后,"她说,"没知觉。"

我把表取出来。

钟面上,指针停在一个数上。

我按了一下,指针才回来,慢悠悠地,走到十二,就再也走不过去了。

表是准的。

表停了。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他跟着下水

表停了三天。

我拆过两次,第二次把里面的机芯取出来,放在炉子边上焐,焐热了,一上弦还是那样:走两格,卡住,像有人在里面捏着它。

第三天一早,老曲来了,看见我手里没表,把帽子往后一推。

"没表怎么记?"

"用脑子记。"我说,"我看钟。"

"你能看准?"

"能。"

老曲不说话,蹲到炉子边烤手。

过了一会儿他说:"沈北,你也下去吧。"

我抬头看他。

"你这表也坏了,"他说,"你也记不了数。你下去,跟我们一起。省得你天天在岸上站着,跟个看门狗似的。"

"我右手。"

"右手抬不起来,左手能划水。你不是干过教练吗。"

我把机芯装回去,拧上盖,没说话。

那天六点,我脱了羽绒服。

我站在冰口上,身上只有一条泳裤。风刮过来的时候,我的整条背都缩了一下,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九年了,我没在这个水里下过。

老曲在我旁边说:"慢点,别一头扎进去,扎进去就完了。"

我说知道。

我下去的时候,水一直没到小腹,那一下像被人拿铁板拍在肋骨上,我喘了一口,喘出来的是白气,吸不进去。水到胸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九年前我在体校的池子里,二十八度。现在是零下,水面上飘着碎冰。

她在我旁边。

"跟着我。"她说。

老曲在我后头喊了一句:"沈北,别逞能!"

我没回头。逞能这个词,我二十年没听过了。

我跟着她游出去。手划得很笨,左手还行,右手的动作只到一半就吃力。水贴着皮肤,一开始是疼,疼过之后是麻,麻过之后是一种奇怪的钝。周围的声音变得很大,又很近:我自己的呼吸,水被划开的声,远处冰沿上有人喊。

游到二十来米,她转身。我也转身。

回来的时候我几乎游不动了。

她慢下来,让我跟上,一只手往后伸,在我胸前虚虚地拦了一下。

到冰口,她停住,两只手垂在水里,仰头。

我停在她旁边。

那三十秒,我第一次跟她一起站在那里。

一秒,两秒。水在我胸口,冻得人骨头里响。她的肩挨着我的肩,很轻地碰着。我听见她呼吸,很匀,很慢,一点没有冷的样子。

我数到二十的时候,她转过来一点。

风在河面上走,白气压在水面上。她的一只脚在下面,慢慢地,碰到了我的腿。

我没动。

她的脚从我的小腿往上去,一直蹭到胯。我隔着一层水,硬了起来。那种硬跟冷不一样,它烧。

我把手伸到水下。

水下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我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她的皮肤在水里居然还有一点温。我往下摸,指头分开她的泳裤那一片,往里探。

她的手在水下找到了我,隔着布握住。

我们谁也没说话。

岸上有人。老曲的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喊什么,字句都在风里散了。

我们站在水里,肩膀挨着肩膀,手在水下,指头在水下,全都看不见。

我把她那一层湿透的布推开,指腹探进去。她已经湿了,湿得厉害,那种湿在冰水里居然是烫的。我在里头动了动,指头撑开,她的身体在水里轻轻地颤,颤一下,水就晃一下。

她握着我的手,跟着我的节奏捏紧。她的指头冰,我的也冷,只有在中间那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我听见她吸气,很轻,一声,只有一声。

然后她说:"上来。"

我知道再待下去不行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从水里走出来,脚步发飘。

上台阶的时候我右腿发软,膝盖磕在冰沿上,硬梆梆一下,没觉得疼。人的身体到了这个份上,疼是排在后面的。

老曲那边喊:"八分二十!"

八分二十,队里没人游过这么久。

小伍跑过来,蹲在我跟前,看我,又看她。

"沈哥,"他说,"你脸色是青的。"

"你的也是。"

"我的青了半小时就好了。"他说,"你这个是青透了。"

管姐把两缸子热水递过来,一人一缸。她的手在棉袄前襟上擦了擦,没有多问,只是把炉门拉开了一半。

我脚一落上冰沿,整个人就栽了一下,蹲在水上发抖。


那天更衣室里没人。

他们有的是真冻透了,有的是不想说。小伍在门口"哟"了一声,被老曲拽走了。管姐推开门看了一眼我们两个,把门从外面带上了,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炉子烧到通红。

我站在铁桶边,身上还在抖。抖到牙碰牙,抖到听不见别人说话。

她把门插上,转过身来。

她也在抖。

她走过来,把手按在我胸口。她的手冰得像两块石头,我身上一激。她的另一只手往下走,掌心压在我的泳裤上,慢慢地压。

"你还硬着。"她说。

"在水里。"

"我知道。"

她把泳裤往下带。湿布剥离皮肤的声音很闷,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冰凉的空气打上来,我整个人绷了一下。

她蹲下去。

我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头发也是湿的,冰的,一抓就是一手的凉水。

她含住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嘶"了一声,声音在屋子里来回撞。她的嘴先是凉的,很快就热了。舌头卷上来,沿着柱身往上,到底,含得深,喉咙收了一下,我差点站不住。她吸得很慢,每吸一下,就有一点点很轻的"啧"声,在铁皮屋子里清清楚楚。

煤塌了一块。

我把她拉起来。她的嘴角是湿的,抬眼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水汽。

"转过去。"

她转过去,手撑在墙上。砖墙湿,她把手指贴在砖缝上。

我从后面贴上去。她的背是冰的,我胸口是热的,两种温度一贴,两边都在跳。

我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往前去。从前头往下,压下去,指头陷在那一处热里。她整个人往后拱了一下,喉咙里"嗯"了一声,很短。

我插进去。

那种热一下把我包住,从里头往外烧。我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皮肤一点点起红。

她抓着砖缝,手背上筋都绷出来。

我动起来,一次比一次深。她每被顶一下,头就往前低一点,额头蹭在墙上。屋子里全是声音:我喘的,她吐的,湿的布,湿的地方,一下一下碰在一起,越来越粘,越来越响。

"快点。"她说。

"你冷不冷。"

"快点。"

我加快。她的腿开始抖,抖得站不住,全靠墙。我把她一条腿捞起来,让她站得更开。她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又站了那么久,这一下,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泄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变成一段没有字的东西。

里头的肉裹着我一下一下绞,绞得我头皮发麻。我按住她的腰,往里头送到底,再抽出来,水从我们两个人中间被带出来,落到地上,一声,又一声。

她伸手往后抓,抓住我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我低头,看见她后颈上那道细线,是湿头发贴在那里。我突然想起那个孩子——十四岁,在池子里抽筋,我在岸上按着表,眼睛盯着别人。那天我按在瓷砖上的右手腕,就是这么压的,一直压到他被捞上来。

我把手放低一点,贴在她的腰上,不再想。

"沈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沈北,"她说,"别停。"

我停下来的时候,是因为她自己先倒了。

她整个人软下去,我一把抱住她的腰,带着她坐在地上。她坐在我腿上,还连着,还在抖。抖了很久,一层一层,像退潮。

她转过来,抱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上,一声都没有出。

我低头看她。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红,是刚才蹭墙蹭的。


后来她从我腿上下来,坐在条凳上,把毛巾拉过来,先擦了我,再擦她。

她擦得很仔细,从我的胸口擦到小腹,避开那一处,又绕回来,用毛巾的一角把它包住,轻轻地按了两下,把上头还挂着的东西擦掉。

"你身上有煤灰。"她说。

我低头看。小臂内侧一大片黑,是刚才抓炉门抓的。

她抬手,用拇指在我小臂上刮了一下,把那道黑刮开一道白。

"疼吗。"

"不疼。"

"怎么会不疼。"她说着又刮了一下,"你这个岁数,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她刮。她刮完,把那根手指放在嘴里,舔了一下,把黑的舔掉。

做完她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耳朵一下红了。

炉子里最后一块煤下去,火矮了。

她说:"你的表呢。"

我从棉袄里把表掏出来。她伸过手,把表捧在掌心里。

"坏了?"

"嗯。"

"什么坏的?"

我想了一下。

"那天在水里。"我说。

"你是哪天把表弄坏的?"

"不是。"我说,"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下去那天。我站在冰口,把手伸进去。那只手回来以后,表就不准了。"

她把表翻过来,在掌心里看那几道划痕。

"表有什么用。"她说。

"表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水里的三十秒,有没有对不上。"我说,"知道你是不是让身体替我扛。"

她把表举起来,对着门缝里的那点光。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屋里太暗,那点白在表壳的玻璃上跳。

"我小时候我爸也有一块。"她说,"他一块表戴了三十年。他死那年,表停在四点二十。"

"后来呢。"

"后来我妈舍不得动,就搁在柜子里。"她说,"我每次回去都要拿出来上一次弦。上完弦它走两天,停,再上。"

"给你。"她说,"我给你买一块。"

"不用。"

"我给你买一块。"她又说了一遍,"这一块,不记账。"

她说完把表放进我的手里,攥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没来。

过了六点五分,六点十分。老曲在冰口喊"下了啊",人哗啦一会儿都下去了。

我站在岸上。

我没有表。

我数着心里,数得很快,越快越乱。

水面上一片白气,谁也看不清。数到两百的时候我脱了羽绒服。

刚要下水,冰口那边冒出一个人影。

她浮上来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青。

她爬上来,跪在冰沿上,先喘,喘了很久才说话。

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用塑料袋裹着,递给我。

我解开塑料袋。

是一块新的秒表,塑料壳,黄的发亮。

"多少?"我接过来,问。

她咳了两声,喉咙里有水,声音是破的。

"三分钟。"她说,"我今天……三分钟。"

我把她扶起来,用羽绒服把她裹住。

风很大,她整个人在我怀里抖。

我知道那不是三分钟。三分钟是要死人的。

我把新表贴在她手背上,那表还是凉的。

"你到底在水里做什么?"我说。

她抬起头,嘴唇发白,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

"我听见有人在下面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看着河。她的下巴在抖,可那句话说得平平稳稳的,像在报一个数。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冰裂了一次

那天来的人多。

一月中旬,有个什么协会组织来拍片,来了几个穿冲锋衣的,扛着机器,还有一个挂着小牌子的女人站在河沿上讲"冰雪运动"。老曲本来不让,架不住人家是从市里来的,最后同意了,条件只有一个:一个都不许下水,只在岸上拍。

小伍那天特别兴奋,把他对象也带来了,一个圆脸的姑娘,站在河沿上捂着嘴笑。

破冰口没加宽。我跟老曲凿了四十分钟,凿出来的口子还是那么长,只是边上的冰薄了。

"今天人多,"老曲说,"得看着。"

我说我不用表了。

"我知道。"

"我在水里看。"

老曲看了我一眼,把铁镐往地上一戳。

"沈北,你这话说得像要出事。"


九个人,下去七个。比平时多两个——其中一个姓宋的会计放了年假,来了。另一个是拍片的里头那个年轻男的,非要下,脱得只剩一条泳裤就站在边上。

"你不行。"我说。

"我是校队的。"

"你是校队的,这是河。"

他笑,像在笑我老。

老曲一挥手:"下。"

水炸开。

他的第一口气就没上来。整个人下去,扑腾了一下,脸露出来,全是白的。他往边上扑,抓着冰沿,冰沿断了。

那一块冰,连着周围一尺多,整块翻了。

不是响,是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冰底下推了一下。

小伍离他最近,伸手去抓,自己脚下一滑。

两个人一起掉进去了。

岸上那个圆脸的姑娘尖叫了一声,往后跑。

我没脱衣服。

我往前跑,从冰口正中间下去,一头扎进水里。

冷到没有冷这一说。人一进这个水,先是疼,从皮肤一直疼到骨头里,疼完之后就是一片空白。我往下沉,手在水里划,摸,摸到了衣服,一把抓。

那是一只手,抓着袖子。

我拽。

右腕在那一拽上,断了。

不是断,是那种撕开了一样的疼,从手腕一直到肩。我听见自己闷着"嗯"了一声,水灌进来,呛了一口。

水底的冰是白的,从下面看是白绿的,有纹路。我看见了两个人影,一个横着,一个在挣。

我把那个人往上推,用力推。

上面有人接住了。

我又沉下去,抓第二个。

小伍。他睁着眼睛,在下面看我。

我抓住他,往上拽。他太重了,水太重了。我用左手,用整个背,往上顶。

我们三个从冰口里出来的时候,岸上已经乱了。

有人趴着,有人喊,有人把毛巾扔下来。老曲在岸上抓人,一个一个的往更衣室里塞。

管姐在雪地上跑,热水锅都倒了,泼了一地,冒着白气。

我跪在冰上,喘不上来。右手垂在身侧,动不了。

老曲一把把我拉起来,架住,往更衣室走。

我回头看。

七个人,全在岸上。

包括她。

她站在冰沿上,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右手还戴着那只毛线手套。

她把那个年轻的拽了上来。

我们两个是同时下的水。我没看见她下去。


那天的更衣室里塞满了人。

炉子烧得通红,铁皮屋子里的温度上不来,到处都是水,蒸汽把灯泡糊住,一盏灯看着像三个。

年轻的躺在长条凳上,抖,抖得整个人在弹。有人给他搓,搓到手都红了,他还是在抖。

小伍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腿,脸埋在膝盖里,没出声。

那个圆脸姑娘进来了,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一看见小伍就哭。

我把右手护在怀里,坐在炉子旁边。手腕肿起来了,像塞了个鸡蛋进去。

管姐拿热毛巾过来,一层一层地给我裹。她说:"这得去医院。"

我说:"等会儿。"

"等什么等。"

"等人齐了。"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人是一个一个齐的。

我数:老曲、姓宋的会计、两个老头、那个拍片的、小伍、她。

七个。

我数到第六个的时候,右手忽然不疼了。不疼的那种状态,比疼可怕。


我找到她,是在晚上。

医院拍片排了两个钟头,右手腕是旧伤崩开,加新裂,打上石膏。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都是雪。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往河边走。

更衣室里没开灯。

我推开门,炉子是冷的。

她坐在最里头那条长凳上,蓝布帘半拉着,湿衣服堆在脚边。

身上还是湿的。

从早上到晚上,她一直穿着那身湿的。

"怎么不换。"

她不说话。

我走过去,把手伸到她面前。石膏白得刺眼。

她抬眼看我。

"你的手。"

"没事。"

"你的手,"她说,"是因为我。"

"不是。"

"是因为我。"她又说了一遍。

她说话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对。

"我下去的时候,你在那边,"她说,"我先看见的是小伍。我抓着小伍,他人一直往下挣,我拽他。我一抬头,看见你抓到那个人的袖子。我就想,你抓着了,那我管小伍。"

"你做得对。"

"我做得对?"她抬起头。

"你做得对。"

"我要是去你那边呢。"

"那就是三个人。"

她把脸埋进手里。

她埋了很久。

我蹲下去,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把炉门拉开,往里塞煤。左手塞的,塞得很笨。引火的纸湿了,点了两次才着。

火从下面往上走,屋里慢慢亮起来。

"你得把衣服换了。"我说。

"我不冷。"

"你冷。"

"我不冷。"她抬起来头,眼睛红得像被水浸过,"我今天下去的时候,我知道我拉不住他。我拉到一半就知道,我一只手不够。"

"你拉住了。"

"我拉住了,"她说,"可我在下面,听见那个声音了。"

我手上那块煤停在半空。

"什么声音。"

"那个说话的声音。"她说,"今天它离我很近。它跟着我一起往上走,一直走到冰沿,才散。"

风在外头刮。铁皮屋顶"哐"地响了一声。

"路远。"

"你别问是什么声音。"她说,"你问了,我就得编一个。"

我把煤塞进炉子,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一身湿,头发贴在脸上,手在膝盖上攥成两个拳。

"你过来。"我说。


煤烧了二十分钟才有点热气。

我站在炉子前面,把手心里的煤灰抹在裤子上。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身上还是那身湿的泳衣,湿透了,几乎贴着皮肤。水顺着她的腿往下走,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看着我。

我抬起左手,按在她的肩上。

她的皮肤冰得让人心里一沉。

"你在冰水里泡了十二个钟头。"我说。

"我知道。"

"你现在要做的,是过来烤火。"

"我在烤火。"

"你在抖。"

"嗯。"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背对着我站着,从后面抱住。

她整个人是靠在我身上的,骨头都在响。我把她湿的肩带往下带,湿布从她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的背露出来。

我把手掌贴上去,从肩膀往下,慢慢搓。她的皮肤在我掌心里起了一层又一层。搓到腰,她整个人软了一点,往后靠得更实。

我伸手绕过她的身体,托住她的乳房。乳很凉,乳晕在我掌心里皱成一颗。我用拇指压住乳头,慢慢地揉,从凉揉到温,从温揉到她把身体往后送。

"嗯……"她的喉咙里漏出一点声音。

我把另一只手往下。从她的耻骨往下,指腹贴着两片阴唇之间的那条缝,往下走。

她已经湿了。

不是河流的水。是热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那种。我在那里头滑了一下,指腹上黏了薄薄一层。

她的膝盖一动。

"分开一点。"

她照做了,脚往外挪了一点。我把中指压进去,从下往上。她整个人一抖。阴道里热得厉害,裹上来,一下一下吸我的指头。

我加了一根。

她的头往后仰,抵在我肩膀上。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短。我把两根指头抽出来,又送进去,一次比一次深,掌心那一边压着她的阴蒂,被按得越来越硬。

水声,一下,一下。

她伸手往后抓我的衣服。

"我站不住。"

我把手抽出来,扶着她转身。

她转过来,两手挂在我脖子上,脸仰起来。

她的嘴唇这一次是热的。

我低下头吻她。她咬了一下我的下唇,很轻。我回过去,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她的一条腿抬起来,缠在我腰上。我左手托着她的臀。

有一件很难办的事,是我只有一只手。

我低下头去,隔着湿的布在她胸口咬了一下。她"啊"了一声。我把那片布往下扯,含住乳头。她的手插进我的头发里,用力按。

我让她靠着长凳坐下,跪下去。

她的两腿分开。那个地方就在我眼前:阴唇已经肿起来,颜色深了一层,往外翻着,中间湿得反光。我低下头去舔,从下往上,长长的一下,舌头压在她那条缝上滑过去,舔到阴蒂的时候停住,舌头卷起来,绕着那一颗打圈。

"沈北——"她喊,声音破了。

我继续。舌头压,吸,含住那一颗往上提。她整个人在条凳上弓起来,脚踩在地上用力,膝盖一下一下发抖。她的手指勾在我的头发里,拉。

爱液顺着我的下巴往下走,凉了一片。

"进来。"她说,"进来。"

我起身,扶着。右手打着石膏,只能靠左手。

她伸手过来,替我扶着,把那一处对准,慢慢地,一点一点让我进去。

进去的那一下,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热,紧,从里往外收。里头还残着冰水的凉,凉和热在我身上打架,打得我头皮发麻。

我慢慢地动。她坐在条凳上,我站着,手上扶着她的腰,把她往前带。

一下,一下,一下。

湿的水声越来越响,粘粘的,拉得很长。她的臀部被撞得一下一下挪,挪到条凳边缘。

"再深一点。"

我把她拉起来,翻过去,让她扶着条凳。

她弯下去,腰是塌的,臀抬起来,那个地方就敞开了。

我从后面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深,我每一下都顶到底,她的手指在条凳上抓,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很刺耳。我把左手按在她的后颈上,压着。

她的身体往后撞,一下一下。她的头发在湿与热之间一缕一缕挂着。

"我快到了。"她说。

我加快,快到她跟不上,她自己往前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拉住了。

她弓起来。

从里头一下一下地绞,绞得有节奏,很重,一下接一下。她的声音从长吼变成断气,最后趴在条凳上不出声,只剩下抖。

我抽出来,用左手扶着自己,交代在她的腰上。

一片白,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很快就凉了。


炉火旺了。

她转过身,坐回条凳,身上还是热的,脸红得一块一块。

我用毛巾给她擦腰上的东西。

擦到一半,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左手。

"沈北。"

"嗯。"

"明天不来了。"

我停住。

"什么。"

"明天我不下水了。"她说,"这个冬天。"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铁皮屋顶一直在响。

"因为那个声音?"

"因为我今天差一点。"她说,"我在下面,往上走的时候,我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的是,再往下一点,就没人能看见我了。"

我看着她。

"三十秒够了。"她说,"我一直在用那三十秒。用得太多,就收不回来了。"

我坐下来,坐在她旁边。

"那你今天为什么下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因为你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河边。

天还没亮。

破冰口那边,一群人里没有她。

第三天,第四天,也是。

我每天早上都站在黑板前头,把水温写上。负零点八,负一点二,负一点四。

写完之后,我站着等一会儿,听巷子口的脚步声。

第五天,老曲问我:"她呢?"

我说:"她这个冬天不来了。"

老曲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河。

"可惜。"他说,"这姑娘水感好。"


第七天早上,水管冻了。

我在浴场后头修水管,听见前头有人喊,喊得不像平时。

我跑过去。

冰口那边,围了一圈人。

中间的地上,摊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我认识。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开春

我拨开人。

地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是湿的,也冻了,硬得像一块皮,摆在那里,袖口冲着河。

管姐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她来了。"她说,"六点差十分,我在这儿摆摊,她来了,脱了衣服就下去了。叫都叫不住。"

"人呢。"

"老曲下去捞了。"管姐说,一边说一边往河里指,"这姑娘今天一句话没说,脱了就下去了,连声都没吭。"

她的嘴唇抖着,抖得话都连不上。

"我喊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管姐说,"她那一眼,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应。"

我把手插进冰里,撑着站起来。

我往冰口跑。

冰口比平时宽,是这两天化的。冰沿上挂着水,不再硬。水面上有一层薄冰,被搅碎了,白光一片。

老曲半个身子在水里,一只手在下面摸。

"没有!"他喊,"这底下空的!"

我把羽绒服捡起来。

那一瞬间,我身上什么感觉也没有。风在脸上刮,我看得见,听得见,但是这些都不在我身上。

我把衣服放在冰上,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看见了。

在下游,大概十几米,冰面有个地方颜色不一样,是灰的,中间凹下去一点。

我跑过去。

冰在响。

每一步,冰面都往下沉一点,一沉,周围就裂出一圈白纹。我听见冰裂的声音,像有人在下面拿刀划。

我趴下去,改成爬。手掌摊开,全身的重量散开。

爬到她边上,我看见了。

冰窟窿,一个人宽。冰下的水黑得看不见底。

她就在下面。

脸朝上,眼睛闭着。头发散开,漂在冰的下层。

我用拳头砸冰。

左手的拳头砸在上面,冰面上裂开一道白线,但是不破。我砸第二下,第三下。左手被砸得没有知觉了,冰上终于破了一个口子。

我抓住那个口子,往外掰。

冰是斜的,掰开的时候边缘很利。

我把手伸进去。

水太冷了。手一进去,就只剩下"冷"这一个意思。

我摸到她的头发,往下摸到她的胳膊,抓住,往上拽。

她的身体被拽上来一点,又沉回去。

我把半边身子探进冰窟窿,用胳膊卡住她的腋下,往后拖。

冰沿在我胸口划过去,先是划在棉袄上,然后是湿透的衣服,再然后是皮。

我感觉不到疼。

我把她拖出来了。


老曲他们赶到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冰上。

她趴着,我趴在她旁边,谁都动不了。

后来是小伍把她翻过来,按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他把自己会的东西全用了:按,吹,骂,哭。

管姐在岸上跪着,喊她的名字。

老曲把她湿的衣服剪开。

我在旁边,一直捏着她的手。

"路远。"我说,"到。"

没有声音。

"路远。到。"

没有。

小伍按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她咳了一声。

那一声很小,可整条河边都听见了。

管姐在岸上哭出声来。老曲一把扶住我的肩。

她侧过身,水从嘴里出来,喷在冰上,白的一片。

我捏着她的手,捏了很久。


我送她去医院那天,在救护车上,我跟她说话,说了一路。

我说我二十年前有个学生在池子里抽筋,我把表按在瓷砖上按到手断。

我说表这个东西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表是给外人看的,表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在水里想什么。

我说三十秒这个东西,我记了,我天天记,我天天回家算。

我说过完这个冬天,你把那三十秒还给我。



她在医院躺了四天。

第一天她被推进观察室,我在走廊里坐着。墙上有个钟,秒针走一格,我看见它走一格。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

我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冰底下的水,黑得看不见底。她的手在水里散开,头发也是散开的。二十年前那个孩子在池子里,也是这么散开的,只不过池子里的水是蓝的,看得清。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那时候我盯着表,是因为我只有表。今天我砸冰,是因为我有一双手。

表这个东西,从来不是用来救人的。

它是用来事后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第四天,我去看她。她坐起来喝粥,头发很乱,嘴唇还是白的。

她的手在被子里。

我坐在床边,把左手伸出来,让她看。

左手上缠着纱布,是那天砸冰砸的。

"你这只手要是再坏了,"她说,"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还有一只手。"

"那你一个冬天别下水。"

"我不下。"

她放下碗,看了我一会儿。

"沈北。"

"嗯。"

"我那天不是想死。"

我没说话。

"我是去找那个声音。"她说,"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想着,我下去,往下,我就能听清。我听清了,我就不用天天花那三十秒了。"

"你听清了吗。"

她摇头。

"我下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她说,"一直到我快不行了,才有。"

"那时候有吗。"

"有。"她说,"它在喊我的名字。"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它喊的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

窗外有太阳。病房朝南,暖气片烫手,护士穿着单衣在走廊里走。她背后那个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那天穿的衣服,剪开的,洗过了,还没干透。

"我不知道。"她说,"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水底下了。水底下,名字回来的时候,全都变成一件事了。"


开春的时候,河要化了。

先化的是中间。冰面发白,发软,走在上面像踩在一堆棉花上;再后来,边上的冰碎了,一块一块往外漂,太阳一晒,漂得很快。

队里开了个会,老曲在会上宣布:停。

"今年的数,我都记了。"老曲说,"最后几天谁也不许下。谁下谁滚。"

会开完,人都散了,各自说明年见。

我在更衣室里收拾东西。

黑板上的数,一天一天往上走:负一点四,负一点零,负零点六,零,一点二。

最后一天,一点八。

黑板左下角,那张表还在。名字一行一行,秒数一格一格,从去年十一月一直排到这个月。

"路远"那一行,十几格。

最后几格是空的。她没来。

我拿抹布把纸擦了一下。擦不掉,是铅笔写的,被水汽洇进去,进了木头里。

钉子上的红绳也还在。一号、二号、三号,一个一个都摘了。六号那道绳子没人取,挂着,末端的塑料牌贴在被水汽泡软的墙上。

我伸手把它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

牌子是旧的,边缘磨圆了,"6"这个数字被指甲刮掉了一半。

四年前我发这些牌子,一块五毛钱一个,一买十个。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钉子前面挑了很久,挑了这个。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把这块牌子收进了抽屉。

擦不掉。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日头已经暖了,脊背上出汗。河面上的冰化得七七八八,那块场地边上还留着大半块,白得发灰。

冰口早没了。原来凿开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片水,漂着碎冰,慢慢地往下走。

我把手伸进去。

水还是凉的,可已经不是那种凉了。

我站在那儿,站着,把手在水里泡着,泡到手臂麻了,也没数秒。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路过浴场。

黑板还在那儿。

我停下来,看着它。

那块黑板被风刮了一冬天,边上裂了。水温那一行是昨天写的,一点八。下面是那张表,密密麻麻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

后来我走进更衣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粉笔。

我在黑板最底下,空出来的那一行上,写了一个字:水。

写完,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写了一行字,写完,往后退了一步,看。

那一行是:

水温。今日无记录。

我退后一步,看着它。

我看了一会儿,把那行字擦了。

擦的时候粉笔灰落在我的鞋面上,一层白。

擦完,我在那儿重新写了一个数。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写这个。那年冬天我记了几百个数,全记在这块板子上,是给所有人看的。只有一个数,我从来不写。

现在那块冰没了,我把它写在一个谁都不会看第二眼的地方。

那个数很短,短得不像一行。

只是一横,一个点,又短一点。

零。


那天晚上,她来浴场找我。

她穿着灰色的棉袄,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听管姐说,牌子上那块板你没擦。"

"嗯。"

"为什么不擦。"

"写在上头。"

她走进来,站在黑板前,仰头看。

"那个零是你写的?"

"嗯。"

"什么零。"

"底下的数。"

"什么底下的数。"

我看着她。

"你每天在水里的那个数。"我说,"别人都记得出来,你记不出来。我记了四个月,一天都没差。它是零。"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炉子里没有火。屋里很暗,她的侧脸在暗里,只有一点轮廓。

"你哪天想写出来,"我说,"就从那天开始记。我给你记。"

她低着头,很久。

然后她说:

"给我一支粉笔。"


她写了几个字,很难看,写得歪。

写完她把粉笔放回我手里。

我凑过去看。

黑板上写着:

明天六点。


第二天六点,她来了。

她从巷子口走过来,穿着一身黑,走路很快。

不是为了下水。河边还没有冰口,水面上漂着化开的碎冰。

她走到黑板前,站在那儿。

我站在她旁边。

天慢慢亮起来。

"到下个冬天,"她说,"还有七个月。"

"嗯。"

"七个月,"她说,"你能把手养好。"

"能。"

"能下水。"

"能。"

她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转过头来看我。

春天早晨的光是白的,她的脸上有一点红色,是走路走上来的。

我看着那块黑板。

上面写着一点八,写着那张表,写着"路远"那一行最后几个空格,还有她昨天写的那三个字。

我没有擦。

一整个春天,那块黑板就那样挂着。

夏天,水涨上来,把浴场外面的那块空地淹掉半边,黑板泡在水汽里,字迹晕成一片。

秋天,水退下去,粉笔字又露出来,只是淡了。

到了十月末,老曲来找我,说今年什么时候凿冰。

我说十一月十五。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回到黑板前面,从口袋里掏出抹布。

我擦得很慢。粉笔灰落在水里,在水面上浮了一层,慢慢散开。

擦到表的中段,"路远"那两个字露出来,我停了手。

看了很久。

擦干净,就意味着下一季重新开始。这一季的数,一个也不剩。

我把那块板子从头擦到尾,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拿粉笔,在右上角写了一个数:

零下零点一。

底下那一张表,我重新画了。

第一行,我写名字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然后写下去。

两个字。

然后我在第二栏,写下今天的日期,把粉笔放下。

表是空的。

零下零点一。什么都藏不住。

除了那三十秒。现在那三十秒写在第一行,第一格,最后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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