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六点,天还黑着。老浴场的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响,我在炉子里塞了四块煤,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黑板挂在更衣室门口,右上角是我昨天写的数:-0.4℃。今天更低,我把粉笔夹在指缝里,写了个 -0.6。
河在二十步之外,昨天凿开的那个口子夜里又冻回去了一层,白霜浮在上面,像一层膜。
五点半过一点,老曲先到,扛着铁镐,胡子上挂着冰。
"凿。"他说。
我跟他一起下到河沿,铁镐抡起来砸在冰口边上,冰裂开的声音很脆,像骨头。碎冰被水推着漂走,又被风推回来,贴在边上。凿了七八分钟,那个口子重新露了出来,水黑得发亮,一股白气往上走。
老曲蹲下去,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回过手来甩干。
"行。"
到了六点,人陆陆续续来。都穿着羽绒服,帽子压到眉毛,说话时嘴里的一团白。更衣室的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红绳,绳上拴号牌。一号老曲,二号小伍,三号管姐不下水但也挂着,四号空着,五号是个姓宋的会计,一个月来两次,六号是她的。
她从巷子口走过来,一身黑,走路很快,不低头。她是队里唯一一个每天最早到的人,六点差十分就站在那儿,不进更衣室,就在外面等,等老曲喊凿冰。
她叫路远。市医院检验科,一个人住,在这条街上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听说冬天不点暖气。这些我没问过,是管姐说的。
管姐的豆浆摊在浴场西头,一个铁桶,一个泡沫箱,箱上盖着棉被。她不下水,可天不亮就到,说是"陪着"。她跟我说过路远的事,说她一整个冬天没交过取暖费,屋里烧一个电热毯,人裹在里头看书看到半夜。说她不上班的日子也六点起,站在河沿上。
我问她怎么知道。
管姐说:"我卖豆浆的。谁家几点起我都知道。"
我坐在更衣室门口的板凳上,把秒表从棉袄内层掏出来。钢壳的,贴惯了,一直是温的。冬天这表一旦贴身取下来吹了风,指针就走不动,得重新揣回去焐。我用大拇指把按纽按了一下,指针跳回零。
"沈哥,"小伍从更衣室出来,背心上面套着羽绒服,光着两条小腿,脚上套着塑料拖鞋,脚趾冻得发红,"今天多少?"
"负零点六。"
他吸了一口气,像被烫了。
"行。干。"
规矩是这么定的:下水的人在水边站好,我说"下",一起下,谁也不能抢。上岸的时候人要站在冰口上,说一声"到了",我掐表,报数给他,他记不记都无所谓,反正表上是我记。
这个规矩是老曲定的,定在四年前,那年有人抢着下,一头扎在冰沿上,眉骨缝了七针。从那以后老曲就认死理:一起下,一个一个上,一人一声"到了"。
"到了"这两个字,讲究。不说"我上来了",不说"行了",就说"到了"。老曲说,人在水里泡久了,说别的都是废话,只有"到了"两个字是真的——你还在这儿,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我记了四年。每天早上听九遍"到了",有时候是七遍,有时候十二遍。
顺序不定,一般是谁先上来谁先报。老曲永远最慢,他喜欢在里头多泡,说"泡透了才值"。小伍最快,跳下去游十来米就往回窜,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在抖,牙磕得响,还非要笑。
她不一样。她下水不急,游得也不快,出去二十来米,转过身,回来,在冰口边上停住,不马上上。她站在水里,水到胸口,两只手垂着,头微微仰起来,看天。那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道灰白。
头一回她停在那儿,我以为她腿抽了。我从板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捏着表。
她没看我。她脸上没有一点难受的样子,倒是很静,静得不像在水里,像坐在什么地方。
我站住了。
老曲后来跟我说,他也看见过,问我:"她这是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老曲说:"冬泳的人,泡久了不行。她这么站,一站半分钟,心脏受不住。"
我说我知道。
我说完就没再说。可那天我在板凳上坐着,一遍一遍地想:她受得住,这说明什么。
然后她上来。上来的时候,那个数就特别长。
第一次我发现这件事是个把星期前。那天风大,水面上有一层被吹起来的碎冰,她报数的时候嘴唇已经白了,说话漏风。
"到了。"
我看表。两分五十一。
第二个人是小伍,一分四十七。老曲三分多,但他每次都在里头的浅水处蹲着,一直在动,一直在骂,那是另一回事。
她两分五十一,比小伍多一分多,一上来整个人靠在更衣室的墙上,抖得像筛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穿衣服。
后来我留了心。第二天,她两分四十八。第三天,两分五十二。第四天,两分四十九。
都是这个数。她下水的动作一样,游的来回一样,回来的时间也一样。她身上像是有一个很准的东西在管着。
那天我起早了一个钟头,把秒表拆开,擦了一遍,重新装回去,又对着收音机里的报时校了。表没问题。我装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今天她照旧站在外面等,我喊了一声"下了啊",总共九个人。老曲打头,小伍第二个,她第六个。
他们下水的声音很杂,溅起来的、骂的、吸气漏风的,一片。水花打在冰口外的碎冰上,噼里啪啦。
我在岸上掐表,看着水面。他们都游出去了,几个黑点在黑水里扑腾,只有她的动作最好看——不是好看,是省力。她游的时候肩膀几乎不动,只有手臂在水下转,整个人像一条线。
二十来米,转回来。小伍先上岸,我掐了。
"两分零四。"
他"嗐"了一声,往更衣室跑。
老曲也上来了,三分十七。
最后是浅水那边蹲着的宋会计,他今天第一次来,没游,蹲了一分钟就上来了。
冰口上的水在冒白气。她还在水里。
她站在那儿,跟平时一样,手垂着,头仰起来。天这时候亮了一点,她的脸被水汽糊着,看不清。
我手上按着秒表的按纽,指针在跑。两分十,两分二十,两分三十。
水汽从水面往上翻,到她的下巴那儿散开。她的嘴唇已经不是红的了,是那种发暗的紫。她的睫毛上结了白霜,一眨眼就掉下去一点。
她没抖。这才是让我心里一沉的地方——人在冷水里站到这个份上,应该抖。抖是身体在救自己。她不抖,说明身体已经放弃了救,或者说,她不让自己抖。
我看着秒表。指针一格一格地走,那声音在风里其实听不见,可我一直觉得能听见。
她开始往外走。
水从胸口退到腰,到胯,她抬起腿跨上冰沿,膝盖撞了一下冰,她没吭声。
"到了。"
我看表。两分五十三。
"两分五十三。"
她点了一下头,往更衣室走。走的时候两只手抱在胸前,肩在抖。
她走了两步,脚下一滑,膝盖一软。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隔着一层湿布,冰得像一根铁管。
她缓了一下,把胳膊抽回去。
"我自己走。"
我松开手。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更衣室门口才扶了一下门框。
老曲在我旁边,一边系裤带一边看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姑娘,硬。"
我在表上又看了一眼。
我把小伍的两分零四减下去,又把她的两分五十三减下去。差四十九秒。
不是三十。我脑子里那个"三十"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我把秒表揣回棉袄里,贴着胸口。表是凉的,一下子让我也打了个嗝。
那天人都走完了,我进更衣室添煤。地上全是水,湿脚印踩着湿脚印,蒸汽把灯泡糊成一片。她还没走,坐在长条凳上,背心贴在身上,头发在滴水,一只手在搓另一只手的指头。
更衣室分两间,外间是条凳和炉子,里间拉一块蓝布帘,是给人换衣服的。帘子挂得不严,底下漏着一道缝,水从缝里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汪,慢慢往门口淌。
我在炉子边上蹲着,听见帘子里有衣服落地的声音,湿的布掉在木板上,"啪"的一声,不脆,是闷的。然后是很轻的搓动,皮肤蹭皮肤,搓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穿好了,头发用毛巾裹着,脚上换了一双干袜子。
我把水缸推给她。
那天她坐得比平常久。
"手怎么了?"我问。
她把一只手伸出来,指尖发白,中间三个没有血色,按下去一会儿才回红。
"没事。"
我拿铁皮壶倒了半缸子热水,放在凳子上,推到她那边。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来,两只手捧着,没喝,就那样焐着。
我蹲下去拨炉子,火从煤缝里往上冒。
"你这三十秒,"我说,"在水里干什么?"
我说"三十秒",是因为我一直以为是三十秒。
她没立刻答。喝了一口水,吞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想事情。"
"想什么?"
"想着别的事情。"她说,"就这三十秒,不冷。"
"你这三十秒,"我说,"在水里干什么?"
她没立刻答。喝了一口水,吞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缸子上的白气一条一条往上走,走到她脸跟前就没了。
"想事情。"
"想什么?"
"想着别的事情。"她说,"就这三十秒,不冷。"
我把手里的铁通条放在炉门边上。铁通条是热的,放下的时候"叮"一声。
"三十秒。"我说,"我从来不记这个。"
她抬眼看我。
她的眼白冻得有点浑,可眼神很稳,稳到让人不舒服。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只记你上来那一下。"我说,"你在水里多待的时间,表上有,你的数里没有。"
"我知道。"她说。
"你不问我记没记?"
"你记了。"她说,"你每天晚上回去还要算一遍。"
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去喝水。她喝得很慢,是那种一口一口把一个东西咽下去的喝法。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写的那个数,比你报给我的那个数慢半拍。"她说,"你报的数跟表上的数,总是差半拍。你要是没回去数,你不会这样。"
她说完把缸子放在条凳上,缸底磕木头的声音很响。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头,老曲在招呼人锁门。隔着窗玻璃,天已经蓝了,蓝得很浅,像洗过。
我站在那里,看她把三号钉子旁边自己的六号牌取下来,绳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我说:"那三十秒,你为什么非要待?"
她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三十秒以后,就没人能看见我是从哪儿上来的了。"
她说完就进了帘子后面。
我在炉子边上站着。
表在棉袄里,一秒一秒地走。我听得见它,不是响,是它在胸口那儿,隔着两层布,跟心跳对着走。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回家换了表里的电池,又拿手机对了三遍。表是准的。
我把她这半个月的数全写在一张纸上,一天一行。两分五十一,两分四十八,两分五十二,两分四十九……这些数里,每次都有那么三十秒对不上别人。
我又往下算,算到纸上累了,点上烟,坐在窗边。
外面雪已经停了,路灯下面一片白,没有脚印。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今天出来后,在更衣室里坐着,头发滴水,手搓着手。我看见她的手,指头白得没有血色。我知道那三十秒对一个在冰水里的人来说是什么——是多出来的活受罪,不是少。
可她说"不冷"。
那是骗人的。在负零点六度的水里,没有人不冷。她说她不冷,那三十秒里她就已经不是在那个水里了。她在那三十秒里去了别的地方。
我以前是体校的游泳教练。带了十九年孩子,从六岁带到十六岁。后来有一次,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池子里抽筋,我在岸上掐着表,眼睛盯着另外三个。等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
人拉上来了。没死。但是我这只手——右手腕,那天按在池边瓷砖上压了太久,韧带断了一半,后来就一直不利索。
我不再带课了。局里让我转岗,我没转。我来了这儿,看门,烧炉子,记数。
所以我手上这表,二十年来就干两件事:掐得准,和看着人别出事。
她说她在那三十秒里不冷。我知道那不是不冷,那是她把自己从水里挪出去了。这本事我练了一辈子,从没练成。
我把烟按熄,把那张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表出门,到了更衣室先开炉子,然后掏出表,贴着胸口。表针在走,一秒一秒。
六点差十分,她从巷子口过来。还是一身黑,走路很快。
我站起来,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今天的温度。
写的时候粉笔断了一下,-0.8℃的后半个零拉出一条斜线。
她站在外面看着我把那行写完,什么也没说。
我转过身去,把她昨天的数,从那张表上又看了一遍。
十四天,每天多出来的都是三十秒。不多不少。
我把黑板左下角那张表上"路远"那一格擦了,重新写上了她的秒数。秒数没变,一字没差。
表是准的。
所以我今天要问的东西,不是数。
六点整,人都站在冰口上了。
九个人,一排,羽绒服全脱在更衣室,身上只剩泳衣和一条毛巾。白气从每个人身上往上冒,九个烟囱。
老曲喊:"下。"
我按表。
水花炸开,冰口一下子被搅乱了。有人在里头骂娘,有人笑,笑的声音在水面上跑,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岸上,手插在袖子里,按着表。
她第六个下去。她下去的时候没有水花,整个人从冰沿上一滑,像一把刀切进水里,只有一小圈波纹散开。
水很黑。他们的脑袋在水面上浮着,我数:老曲,小伍,宋会计,两个不认识的老头,她。
数完,我停了一下。
七个人。
我又数了一遍。七个人。
水面上冒白气,白气把那几个脑袋都盖住了。
我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
她不见了。
表在我手里,指针在走。
两分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