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草还没返青,风从北边斜着刮过来,带着去年冬天没化干净的土腥味。
苏雅拉把皮卡停在老陶家门口,车斗里两只铝药箱咣当了一声。她跳下车,膝盖一软,是昨天开了六个小时的山路。药箱旁边的帆布包里塞着针管、疫苗冰盒、保定绳,还有一本硬皮本,边角磨得发白,像块用了很多年的肥皂。
老陶家的牛圈是用旧铁皮和柳条围起来的,牛粪冻了一冬,开春化开一半,踩上去是那种一半硬一半陷的软。她站在圈门口数牛,数到第四十七头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雅拉。”
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这三年都是这个点,这个声。
贺喜格从坡上下来,牵着一匹没配鞍的马,马背上搭着两卷毛绳。他四十岁上下,脸是被风吹成的那种红褐色,眼睛不大,笑的时候会先眯起来再笑。他走到圈门口,把毛绳往铁皮上一搭,说了句:“今年牛多,得两个人赶。”
“我知道。”苏雅拉把口罩挂到一边耳朵上,“四十七,比去年多五头。”
“多六头。”他说,“那边一头,你没数进去,它趴在粪堆后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头小牛卧在阴处,半边身子沾着泥。她笑了一下,很短,又收回去。
他们没再说什么。这个季节他们一向话少。话都在活里。
赶牛是个笨活。牛不认路,只认风。风往哪儿顺,牛就往哪儿走,人得在它们前面横着走,把偏出去的那头挡回来。苏雅拉走在左边,贺喜格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片牛背,牛背上的毛被春风舔得乱糟糟的。
她走的这段路,是她自己的片区。一片接一片,从东头到西头,一共七个棚圈,五十六户。她跑了十一年,闭着眼也认得每一家的狗叫。每年春天她一个人赶,累是累,但撑得住。这三年贺喜格来了,撑得就没那么难。
中午他们坐在一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吃东西。她带的干粮是咸菜和烙饼,他带的是奶豆腐和一小壶砖茶。她没客气,抓了一块奶豆腐,又硬又咸,嚼起来像在嚼粉笔,嚼着嚼着就有点甜。
“今年的牛瘦。”他说,眼睛看着坡下牛群。
“冬里雪大,草压得深。”她说,“再过半月就好了。”
“再过半月你就走了。”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时候草才好,”他又说,“牛才长膘。”
“我得赶下一片。”
“我知道。”他把壶递过来,“你每年都得赶下一片。”
她接过壶喝了一口。茶是咸的,热的,顺着嗓子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下午起了风。牛群被打散了两次。第二次散得厉害,有三头小牛往西边跑了。她跑过去赶,脚下一滑,整个人在草皮上蹭了半米,手掌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层皮。
贺喜格把马勒住,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
“破得厉害?”
“没事。”
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过去,那手套是牛皮做的,油亮油亮的,里头有他手的形状。她犹豫了一下,戴上。太大了,指头空了一截,但暖。
她戴着那只大手套赶了一整个下午的牛。手套上有一股味道——羊油、烟、还有一点很淡的汗,是那种在屋里待久了、在火边烤透了、再带出门去的味道。她赶着牛,心里有一点东西被这只手套勾起来,又压下去。她压得很熟练。这三年她练的就是这个。
傍晚牛进了第一个棚圈。这是老刘家的。棚圈是用土坯砌的,顶上是木板加塑料布,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塑料吹得啪啪响。他们把牛赶进去,数完,关上门,天已经黑了。
老刘留他们吃饭。苏雅拉说不用,贺喜格也说不用。老刘的婆娘还是端来两碗热面,上面卧着鸡蛋。他们坐在机井边上吃,谁也没说话。面很烫,热气糊在脸上,她吃得慢,吃到一半就停了。
“吃完走吧。”她说。
“嗯。”
老刘的婆娘过来收碗。她看了一眼苏雅拉手背上的红,又看了一眼贺喜格冻裂的手,说:“今年这牛多,两个人能干得快。”
“能快些。”贺喜格说。
“七年了吧。”婆娘说,“你们一块儿赶牛。”
“三年。”苏雅拉说。
“三年。”婆娘应了一声,“三年也不短了。”
婆娘把碗收走的时候,路过贺喜格,压低一点声音说了句:“她那手腕,年年到这个时候就犯。”
“我知道。”他说。
苏雅拉在那边听见了,没回头,把吃完的碗叠在一起,往井台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我先回车上。”她说。
她走在前面的时候,听见后面婆娘又说了句什么,很低,被风撕掉了。她不想知道。
回皮卡的路上,天已经真的黑了。四月的夜里还是冷,能从喉咙口一直冷到小腹。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脚下的草被踩得咔嚓响。
“雅拉。”
“嗯。”
“今晚我睡车斗。”
她说:“随便。”
她的车后座很窄,睡一晚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他们都试过。第一年他坚持要睡车斗,把毡子铺在药箱上,睡了七天。她说要跟他换,他说不用。第二年还是车斗。第三年还是。
她钻进驾驶室,把座椅放倒。挡风玻璃外面能看见他的影子,在车斗里把自己卷起来,毡子盖到下巴。远处的牛偶尔叫一声。
她把那只大手套放在副驾的座位上,没有还他。
半夜她醒了一次。太冷了,冷得脚趾头抽筋。她坐起来搓了搓脚,看一眼车外,车斗上那团毡子一动没动。
她想了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让他进驾驶室。车斗里的人会冷,会睡不好,她心里清楚,清楚得每天晚上都要想一遍。但她也清楚,一旦那扇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她这三天不是三天,是一年之中最不该开门的七天。
这个道理她每年想一次,想一回撑一年。
她把座椅重新放平,闭上眼睛。
她想不清那本本子上的数是怎么写的。今年该写五十六户,六百一十三头,一百二十块一天,七天。她想清楚这些数,就能睡着。可今晚她数着数着,数到了别的地方——数他睡觉时是不是侧着身,数他明早醒得比她早还是晚。数到这儿她就停了,把数扔了。
外面,风把塑料布吹得啪啪响。车斗里的毡子还是没动。第一天就算过去了。
七天的第一天,总是最容易过的。人刚见面,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紧到谁都不敢碰。最难的是第四天往后,弦松了一点,又知道要断,那时候才开始难受。
她这一点很懂。
天亮前她冷醒了第二回,看见车窗上结了一层霜。她伸手在霜上写了个字,又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