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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天 赶牛
第 1 章 / 共 7 章

第一章 第一天 赶牛

四月里的草还没返青,风从北边斜着刮过来,带着去年冬天没化干净的土腥味。

苏雅拉把皮卡停在老陶家门口,车斗里两只铝药箱咣当了一声。她跳下车,膝盖一软,是昨天开了六个小时的山路。药箱旁边的帆布包里塞着针管、疫苗冰盒、保定绳,还有一本硬皮本,边角磨得发白,像块用了很多年的肥皂。

老陶家的牛圈是用旧铁皮和柳条围起来的,牛粪冻了一冬,开春化开一半,踩上去是那种一半硬一半陷的软。她站在圈门口数牛,数到第四十七头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雅拉。”

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这三年都是这个点,这个声。

贺喜格从坡上下来,牵着一匹没配鞍的马,马背上搭着两卷毛绳。他四十岁上下,脸是被风吹成的那种红褐色,眼睛不大,笑的时候会先眯起来再笑。他走到圈门口,把毛绳往铁皮上一搭,说了句:“今年牛多,得两个人赶。”

“我知道。”苏雅拉把口罩挂到一边耳朵上,“四十七,比去年多五头。”

“多六头。”他说,“那边一头,你没数进去,它趴在粪堆后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头小牛卧在阴处,半边身子沾着泥。她笑了一下,很短,又收回去。

他们没再说什么。这个季节他们一向话少。话都在活里。

赶牛是个笨活。牛不认路,只认风。风往哪儿顺,牛就往哪儿走,人得在它们前面横着走,把偏出去的那头挡回来。苏雅拉走在左边,贺喜格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片牛背,牛背上的毛被春风舔得乱糟糟的。

她走的这段路,是她自己的片区。一片接一片,从东头到西头,一共七个棚圈,五十六户。她跑了十一年,闭着眼也认得每一家的狗叫。每年春天她一个人赶,累是累,但撑得住。这三年贺喜格来了,撑得就没那么难。

中午他们坐在一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吃东西。她带的干粮是咸菜和烙饼,他带的是奶豆腐和一小壶砖茶。她没客气,抓了一块奶豆腐,又硬又咸,嚼起来像在嚼粉笔,嚼着嚼着就有点甜。

“今年的牛瘦。”他说,眼睛看着坡下牛群。

“冬里雪大,草压得深。”她说,“再过半月就好了。”

“再过半月你就走了。”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时候草才好,”他又说,“牛才长膘。”

“我得赶下一片。”

“我知道。”他把壶递过来,“你每年都得赶下一片。”

她接过壶喝了一口。茶是咸的,热的,顺着嗓子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下午起了风。牛群被打散了两次。第二次散得厉害,有三头小牛往西边跑了。她跑过去赶,脚下一滑,整个人在草皮上蹭了半米,手掌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层皮。

贺喜格把马勒住,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

“破得厉害?”

“没事。”

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过去,那手套是牛皮做的,油亮油亮的,里头有他手的形状。她犹豫了一下,戴上。太大了,指头空了一截,但暖。

她戴着那只大手套赶了一整个下午的牛。手套上有一股味道——羊油、烟、还有一点很淡的汗,是那种在屋里待久了、在火边烤透了、再带出门去的味道。她赶着牛,心里有一点东西被这只手套勾起来,又压下去。她压得很熟练。这三年她练的就是这个。

傍晚牛进了第一个棚圈。这是老刘家的。棚圈是用土坯砌的,顶上是木板加塑料布,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塑料吹得啪啪响。他们把牛赶进去,数完,关上门,天已经黑了。

老刘留他们吃饭。苏雅拉说不用,贺喜格也说不用。老刘的婆娘还是端来两碗热面,上面卧着鸡蛋。他们坐在机井边上吃,谁也没说话。面很烫,热气糊在脸上,她吃得慢,吃到一半就停了。

“吃完走吧。”她说。

“嗯。”

老刘的婆娘过来收碗。她看了一眼苏雅拉手背上的红,又看了一眼贺喜格冻裂的手,说:“今年这牛多,两个人能干得快。”

“能快些。”贺喜格说。

“七年了吧。”婆娘说,“你们一块儿赶牛。”

“三年。”苏雅拉说。

“三年。”婆娘应了一声,“三年也不短了。”

婆娘把碗收走的时候,路过贺喜格,压低一点声音说了句:“她那手腕,年年到这个时候就犯。”

“我知道。”他说。

苏雅拉在那边听见了,没回头,把吃完的碗叠在一起,往井台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我先回车上。”她说。

她走在前面的时候,听见后面婆娘又说了句什么,很低,被风撕掉了。她不想知道。

回皮卡的路上,天已经真的黑了。四月的夜里还是冷,能从喉咙口一直冷到小腹。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脚下的草被踩得咔嚓响。

“雅拉。”

“嗯。”

“今晚我睡车斗。”

她说:“随便。”

她的车后座很窄,睡一晚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他们都试过。第一年他坚持要睡车斗,把毡子铺在药箱上,睡了七天。她说要跟他换,他说不用。第二年还是车斗。第三年还是。

她钻进驾驶室,把座椅放倒。挡风玻璃外面能看见他的影子,在车斗里把自己卷起来,毡子盖到下巴。远处的牛偶尔叫一声。

她把那只大手套放在副驾的座位上,没有还他。

半夜她醒了一次。太冷了,冷得脚趾头抽筋。她坐起来搓了搓脚,看一眼车外,车斗上那团毡子一动没动。

她想了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让他进驾驶室。车斗里的人会冷,会睡不好,她心里清楚,清楚得每天晚上都要想一遍。但她也清楚,一旦那扇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她这三天不是三天,是一年之中最不该开门的七天。

这个道理她每年想一次,想一回撑一年。

她把座椅重新放平,闭上眼睛。

她想不清那本本子上的数是怎么写的。今年该写五十六户,六百一十三头,一百二十块一天,七天。她想清楚这些数,就能睡着。可今晚她数着数着,数到了别的地方——数他睡觉时是不是侧着身,数他明早醒得比她早还是晚。数到这儿她就停了,把数扔了。

外面,风把塑料布吹得啪啪响。车斗里的毡子还是没动。第一天就算过去了。

七天的第一天,总是最容易过的。人刚见面,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紧到谁都不敢碰。最难的是第四天往后,弦松了一点,又知道要断,那时候才开始难受。

她这一点很懂。

天亮前她冷醒了第二回,看见车窗上结了一层霜。她伸手在霜上写了个字,又抹掉了。


第 2 章 / 共 7 章

第二章 第二天 夜里的手

第二天他们换到第二个棚圈,在河湾那边。

河还没完全开,冰面上有一层水光,走得近了能听见底下的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冰下很远的地方说话。牛群走过冰面的时候蹄子打滑,有几头犹犹豫豫不肯走,贺喜格绕到后头,用绳子的尾巴在领头的牛后腿上轻轻扫了一下。牛往前走了,像被提醒了什么。

苏雅拉站在河边看他赶牛,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昨天磕破的地方肿了,边上起了一圈白皮,一按就疼。

“上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说。

“下午再说。”

“现在。”他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拽住她的手腕。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就蹲在那儿,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根一根指头看。他的手比她的粗一圈,指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泥,指甲盖有三片是紫的,是冬天冻的。碘伏倒上去的那一下,疼得她呼吸一紧,手指本能地蜷起来,他用手掌把她的手指按住,摊平,说:“忍着。”

“这不叫忍。”她说,“这叫疼。”

“疼就疼。”

“你这话说得轻巧。”

“我今年冬天冻了三回手。”他说,“头一回疼得想掉。第二回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疼过就过去。”他说,“疼它一阵,它自己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块破皮被碘伏泡得发亮,边上翻起一点白。她看着看着,忽然说:“你手怎么冻成那样。”

“夜里出去找牛。”

“夜里你出去找牛。”

“去年腊月有一回。”他说,“下大雪,一头母牛跑出去了,我追了半夜,追回来的时候手指头都白了。拿雪搓了半个钟头才活过来。”

“你拿雪搓。”

“我阿嬷教的。”他说,“不能搁火边烤,烤了就废了。”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他膝上放着,被他一圈一圈地缠着布。她看着他缠布的手指——三片紫指甲,一道旧疤,冻裂的口子。这双手她看过三年了,这三年她没问过一句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贺喜格。”

“嗯。”

“今年冬天,你一个人在外头。”

“嗯。”

“牛自己会走。牛跑出去,你不追也行。”

“不追也行。”他说,“可它是活的。”

她把脸转开去看风,眼睛有点酸。纱布缠好了,他没马上放,还握了一小会儿。这个握法和最后那晚的不一样,是压着,不是抱着。她心里那股热不是从这里来的,但她知道,它从这里开始。

纱布缠上去的时候,他缠得很慢。一圈一圈,从手掌到手腕,中间隔着的那一层布贴着皮肤,有一点痒。她看着他的头顶,看见他发根里有一根白的,很短,刚刚冒出来。

她把手抽回来,说:“行了。”

“晚上再换一次。”

“用不着。”

他把碘伏瓶盖拧上,放回箱子里,没理她那句话。

“你今年怎么来的。”她问。

“骑马来的。”

“马呢。”

“拴在坡上。”

“拴三天了。”

“它习惯。”他说,“比车省油。”

“地还没化透。”

“马不管地化没化。”他说,“人也不管。”

她把脸转开了。

下午的活是给小牛打耳标。这个要两个人,一个人抱小牛,一个人打。小牛不重,但会蹬,四条腿一起蹬起来能把人顶翻。她蹲下去把小牛圈在怀里,贺喜格从侧面按着,扳机“咔”一声,耳标就钉上了。小牛叫一声,挣了一下,就安静了。

到第三头的时候,她的手腕撑不住了。昨天摔的那一下不只是破皮,手腕的筋像是被扯过。她抱不住,小牛一挣就滑了出去。

他从后面伸手,把整只小牛连她一起圈住。

那一瞬间她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他的手从小牛身上挪开,覆到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按在牛脖子上,那种按法不是干活用的,是人在夜里会用的那种按法。

“扶着,”他说,“别松。”

她没松。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了,变得浅,变得急。脖子上那块皮肤先热起来,然后是耳朵,然后整张脸。

小牛在他们中间挣了一下,跑掉了。

她的手还悬在那儿,被他的手压着。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味。她应该抽回来的,她知道。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抽回来之后要说的话——“手放开”,或者“活还没干完”。

她一句也没说。

他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她手背上挪到她的手腕上,隔着纱布,用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在确认纱布有没有缠好。按完他就松了手,站起来,去追那头跑掉的小牛。

她蹲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那点热。


夜里还是冷。

他们借住在河湾那户人家的旧羊房里。主人说羊房空着,有火炉,能烧。他们本来打算还是睡皮卡,主人硬留,说“外头零下,冻死个人”,他们就没再推。

羊房不大,土墙,地上铺着干草。火炉是生铁的小炉子,烧的是牛粪饼,火苗舔着炉壁,红的,很安静。贺喜格把毡子铺在火炉两边,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地。那一尺宽的空地是分界线,铺得很清楚,也很刻意。

他们各躺一边,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粪饼烧得噼啪响,偶尔塌下去一块,火苗跟着矮一截,又涨起来。

她躺了很久,没睡着。也可能睡着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她脑子里是那只手压在她手背上的感觉,那种按法,她二十几岁的时候领教过,后来很多年没有了。她三十四了,这些年,手一直是她自己的。白天握针管、晚上握方向盘。手是她身上最没用的地方,除了干活。

她在黑里翻了个身,脸朝着那片空地。

“你也醒着。”他说。

她没否认。

“今天的牛,明天早上还得看一遍。”她说,“那头小的咳嗽,可能是感冒。”

“嗯,我早上去看。”

“六点。”

“六点。”

又是一阵沉默。火苗矮了一截。

“雅拉。”他的声音在黑里很平。

“嗯。”

“昨天你说,再过半月你就走了。”

“嗯。”

“你走了以后,”他说,“这河湾,一直到明年,就没人来了。”

她没接。这句话没什么可接的。她在这片牧区待了十一年,每年都这样:人走了,河湾一冬无人。牛有事了,靠天。

“你过来。”她说。

过了几秒,那一尺宽的空地上传来草被压动的沙沙声。他没有很快,是一种确认式的慢。他的手先到了,摸到她的手腕,还是隔着纱布,还是那个按法。然后他整个人到了。

他没用太多力气。他先是坐着,把她的手拿到自己嘴边,凑上去,在她缠纱布的地方隔着布吻了一下,吻得很轻,轻得像在道歉。苏雅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吵。她把手抽出来,撑起上半身,去摸他的脸。

黑的,看不见。她只摸到他下颌上那层短硬的胡茬,还有他脸颊边上被风吹起皮的地方,糙得像砂纸。她把手指那样慢慢地摸过去,从下颌摸到耳后,再摸回来。

他抓过她的手,压在干草上,身体覆下来。

那一下压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干草里沉了一寸。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冷的,羊油的,还有一种很淡的烟。她在这个味道里沉了一下,很多年的东西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她差点就要出声。

然后她把手抬起来,掌心抵住他的胸口。

“不行。”

他停住了。

就那么停着,停了好几秒,身体还压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鼻子旁边,一下一下,热得吓人。他没有再往下,也没有立刻退开。这几秒很长,长到足够她把他的心跳数完十几下,长到够她后悔十回。

“明天还要赶牛。”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薄得像纸,一捅就破。她知道他知道。

他的手在她耳边收紧,又慢慢松开。他从她身上退下去,退回那一尺宽的空地后面。

“明天六点。”他说。

“六点。”

干草在两个人身下各自响了一下,然后就不响了。炉子里的粪饼塌了一块,火苗矮到只剩一点点红。她闭着眼,久久没动,也没把衣服拉好。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热的东西,本来是往下走的,被自己拦住了,拦得干干净净,可那股热不散,在腰底下堵着,堵得她一整夜都睡不实。

远处河冰下的水还在响。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过来,炉子里只剩一层灰。她把手抬到眼前看,纱布上是干净的,白色的,一点血迹都没有。她又把手放下来,放在空地上,摊开掌心,等天亮。


第 3 章 / 共 7 章

第三章 第三天 车胎

第三天的上午,皮卡的后右轮爆了。

那段路是石渣路,去年秋天修过,修完就又坏了,坑一个比一个大。她开得慢,还是颠了一下,接着听见“砰”一声,车身往右边沉。她踩刹车,把方向盘扳住,车在路上横了一下才停住。

车斗里的药箱撞得叮当乱响。贺喜格从车斗里探出头来:“胎?”

“胎。”

他们下车看,后右轮瘪得像被抽了骨头,胎壁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铁丝。

“备胎。”

“有。”她说,想了想,又说,“只有一个。”

牧区的胎和城里的不一样,扎了就补,补不了就换,换的时候要开四十公里去旗里。她后备箱里那只备胎是去年秋天准备的,一直没动过。

“我换。”他把外套脱了,垫在身子底下,蹲下去找千斤顶。

“这胎补不了,得进旗里换。”

“我知道。”

他抬头看她一眼:“今天走不成了。”

风从石渣面上刮过去,把沙粒刮得沙沙响。她站在车边上算时间:今天走不成,明天早上换上备胎,赶第三个棚圈,就少一天。第五天该到西沟,第六天到那个碛口,第七天回旗里。少一天,就是后面的牛赶不完。

“要不你先赶牛,等我把胎换上,再追你。”他说。

“一个人赶不动这二百多头。”

“那就等一天。”

她没说话。

他也就不说。他把千斤顶摇起来,车身一点一点抬高,铁轴干涩地响。她靠在车斗边上看着他,看他的肩膀在袖子外面那层皮肤被晒得发暗,中间有一道旧的疤,斜着,不长。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什么?”

“这道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了想:“早。”

“多早。”

“还没认识你。”

她把视线挪开,去看那段路。路两边都是草,四月的草还是那种半死不活的颜色,黄绿掺着,一脚踩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土还在往深处冻。

中午他们没走。她把车里的饼拿出来,两个人坐在车斗里吃。车斗低,风从身边过,从帽檐下面灌进来,她吃得很快,吃到一半把饼放下,看着远处牛群。

“换个法。”她说。

“嗯?”

“剩下的四个棚圈,我分两半。三天赶完,每天多走五公里。第七天我直接从碛口回旗里,不绕。”

“你走得完。”

“走得完。”

“你这条筋还没好。”他朝她手腕抬了抬下巴。

“手是手,腿是腿。”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就把壶递过去。

换胎的工具是个老式的扳手,螺栓锈住了,他扳得额头上一层汗。她蹲在旁边递工具,递到他手边上,指尖碰到他的指节。碰到就碰到了,谁也没有把手指挪开的意思。

换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西边了,胎躺在石渣路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死肉。他把备胎装上去,最后一个螺栓拧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好了。”

“嗯。”

她看他的脸,脸上一层灰,从额头到下巴,中间被汗冲出几道。她伸手过去,用手背在他颧骨那块擦了一下。

“脏。”

“脏就脏。”

他的手抓住她擦过的那只手,没有很用力。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旗里,也没有到村子里。车停在路边的背风处,离村子还有十几里。她说再往前开一段能在老乡家的羊圈边借宿,他说天黑了那段路不好走,明天早点上路。

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没有错,也都知道话不是重点。

她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他把毡子铺在车斗里。这一次,他铺的是两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两块毡子并在一起铺平了,然后把最上面那块的一角抖开,等着她。

她下车,从后座把药箱往里推了推,绕到车斗后面。车斗离地很高,她一只脚踩在轮胎上,撑着边沿往上爬。他伸出手拉她,一拉,整个人就上去了,稳稳落在毡子上。

她坐下来的那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天上的星特别多,多得不真实,密到找不着北斗。风把车斗上空的星星吹得有点晃。

“这三年。”她说。

“嗯。”

“你想过多少次。”

“每次。”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里就有别的东西上来。她赶紧抬头看星星,让它回去。

“今年就剩四天。”她说。

“四天。”

“四天以后我得走。”

“我知道。”

“知道了,你还铺两块。”

他没答这句话。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膝盖上,然后伸手把她的脸转过来,朝自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没有拦。

她想过自己会拦。上次她拦得很干脆,一句话就把人挡回去了,挡得漂亮,也挡得让自己难受了一整夜。可她这次没有拦。也许是因为车胎爆了,平白多出来一夜,这一夜是老天给她的,不是她自己偷的;也许是因为她手腕上的纱布,那个按法,一天按两次,按到第三天了。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第四天以后她就要往前走了。

车斗很窄,铁皮硌人,毡子薄,不隔凉。他的身体覆下来,压得车斗的铁皮发出一点闷响。她把手插到他的后背下面,隔着衬衣,能摸到他的肌肉在动。她的呼吸乱掉,乱在嗓子里,她自己都听不惯。

有一瞬间她想起自己二十七岁那年,那一年她还没来牧区,还在旗里,还会在夜里的屋子里打开窗。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她几乎怀疑那个人跟她是不是一个人。三十四岁的苏雅拉,皮肤上有风吹出来的红,手上有裂口,膝盖上有去年磕破的疤,她在夜里认得出自己的身体,只是不太认得出自己身体里的这些热。

他的手从她背上往下滑,滑到腰,停在那里。她感到自己的腰在他掌心下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

“雅拉。”

“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

“说。”

“你冷。”

她自己都没感觉到。她冷得在发抖,抖得牙齿都要碰上。他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用外套裹住,把她抱紧。那抱法不是要人的,是护人的,胸口贴胸口,膝盖顶膝盖。

她在那样的怀里,忽然就觉得眼泪上来了,一下子涌到眼角,她赶紧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她不想哭,也哭不出声,只是鼻子里有一点堵。她咬着牙关,把那股劲压下去。压了好一会儿。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车斗上空的星星已经偏了一大片。

“好了。”她说。

“好了?”

“嗯。”

这件事在那天晚上发生了,在皮卡的车斗里,两个成年人的身体,在毡子和外套底下,风从铁皮缝里过。车斗窄,他们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合适,她的手臂压到药箱上硌出红印,他的后背在一块铁皮边角上磨破了一点。他们都没管。到最后她整个人被挤在车斗的侧板上,膝盖顶着挡板,一只手抓着车斗的边沿,抓得指节都白了。

她叫出来过一次,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之后她就把脸埋进臂弯里,咬着袖口。

结束以后,两个人平躺在毡子上,谁都不动。铁皮还留着一点热。星星又偏了一些。

她感觉到他在身边,一呼一吸地,像在等什么。

“明天六点。”她说。

他笑了一声,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笑:“这次你说了算。”

“这次算我多留一夜。”她说,“下一片区的牛在等我。”

“嗯。”

“明天换完胎就走。”

“走。”

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这一夜她觉得暖,暖得有点不像这片地方。她的手一直贴着他的手,没有握,只是贴着。

夜深了,她还醒着,算明天的时间。算到一半就算不下去,停下了,看了一会儿车斗上方的天,然后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多欠了一夜。


第 4 章 / 共 7 章

第四章 第四天 多出来的早晨

天亮的时候,车斗边上结了一层霜。

苏雅拉先醒的。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看表:五点四十。第二件事是往旁边看一眼——贺喜格侧躺着,脸朝外,肩膀露在外套外面,被冻得发白,可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很均匀。

她看了几秒,才把手从外套底下抽出来,把外套往上掖了掖,盖住他那半边肩膀。然后她慢慢坐起来。

腰是酸的,底下酸,膝盖上有一块红,是昨天顶着挡板的地方。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凉,皮肤热。她坐在毡子上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膝盖,没什么表情。

她下了车斗。脚一落地,就有一种很实在的空。四月的清早,地面还是硬的,霜薄薄一层,踩着咯吱响。她走到离车不远的一个土坡后面,蹲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热散掉,站起来,把衣服整理好,去开车门。

后备箱里有一把小刀,她把换下来那只破胎剖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铁丝,确认补不了;又从箱子里取了扳手,回到车斗边上。

六点整,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脚。

“贺喜格。”

他一下醒了,眼睛睁开,先看她,然后才看天。

“六点了。”她说。

“嗯。”

他坐起来,外套从身上滑下去。她看着外套滑落的那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们花了半个钟头收拾。毡子抖干净卷起来,药箱清点,冰盒里的疫苗还剩一半,够用。她的硬皮本从座位上拿起来,翻到最后几页看了看。

“四天。”她说,“第四个棚圈在四十里外。今天牛多,得赶快的。”

“快点好。”

她上车,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又停下,看着前面的路。

“昨晚那句‘这次算我多留一夜’,”她说,“你别当我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

“今年的天数,我不能少,也不能多。第七天我回旗里,第八天在獭子沟做体检,那边的牛等着呢。”

“我知道。”

“那你——”她看着他,“你说一句。”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条路,看了很久,才说:“我巴不得你多留。可我不想让你多留。”

她点点头,把车打着了火。发动机的声音把话都盖了下去。


那天赶得很紧,两百多头牛从河湾一路赶到四十里外的大犋子,一天走了平时一天半的路。她在前面横着走,把偏出去的牛挡回来。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但昨天使了力,今天一动就疼。

傍晚把牛赶进圈,她靠在圈门上喘,喘完了才直起腰。贺喜格从后面过来,把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还给他。

“你的手腕。”他说。

“我知道。”

“今天你使多了。”

“那也没办法,”她说,“牛不等人。”

他没再说。

晚上他们睡在老郝家的柴房里。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牛粪饼和几捆干柳条,稻草铺了一层,是人家提前铺好的。老郝把柴房的门从外面带上,什么话都没说。

她躺在里面,听着柴房外面郝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今天没铺两块。”她说。

黑暗里,他在稻草上翻了个身:“一晚上,你看着办。”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稻田一样的稻草从她身体下面顶起来,有一股霉霉的甜味。没有火,柴房是冷的,冷到铁皮缝里灌进来的风能吹到脸上。她在这冷里躺着,想了很久,才伸手过去,摸到他那边的一只手。

“明天到西沟。”她说,“你说过什么,你自己记得。”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记得。”

“第五天。”她说。

“嗯。”

“明天再说。”

她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背对他。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话,柴房里能听到老鼠在粪饼堆里面跑。她那一夜睡得不好,中间醒过两回,每回醒过来第一件事都是听那边有没有翻身的声音。那边有。一直都在。


第五天早上,她起得比他早。

天光刚亮,她已经在圈里数牛了。数到一半,看见他把外套挂在肩上一只手拉着马从坡上下来。她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放回牛身上。

“牛都齐。”她说,“八点出发。”

“雅拉。”

“嗯。”

他把马勒住,站在圈门外,看了一眼天。

“今年的草,比去年好。”他说。

“嗯。前两天雪化了,地温上来了。”

“牛也精神。”

“牛精神就好。”她说,“别的话留着晚上说。”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来。她弯腰去挑粪,拿的是铁叉,叉下去的时候使的力气大得吓人。

“我今天得走。”

她数牛的动作停在那里,隔了两秒才转过来。

“什么?”

“今年早走一天。”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圈门上的铁片刮得咣当响。她就那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东西,很平。

“你说什么?”

“碛口那边,我哥家有事。”他说,“这七天我本来要干到底。今年早走一天。”

“你哥家。”她重复这几个字。

“嗯。”

“你哥家什么事?”

“事不大。”他说,“人要回去。”

她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你想的。”她说。

“是。”

“你知道你在说做什么吗。”

“知道。”

她把手里那根驱牛鞭收起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手上,绕到很小,塞进手边的口袋里。

“这三年,”她说,声音很平,“你从没多待过一天。我也没要过。你要走,我不拉你,可你今天这话,是拿七天里的两天去换你哥家的事,你还当是对我好。”

“雅拉。”

“我不是要跟你吵。”她抬起头,“我是要你看着我说。你说一句,今年早走一天,比待满这七天,你更轻松。”

他没说话。

“说。”她说。

“我不轻松。”他说。

“那你就走。”她说,“别拿你哥家当由头。”

她的声音没升,也没抖,就是冷下去了一点,冷得整片圈门都跟着冷了。风还在刮,牛在圈里踩着蹄子,一地的粪泥。

他站在那儿,有十几秒没动。

“我不走了。”他说。

“我没让你留。”

“我知道。”

“你要走就现在走。”她说,“别拖到明天,别让我明天看你的背。”

“我说了我不走。”

她转过头,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根绳子,捡得有点慢。

“那你就给我把牛赶到底。”她说,“干完这七天,一天不许少。”

她走回牛群,把口罩拉起来,盖住半个脸。


那一整天,他们几乎没在同一处待过。

上午她在圈这头,他在那头。中午她说不饿,独自蹲在墙根下把早上剩的半块饼吃完,没到他的火堆边上去。下午赶牛的时候,她把马让给他,自己走。手腕上的纱布被风吹开了一角,她按回去,没再理会。

傍晚,老郝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羊肉。贺喜格在里面坐了半天,没怎么吃。老郝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有点累。

老郝抽了一袋烟,说:“女人说话难听,是心里还搁着你。她要是真不要你了,她那话能说得又甜又轻。”

“你懂女人。”

“我懂牛。”老郝说,“牛也是。牛跟你犟的时候,它没打算跑。”

贺喜格把碗里的肉吃了。

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她在皮卡旁边擦车窗,用一块湿布,从里到外擦。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我自己擦。”她说。

“我知道。”他站在她旁边,没伸手,“今天早上,我说错了话。”

“哪儿错了。”

“我说我想让你多留。”他说,“这句话心里想可以,说出来就是拿你难受。”

“那你心里还想着。”

“想着。”

她把布叠了一下,换了一面,继续擦。

“贺喜格。”她说,“我十一年里,一共拦过你三回。第一回,第二回,都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今天早上这一回,是我怕。”

“怕什么。”

“怕你说出来以后,我要是不留你,我就成了那个人。”她说,“我不想当那个人。我在这里待这么多年,不能被人说成是那种人。”

他沉默了很久。

“没人会说。”

“你知道我知道。”她说,“这片牧区,五十六户人家,看着我赶了十一年牛。我一年就跟你说这么几天话,人家还说我们是一块儿赶牛的。”

她擦到另一块玻璃,慢下来。

“那今天早上的话,你收回去。”她说。

“收回去。”

“当没说过。”

“当没说过。”

“你往后的四天,就说赶牛的事。”

他说了“好”。

她把手里的布递给他:“车头你来擦,我够不着。”

他接了布,绕到车前。她站到车尾,两个人隔着一辆车,各擦各的。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两个地方。她睡在驾驶室,他睡在车斗。车斗和驾驶室隔着一层后窗。半夜她醒了,后窗上有一层白气。她坐起来,用袖子抹了一下,看见外面黑黢黢的,车斗上那团毡子还在。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坐了一会儿。


第 5 章 / 共 7 章

第五章 第五天 西沟

从大犋子到西沟,中间有一段沟,沟底结着冰,两边是灰白的花岗岩。

西沟那家的牛最多,一百多头,散在两片坡上。她一口气干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喝了两口水。贺喜格也一句不多说,一头一头地赶,赶得比前一天还仔细。

他们几乎没说话。可那种不说话跟第一天的不一样。第一天是不敢,这一天是憋着。她弯腰绑牛腿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抬头,他已经把脸转开了,转得太快,快得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到了傍晚,牛都进了圈。她蹲在圈边给一头胎衣不下的母牛做处理,手上戴着长臂手套,伸进去摸了两回,摸到胎衣的边缘,慢慢地把它剥下来。牛疼,她也疼,汗从额头上下来,一颗一颗。

做完,她把长手套脱下来扔在桶里,在水边把手洗了很久,洗到水都红了。

他在旁边站着,递肥皂。

“谢谢。”她说。

这是那天他们说的第一句客气话,客气得让人难受。

主人家的媳妇端来一碗酸奶,说夜里喝一口压火。她喝了两口,剩下半碗放在窗台上,拿碗底压了张报纸,防灰。

“你这牛,”媳妇说,“有一头嗓子里冒声。”

“我知道。”苏雅拉说,“我明天给它灌药。”

“你年年这时候来。”媳妇说,“我嫁过来那年就见过你。那时候你比现在胖。”

“那时候年轻。”

“年轻也不一定胖。”媳妇往炕洞里添了一块粪饼,“你这几年是一个人跑这一片?”

“嗯。”

“男人呢。”

“没男人。”

媳妇“哦”了一声,不往下问。她这种人问一句,是表示知道了。

“你一个人跑,”媳妇说,“夜里牛有个急事,谁帮你。”

“我自己。”

“你自己能去?”

“自己去。”苏雅拉说,“我也不怕。就是冬天路上滑,摔过两回,摔完爬起来。爬不起来就坐一会儿,坐够了再爬。”

媳妇没再说。灶上的锅吱吱响,她过去看火。

苏雅拉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堆冻粪在夕阳下慢慢化,化出一点湿气。她手里攥着那只大手套的边,也不知道攥了多久。她把那只手套塞回口袋,走进屋去,说了一句“叨扰了”。

苏雅拉把碗里的水倒了,回屋坐在炕沿上,把鞋脱掉,两只脚悬着,脚底被捂得发白。

“叨扰了。”她说完,把门从里头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声音就变了。外面灶上的火在噼啪响,里面只剩炕洞里闷闷的烧声。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上,能感觉到门板的凉。

“我今天对你不客气。”她说。

“我知道。”

“我知道今天是第五天。”她说,“第五天我脾气最坏。头几天绷着,到最后一天反倒好了,因为知道要走了。就是中间这几天,上不去下不来。”

“我摸出来了。”他说,“你前年第五天,把马鞭子甩到我靴子上。”

“我记得。”

“你道过。”他说,“你道完又甩了一下。”

她转过身。他坐在炕沿上,没抬头,两只手搁在膝头上,样子像在等雨下完。

“贺喜格。”她说,“今天早上的话,我说得狠。”

“说得对。”

“对也不该那么说。”她说,“我这些年跟人说话说惯了硬的。这片牧区,牛不听软话。”

“我知道。”

“你不是牛。”她说。

他抬起头。

“你是那个,”她说,“一年来七天的人。”

屋子里的火在炕洞里塌了一块,噼啪一声。

“七天。”她说,“我们一年就七天。我拿这七天记账,记完了好过完剩下三百五十八天。你今年说要早走一天,我手里那本账就乱了页码。”

“那我不早就行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站在门口,就想说这个。我一年一年地想,想的就是这个。”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那你还走吗。”

“走。”

“好。”

两个人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她的手放在膝头上,他的也放在膝头上,中间那一小块炕席,被两个人的体温烘得发温。

“我今天要是不让你看我一眼,我心里过不去。”她说,“就这一眼。”

“看一眼。”

她侧过头,看他。灯光从他左边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她看了五六秒,然后转回头,把手伸过去,按在他的手背上。

“就这样。”她说,“今天就这样。”

他没动。手被按着,一动不动。

“你别动。”她说,“你要是动了,我就得走。”

“那我不动。”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着,指腹感觉到下面那点热,隔着皮肤一直往深处走。走了一段走不动了,就堆在那儿。

“我每一年都是这样。”她说,“堆到第七天,我开车走,走四十里,那股热才散掉。”

“散掉以后呢。”

“散掉以后我就没事了。”她说,“我又是那个赶牛的苏雅拉。”

他把手握住了,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

“这样行吗。”他说。

“行。”

她站起来,走到炕的另一头,把那边的毡子拉平。

“明天碛口,九百多头。”她说,“我干不完,你得替我多干。”

“我多干。”

“今年多干的我记账上。”

“你记。”他说。

她把鞋摆好,钻到毡子底下,背对着他躺下。


第六天,碛口。

碛口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一片牛群,九百多头,五户人家合着放,牛圈围着一整片山弯。这个季节的碛口是最难干的:牛多,人少,天气还反复。

上午起了风,中午转成雪粒。四月的雪,砸在脸上疼,落在牛背上就化,牛背上一片白亮亮的水。

他们干到下午,两个人身上全湿了。她的手指僵得捏不住针,只好揣在怀里捂。他在她身边挡着风,挡得像一堵墙。

到傍晚,事情做完了大半。她正在圈里查最后一栏牛,忽然一阵头晕。

不是很厉害的一下,是一种从脚底下往上冒的软,接着眼睛里的东西开始发白。她伸手想扶住栏杆,手扶空了,膝盖先软。

她听见有人喊她,喊得很远。

后面她记得的是:被抱起来的失重,冷空气灌进领口,有一只手在她的额头上一路往下,压在她脖子上,数她脖子上的脉。她记得自己吐过一回,吐的不是东西,是水。她记得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别怕”。

再后来,就是炕。


炕是热的。她被裹在皮袄里,底下有毡子,头上被摘了帽子,脚上塞了热水袋。屋子里点着灯,很黄。

她去摸自己的手腕,摸到了布——是她在炕上,有人在她手腕上又缠了一层新的纱布,同时在她额头上敷着湿毛巾。

她睁开眼,先看见屋顶,再看见他。

他坐在炕边的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个搪瓷盆,里边是水。他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颧骨上有一道划痕,他自己都不知道。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得出不来。

“晚上九点。”

“牛——”

“牛都进圈了。老陈家帮着赶的。”

她闭上眼,又睁开。

“我怎么了。”

“累的。”他说,“还有寒,还有你手腕上那个伤没好好休息。这几天你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以上,前天还在冰水里洗手。”

“过去我干过更狠的。”

“过去你一个人干。”他说,“一个人干,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今年我在,你以为你可以不停。”

她看着屋顶,没答话。

“明天。”她说。

“明天第七天。”

她闭上眼。第七天。她还有一天的活,一整个片区。明早她要从炕上起来,穿上湿鞋,走到圈里去。

“明天你走的话,”她说,“现在就可以走。”

他把手上的毛巾拧了一遍,又敷到她额头上。

“我没走。”

“明天天亮我让老陈把你送到旗里搭车。”

“雅拉。”

“我病归我病,明天最后一天,我自己干得完。”她说,“你那句话,今年早走一天,你说过。我记着。你现在走,就是兑现。你要留,就是白说。”

他在炕边坐着,没动。水盆里映着灯,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你病成这样,”他说,“你让我现在走。”

“对。”

“那我走了,今晚你一个人在这屋里。”

“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过了十一年。”

他没说话。

“我不是赌气,”她慢慢说,“我是说真的。你不走,我就得想明天你走的时候我会怎么看你。我不想想。”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水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盆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了。

风从门缝里扑进来,把灯吹得歪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步都没出去。

“雅拉。”他说,“我明天走。”

“嗯。”

“明天早上,天亮以前。”

“嗯。”

他把门带上,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走远,就靠在门板上站着。

她躺在热炕上,看着他站在门口的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发酸。

后来他回来,没回炕那头,只是坐在矮凳上,把水盆搁在膝盖上,湿毛巾搭在盆沿上,就这样守着。

她一直没说话。她想说一句什么,可是说不出。她这一辈子说太多了,说过的每一句都把自己往边上推了一点,推到现在,已经推到了最边上。

她想了一会儿,最后闭上眼睛。

守到半夜,那只手伸过来,把她额头上的毛巾换了新的。


第 6 章 / 共 7 章

第六章 第六夜 守

她是被疼醒的。

不是哪一处疼,是全身。枕骨疼,肩胛骨疼,手腕疼,膝盖疼,连后槽牙都疼。人发烧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一块被煮软了又被冻硬的肉,各处都不归自己使。

她睁开眼时,屋里剩一盏小灯,火已经烧到后半夜,暗了。炕沿上有人坐着,腰弯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几点了。”她问。

他抬起头。眼角是红的。

“两点多。”

“你怎么还不睡。”

“睡了一会儿。”

她伸手往炕沿上摸,摸到他手背。凉。

“你的手凉透了。”她说,“你在这坐了多久。”

“没多久。”

“你抱抱着我放的火盆吗。”她说,这句话说出来就不通顺了,烧糊涂的人说话就这毛病,“火盆别放在我脚边,我蹬过去烧着毡子。”

“火盆在这儿。”他往炕洞里指了一下,“没放在脚边。”

她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她攥住了,攥得不像力气,只是一根指头勾着他的指头,勾得很松。

“贺喜格。”

“嗯。”

“我三十二岁那年在冰滩上救过一头牛。”她说,“冻得最厉害那次,是七年前,我拖着一头牛从冰水里出来,我在冰上趴了二十分钟,身上全是冰碴子。那年我一个人,也没病。”

“那是别人家的牛。”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他说,“你进牧区第二年,人们就说你会为了牛不要命。”

“我是为了自己。”她说,“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要干得好。牛不死,我才待得住。”

他把她额上的毛巾又换了一块。她感觉到凉,凉得她闭了一下眼。

“你不用管我。”她说。

“我知道不用。”

“那你还坐着。”

“我坐着。”他说。

她没话可说了。屋子里静下来,火在炕洞里塌了一块,噼啪一声。风在外面把顶棚上的铁皮一下一下地撞。

“我做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冻土上,地在裂,我站得住。后来你就来了,你在我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裂,裂越来越宽,越来越宽,你就越来越小的,最后我就看不见你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醒了。”她说,“醒了以后你就坐在旁边。”

他没说话。

“你在这,我也高兴,也……”她停下来。

“也什么。”

“也烦。”

“烦我什么。”

“烦你明年还来。”

他说:“我明年还来。”

“烦的就是这个。”她说,“你明年还来,后年还来。你来了我就得每年这么难受一回。我宁可你不来,我就不会想了。”

他按住她的手:“你说这话,就是病了。你病好了不会这么说。”

“我病好了也这么说。”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明天你就得把我赶走。”他说,“你赶我走的时候,人清醒着,你心里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眼睛在灯下动了动。

“你懂我。”她说。

“我懂你。”

“你懂了三年。”

“三年。”

“你懂了三年,也没多待过一天。”

“没多待过。”

她闭上眼。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更小的话,他得凑近才听得见。

“今晚你上来坐吧。”

他没动。

“我身上烫,不要沾我。”她又说,“就坐一下。我这炕热,我这个病人没什么可给的。”

他脱了鞋,在炕沿上侧着坐下,靠着炕头,腿垂在炕沿外。她把手伸过去,贴在他的大腿旁边,就那么放着。

“你的手。”他说。

“怎么了。”

“一直在抖。”

“我也没办法。”她说,“我抖不是因为冷。”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问了你答,我心里好受一点。”他说,“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什么都不能做,坐着等天亮,那个难受不是人受的。”

“那你别坐着。”她说,“你去睡。那边毡子厚。”

“我不睡。”

“你这人。”

“我这人就这样。”他说,“你哪年不是这样。”

“我哪年不是这样。”

“你这三年,每年都跟我说,明年不必来。”他说,“每年说的时候都是这么坐着的,都是熬了大半个夜,说完你自己也睡不好。”

“你听见了。”

“我睡车斗,车斗就在窗子下面。”他说,“夜里你的屋子亮一会儿,暗一会儿。我数过,你最多的时候亮到三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数我的灯。”

“数了三年。”

“那你在车斗里冻着,数我屋里的灯。”

“我受得住。”

她把脸往枕头里转了一点。

“我三十四了。”她说,“三十四岁的人不该这么过日子。”

他明白了。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捂在自己两手中间,慢慢地哈了一口气,把她的手翻过来,让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让那点热他慢慢地吸过去。

“这样好点。”他说。

“嗯。”

“用力一点。”

“会把你脸捂出红印。”

“捂出红印。”

她笑了一声,很轻。灯忽然跳了一下,把他脸的轮廓照了出来,一半明,一半暗。

她把手翻过来,自己蹭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存了很久的热全按在他的脸颊上。

“贺喜格。”她说。

“嗯。”

“今年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问。”

“如果要你选,”她说,“今年早走一天,换明年我多留一天?你选哪个。”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选今年早走一天。”

“为什么。”

“因为明年还没到。”他说,“今年这一夜是真的,明年那一夜还不知道有没有。”

她闭上眼。

“你也明白。”她说。

“我也明白。”

“那你明天还是要走。”

“明天还是要走。”

“好。”她说。

她把他的手松开。那一下松开得很慢,像在放掉什么东西。

“我好了我就当今天没说过。”她说,“今天的这些,我明天全忘。”

“行。”

“你也忘。”

“我忘。”

“你撒谎。”

“我撒谎。”

她笑了一下,眼睛闭上,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我睡不着。”她说,“你给我讲点别的。”

“讲什么。”

“讲你那边。冬天。”

“冬天没什么好讲的。”他说,“一冬就是看牛。一早出去看一圈,中午回来喝口茶,下午再出去一圈,天黑回来。有时候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

“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

“一冬。”他说,“有时候三五天见不到人。”

她睁着眼看屋顶。

“我去年冬天,”她说,“在旗里过。旗里人多,街上也热闹。可我那屋子在兽医站后面,一排平房的最末一间。我一冬没进过别人家。”

“你去旗里也不串门。”

“不串。”她说,“我串了又得应酬,应酬完还得回来。一个人待着不用说话。”

“你很会待着。”

“我会。”她说,“我待了十一年,一年多待一些。第一年我哭过一回,第二年起就不哭了。”

“你今年哭过没有。”

她没答。

“你哭过。”他说。

“我没哭。”

“你昨天,”他说,“就在这炕上,眼窝是红的。我知道那不是烧的。”

她把脸往皮袄里缩了缩。

“我三十四了。”她说,“三十四岁的人还在半夜里哭,不像话。”

“像话。”

“你说的像话。”

“我说像话。”他说,“我在碛口那边一个人过了五个冬,头一年也哭。后来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完也没人擦。”

她把皮袄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你给我擦一回。”她说。

“擦了怎么样。”

“擦完我就睡。”

他把毛巾换了新的,凉的,叠成四折,从她额头一直擦到眼睛旁边,擦到脸颊上。擦得很慢,像在收拾一件很要紧的东西。擦到眼角的时候,他把毛巾按在那儿停了一下,那点湿就进了毛巾里。

“好了。”他说。

她闭着眼,眼睫毛上还挂了一点水。

“好了。”她说。

守到半夜,她又发了一阵烧,烧得说胡话似的,问今天是不是第七天。他说不是,今天第六天。她说那还好,今天还有一天可以浪费。

他把这话记在心里,没跟她说。

那一夜他坐在炕沿上,一直到窗纸由黑转灰。她睡得很沉,但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醒过来都是先摸一下他的手在不在,摸到,又闭上眼。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看见他上半身靠着炕头的墙,睡着了一样,呼吸很轻。她看了他一会儿。她睡得很沉,但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醒过来都是先摸一下他的手在不在,摸到,又闭上眼。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看见他上半身靠着炕头的墙,睡着了一样,呼吸很轻。她看了他一会儿。

她算了一下时间。今天她要去第五和第六个棚圈,把活干完。今天晚上,她要回旗里。

她把身子慢慢撑起来。手腕上那层新的纱布,一夜没换过。

“贺喜格。”她说,“天亮了。”


第 7 章 / 共 7 章

第七章 第七天 结账

第七天,她是从炕上下来的。

身子还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了一阵黑。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些灰点散掉,才去穿鞋。鞋是湿的,昨天在雪粒里泡了一下午,夜里没干,穿上去的时候脚底一阵刺。她咬着牙把鞋带系好。

贺喜格已经把早饭端进来了。小米粥,热得冒气。

“喝完粥再走。”他说。

“我不爱喝粥。”

“我知道。今天你得喝。”

她坐在炕沿上喝,喝得慢。粥从喉咙下去,胃里热起来,手心也跟着出了一点汗。她昨晚烧得厉害,今早退了些,人虚,但清楚。

“今天两处。”她说,“老陶家那边和西碛。西碛的牛多,中午之前要过一遍。”

“我赶。”

“我自己赶。”

“你赶不动。”他说得很平。

她抬起眼看他。他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让她的意思。

“那就你赶。”她说,“我不逞强。”

他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反倒愣了一下。

“你昨晚就想好了。”他说。

“我昨晚想的比这多。”她把碗放下,“吃完就走。”


那天,她把最后两个棚圈的活干完,是下午四点多。

天很好,风停了,太阳压在西边的梁上,光是那种晒在身上不热的黄光。整片牧区在这一刻安静下来,牛在圈里卧着,嚼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她坐在圈边的一个水泥墩上,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从裤兜里掏出那本硬皮本。

本子是黑的,硬皮,封皮磨成了一块油亮的皮。她翻开,一页一页往回看。

每年一本,一年一页。她翻到今年那一页,摸出笔,开始写。

先写基础:第二片区,五十六户,牛六百一十三头,四月十日至四月十六日。

写到“贺喜格”三个字的时候,她把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下去:

贺喜格——七日工。地点:老陶家、河湾、大犋子、西沟、碛口。任务:赶牛、保定、打耳标、扶牛、换备胎一只、夜间看护(第六夜至第七日晨)。

她在最后一栏来回划了两下笔。

“结账。”她说。

他走过来,站在圈门边上。

“你来。”她说。

他走近,她把本子递过去。

“你看着。”

他低头看,看得很仔细。

“这是你今年的账。”她说,“七天,一天没少。打工价,按旗里的标准是每天一百二。七天八百四。加上你干了我分外的活——保定、耳标、换胎——这些我平时得雇人,雇人一天两百。”

“雅拉。”

“我算完了你再说。”她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夜看护不算钱。那算我的。”

他没说话。

“总数,一千四百。”她说,“这是我欠你的。”

他皱起眉:“我不收钱。”

“不是收不收。”她说,“是今年我把这笔账翻了。”

“翻了什么。”

“三年来我们都没算过。”她说,“每年你帮忙,我心里压着,一直压着。今年我把这笔账算清,一块钱也不欠,往后你再来,我也不欠你。”

“你三年前就不欠我。”

“我知道我不欠。”她说,“我是要你自己认这个。你今年帮了我,我把钱给你,你接了,就是干完了这一季。明年你来,是帮忙,不是还债,也不是还人情。”

“我本来就不是来还人情。”

“那就更该接。”她把本子收回来,笔搁在上面,“你不接,就是你明年还想扛着这七天,扛到这个数上。你扛不动。”

他看着本子。本子上的字是她写的,字很小,很挤,写得很实。

“我接了。”他说,“明年我来的时候,你别再拿本子出来。”

“明年我来的时候,你能不拿外套给我吗。”她说。

风从梁上下来了。

“这个账还有一处。”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翻过去,指给他看。

那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字,是去年写的:

“今年又多欠一天。”

“去年这一页是我写的。”她说,“那天晚上你没走。你自己爬到车斗上的。我拦了,没拦住。我事后算不出来这到底是我欠你,还是你欠我。”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所以我想清楚了。”她说,“这不是账。这个不能记到本子上。这个不在工价里,不在那个一千四里头。这个是我自己的。”

“我不要你的自己。”

“你听我说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双手压着,“我要把这页空着。永远空着。不写。”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成了账。”她说,“成了账就要算,算完就要清。我不想清。”

她抬起头,看他。那天下午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一圈,颧骨比几天前高,眼睛还是那副清亮的。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她说,“你接这一千四,走。明年一样来。这是公事。”

“第二呢。”

“第二是什么都不接,现在就上马。”她说,“走的时候,这一页空着。”

他站在那儿,把这话听完了,脸上没有立刻的任何表情。然后他很有耐心地、很慢地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从眼睛的下面往上来,先到眉毛,再到嘴。

“两个选择,”他说,“不就是一种。”

她说:“是啊。”

“那我选第三种。”

“没有第三种。”

“有。”他说,“我先接了这个钱。然后我再走。”

“钱接了,账就清完了。”她说,“你还走。”

“走。”

“那你为什么接。”

“因为我想让你心里空出来。”

她愣了一下。

“你没听明白我刚才那句话。”他说,“我也没听明白,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皮卡停在圈外面。药箱已经收好,冰盒里的疫苗用光了,箱子空着,放在车斗中间。她把备胎换上去了,但那是一只老胎,胎纹快磨光了,走四十里山路不太安全。

“胎的事。”他说。

“我知道。”她说,“开慢点。”

“到了旗里先去换胎。”

“我先去獭子沟。”

“你先去换胎。”他重复了一遍,重得很。

她笑了一下:“我先去换胎。”

她把车钥匙插进去,没转。

“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她说。

“嗯。”

“我烧糊涂了说的。”她说,“你别当真。”

“哪些别当真。”

“我说的‘烦你明年还来’。”她说,“那句是假的。”

“那哪句是真的。”

她想了想。

“那句‘你懂了三年’。”她说,“是真的。”

“还有一句是真的。”他说。

“哪句。”

“你说,我不走,你就得想我走的时候你会怎么看我。”他说,“那句是真的。你病着,还在算这个。”

她把车钥匙转回去,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腿上。

“我一年一年地算。”她说,“算到最后,算出一个结果:这七天是这七天,剩下三百五十八天是剩下三百五十八天。这两样不能混。一混,我这十一年就白干了。”

“白干又怎么样。”

“白干我就得走。”她说,“我不走。我在这片牧区待了十一年,我把这片牧区的牛都认得了,它们也认得我。我一走,它们就不认得谁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我明年还来。”

“明年还来。”她说。

“明年我不说早走一天。”

“明年你也就那么一说。”她说。

他笑了,笑了一下就收住。

“那你明年也说那句‘不行’吗。”他问。

“不知道。”她说,“看那天晚上多冷。”

他把手从车窗上拿下来。

“雅拉。”

“嗯。”

“明年见。”

“明年见。”

“嗯。碛口那边的牛看过一眼就回来。”他说,“我哥家的事也顺路。”

“你哥家的事。”

“编的。”他说,“你说得对,我拿哥家当由头。”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第一天就知道。”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牛,没看着人。”

他把手撑在摇下来的车窗沿上。

“那我明天还来吗。”他问。

“第七天了。”她说,“明天我在獭子沟,在旗里。你想来,也得等明年。”

“好,那我等明年。”

他退了一步,两步。

她把手伸出去,最后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路远。”她说,“你走的时候,别赶夜路。”

“我不赶夜路。”

“明年见。”

“明年见。”

她把钥匙转了半圈,车着了。他没走,站在圈门边上看着,那一片下午的黄光让他还像刚才一样,一半明一半暗。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的那个人站在那儿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根立着的桩子,再小,变成坡上一个点。最后转过一道山梁,看不见了。

车斗里的空药箱在颠簸中咣当了一声。

她在往旗里的路上开得慢,一直慢。手腕上还缠着纱布,隔着布,昨天那个握住她的地方有点烫。她的本子放在副驾上,合着。那里头有一页,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写。

天擦黑的时候,她到了旗里。

她没先去兽医站,先去换了胎。换胎的小伙儿看着那只磨平的备胎,说:“姐,这胎你也不怕。这要是爆在山里,你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她说,“换了吧。”

她等着,坐在换胎店门口的一把小马扎上。街上有人骑摩托过去,有人牵着一匹马往东走,都拉着长音。天就这样慢慢地黑,风又起来了。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只不属于她的大手套,牛皮做的,油亮油亮的。她一直没还给他。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摊平。然后把它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回口袋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起,六点到旗兽医站,装疫苗,点针管,上车。獭子沟有一百七十头牛在等她。

车开出旗里,往前开,路一直往前。

冻土在化,一截一截地化,化了就成了泥。

车过去的时候,轮子底下响了一声,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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