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的冬天不结冰
第1章 凌晨三点送冰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凌晨三点送冰

南方的冬天不下雪。

凌晨三点,整条水产街还黑着,只有一家铺子亮着灯。那是江家的冰铺,在市场西头第一家。灯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像冰本身在发光。一条街上几百盏灯,只有这一盏是白的,其他都是黄的、红的、坏的,一闪一闪,像没睡醒。

街上没有风,只有雾。雾贴着地面走,走得很慢。冰铺门口挂着的那盏灯把雾照成一个锥形,锥子里飘着白色的粉末,那不是雪,是冰粉。每天夜里冰铺切冰,切下来的碎屑落在空气里,浮在灯下面,一整夜也不落。

江冰生三十四岁,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一年冰。祖上三代做冰,最早是从海里取冰,冬天把海水挑回来,在背阴的塘里冻一夜,第二天早上敲成块,卖给渔船。后来有了机制冰,就不再靠天了。南方冬天不结冰,南方冬天的冰全是人造的。

他把卷闸门拉起来,声音很响,半条街都听得见。街上有几家已经亮了,卖鱼的、卖螺的、卖虾皮的,起得比他还早,就是没他的灯亮。他们不点大灯,点小灯,省电。他从四点到七点都要切冰,灯必须开足。

先看压缩机。表针在绿区里,正常。再听。压缩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隔着墙在睡觉。他听得出它睡得好不好。十一年了,他一进门先听这个,听不出问题才去洗手。

冰池里一格一格全是冰,长一米,宽半米,厚三十公分,每一块都结得干干净净,边上有霜花,像被谁用指甲刮过。他用铁钩子把冰一块块勾出来,码在手推车上。冰块上有水,水是零度的,摸上去不是冷,是痛。

一块冰七斤半。车斗里码二十块,一百五十斤。他推车的时候,手臂上的筋全绷起来,鞋底在水磨石地上打滑,一直滑到门外,才咬住。

门外是另一条街。

水产街一条直线,从西头到东头四百米。四点到货,五点开秤,七点收摊,中午十一点收最后一筐。这条街上的人都不用钟,用冰。谁的冰开始滴水了,谁的心就开始慌。

他推着车走,路过卖螺的老钱。老钱蹲在地上刷螺,抬头看了他一眼。

“冰生,今天带几块?”

“二十。”

“哦。”

老钱低头继续刷螺。这条街上没人和他多说话。冰铺的人不和人说话,是几十年下来的规矩。冰是水的另一种样子,卖冰的人也不大像人,像从冷库里走出来的一样,一身都是霜气。他不觉得这是委屈。他倒觉得这样挺好,省话。

走到市场中间,前面有个洞,是下水道的盖子被人撬走了。他停下来,绕一下。绕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人蹲着,一个女人,抱着一床被子坐在塑料凳子上,被子一角拖在地上,拖在有水的地方。他没看第二眼。这条街上夜里坐着的人多了,有的在等鱼,有的在等天亮,有的在等人。

他继续走。

十分钟。

从冰铺到她那个摊,是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四年的十分钟。中间要绕过两个水洼、一根柱子、一堆不知道是谁放的泡沫箱。闭着眼睛也走得过去。

八号档。

档口挂着一条塑料布帘子,帘子上印着“何氏水产”,旁边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小杂鱼、黄骨、鲮鱼”。她坐在帘子后面,戴一顶毛线帽,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嘴在哈气。

“来了。”

“嗯。”

他把车停在摊前,一块一块往里搬。冰放在不锈钢台子上,砸一声,水花溅起来。她的鱼在下面两个大盆里,一个是活水的,一个是死水的。活水那盆里鱼还在动,尾巴拍水,啪啪啪,溅到地上。

他搬了十八块,最后两块放在台子边上,那是给她的秤用的,她的秤要放到冰块上,不然秤会跑数。

搬完他站着,没走。

她抬头看他。

他又搬了一块,放在她脚边。

她看着那块冰,什么也没说。

冬天的南方,凌晨三点,气温十一度。冰在空气里冒白气,白气很薄,往下沉,落在地上化成一小片湿。那块多出来的冰放在她脚边,白气从它上面升起来,绕着她的裤腿,绕了一圈,散了。

他把手推车往后一拉,轮子转过去。

“江老板。”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多少?”

他没有马上答。他看着她的秤,秤上放着一块旧冰,已经化了一半,水从秤盘边往下滴,滴在一个塑料桶里,桶已经接了三分之一。

“我看你昨天剩了几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毛线帽滑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像被鱼鳍划过留下的。

“你每天看?”

“每天路过。”

“路过就看?”

“嗯。”

她把帽子拉回去,遮住那只眼睛。

“行吧。那你明天也看。”

他把车推走。

出市场的路是上坡,推空车轻松。到街口他回头看,那盏白灯还在,在雾里像一个洞。整条街的灯都是黄的,只有那一盏是白的,从街上任何一个位置看过去,都最先看见它。

他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回去的:推空车,走十分钟,把车放在门口,进铺子,把灯关掉,然后坐在冰池边上,抽一根烟。烟在冷气里散得慢,烧得也慢,一根烟要抽很久。

他坐下的时候,手上还有零度的水。他从来不等它干。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

蹭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十二月六号。农历还在十一月。

南方冬天的风从海上过来,带着水,吹到人身上不像风,像有人拿湿毛巾拍你。街上的人都不戴围巾,戴了也没用,围巾会湿,湿了更冷。他们戴毛线帽、戴袖套、穿雨靴,雨靴里垫报纸,报纸湿了就换。

他抽到一半,听见市场那边有声音。是卸货的声音,一筐一筐往地上砸。五点了。

他把烟摁在冰池的沿上。

这个钟点,她的第一筐鱼应该已经摆出来了。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来了四年,他只听见别人叫她“阿珍”。他也没问过她的名字。这条街上的人不用问名字,问名字是别的地方的规矩。

他站起来,去把冰池里的碎冰拢一拢,等一下要装第二车。

第二车是给东头那些大档口的,他们六点才开秤,冰要晚一点送,不然到中午就化完了。

他勾冰块的时候,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冬天的手总要裂。裂了就用胶布缠,胶布湿了就撕掉,撕掉更裂。他有一整盒胶布,放在压缩机旁边。

他缠好两块手指,继续勾冰。

天亮得很晚。七点多,雾还没散,只是从白变成灰。整条街的水都往低处流,流进下水道那个没有盖子的洞里。洞是这条街的嘴。所有的水最后都进那里。

八点,他推第三车冰出去。

到八号档的时候,她不在了,摊子前坐着一个老头,是她的临时帮工。老头抬眼看他。

“阿珍呢?”

“去后头拿货了。”

他把冰放下,没有多放。

他推着车继续走。

走到街尾,回头看了一眼八号档。那摊子上,冰块已经被鱼血染成粉红色,一块一块在滴水。

中午十一点,整条街收摊。

他回铺子的时候,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条小鲫鱼。她看见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这个给你。”

他停下。

“我买的。”她说,“钱我付了。”

他接过来。鱼还活着,隔着袋子顶他的手。

“谢谢。”

“你会煮吗?”

“会。”

“煮法不好吃你自己认。”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毛线帽后面的绒毛一颠一颠。

他站在街上,手里提着两条鲫鱼,一时不知道往哪走。整条街在他背后收拾东西,铁盆碰铁盆,水泼在地上,哗哗地响。

他低头看鱼。

鱼的眼睛是黑的,透明的,里面有一小块白。

他回铺子,把鱼放进一个装了冰的泡沫箱。他没有马上煮。他把鱼放在冰上,盖上盖子,然后坐在旁边抽烟。

冰化得很慢。鱼在冰上,不会坏。

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把鱼拿出来,去水池边杀了。

晚饭他煮了一碗汤,鱼汤。汤是白的,白得像冰粉。

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喝。

外面天已经黑了。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就黑透。街上有人说笑,有车过,有狗叫。他吃得很慢。

吃完他洗碗,收拾,把第二天要用的冰块数一遍。

数完是九点。

他躺在铺子后面那张窄床上,没有关灯。白灯的光从门缝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线。他躺在那条线的边上,看着天花板。

夜里他醒过一次。

三点差二十,还没到点,他自己就醒了。他的身体比钟准。十一年,每天三点起,误差不超过一刻。醒来的时候他先听,压缩机还在嗡,稳的。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外套是军绿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前襟上有一道旧的水痕,怎么洗也洗不掉,那是冰水泡出来的印子。南方冬天湿,衣服晾在外头三天不干,他干脆不晾,洗完直接穿,靠体温烘干。

推开门,街上在起雾。

雾从市场东边那头漫过来,贴着地面,先没过人的脚踝,再往上,一直到膝盖。整条街像被灌了水。他在雾里走,雾撞在脸上是凉的,不湿,因为雾其实有一半是冰粉。

到铺子的时候,卖螺的老钱已经在门口刷螺了,刷子刷刷地响。

“冰生。”

“嗯。”

“昨天市里来人,说要查冷库的电表。”

“哦。”

“你这铺子用多少电,他们一句话就能给你定性。”

“定性就定性。”

老钱抬头看他,刷子停了。“你倒是好脾气。”

“冰是要用电的。”

“我说的是你要是被罚了,一条街上没冰了,这街上这么多鱼怎么办?”

他没答,把卷闸门拉起来。

老钱在他背后说:“你这人,给你操心你都不要。”

他进铺子,先听压缩机,再看表,然后洗手。这一套做完,他才开始想那句话。这条街上所有人和冰的关系都靠他一个人。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每次听着都像是夸他,仔细想,像是在提醒他:你既然在这里,就别想着走。

他不打算走。

他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开始切冰。

冰池里昨天浇的水已经结满了,白得很实,表面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刚洗过的瓷。他用尺子在冰面上量,用手推锯切,锯到一半用锤子敲,冰顺着敲的地方裂开,一声脆响,像玻璃。

切一块冰要四十秒。他切二十块,十三分钟。

切的时候他低着头,不看别处。这是十一年养成的习惯,切冰时看别处就要切歪。他刚开始做那两年,切歪过一块,歪的那块卖不出去,他爸爸用扁担打了他的手背。

现在他手上没有一块好的皮。

切完,码车。二十块。

三点整,去送第一车。

雾比刚才更厚了。他的白灯照出去只有三米,三米外面全是白的。他推车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响,轮子碾过水,咕的一声,碾过水泥缝,嗒的一声。他一路听着自己的声音走,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路过巷口,那个抱着被子睡在塑料凳上的女人还在,缩成一团。他推车过去的时候把脚步放慢了,怕吵醒她。这街上好多人都不容易。他在这个城市里也是外人,苏北来的,口音到现在也没改掉。以前有人问他“你哪里人”,他说“江苏北边”,对方就不问了。

到八号档,四点差十分。

她已经来了,正在往盆里放水。水管插在盆里,水声很大。她听见车轮声,回头。

“今天早。”

“雾大,早出来。”

他把冰往台子上搬。冰落在不锈钢上有一种特殊的声音,闷的,短促的,一点点回音都没有,像摔在土上。

搬到第十八块,他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他搬第十九块。

她还是没有回头。

他把第二十块放在台子边上,然后站在那儿看着冰块。

台子上的冰已经放好了,她的秤放在冰块上,秤盘空着。

他把手推车往后拉。

“嘿。”

他停住。

她走过来,走到台子边,把那块给秤用的冰挪开,指着空出来的位置。

“放这儿。”

他不懂。“那是放秤的。”

“秤我抬起来拿着。”她说,“你给我放满。”

他把冰块搬上去,放在那个位置上。

她就把秤提起来,端在手里,像端一个托盘。

“这样,行不行?”

“行。”

“那你以后就按这个放。”

他没问为什么。他搬完,站在那儿。她的两只手都端着秤,端得挺稳的,手腕上有细的筋。

她抬起下巴看他。“看什么?”

“你端着秤,怎么秤鱼?”

“我放下就秤。”

“放下秤就没位置了。”

“我卖完了再秤。”

他懂了。她的意思是:先把冰拿到手,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这样不划算。”他说。

“怎么不划算?”

“冰多了,鱼卖得完就卖得完,卖不完冰也化了,钱就白花。”

她笑了一下。“江老板,你算的是冰的钱。我算的是我的鱼。”她把秤放到旁边地上,“鱼在冰上多放一个小时,卖相就好一个小时;卖相好一个小时,一条就能多卖五毛;一筐少说二十条,三个小时就是三十块。一块冰八块,我赚二十二。”

他没说话。她算得比他清楚。这一笔账他从来没有算过。

“你算得清楚。”

“不算清楚活不下去。”她走到盆边,把手伸进冰水里,捞出一条鱼,扔在台子上。鱼尾巴拍了两下就停了。“我在这儿七年了。七年没有一个冬天是暖的。”

“南方冬天不冷。”

“不冷,可是湿。”她抬起手,手上全是水,水沿着指缝往下淌,“你们男人不怕,手糙。我手一开始三天就裂,裂了半年,才不裂。”

他看着她的手。手是红的,冻得发亮,指尖有一点点的白,是冻出来的老茧。

“手会坏。”他说。

“坏了就坏了。”

她重新把手伸进水里。

他站了一会儿,把车推走。

出市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八号档的灯是黄的,白灯的光照过来,把她那一片照得比别人的亮一点。她在冰水里捞鱼,头低着,毛线帽的绒球一动一动。

他的第一车送完了,一共四十块冰。

回去推第二车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冰池。

还剩八十块。

他勾出来的时候比昨天多勾了三块。

第三车是七点半出去。

到她那里,他放了二十一块。多出来的那一块放在她脚边,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她蹲着,正在刮鱼鳞,手里的刀很快。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没有说话,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他把冰放下去,弯腰的时候,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

他闻到鱼腥,闻到冰,还闻到一点洗头膏的味道,很淡,被鱼腥压着,是柠檬的。

他直起腰,把车推走。

中午十一点,他吃了饭,坐在铺子里。铺子里冷,冷到人的呼吸都看得见,可他习惯了。人在这里待久了,会觉得外面的十一度是热的。

手机响了。

是市里冷库那边的人,姓黄,说电表要加装一个东西,让他明天早上别关卷闸门。

他“嗯”了一声,挂了。

挂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铺子外面有个声音,是塑料拖鞋在湿地上的声音。他听出来是谁的,这街上穿塑料拖鞋走路的女人不少,脚步重的只有她一个。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他把头转过去。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的塑料袋。

“你这个地方,冷得像冻库。”她说。

“是冻库。”

“我坐一会儿。”她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袋子放在膝盖上。

“你摊上没人?”

“老头在。”

“老头看得住?”

“看不住,丢了算我的。”她解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我煮了粉,多的。”

她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

他没动。这铺子里除了顾客很少有人坐下来,更没人给他送东西。

“吃啊。”她说,“我又不会下毒。”

他把饭盒打开,白气冒出来。是煮粉,上面有两块煎鱼、一把青菜、一勺辣椒。

“你怎么知道我吃辣?”

“你上次买我辣椒酱。”

“哦。”

他吃了一口。粉很烫,烫得他嘴里发麻。他很少吃烫的东西。这条街上的人都不吃烫的,鱼是冰的,水是冰的,饭常常是凉的。这一口粉下去,他胃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好吃吗?”

“好吃。”

“你说好吃我说不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你这人,夸人跟念告示一样。”

他把粉吃完,碗里剩了汤,一点辣的红的。他想把汤也喝了,又觉得太没样子,把碗放下了。

“谢谢。”

“不用谢。你多给我两块冰。”

“那是另外的。”

“怎么是另外的?”她往前坐了坐,“你给我冰,我给你粉,这就是一回事。你别把账分开算。分开了,就都不值钱。”

他不说话了。

铺子里只有压缩机的声音。

她站起来,去看冰池。她趴在池子边上往里看,像小孩看鱼缸。

“这么多冰。”

“下午还要补。”

“一天做多少?”

“三百来块,冬天多。”

“冬天卖得好?”

“冬天鱼死得慢,但是冰化得慢,所以他们用得少,又买得多。”他想了想,“不好说。”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问你什么都答一半。”

“答全了也没用。”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铺子里的白灯从上面照下来,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淡的。

“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

“没有别人?”

“没有。”

她点点头,把头转回冰池。

“我走了。”她说,“老头看不住摊。”

她走到门口,停一下。

“江老板。”

“嗯。”

“你晚上几点睡?”

“九点。”

“太早了。”

“三点要起。”

“哦。”她把帘子掀开,外面的光进来,“我十一二点才睡。”

她走了。

他坐着,听着塑料拖鞋的声音一路响过去,响到市场那头就没了。

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桌上。饭盒是粉色的,盖子上有一个卡通猫,猫的一只眼睛掉了漆。

他把饭盒放在压缩机旁边,那个位置不会被水泡到。

然后他数了一遍冰,把第二天的水浇进冰池,关上卷闸门,只留一条缝。

这条缝是他睡觉时留的,为了听外面。

十一点半,他躺下去,还没睡着。

外面有风了。风从海上过来,把街口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他听着,判断风力。三到四级,不大。这风要是再大一点,鱼贩子就要加冰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那个粉色的饭盒在他脑子里放着,就在压缩机旁边,猫掉了一只眼睛。

他闭上眼睛。

三点,他准时醒来。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她说“多给一块”

第二天她没绕弯子。

他的车刚停到台子前面,她正在捞一盆小杂鱼,头也不抬,说了一句:“多给一块。”

他没问,弯腰搬冰,从车斗里抽出一块放到台子边上。

“放脚边。”她说。

他把那块冰挪到她脚边。

“你今天来的比你昨天早。”

“雾小。”

“雾小你走得快?”

“嗯。”

“你这人真是。”

她把手里的鱼往筐里一放,水珠溅了一片。

“我跟你说清楚,”她抬起手,一只手在袖子上擦,擦完指着车斗,“我不要你白给。我算过。一块冰七斤半,在十一度里,六个钟头化完,前头两个钟头基本不动,后头两个钟头滴答滴答,最后两个钟头就没了。”

她说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好像在数台阶。

“我这一摊,一上午出三筐小杂鱼。第一筐四点出,第二筐七点出,第三筐十点。第三筐最怕,十点钟太阳出来,摊上就臭了。你有这一块冰,我把第三筐的底铺上,能多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一筐能卖完。”

“那你就多要一块。”

“对呀。”她笑了,“我要是跟你要两块,你给不给?”

“不给。”

“为什么?”

“两块冰你摊上放不下。”

她想了想,点头。“你算得也对。一块就一块。”

她把冰推了推,让它贴着自己的胶鞋。

“从今天起,我都说。”

这一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后来每个月的那一块,都是这样说出来的。

那天下午,她在收摊的时候数钱,数完抬头看天。

天是灰白的,一层云压得很低,压到屋顶上面一点点。她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接了接。

“要下雨了。”

“嗯。”

“下雨我的鱼就不好卖了。”

“下雨我的冰好卖。”

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人,一点也不懂安慰人。”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用都说。”

他说不出话来,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记账的本子。

她走两步又回来。“江老板,你这本子记什么?”

“谁家要几块,什么价,欠多少。”

“我的呢?”

他翻到一页,指给她看。

上面写着:八号何,冬,21,按日结。

“何?”

“档口的名字。”

“何氏水产的何。”她把手指点在本子上,点了一下,“我叫何玉珍。玉是好人那个玉,珍是珍珠那个珍。”

“何玉珍。”

“嗯。”她把手收回去,“你叫江什么?”

“江冰生。”

“冰生,”她重复了一遍,“名字里就有冰。怪不得你这个人这么冷。”

“我爸给起的。”

“你爸也是做冰的?”

“是。”

“所以你也是。”

“是。”

“那你就一辈子做冰?”

他没答。她也不等他答,把塑料布帘子拉下来,一只手把帘子角卷起来,用夹子夹住。

“走了。”

她走了以后,他把本子上“八号何”改成了“八号何玉珍”。

写完他又觉得写得多了,把后头两个字抹掉,还是“八号何”。然后他把那一页往前翻,翻到最早的那一页,日期是四年前,十一月。

那一页上写着:八号,女,18。

十八块。四年前的冬天,她第一年在这里,他的车到她那里只放十八块。

他合上本子。

那天夜里下雨了。

雨下得不大,是那种南方冬天的雨,细,密,下起来好像永远不会停。他在铺子里把卷闸门拉下来一半,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雨落到街上的水里。

雨落到水上是没有声音的,落到铁皮棚上有声音,落到泡沫箱上有声音。这条街一半是铁皮,一半是塑料,所以下雨的时候,整条街像有人在敲一串不同的东西。

雨下了四个小时。市场里的水漫了起来,漫过路牙,一直漫到他的门槛。

他拿扫帚把水往外推,推出去一点,又流回来一点。推不动,就索性不推了,坐着看。

九点半,她来了。

她没有打伞,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冻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把折起来的伞。

“伞呢?”

“撑不动。”她把伞扔在地上,“风一吹就翻。”

“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

“我那屋顶漏水。”她走进铺子里,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水从她身上往下滴,滴在地上,一小滩,“我睡不着,水就滴在我脸上。我换了三个地方躺,三个地方都滴。”

“你楼上没人修?”

“房东在深圳。”

他看着地上那一小滩水。

“你站到里头来。”他说。

她往里走了一步,走到冰池旁边。

铺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你怎么这么冷也不开个取暖的东西?”

“冷好,冰不化。”

“你这人跟冰住一块,你也快成冰了。”

“差不多。”

她笑了一声,牙齿在打抖。

他站起来,从后面那张窄床上抽了一条毛毯,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把毛毯裹在身上。

“这是你的?”

“我的。”

“那你盖什么?”

“我不冷。”

“你这人就不会说‘我明天再拿回来’?”她把毛毯往肩上拉了拉,裹紧了,人小了一圈,“你说的每句话都像石头。”

“石头不化。”

她抬起头看他。铺子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光是白的。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

“江冰生,”她说,“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

“你刚才那句话,挺像玩笑的。”

“不是。”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转过头去,看冰池。

冰池里一股冷气往上冒,一层白雾贴着冰面滚,滚到池边就散。

“我问你一句实话。”她说。

“嗯。”

“你一个人守着这堆冰,一天说几句话?”

他想了一下。“二十来句。”

“跟谁说?”

“买冰的。”

“都是‘几块’‘多少钱’这种?”

“是。”

“那你心里的话呢?”

他没有回答。

“你心里的话,是不是也都结冰了。”她自己接下去,“冻在里头,出不来。”

雨在他背后下,铁皮棚上不停地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

“那就别说。”她把毛毯往上拉,拉到下巴,“我不问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裹着毛毯,看着雨。

他坐在她对面的冰池边上。

两个人在一个铺子里,相隔三米,中间是一池冰。

过了很久,她说:“雨停了。”

他抬头看,雨真的停了,只有屋檐上还在滴。

“我回去看看屋顶。”

“我送你。”

“就三步路。”

“外面全是水。”

“水有什么可怕。”

她把毛毯从肩上取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椅子上。叠得整整齐齐。

“明天还是多给一块。”

“嗯。”

她走出去了。水没过她的脚踝,她走得慢,脚步踩出一串响。

他站在门口看,看她走到街中间,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继续走。

她把毛毯叠得很整齐,这一点他记住了。

第三天,风停了。

南方的冬天,雨一停,天就开一条缝,太阳出来半天,晒得人以为春天到了。市场里的水退下去,地上留下一层泥,泥上是鱼鳞,鱼鳞在太阳底下反光,一片一片,像谁撒了一地小银片。

他推车经过,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到她那里,她正在用一把竹扫把扫鱼鳞,扫成一堆,用簸箕铲起来,倒进麻袋。

“这个你卖钱?”

“一斤一块五。”

“一天能扫多少?”

“两三斤。”

“那你还有一份副业。”

她把扫把靠在柱子上,直起腰来,两只手在后腰上按了按。“站太久了。我这腰,站六年了。”

“六年?”

“原来在海鲜批发那边做,收工晚,太累了,就到这头来了。钱少,人清闲一点。”

“少多少?”

“少一千五。”

“少一千五叫清闲?”

“多睡两个钟头。”她说,“我算过,一个钟头七百五。我睡得值。”

他点了下头,把冰往台子上搬。

搬到最后,他往她脚边放了一块。

她没说话。她盯着那块冰看,看得有点久。

“今天不用你说?”

“你说过,你说过的事,不用每天再说。”

她把手里的簸箕放下。

“你这个人,话少,记性好。”

“冰的账不能记错。”

“那我的账呢?”

他把车往后拉。“你的也在里头。”

“什么叫也在里头?”

“你不欠我。”

“我知道我不欠你。”她的声音忽然提起来一点,“冰生,我不是在跟你算欠不欠。我是在问,你把我这个,记在哪一本上。”

他没有答。

“算了。”她弯腰去捡扫把,“你去送你的冰。”

他推着车走了。

一车一车地送,送到七点半,最后一车。

他回来的路上,经过她那儿,看见她摊位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黑色羽绒马甲,手插在口袋里,正在跟她说什么。她站着听,头低着,一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他没有停,推车过去了。

回到铺子,他把车放好,把手洗了,坐下来。

他要算一算今天出了多少冰,明天要补多少水。

算到一半,本子上那个数字一直写不进去。

他放下笔。

八点二十,他去了市场。

她还在摊上,只有她一个人。那筐小杂鱼分成了三堆,一堆一堆摆好,中间隔着一块冰。

他走过去。

“那是谁?”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头低回去。

“谁?”

“穿马甲的。”

“哦。”她把手里的鱼扔进筐,“我老板。”

“你有老板。”

“我有老板。档口是他的,我就是替他看着。”

“何氏水产。”

“何是他。”她说,“我是何玉珍,何是我自己借的。”

他把这句话想了一下,才想明白。

七年前她从湖南来,在这个市场上找到的第一份活儿,就是给老麦看摊。老麦,何麦生,本地人,做鱼二十年。摊子上写着“何氏水产”,她姓何,别人就以为这是她的。

“他回来了?”

“打电话来说,过几天回来。”

“回来待多久?”

“冬天他都待一两个月。”

“那他来了,你还在这儿?”

“当然在。”

她说完,抬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一句。”

“你问一句问这么多?”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堆鱼。“这三堆,是要分开卖?”

“小的卖给粥铺,中的散卖,大的留给酒楼。价钱差一半。”

“我以为是同一筐。”

“谁卖东西会只按一个价卖。”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看着她把冰垫到每一堆下面。垫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江冰生。”

“嗯。”

“我老板回来的时候,你别多说话。”

“我不多说话。”

“我知道你不说话。”她说完,把头偏到一边,“我是说,你别在那个时候,多给我冰。”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七点就躺下了。躺下睡不着,醒着听外面。

外面有人在卸货,一筐一筐砸在地上,砸的声音比平时沉,说明鱼装得满。年关近了,市场要忙起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墙。

墙上是二三十年前的一张旧报纸,糊上去就没撕下来,纸都已经黄了。他每次睡不着就看上面的字。那上面写着“我市水产市场年交易额突破一亿”。

一亿。他一年卖冰挣四万多。四万多够一个人过日子,够买两双雨靴,够在老家给父亲修一次坟。

他睡得着。他不缺什么。

第二天三点,他起来,切冰,推车,走十分钟,到她那里。

“多给一块。”

“嗯。”

这一句话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一个开关。

第七天她换了新说法。“明天给我留一块厚的。”第九天她说:“今天雨,多给一块,再多给半块。”第十二天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台子边上。

第二十天,他到她那里的时候,她不在,老头在。他把冰放下,老头看了看车斗。

“不多给一块?”

“她说才给。”

“她说让我今天替你说。”老头咧开嘴,牙缺了两颗,“她的原话是‘你告诉他,今天多给一块,我一个人抬不动,让他抬到里头去’。”

他把那块冰抬到摊子里头,放在两口大盆之间。老头让出路来,他搬完站直,才看见摊子后面挡着的塑料布后面,有一个她的位置——一把藤椅、一个电热壶、一只装洗发水的小篮,篮上搭着一条毛巾。

她的地方。不到两平米。

他看了一眼就走。

到第二十三天,他的手上裂得厉害,胶布缠了七根手指。

她看见了。

“手给我。”

“不用。”

“给我。”

他把手伸过去,隔着台子。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看那些裂口。裂口是横的,一条一条在指节上,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红的,边上起了一圈白皮。

“你这手,一到冬天就这样?”

“嗯。”

“几年了?”

“十一年。”

她松开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拧开盖。里面是白色的油膏。

“这个抹上。厚厚地抹,抹完戴手套。”

“戴上手套没法搬冰。”

“晚上抹。”她把铁盒塞到他手里,“我这还有一罐。这罐给你。”

他看铁盒上的字:尿素霜。

“多少钱?”

“不要钱,你给我冰我也不要钱。”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说过,你的账不在我那本上。”

她猛地把他的手一推。“江冰生,你是不是有病?”

他不说话。

“我说一句实话。”她声音低下去,一只手撑着台子边,“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可是这一个月,你每天给我多一块冰,一块冰八块钱,三十天二百四。二百四,我一个月的房租。你天天给我,从来没提过钱。我拿一罐三块五的霜给你,你倒要给我钱。”

“霜和冰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看着手里那个铁盒,一时说不出哪儿不一样。

“冰是我的活儿。”他说,“我做冰,给谁都一块。”

“给谁都一块?”她把眉毛挑起来,“江冰生,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没有再说。

她抽了一口气,手在台子上撑了一下。

“你去吧。”她说,“你的冰送完了没有?”

“送完了。”

“那就去坐着。”

他拎着铁盒走了。

走出二十几步,他听见她在背后喊:“晚上抹!”

他没有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抹了。

坐在冰池边上,把那罐尿素霜打开,一股很淡的味道,不香,像药。他往裂口上抹,抹得很厚,然后拿一卷保鲜膜把手指缠起来,缠了七根。

缠完他坐在那儿,两只手举着,像举着两只白粽子。

他自己笑了一下。这个笑没有人看见。

半夜他醒来一次,手不痛了。

第二天他推车到她摊上,把手伸过去,让她看。

“抹了。”

“抹了还缠起来?”

“缠着不透气,药好得快。”

她把眼睛弯起来。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你这个人,就是很好骗。”

“我没被骗。”

“你被我这罐霜骗了。”她笑着去拿秤,“快点搬,今天要早开秤,有酒楼的单子。”

从这天起,事情有了一个看得见的变化。

她开始给他留东西。

第一天是一条鲫鱼,用塑料袋装了,挂在他车把手上,他推车的时候一荡一荡。

第二天是一小袋煮好的花生,放在台子边上,说“我自己炒的,不是很脆”。

第三天是一个玻璃瓶,里面是姜茶。

“姜茶你不要放太久。”她说,“放了就没味了。”

“我不喝热的。”

“你为什么不喝热的?”

“热的东西,喝了出汗,出了汗一吹就感冒。”

“……江冰生。”她把瓶子在他胸前一放,“你喝。”

他拿了。

那天下午他喝了。喝的时候姜在舌头上辣,一直辣到胸口,人从里往外热起来。他喝完把瓶子洗干净,放在压缩机旁边,和那个粉色的饭盒摆在一起。

两只瓶子并排,一只粉色,一只透明。

他每天看见这两只瓶子。

第二十七天,她给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是下午,市场收摊。他正好推车过去,她把一卷东西塞到他手里,说“这个你要不要”,转身就去搬筐。

他展开看。

是一副手套。军绿色,橡胶的,内衬带绒。

“这个贵。”他说。

“不贵。十九块八。”

“哪儿买的?”

“不用你管。”

“太厚了,手套太厚,搬冰会滑。”

她背对着他,说:“你晚上戴着睡。”

“睡觉戴手套?”

“你那七根手指缠保鲜膜,缠成什么样了。你插在自己口袋里不难受?”

他把手套收起来。

这副手套他戴了一个冬天。白天他不戴,晚上戴。每天三点的闹钟响,他第一件事是把手套脱下来,放在枕头边。

有一天他没有脱。

那是第二十九天。他推车到她摊上的时候,戴着一只手套。

她看见了,盯了他半天。

“你戴一只干什么?”

“忘了脱。”

她走过来,隔着台子,把他那只手套从他手上拉下来。

“你把这个戴来干什么?”

“我说了,忘了。”

“江冰生,”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后别把这种东西带来。”

“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

他看着她。

她的手还捏着那只手套,捏得很紧。

“我明白。”他说。

“明白就别带。”

她把那只手套塞回他口袋里,塞得很用力,手指顶到他腰上。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个台子的宽度。台子上是冰块,冰块上是一层鱼鳞,鱼鳞上有一点水。

她的手上还带着手套的余温。她抽回手,转身去拿秤。

“搬冰。”她说。

他搬冰。

那天他搬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中午收摊,他没回铺子,在市场外面那条河边骑了一趟车。河的水是浑的,河面上有船,有人在船上洗东西。

他骑到桥头,停下来。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以后别把这种东西带来。

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带来就是让人看见。让人看见,就是两个人中间要有一个说法。说法这两个字,他这辈子没有用过。

南方的冬天不结冰。

他在桥头坐了二十分钟,骑车回去。

晚上九点,电话响。

是她。她很少打他电话。

“喂。”

“江冰生。”

“嗯。”

“我屋里那个灯,昨天晚上闪了一下。”

“是灯泡坏了?”

“不知道。你能来看一下吗。”

“现在?”

“现在。”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

她住在街尾一栋老楼的三楼,一梯四户,走廊里的灯是坏的,要摸黑走。他摸到三楼,喊了一声。

“这里。”

门开了一条缝。

她把门开大。

她换了衣服,头上包着一条毛巾,头发是湿的。

“我刚洗完。”

“我进来。”

“你进来。”

屋子很小,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小电视,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十几个塑料盒,都是针线、药、票据。

灯泡好好的,亮着。

“闪一下。”

他抬头看灯泡,看了两秒。

“灯泡是好的。可能是线路。”他伸手摸了摸开关,“这个开关老了,接触不良。明天我拿个新的来。”

“那你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不用修,能用。”

他回过头。

她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

“江冰生。”

“嗯。”

“你过来的时候,骑车还是走路?”

“走路。”

“走路八分钟。”

“十分钟。”

“那你要是修完了,走回去又是十分钟。”她的手从门上放下来,“一共二十分钟。”

他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她说,“一块冰都不会化。”

屋里的灯是暖黄的,和铺子里的白灯不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城市,七年。”她说,“七年里,没有一个人,来给我修过一个灯泡。”

“邻居不来?”

“邻居不管我。”

他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

“江冰生,”她说,“那天我在你铺子里坐着,你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今天教你说一句。”

“什么?”

“你说,‘我明天来修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明天来修灯。”他说。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红了。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他走到门口,她让开,侧过身。

走廊很窄。他从她身边过的时候,两个人都收着肩膀。她的毛巾擦到他的胳膊,湿的,凉的。

他下楼,一级一级,没开手机上的手电。

走到楼下一层,他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

外面起风了。风是从河那边来的,带着很重的水气。街上没有几个人,路灯下的水一片一片地亮。

他走回去,十分钟。

十分钟,一块冰不会化。

他打开铺子的门,坐在冰池边上,把手套戴上,一直戴到睡着。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连着一个月多一块

第二天他带了一个开关。

那开关是他从旧货铺淘来的,白色,老式的,两个螺丝孔。他不确定能不能配,带到楼上去,一看,能配。

他蹲在门口,把旧的拆下来,把新的装上去。装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看了一分钟,回身去倒水。

“你要不要喝水?”

“不要。”

“热的。”

“不喝。”

“你不喝我就不端了。”

“嗯。”

“江冰生,你这个人真的很省事,省事到让人生气。”

他把螺丝拧紧,试了试开关,灯亮,灯灭,又亮。

“好了。”

“真的好了?”

“嗯。”

她走过来,伸手按了一下,又按一下。灯光把屋子照得一会儿黄一会儿黑。

“我住了四年,这个开关按了四年。”

“你没换过?”

“我不敢。我怕拆了装不回去。”

“这种开关,一块五一个。”

“我不是没钱。”她把灯按亮,“我是没人。”

他没有接这个话,站起来,把工具收好。

“我走了。”

“等等。”她转身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

“什么?”

“你回去看。”

他捏了捏,是一个硬的方块。

回到铺子打开,是两双袜子,那种很厚的棉袜,深灰色。

还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三五穿灰的,二四六穿黑的,礼拜天穿脏的。

他把纸条对着灯看了一遍,看了两遍,第三遍才叠起来,放进本子的夹页里。

从这一天起,他开始按纸条上的规矩穿袜子。

一三五穿灰的,二四六穿黑的。

礼拜天穿脏的。

这事没有人知道。

三十天。

他数过。十二月十号那天她在八号档里说“多给一块”,一月九号那天,他在本子上画了第三十个正字的最后一笔。

三十天,一块冰,七斤半,八块钱。

二百四十块钱。

他算这个数的时候,坐在冰池边上。算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觉得这二百四十块钱比他一年的账都重。

一月十号是第三十一天,她说“多给一块”的时候,多加了一句。

“这块不要你白给。”

“你说过,你的账不在我那本上。”

“我今天要说。”她把一条鱼往台子上一放,刀一划,“我欠你的,我还不上。我想了几天,我想出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以后早上送冰到我这,我给你煮一碗。”

“粉?”

“不一定。有时候粉,有时候面,有时候粥。反正有热的。”

“我三点起来,不吃东西。”

“我知道你不吃。”她把鱼翻过来,“那你四点半吃。四点半,你第二车送到我这,你吃完再走。”

他想着这个安排。

四点半,第二车,吃一碗热的。

“我送冰不能耽误。”

“耽误什么?这街上谁不知道你送冰是几点。你在我这站十分钟,鱼不会化。”

她说完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亮。

“行不行。”

“行。”

她说行就行。他从那天起,每天四点半在她的摊上吃一碗东西。

前三天是汤粉。第四天是面。第六天是一碗粥,粥里放了鱼片和姜丝。他吃了两口,抬头看她。

“这个鱼,你从哪里弄的?”

“你的鲫鱼。”

“我给你的?”

“你以前给我的那几条,我冻在冰箱里。”她拿起一个空碗,“你别以为我不会冻东西。”

他低头吃。吃完把碗放在台子上。她接过去,在盆里涮一下。

“好吃吗?”

“好吃。”

“我这次不问你说好吃了。你已经说过了。”

从这天起,两个人每天有一次十分钟的会。

四点半,市场正好在交接的时段,最乱,也最没人看。货车在装货,贩子在骂人,水从每一个摊子底下往外流。他们两个人在一个黄色的灯下面,一个人吃,一个人收拾。

有时候不说什么。

有时候她说自己老家的事。

她老家在湖南一个县下面的镇,家里种橘子。她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哥哥在县城开车,弟弟在外面打工,去年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里打了一块钢板。

“他摔了以后,我给他寄了四万。”

“四万。”

“我在这里攒了三年。”

“那你现在还有多少?”

“现在没有多少。”她把一个空筐叠到另一个上,“钱这个东西,一寄出去就不回来了。”

“你还要寄?”

“我弟弟腿里那块钢板要取出来,取出来要一万二。他自己没钱。”

他没有说话。

她把两个筐叠好,回过头来。

“江冰生,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有一个妹妹。”

“在哪儿?”

“在老家。”

“联系吗?”

“过年打电话。”

“一年一次?”

“是。”

“你怎么这样。”她把手里的筐放下,“你妹妹不想你?”

“她有自己的日子。”

“什么日子?”

“嫁人了,两个孩子。”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连自己的妹妹都一年只说一次话。”

“说话又怎么样。”他把碗拿起来,喝掉最后一口汤,“说话,她也不能回来。回不来,说了心里更空。”

她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话,说得挺狠。”

“是实话。”

“实话不用都说。”他说完,看她,笑了一下,自己先说:“这话你说过。”

“我说过。”

从那以后,她开始知道他的事。

他二十八岁结的婚,三十岁那年冬天,她走了。走的时候没吵,没说一句难听的话,就把自己的东西装了三个蛇皮袋,叫了车。

“为什么走?”

“这里冷。”

“南方冬天不冷。”

“南方冬天不冷,但是这个城市冷。”他把手放进手套里,“她说她像住在冰箱里。她说她不是冷,是没人。”

“那你呢?”

“我在。”

“你在不是她说的那个‘人’。”

他没答。

那天是第二月初。风大,市场里的塑料布全在响。她把摊子上的塑料布拉下来一半,挡风,两个人在塑料布后面站着。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说的。”

“你难过吗?”

“难过。”

“多难过?”

“我难受了半年。”他说,“后来冰还是要做的。冰一天不做,一条街就没有冰。做着做着,就不难受了。”

她把塑料布扯了扯。

“江冰生,”她说,“你这个人,明明是热的,全冻在里头了。”

那天以后,有一个变化。

她开始在他吃的时候,站得近一点。

不是挨着,是站得近一点。台子边上,一只胳膊肘能撑住的距离。她一边收拾一边看他吃,看得他抬头。

“看什么。”

“看你吃。”

“吃饭有什么好看。”

“看你吃就知道你今天怎么样。”她说,“你吃得快说明你今天忙。你吃得慢说明你今天心里有事。你要是一口都不吃,就说明你今天不想看见我。”

他把碗放下。

“我今天吃得慢。”

“我知道。”她把碗收走,“你今天心里有事。”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

那天他确实有事。

四点钟他到她那里的时候,看见台子上多了一个保温桶,桶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老麦”。

老麦回来了。

老麦四十多岁,脸是方的,留着短胡子,穿一件很厚的皮夹克,手上戴一枚金戒指。他站在档口中间,一手插在口袋,一手在指挥卸货,声音很大。

他把冰放下的时候,老麦转过身来。

“你就是冰铺的江老板?”

“是。”

“辛苦辛苦。”老麦伸出手,他握了一下,那只手掌很热,“我这个摊,冬天就靠你的冰了。”

“应该的。”

“听阿珍说,你这个人实在,我早就想认识你。”

他点了一下头。

“晚上来喝一杯。”老麦说,“我带了家乡的酒,不来不给面子。”

“我不喝酒。”

“吃个饭总行吧。”

“晚上我要做冰。”

老麦笑了三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真是。那改天。”

他推车走了。

走出二十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老麦说:“阿珍,这个冰,一天几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说:“二十一。”

老麦说:“这么多?”

她说:“冬天鱼多。”

他推着车,手在车把上,握出了一声响。

老麦回来以后,这条街的作息变了一点点。

老麦喜欢热闹。他在摊子边上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烟、放茶、放一副牌。早上四点到七点,他的摊上总有人在说话。买鱼的、卖鱼的、拉货的、市场管理处的,都愿意在那里站一站。

江冰生从那张桌子边上过,不说话,把冰放下就走。

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老麦叫她“阿珍”,叫得很随意。那种随意,是一个人叫自己东西的随意。

第二件:她说“多给一块”的时候,不说“多给”了,用手指点一点台子边。

第三十天,他放完冰,老麦从桌子后面伸头出来。

“江老板,你这冰,是按什么算的价?”

“论块。”

“一块多少?”

“八块。”

“那我这个摊,一天二十一?”

“是。”

老麦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他抬手挡了一下。

“不抽?”

“不抽。”

“你这个人,怪。”老麦把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八块一块,那么大的块,你挣多少?”

“三块多。”

“三块多,一天三百块,你一个月一万。”

“我一天没那么多。”

“哦。”老麦吐了一口烟,“我听人说,你天天多给她一块。”

街上还是有人在卸货,货砸在筐上。江冰生站着没有动。

“冬天鱼容易死,冰多一点,鱼卖得掉。”

“冬天鱼不容易死。”老麦把烟拿下来,看着他,“冬天鱼死得慢。你不用说这话。”

他没说话。

“一天一块,一个月二百四。”老麦把烟弹了一下,“二百四,我给她发工资一个月三千二。你这二百四,是她半个月的菜钱。”

“那你就当她多挣二百四。”

老麦笑起来,笑得很响,笑完了把烟头在地上按掉。

“江老板,我说句实在话。她要什么,我不拦。她跟我三年了,她的事我不问。可是这街上的规矩你不懂。”

“什么规矩。”

“这街上的人,各有各的边。你到我这摊上,是冰的边。冰的边就是冰的边,不能往后走。”

江冰生看着他。

“我没往后走。”

“那就好。”老麦拍拍他的胳膊,“不喝酒,也来坐坐。我这桌上有茶。”

他点了点头,推车走了。

走出很远,他的手心还是热的。老麦的手拍在他胳膊上的那个位置,隔着两层衣服,一直是热的。

那天四点半,他没有去她那里吃。

他推着车直接回了铺子。

五点半,铺子的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保温桶。

“你今天怎么不来。”

“忙。”

“你忙什么?你今天最后那车是七点二十送的。七点二十到现在,你在铺子里坐着。”

他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把桶放在桌上,打开盖。

“粥。你热一下。”

“不热了。”

“江冰生。”

“你说。”

她把桶盖重重地扣上。

“老麦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了?”

“说规矩。”

她站直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

“什么规矩。”

“这街上的人,各有各的边。冰的边是冰的边。”

她听完,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短,很干,像柴火断掉。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

“他怕我?”

“他怕我。”她往前一步,“他怕我有一天跟他说,我不干了。这个摊子离了我,他就得自己凌晨三点起来捞鱼。他三年没起来过了。他早就起不来了。”

她把话说完,胸口在动。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我听的,不是给你听的。”

“他说给谁听,我也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你就信了?”

“他说的不错。”江冰生说,“冰的边就是冰的边。”

她愣在那里。

铺子里只有压缩机的声音。

“江冰生。”她说,声音已经很低了,“那天你在我屋里,你说‘我明天来修灯’。这句算不算?”

“算。”

“那今天这句‘冰的边就是冰的边’,也算?”

他没有答。

“你答我。”

“你要我答哪一句?”

“我问你算不算。”

他把手上的记账本合上。

“算。”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眼睛很快就红了,但一直没掉下来。她站在那儿,眼睛里那点水一直悬着,没掉。

“好。”她说。

她提起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粥在里头。”她说,“凉了也能吃。”

她走了。

桶在桌子上。

他坐了很久,坐到粥上那层皮都结厚了,才过去把桶盖打开,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粥是凉的。鱼片在凉的粥里像别的东西。

吃完他把桶洗了,擦干,放在压缩机旁边——粉色饭盒的旁边,透明玻璃瓶的旁边。

三样东西,排成一排。

第二天三点,他起来,切冰,推车。

到她那里,她没有在台子边。她在摊子后面,背对着外面,正在收拾东西。老麦在前头招呼客人。

他把冰搬上秤台。搬完,站了一会儿。

她的后背一直没有转过来。

他推车走了。

那天四点半,他不在她的摊上。第二天也不在。第三天也不在。

到了第四天,她来到冰铺之前的那条巷口。

她不是来找他的。她在巷口的一家早餐摊上买了一碗粥,坐在那条长凳上吃。吃得很慢。

他推着第三车经过,看见了。

他也看见,她吃粥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他没有停。他推着车过去,车斗是空的。

过去五步,他听见背后有很轻的一声响。是碗放在长凳上的声音。

她跟了上来。

塑料拖鞋的声音跟着他的车轮,一直跟到铺子门口。

他把车放进去,回过身。

她站在门外,两手空空。

“江冰生。”她说,“你把话说清楚。”

“昨天我讲清楚了。”

“你没讲清。”她说,“你只是应了他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冰的边就是冰的边’,这是实话?”

“是。”

“那那天晚上,我屋里,你说‘我明天来修灯’,那不是实话?”

他盯着地面。

“两句话都是实话。”

“……江冰生。”她慢慢地开口,“你这个人怎么会这么难。”

“我知道我难。”

“你知道还这样。”

“我从二十八岁起,没有跟一个女的说过心里话。”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一说,就觉得自己在偷东西。”

她怔了。

“偷东西。”

“是。”他的手在车把上捏紧,“这个街上的东西,都不是我的。冰不是我的,是这条街的。摊不是你的,是老麦的。我一开口,就像是把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这里拿。”

她一步一步走近。

“那我也不是你的。”

“你不是。”

“我也不是他的。”

他没有说话。

“江冰生,我三十一岁。”她站在他面前,很近,“我这辈子只被人送过一次手霜,就是我自己。我这辈子只被人等过一次,就是每天四点半有人坐在我这里吃粥,吃十分钟,把碗放下,一句话不说就走。”

她的声音在抖。

“这十分钟里,我不是老麦的人。我不是任何人的人。我就是我。”

铺子里的冷气从门里出来,吹到她腿上。

“我说的这些,”她说,“你听懂了吗?”

“听懂。”

“那你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你觉得不像偷东西的话。”

他站了很久。

铺子外面,有人在卸货,鲫鱼在筐里拍水。

然后他把手从车把上拿下来,把手套脱了。

“你手别站在风里。”他说。

她把眼睛闭上了一下。

“这不算。”她说。

“什么算。”

“我也不知道什么算。”她把手伸过来,把他的手从车把上拿开,抓在手里。

她的手很冷,是刚捞过鱼的冷。

“这个。”她说,“这个不算偷东西。”

铺子里的冷气一直往外冒。两米的距离,外面是十度,里面是零度。她的手在他手里,越来越冷。

“进去。”他说。

“进哪儿?”

“我里头有个屋子。”

“我不进。”她把手抽回去,“你进屋就又不说话了。我现在要你在外面说。”

她把手插进自己的围裙口袋,站在门口。

“江冰生,我今天只想跟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以后送冰,还是照昨天的量。一块都不多,一块都不少。”

他抬头。

“我不要你的冰了。”

她说得很平。

“你给我冰的时候,我们两个中间隔着一块冰。你搬过来,我接过去,两个人一句话都不用说,也都很清楚。可是那块冰,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借口。”

她抬起头。

“你把借口拿走了,你就得说话。你敢不敢。”

风从街上吹过来,把铺子门口的那块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敢不敢。”她又说了一遍。

他站在门里,她站在门外。

“敢。”他说。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那我以后不说话,怎么办。”他说。

“你就站在这儿。”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你想说的时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终于掉了,顺着脸往下,一直掉到下巴上。

“我要四点开秤。”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我回去了。”

她往回走。

走了三步,回头。

“四点半。”

“四点半。”他说。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来了。

不是下雪的那种冷,是水冷。南方的冬天,冷在水里,冷在墙上,冷在被子里。温度表上写着七度,可是人从被子里出来,就觉得像从水里被捞出来。

那几天生意最好。鱼死得快,冰化得慢,一条街的人都在买冰。

他一天出四百块,从早切到中午,只睡两个钟头。

她一天卖四筐。老麦在摊上帮忙,两个人从四点忙到十二点,中间只说三句话,都是关于鱼的。

第三十天的那天晚上,市场收摊以后,下起雨来。

雨是那种江边的夜雨,没风,斜着下,很密。街上没有人,水洼一个接一个连成了片。

他正在铺子里数第二天的冰。

她来了,站在门口,头发湿着。

“老麦去产地了。”她说,“后天回来。”

他把冰放下。

“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冰池边上,两只手在袖子里。

“我今天一天没吃饭。”

“为什么?”

“卖完了四筐鱼,我又懒又累又不想吃。”

他从压缩机旁边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是他自己蒸的,蒸得很硬。

“这个硬。”

“硬就硬。”

她把馒头掰开,一半放在嘴里,嚼得很慢。

“你为什么自己蒸馒头?”

“买的话贵。”

“你一个月挣一万,你舍不得买馒头?”

“我吃不了几个。”

她嚼着,眼睛在铺子里转。

“你这个铺子,我进来十几次了。”

“是。”

“我从来没进去过里头那间。”

“里头那间只有一张床。”

“我知道。”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在桌上,“我知道有床。”

铺子里安静下来。

压缩机在响,外面的雨打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很密。

“江冰生。”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晚上来。”

“知道。”

“你说。”

“你想进来。”

“进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我今天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过年我要回湖南。”

“他怎么说。”

“他说,好,我跟你一起回去,见见你妈。”

江冰生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不是要娶我。”她说,“他是要让我妈看看我跟着谁。我妈看了,就放心了。我妈放心了,我就走不了了。”

雨在铁皮上响。

“七年了。”她说,“我妈每一年都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攒一点。攒到今年,我才知道,我攒的不是钱。”

“是什么。”

“我攒的是一个理由。”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

“江冰生,我今年三十一了。我这七年,没有一个冬天是暖的。”

“你回去吧。”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回去吧。”他说,“回湖南。你妈在等你。”

她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江冰生,你这句——”

“我知道这句话难听。”他把手上的水擦在裤腿上,“我先说这句,是因为这句我能说出口。后面的话,我说不出来。”

她一直看着他。

她的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快。然后她转过身,扶着冰池的边,低下头去。

他没有动。

他看着她扶着冰池的边,肩膀在抖,头上的毛线帽滑下来一半,露出一截短发,湿着贴在脖颈上。

外面的雨很密。

他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走了三步,停在离她一步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手上有水,是零度的水。

她抖了一下,转过身来。

她的脸很红,眼睛也是红的。她抬头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冷。”他说。

“我冷。”

他把外套脱下来。

她没有接外套,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是冷的,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扣得很紧。

“江冰生。”

“嗯。”

“你别再跟我说‘你回去吧’。”

“好。”

“也别跟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

她把他的手往上拉,拉到自己的脸边,让它贴在她脸上。

零度的手贴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烫。

“你的手好冷。”她说。

“你的脸好烫。”

她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两样混在一起。

“你能不能,”她说,声音很轻,“今天晚上不要做冰。”

“明天早上冰不够。”

“我知道。”

“不够别人就没有冰用。”

“我知道。”

“会有人骂我。”

“骂就骂。”

他看着她。

铺子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光是白的。她的脸在白光里,嘴唇很红。

“江冰生。”

“嗯。”

“你过来。”

他把手从她脸上拿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头看他,两个人中间再没有台子,也没有冰。

“我今天,”她把话说得很慢,“就这一晚上。你明天要是后悔,你就当这三十分钟,是冰化了。”

“三十分钟不够冰化。”

“那是我们的三十分钟。”

他低下头。

嘴唇碰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湿的,是凉的,凉得让他心里疼了一下。

然后那凉很快没有了。

她伸手抓他的后颈,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抓得很紧,紧到有点疼。他抱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一点,她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塑料拖鞋掉了一只。

雨在外面下。

他把手伸到后头去,把那盏应急灯的开关按了。

铺子里全黑。

剩下的只有外面的一点光,从门缝里进来,很窄的一条。

他把她抱到里头那间,那张窄床边。

床太窄,两个人躺着会掉下去。他把她放到床上,自己站在床边,弯下腰去吻她。

她的两只手在黑暗里找他的脸,找到了,捧住,很小心,好像怕他碎。

“把手给我。”她说。

“哪只。”

“两只。”

他把两只手都给她。

她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放在肚子上。

“这儿热。”她说。

他的手在她肚子上,冷得她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动了,两个人的温度在中间变成了一个第三种温度。

“再往上。”她说。

他往上。

“再往上。”

他停了一下。

“江冰生。”

“嗯。”

“我说往上。”

他往上,手碰到了她胸前那一处。

她整个人在他手里颤了一下,喉咙里有一点声音,很短。

“你手别抖。”她说。

“好。”

“我让你抖的。”她说完,笑了一下,“我自己也抖。”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呼吸立刻乱了。

“慢慢来。”她说,“不用快。今天晚上很长。”

外面是雨。雨从铁皮棚上往下流,流到地上,流进那个没有盖子的下水道。

他的手在她身上,一点一点,把冷的变成热的。她在他手里,像一条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的鱼,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动,然后忽然开始动。

“江冰生。”

“嗯。”

“你记住今天晚上。”

“记住。”

“明天哪一天,你都不能忘。”她的声音在黑里,很薄,“你这个人,忘性大。”

“我不忘。”

“你说话算不算?”

“算。”

她把他拉下来。床响了一声,是那种老铁架的声音。

铺子外面,雨声盖住了一切。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她摊位的老板回来了

他是被冷醒的。

四点差一刻。他的生物钟比闹钟早,可是今天早得太多。醒过来的时候,他先感觉到左边的胳膊麻了,麻得没有知觉。他动了一下,才明白是被人压着。

她蜷在他胳膊上,头发盖了半张脸,一只手抓着他衣服的前襟。

他发现自己在黑暗里看她,看了很久,一动不敢动。

外面雨停了。雨一停,铺子里就静,静到能听见冰池里结冰的声音——一种很细的、咔的一声隔一会儿响一下的声音。

四点了。

他抽了一下胳膊。

她醒了,先是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

“几点了?”

“四点。”

“我要起来了。”她说,可是没有动。

“起吧。”

“再睡两分钟。”

他就让她睡了两分钟。

两分钟里,她把手从他衣服上松开,放到他胸口上。

“江冰生。”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四点多了。”

“不是这个快。”她说,“你这个心跳,是我让它快的。”

他什么也没有说,用手背拂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手背上是零度的,她的额头是热的。

“你的手还是这么冷。”她说。

“我的手一直是冷的。”

“从今天起,”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冷就往这儿放。”

五点二十,她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我今天不来四点半。”

“为什么。”

“我不能天天来。”她说,“老麦后天回来。”

“知道。”

“但是我晚上来。”

“他回来你别来。”

“他回来我又不能来。”她一只手按着门,“江冰生,我们只有晚上。”

她把门关上了。走了两步又推开。

“我今天说的话,你可能觉得难听。但是我得说。”她看着他,“我们只有晚上。白天我是他摊上的人。”

他点头。

门关了。

她走了以后,他坐在床上。床上的被子里还有她的味道,洗发水加鱼腥。

他坐着,一直坐到五点半,然后穿上外套去切冰。

那天他送冰,还是照规矩。

到她那里,他在台子边上放下冰,老麦不在,她也不在。老头在那里。

“阿珍呢?”

“在里头收拾。”

他搬完就走。

六点多他送第二趟回来的时候,从那摊子前面过,看见她。她正在刮鱼鳞,头也不抬。

这一整天,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晚上十一点,铺子的门被敲了两下。

他开门。

她站在外面,手里什么也没拿,头上戴着那顶毛线帽。

“他明天回来。”

“嗯。”

“所以他今天不在。”

他让开,她进来,直接走过冰池,走进里间。

“灯关了。”她说。

他关灯。

那一夜,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是他的。

第二天,老麦回来。

摊子上多了一个人。多了很多东西:一架新的电子秤、一个大的不锈钢案板、一只绿色的保温桶。老麦在摊子前头摆了一个凳子,坐着,一边抽烟一边跟客人说话。

江冰生到的时候,老麦站起来。

“江老板,来。”

他把冰放下。

“今天多少块?”

“二十一。”

“十九。”老麦说,“我这几天走过别的档口,我问了,你这个量,比别家多两块。”

他在那儿站了一下。

“他那个档口一天出两筐。”

“我出四筐。”

“你以前也要二十一。”

“以前是以前。”老麦把烟在烟灰缸里按掉,“以前我不知道。”

他弯下腰,从车斗里搬出两块,放回车斗。

他弯下去的时候,余光里看见她在案板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停在鱼的身上。

“冰在哪,你别乱动。”老麦说,“你放秤台就行了,里头你不用进去。”

“好。”

他把冰放好,推车走了。

走出二十几步,他听见老麦在背后说:“阿珍,你把冰摆好,别让他摆,他摆得不好。”

那天四点半,他没有去她那里。

她也没有给他煮粉。摊子上是新案板,新秤,老麦坐着招呼客人。

第二天,老麦也坐在那里。

第三天,也坐在那里。

到了第四天,老麦的摊上多了一个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是老麦的一个远房侄子,来帮着搬货。

摊子上变得很挤。

她在这个挤里,动作变得很小。她不像以前那样把帽子拉低、把手插在冰水里,她开始戴一双厚手套,把一件很厚的羽绒服穿在围裙外面。

她不下冰水了。

有一天,他送冰的时候,老麦去上厕所。她转过身来,很快地说了一句。

“晚上九点。”

“他在。”

“他九点出去打牌。”她说完就转回去了。

晚上九点,铺子的门响了。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上。

“江冰生。”

“嗯。”

“我今天一天,只想到这。”

他说不出话。

“你在摊上,我在摊上,我们两个中间隔着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这两天,觉得自己在偷东西。”

“你没有偷。”

“我也没偷。”她抬起头来,“可是我得跟人说谎。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没有’。”

“你今天笑了?”

“你送冰的时候,我想笑。”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胸前,隔着衣服,“你能不能别在早上看我。”

“我没有看你。”

“你看了。”她说,“你今天早上搬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都看见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我从此不看。”

“不行。”她抓着他的衣服,“你从此不看,我就不知道你在。”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那你告诉我,我该看哪里。”

“看我。光明正大地看。”她的声音很小,“我马上就不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要跟他说。”她把话说得一个字一个字,“过完这个冬天,我走。我不跟他回湖南。”

“他会答应?”

“他不答应我就自己走。”她说,“我今年三十一岁。我十一岁开始捡鱼,二十一岁到这边,我什么苦都吃过。我不怕走。”

他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

老麦初八那天请全街的人喝酒,在他摊子边上摆了四张桌子。

江冰生去了。他坐在最边上,喝了一杯。

老麦喝到中间的时候,站起来,敲了一下碗。

“我给大家说个事。”

街上的人全看过来。老麦的手在空中散开:“明年,这个摊子,我交给我侄子。我要回湖南了,我要把阿珍带回去。”

有人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

“恭喜恭喜。”

“老麦,你什么时候办事?”

“不急不急。”老麦笑着,把烟在手里晃,“我妈八十三了,要看看人。她看了,我们两个就留下来。她要是不喜欢,我再带回来。”

桌子上都在笑。

江冰生没有抬头。他看着桌上那盘粉蒸肉,看着盘边上的一圈油。

散席的时候,他坐在原处没动。人一个一个走开,桌子被收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家关了门的摊子。

十一点半,他回到铺子。

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

她的眼睛是肿的。

“他今天喝了酒,才跟我说。”她抬起头来,“他前天就跟我说了,我说不去。他没有告诉我他会在这儿讲。”

“他不问你的意思。”

“他问了。我第一天就说了不去。”她把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在台阶上,“今天他在这儿讲,是让整条街的人知道,他说了算。”

他站在她跟前。

“江冰生。”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了算。”

“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说了,他就在全街人面前讲一遍。我再说不去,我就成了全街人的笑话。”

街上的一盏灯灭了,另一盏还亮着。

他蹲下去,蹲在她的旁边。

“要是我说一句呢。”

她抬起头来看他。

“你说什么。”

“我去跟他说。”

“你凭什么去跟他说?”她拉住他的手腕,两只手,“你凭什么?你是卖冰的。他不是你老板,也不是你爹。你只要在这个街上卖冰,你就不能跟他争。”

“我不卖冰了。”

她说不出话。

“江冰生。”

“我说真的。”

“你不卖冰,你吃什么?”

“我做过别的。”他说,“我十一岁跟我爸做冰。二十八岁结婚,三十岁那年我爸病了,我一个人守着一池子冰。我不做冰,我就去码头扛货。”

“你四十几了,扛什么货。”

“我三十四。”

“你三十四,我也不要你为我扛货。”

她把他拉起来,拉到台阶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江冰生,你听我说一句实在话。”她看着街头的水,声音很稳,“你这个人,一条街上的人都离不开你。你在这儿守了十一年,从没让人断过冰。这是你在的地方。你在这儿才有你。你要是走了,你连你自己也不是了。”

他没有说话。

“我要是跟你在一起,然后你因为我离开这条街,我怎么办?”她的眼睛里全是水,“我不能再让一个人,因为我,离开他该在的地方。”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辈子就没算清过自己的事。”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到十一点。

她起身的时候说:“我明天还得去摊上。”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她说,“他妈八十三了,他会在过年前带我去。”

冬天一共只有那么长。

老麦初十去了一趟县城,初十二回来。

那几天她每天晚上来。

第一个晚上,她坐在冰池边上看着冰,看了很久。

“这些冰,明天卖给谁。”

“东头二十二块,西头十六块,北边八块。”

“你怎么都记得。”

“我记了十一年。”

“有多少块?”

“这个铺子一年出十一万块冰。”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了一下。“十一万块冰。一个人都记得。”

“记不住。”他说,“我是记人。谁家买多少,他家几口人,他家的鱼是哪一路的。人都记住了,块数自然会记住。”

“你也记我。”

“我也记你。”

“你记我什么。”

“四年前,你来的时候,一天十八块。”

“你怎么记得这个?”

“我记人。”

她笑起来。她笑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好像有一点泪在里面,又好像只是笑。

“江冰生。”

“嗯。”

“你说你从二十八岁以后没说过心里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你现在说了好多。”

“你逼的。”

“那你就让我逼。”

第二个晚上,她带了酒来,两个人喝了一瓶啤酒。

第三个晚上,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他定了。”她站在门口,“正月初六。”

“正月初六。”

“火车票买了,两张。”她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他要我明天把摊上的事交给他侄子。”

铺子里的压缩机在响。

“江冰生,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

他站着,没有动。

“你别站着。”她说,“我最怕你站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她的手抓住。

她的手是冷的,冻了一整天的冷。他的手也是冷的。两双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我今晚不回。”

“他不问?”

“他说今晚在侄子那里住,明天一早要早起。”

他把她拉进来,拉进里间。

“灯关了。”她说。

他关上灯。

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她解扣子的声音。

“江冰生。”

“嗯。”

“你今天晚上别当卖冰的。”

“我当什么?”

“你当我男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说话,说了也不像话。他把所有的话都变成了别的,变成手掌,变成呼吸,变成两个人在一个很窄的床上,怎么都不肯松开的手。

她在最后的时候抓着他的后背,抓得很用力。

“我怕这个完了,你就走了。”

“我不走。”

“你答应我。”

“答应。”

“你答应我一件。”她的声音在黑里,“不管我到哪里,你以后每年冬天,都在这个铺子里。”

“我在这儿。”

“你说你现在在这儿,明年也在。”

“我在。”

外面是雨。

这场雨从夜里一直下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铺子外面的地上全是水,水里全是光。

她穿衣的时候,穿得很慢。

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回过头来。

“江冰生。”

“嗯。”

“我走之前,我要再来一次摊上。”

“来做什么。”

“我要看你怎么把冰停在我摊子前头。”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你别忘了。”

正月初一,街上不开市。

正月初二,只有一半的摊开,来买鱼的都是家里来客人的。

正月初三,全开。

正月初四,老麦的摊子上挂了一条红纸,上面写着“搬迁清仓”。鱼一条一条卖,卖完就收。

正月初五,摊子空了。

那天上午十点,她从摊子后面的塑料布帘里搬出一个蛇皮袋,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她的电热壶、洗发水、那条搭在篮上的毛巾、十几个塑料盒。

老麦在喊:“快一点,车十一点来。”

她在搬那个纸箱的时候,纸箱的底破了。

东西全撒在地上。

一个小铁盒滚出来,滚到水里,滚了半圈,停住。

他正好推着空车从那里过。

他停下,把车放好,走过去,把那个铁盒捡起来。

盒子上写着尿素霜。

他把它拿在手里,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捡东西,一件一件捡。旁边的老头也蹲着帮她捡。

“老板。”老麦在旁边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

他没有理。

他把手伸过去,把那个铁盒放进她的纸箱。

“这个别丢了。”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嗯。”

他站起来,把车推走。

拉出去五步,他听见她在背后说:“这个不用你搬,我自己来。”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跟谁说的。他一整天都在想这句话。

那是跟老麦说的。可是那句话的口气,是跟他说话的口气。

正月初五的晚上,他来敲她的门。

她开了门。

屋里已经收拾空了。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架子上一个盒子也没了。地上是两个打好包的蛇皮袋。

“都收完了?”

“收完了。”

“明天几点的车?”

“六点走,到火车站七点半,九点二十的车。”

“九点二十。”

“九点二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江冰生,进来。”

他进去,坐在床沿上。

她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位置。

“你今天那句话,是不是说给我听的。”

“哪句。”

“这个不用你搬,我自己来。”

“我说给两个人听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在摊上,得说给他听。”

“还有什么话,说给我听?”

“有一句。”她说,“我想过,这句话我不该说。可是我要走了,我要说。”

“说吧。”

“我要是没有走,你会不会有一天,自己走进来,跟我说一句。”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会。”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说,“我这十一年,做过的事都是别人要的。我爸要我守冰,我老婆要我给她暖。她走了以后,没有人要我做什么。我一天有三百块冰,有账,有压缩机。我不缺什么。”

“那我呢。”

“你是我自己想要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江冰生,你这句话,”她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现在说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有用。”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你问了。”

她把脸埋进手里。

他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明天早上三点,”她说,声音从手掌里出来,“我把灯开着。你要是想来看我一眼,你看。我不会出巷子。我在摊上等。”

“摊子空了。”

“我知道。我就在那里坐。”

正月初五这一夜,他没有回去。

两个人躺在那张空床上,抱着,什么也没做。

她一直说,他偶尔应一声。

她说她十一岁开始捡鱼,捡的是别人筐里掉下来的小鱼,一天能捡两斤,一毛五一斤。她说她妈舍不得买盐,说盐要留着腌鱼。她说她十七岁那年冬天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站了十四个。她说她来这里的头一个月,不认得路,天天走错,走到一个卖猪的地方。她说她以前那个地方的伙食,一顿三块五。她说她也想过嫁人,想过有一个地方,回去的时候有人给开门。

他一直听着。

四点多的时候她说:“天快亮了。”

“没有,还黑。”

“我是说我们的。”

他没有说话。

“江冰生,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我在哪里,每年冬天,你卖冰的时候,多卖一块。”

“多卖给谁。”

“谁也不多卖。”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你就当是我要的。”

“好。”

“你要记着。别人的账不在你的本子上,我的在。”

“我记得。”

五点半,外面开始有声音。第一辆三轮车过去,链条在地上响。

“你走吧。”她说。

“你走的时候我送你。”

“别送。”

“我送到巷口。”

“不要送。”她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拢,“江冰生,你听我一次。别送。你这个人不会告别。你要是站在那儿,我会走不动。”

他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他把自己的外套穿上,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床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一点灰光。

“江冰生。”

“嗯。”

“你门别关。”

“好。”

初五下午,老麦把新的档口交给了侄子。

新档口换了一个名字:麦记。

江冰生推着车从“麦记”前面过,觉得那个字不像字。

那天四点半,他在自己的铺子里坐着。没有人给他送粥。他泡了一碗方便面,面在热水里泡软了,他用筷子按了两下,按到软透了才吃。

吃完他洗碗,把碗放回架子上。

架子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碗。

他把那副手套拿出来,戴上。

手套是军绿色的,内衬的绒已经磨平了一块,正是手指经常磨的地方。

他从手套里抽出手,把手指张开对着灯看。裂口都好了,只剩几道白线。

那天夜里他把铺子里的东西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冰,第二遍数账,第三遍数他这几年的东西:一本记账本、一台旧收音机、一个铁盒、一个玻璃瓶、一只粉色的饭盒。

饭盒上那只猫掉的眼睛,他又看了一眼。

他把那个铁盒放回饭盒里,盖上盖,放在枕边。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坐在门口。

外面很冷,七度。风从河那边来,吹得街上挂着的塑料布一直在响。街的另一头,有一户人家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他想起老麦说过的话:这街上的人,各有各的边。

这条街是靠边活着的。谁的边越了别人的边,就要出事情。所以他十一年不敢越。

可是她越了。

她越过他的边的时候,他没有拦,也没有推开。

他坐着,把手插在袖子里。

三点了,他起来切冰。

那天的冰,他切得很慢。慢一点,就没有那么早到她那里。

可是十二点他还是要经过那条巷子。

他在巷子口站了几秒。

巷子里没有人。

他推着车走过去。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最后一天,他把冰车停在她摊前,没卸

正月初五的夜里,她说过一句话。

“你门别关。”

他把门留了一条缝。

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睁着眼。三点,他没有起来。他躺着听外面的声音:三轮车、狗、远处的火车。火车的声音在这座城市里是很难听见的,只有最静的时候才能分辨出来,一种很低的隆隆声,从北边过来,往南边去。

九点二十的车。

他躺着,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九点二十。

这是她刚来的时候告诉他的那句话的另一种样子。这不是别的。她说的是:你要能等到这句。

五点半,天还没亮。

他起来。

他没有去切冰。他先去门口,把车斗擦了一遍,用抹布把车斗里的水擦干。

然后他去冰池,抽出二十块冰。

一块一块,放在车斗里,摆得很整齐。

二十块,一块不少。二十块,是四年前她刚来时的数。

他看了一眼冰池,又抽出一块,放在车斗的最后。

二十一块。

他把车推出去。

外面天刚亮一点点,灰的。雾不大,街上很静。这个钟点,那条街上没有人。开市的四点是早就过了,收市的是十一点。这中间的时间,这条街在打瞌睡。

他推着车走。

十分钟。

路过卖螺的老钱,老钱的门还关着。路过那根柱子,路过那两个已经干了的洼。路过那个没有盖子的洞,洞里也没有声音。

到八号档。

那块塑料布帘子已经拿下来了,只剩一个空架子。秤不见了,案板不见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台子,不锈钢的,被人擦得很干净,台子上有水,水在灰光里发亮。

她坐在台子后面。

不是坐在凳子上,是坐在台子的沿上,两只脚垂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不是围裙,头发梳好了,扎在脑后。脖子上围了一条红围巾。

她看见他,没有动。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十米。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到摊位前面。

到那里,他停下来。

冰车停在她摊前。

他没有卸。

他把车扶稳,两只手从车把上松开。

车斗里的二十一块冰在冒白气,白气从车斗的边上漫出来,漫到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冰。

然后她抬头。

“江冰生。”

“嗯。”

“你今天几点起的。”

“三点。”

“你三点起来,做了二十一块冰。”

“我起来先擦车。”

“擦车?”她的下巴动了一下,“你擦车做什么。”

“车上有水。”

她把脸转开了一下,转回来。

“江冰生。”

“嗯。”

“我要说一件很傻的事。”

“你说。”

“我昨晚一夜没睡。”她看着他的车,“我一直想,你会不会来。你不是不来,我知道你会来。我在想的是,你来了以后,会不会卸。”

“现在你知道我会不会。”

“我不知道。”她说,“我看见你推过来了,我还在猜。你推进来,一步,一步。你走到我跟前,我都没猜出来。”

风从街上过,红围巾的一角被吹起来。

“江冰生,你不识字的时候,怎么算账。”

“记在脑子里。”

“你现在脑子里,记了多少?”

“记着这二十一块。”

她低下头。

“这块多的是哪块。”

“后面最后一块。”

“为什么放在后面。”

“前面二十块是给八号档的。最后一块是我想放给你。”他说,“原来放给你的时候,是在你脚边。”

她的嘴抿起来,眼睛越来越亮。

“江冰生。”

“嗯。”

“你现在把冰卸下来。”

“不卸。”

“你把冰卸下来,我们就还能像原来一样。你搬,我接,什么话都不用说。你卸下来,今天就不是今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卸。”

“因为你要走。”他说,“我卸了,你就走不了。”

“你卸了,我更走不了。”

“不。”他说,“我卸了,你就得给我那二十一块冰的钱。你给我钱,我给你冰,这一笔账又清了。清了,你就可以走。”

她听着。

“我不卸,这一笔就不清。”他说,“不清,你就不好走。你这一路,都会想着这二十一块冰。”

她站起来。

她走到车斗边上,弯下腰,看着那些冰。冰在灰光里几乎是透的,里面的气泡一个一个,像被封在里头。

“会化的。”她说。

“会化。”

“几点化?”

“六个钟头。”

她抬头看他一眼。

“你不会算。”

“怎么算错。”

“现在六点四十分。”她说,“从冰池里推出来,已经三个多钟头了。”

他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在抖。

“还有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我走了也不够。”她站起来,把红围巾往下拉了拉,“我九点二十的车。这两个钟头,我不在这儿。”

“嗯。”

“你不卸,就是让我看着这二十一块冰,化在你车上。”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是你走的时候,冰还在。”他说,“你走的时候,冰还没化完。你走到半路,它才开始化。你上车的时候它还硬硬的。你到湖南的时候,它化了。”

风把她围巾的角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扯。

“江冰生。”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四。”

“我三十一。”她说,“这两个数,加起来六十。”

他不懂她的意思。

“六十岁以后,我们两个要是都还在,我一个一个冬天回来看,你说行不行。”

“行。”

“你答应了要守住这句话。”

“我记着。”

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车斗边上的冰。

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她的手印在冰上,留下了五个指光的痕。

“好烫。”她说。

“冰不烫。”

“你的冰不烫,我的心烫。”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

“江冰生,我走了。”

“嗯。”

“你说,走。”

“……”

“你说。”

“走。”

她转过身。

走了三步,她停下。

“江冰生。”

“嗯。”

“你把车别推着走。”

“为什么。”

“你就那么推着,停在那儿,别动。我回头看的时候,你还在那儿。”

“我在这儿。”

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红围巾在背后摆动。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脚步声在水里。

走到巷口,她回头。

车还在那里。他站在车边,手扶着车把。

她抬起手,很快地摆了一下。

他把手从车把上拿开,也抬起来。

她进了巷子。

他站着,一直站着,站到巷子里听不到脚步声,站到街上有另外的人出来倒水。

然后他低头看车斗里的冰。

冰在化。

二十一块,一块一块,边缘开始出水,水顺着冰面往下淌,淌到车斗的底,再从车斗的边上滴到地上。

滴得很慢,一下,一下。

他站在旁边,听着这个声音。

六点四十。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街上的摊子一个一个开了。有人从他旁边过,看见他推着一车冰站在那里,问了句:“江老板,不卸吗?”

他说:“不卸。”

那人看了看他,走了。

八点二十,车上开始有白气。

九点。

九点二十。

他抬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这个城市有一条铁路从东北角穿过来。这个钟点有一班车出站,出站的时候会拉一声很长的笛。

九点二十一,笛声来了。

从那边过来,穿过这一条一条的巷子,传到这个市场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站在冰车边上,听见了。

他低下头。

“走了。”他说。

一个字一个字,没有人听见。

九点半,他推着车回铺子。

车斗里的冰化了一小半,水在车斗里晃。

他把冰一块一块搬回冰池。搬到最后一块,他停了一下。

那块冰已经被水泡得小了一圈,边角是圆的,不像冰,像一块石头。

他把它放在冰池的边上,没有放回去。

他坐在冰池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这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块冰是给谁的。

他不知道她坐在车上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她带的两个蛇皮袋放在哪里。他只知道,这辆车,现在已经在北边。

他抽完一根烟。

烟灰掉在冰上,烫了一个小黑点,很快就没了。

他站起来,把卷闸门拉到底。

拉到最后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然后他回到里面,开始切第二天要卖的冰。

冬天还有一个月。

南方这里的冬天,真正的冷只到二月出头。三月一到,风向就转了,海上来的风变软,街上的人换成单衣,鱼摊不用冰也能放一上午。

可他还是按冰来算日子。

每天早上,他还是切冰,还是推车,还是把冰一块一块搬下去。

八号档新开了一家,卖的也是小杂鱼。老板姓张,四十多岁,是从别的市场过来的。他不知道以前这里有谁。他第一次见江冰生,问了句:“师傅,一块冰能放多久?”

“六个钟头。”

“我这一天要用多少?”

“看你出几筐。”

“三筐。”

“十八块。”

“那我先要十八块吧。”

他搬了十八块。

搬完他说:“以后要是有人多要一块,你就多给一块。”

张老板愣了一下。

“多给一块?不要钱?”

“要钱。”他说,“我说的是,她要是说多给一块,你就给她。”

“她是谁?”

“谁说话,就给谁。”

张老板笑了笑,没往下问。

那条街上的人后来都知道,冰铺的江老板有一个怪规矩:谁要是站在冰车前头说一句“多给一块”,他就多给一块,钱照算,但冰照样给。

有人说他是好说话,有人说这人有点怪。

只有卖螺的老钱,有一天在他搬冰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冰生。”

“嗯。”

“何家的媳妇走了?”

“走了。”

“哦。”老钱继续刷螺,“你这人,一天到晚就跟冰打交道。冰化了,就是化了。”

他没有答。

老钱又说:“你不是傻,你只是慢。你慢得,像一块冰。”

三月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铺子里的压缩机换了一台。

那台旧的,用了十四年,声音早就变了。新机器装上以后,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那台新机器前面听了半天。

声音太轻了,他有点不习惯。

三月末,市场管理处在市场中间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水产批发市场:凌晨三时起市”。

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凌晨三时。这三个字,他做了一辈子。

那天他回铺子,把记账本翻开。

四年以前的十一月,那一页上写着:八号,女,18。

他拿笔,把“女”字划掉,写上了“何玉珍”。

这一回,他没有再抹掉。

第二年冬天,她没有来。

十一月里,他每天从八号档前面过,都要看一眼那个摊子。

摊子现在是张老板的,摆得很满,鱼分三堆,和当年一样。张老板人不错,会拿热水给他倒一杯,他喝了两口,放下。

十二月初的一天,他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湖南寄来的,牛皮纸包,外面缠了很多胶带,寄件人一栏写着“何玉珍”。

他抱着包裹回到铺子里,用刀把胶带割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块冰,装在保温杯里。

一小瓶辣椒酱。

他先把保温杯拧开。里面没有冰,只有水。

水是温的。

保温杯底下压着一条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大,很用力:

“这块冰是五号的。我在县城的冰厂买的,买的是最大的一块。我带了一路,到家化完了。”

“我一路上都在想,会不会化。坐在车上,我看了它三次。第一次它还是硬的。第二次边角软了。第三次它成了一块小的。”

“我到家的时候,只剩这么大。”后面画了一个圈,很小。

“江冰生,你算得准。六个钟头。”

“辣椒酱是我自己做的。你吃的时候,不要一下子吃完。”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保温杯里的水倒出来。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

那个晚上他吃了两碗饭,吃辣椒酱。

辣椒酱很辣,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一点。

第三年冬天,她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红围巾换了,换成一条灰的。

那天早上他正在搬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背后说:“多给一块。”

他手一停,回过头。

她站在八号档的台子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头上戴的是毛线帽。

“江老板,”她说,“这块冰多少钱。”

“八块。”

“给我两块。一块放脚边。”

“两块你摊上放不下。”

“我摊上现在放得下。”她把包往台子上一放,“我租了这个摊子。租到三月。”

他站着。

“张老板呢?”

“他去别的市场了。”她笑了笑,“我昨天跟他签的手续。”

那天他搬了二十一块。

七点半的第三车,她又说:“多给一块。”

“你摊上今天只出一筐。”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要看着它化。”

那天中午他没有回铺子。他坐在她的摊子边上,看那块冰化。

她卖鱼,他坐着。有客人来问价,她报,客人还价,她不让。他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些声音他全都听过。

下午两点,那块冰化完了。

地上有一小滩水。

她拿拖把把水拖了。

“江冰生。”

“嗯。”

“这次我留到三月。”

“我知道。”

“三月里,我还是要走的。”她说,“我妈年纪大了。我哥的孩子还小。我一年在这里三个月,回去九个月。”

“行。”

“你就行?”

“行。”他说,“三个月有冰。九个月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越来越像冰了。”

“冰说话怎么说。”

“冰不说话。”她说,“冰就说一句:我在。”

他在她摊上吃到四点半的粥。粥是她从湖南带来的米,煮的时候放了一小片腊肉。

他吃了两碗。

那天夜里,她来铺子里。

两个人在那张窄床上,什么也不急。她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到了他的后背,摸到骨头。

“你瘦了。”

“冬天忙。”

“你忙完,就一个人坐着?”

“嗯。”

“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想不想我。”

“想。”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多给一块’。”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笑了很久,笑到咳嗽。

第四年,她没有来。她妈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在床上躺了四个月。

那天她打来电话。

“江冰生。”

“嗯。”

“我今年来不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没买票。”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累。“你这个人啊。”

“你妈怎么样。”

“能坐了。我给她洗头,洗不动,她比我壮。”

“那就好。”

“我明年一定来。”

“嗯。”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你要说,‘我等你’。”

“我等你。”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冰生。”

“嗯。”

“我今年很冷。”

“南方冬天不冷。”

“我这儿是湖南。”她说,“湖南的冬天,是会冷到骨头里的。”

那天他挂了电话,去把铺子里那个小电暖器找了出来。

他从来不用这个,冬天他连手都不会觉得冷。

那天晚上他开着电暖器,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十二点。

那个电暖器发出的光是橘色的,暖黄。和铺子的白灯不一样。

第四年冬天,他还是照常送冰。

有一天他推着车走到八号档,看见张老板的继任者——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站在台子前面。

她看他推着车过来,怯怯地问:“叔,我这摊子,一天要多少冰?”

他把车停下。

“你出几筐。”

“两筐。”

“十二块。”

“哦。”

他搬了十二块,然后把车推走。

走出两步,他回头。

“姑娘。”

“啊?”

“以后不管谁让你多给一块,你都别给。”

“为什么?”

“冰是论块的。”他说。

第五年,她来的时候瘦了很多。

她妈的丧事办完了。她说丧事办完,她在家里待了半年,一天一天地熬。

那年冬天,她来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号,比往年都早。

他没有问为什么早。

她在他铺子里洗了头,用那个旧电热壶烧了水。水是热的,滴在地上,地上的水很快变凉。

她把毛巾包在头上,坐在冰池边上。

“江冰生。”

“嗯。”

“我想跟你说,我可能以后不来了。”

他把手停在半空。

“我妈走了,”她说,“我在那边,就没有要守的人了。我哥我弟各有各的家。我在那儿,只是一个回来的女儿。女儿回来了,日子还是别人的。”

“那你来这里。”

“我来这里,我也没有家。”她说,“我是租摊的。摊子在的时候我在,摊子不在,我也就是一个来卖鱼的外地人。”

“那你说不来了,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就是想说一声。”

“那你就别说。”

“为什么?”

“你说一声,我就开始算。今天离那一天还有几个月,几个礼拜。一算,日子就过得很难。”

她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你活得比我还清楚。”

“我不清楚。”他说,“我只是不想算。”

那年冬天,她留到三月二十号才走。

走之前的最后一夜,她把铺子里的冰全部数了一遍。

“四十二块。”

“对。”

“这四十二块冰,明天卖给谁?”

“东头十六,西头十二,北边十四。”

“那没有我的。”

“有。”他说,“有一块是你的。”

她笑了。

第二天他没有像第一年那样把冰车停在她摊前面。

他把车推过去,把冰卸下来。

她在台子后面等着,一块一块地接,接过来摆好。

卸完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块递过去。

“这块放脚边。”

她接过来,捧着。

“江冰生。”

“嗯。”

“我明年还来。”

“嗯。”

“你答应得这么早,你就不怕我说话不算。”

“你不算,我也在这儿。”

她把脸转开,去把最后一块摆到台子边上。

年纪,就是这样一年一年过去的。

第三年的冬天她回来,第四年没有来,第五年她妈走了,第六年她又留到了三月。

第七年,她在八号档的玻璃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多给一块,钱照算。”

有人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跟他提起一个词。

“江冰生。”

“嗯。”

“我要是哪天不来了呢。”

“你不来,我在这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坐在冰池的沿上,两只脚伸着,“我是说,我要是走不动了,或者得了什么病,来不了了,你怎么知道我是来不了了,还是不想来了。”

他没有说话。

“我们两个人,没有电话以外的东西。”她说,“我一年打你十来个电话,你一年回我三句。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可能要等到明年冬天,看见八号档没有人,才知道。”

“那我就去湖南找你。”

“你找我,你找得到吗?”

“我记着你的地址。”

“那是四年前的地址。”

“你寄包裹的时候写的是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江冰生。”

“嗯。”

“你把我的地址写在一个本子上,每年冬天改一次。”

“好。”

“我的名字,你也写清楚。”

“我写清楚了。”他说,“第四年我就写清楚了。”

“写的什么。”

“八号,何玉珍。”

她笑了,笑得眼睛到了弯。

“你把我的姓写对了,也把名写对了,就是中间那个‘何’字,有两个。”

“哪个有两个。”

“我的何,和他给我的那个何。”

“在我这儿只有一个。”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江冰生,”她说,“我明年带你去见我哥。”

“见我哥做什么。”

“让他看看。”

第八年冬天,她带来了一个女孩。

十九岁,长得像她。是她的侄女。

“我带来的。在这儿学做鱼,学一年。”

女孩叫他“冰叔”。

那年冬天,那条街上多了一个年轻人。每天早上三点,女孩跟着她到市场。四点开秤,八点收秤,中午洗盆。

女孩有一次问他:“冰叔,我婶在说,冰会化。我不懂,为什么要一直说这个。”

他想了想。

“因为冰化掉,鱼就坏了。”

“那为什么不早点卖。”

“因为不是每一块冰,都等得到卖出去。”

女孩没有听懂,点点头走了。

第九年冬天,她没有带侄女来。

从那年冬天开始,她打给他的电话多了。有一次她打来,什么也没说,就是在那头听。

“你在做什么。”

“切冰。”

“切冰的声音我听得见。”

“嗯。”

“江冰生。”

“嗯。”

“我听得出。”

“听出什么。”

“我听得出你的冰,和别人的冰不一样。”她说,“你的冰落下去的时候,声音短。别人的冰,声音长。”

“那是块的高度不一样。”

“不是。”她说,“是你切得比别人直。”

他停下手里的活。

“你说得对。”他说。

“我当然对。”她说,“我听了九年了。”

有一年,她带回来一台录音机,说要录他的冰。

“录冰做什么?”

“我回去听。”

“冰没有声音。”

“冰有声音。落在台子上有声音,化的时候也有声音。化的时候有很细的滴答。”

他让她录。

她录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只有他和她的喘气,还有冰落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回去以后打来电话。

“录下来了。”

“有声音?”

“有。是我说话的声音多。”她笑,“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我那天说的比你说的一天还多。”

“你听得出什么。”

“我听得出你那天在忙。”她说,“你的脚步有那么快。”

“是。”

“那天三车都是你自己搬的?”

“张老板那家的儿子病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江冰生,你今年四十几了。”

“四十三。”

“你一个人搬三车冰。”

“我搬得动。”

“搬得动,也会老。”

“老就老。”

“你不要说老就老。”她的声音突然有点急,“你老,我又不能在你旁边。”

“那你就别说。”

“你也不许说。”

他笑了一下。

“好。我不说。”

有一年冬天,她在摊子后面的墙上钉了一个钉子,把家里带来的一张照片挂上。

照片上是她妈,坐在家门口。

“这是我妈。”

“嗯。”

“她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

“嗯。”

“她一直想来看我,一直没来。”

“她现在来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说的这句话,”她说,“是我这些年听过的最好的一句。”

“我说了什么。”

“你说,她来了。”

她把那张照片摆了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

“江冰生,你这个人,话少,可是话都短得像刀。”

第十一年冬天,她来的那天,他在街口等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街口等。

她提着两个包,从三轮车上下来的。

看见他时,她的脚停了一下。

“你等多久了。”

“两个钟头。”

“你不要等。三点的车,你不能在这儿等两个钟头。”

“我七点就到了。”

“你为什么?”

“我算错了。”他说,“我以为你的车是六点。”

她放下包,伸手去摸他的脸。

“你的脸好冷。”

“我站了两个小时。”

“你这个人。”她说着,就把手拿下来,很用力地在自己外套上擦了擦,然后再去摸他的脸。“你走了,“她说,”咱们去买早饭。”

“这里没有卖早饭的。”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想让你走。”

那一年冬天,八号档的玻璃上,红纸换了一张新的。

新红纸上写了两行字:

“多给一块,钱照算。”

“冰是论块的。”

第十二年的冬天,市里的冷库要改造。

市场管理处的人来,说整条街要到城西,新建的批发市场,有冷库,有雨棚,还有停车场。

“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

江冰生坐在铺子里,听那个人把话说完。

“我的冰池不能搬。”

“为什么不能搬?新市场给的位置比这个大。”

“冰池是水泥浇的。搬一块池,要砌三个月。”他说,“这条街的鱼,等不了三个月。”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就留在旧市场。”

“旧市场还有人吗?”

“还有几家。不过鱼少了,冰也少了。”

“那我就卖少的。”

那天晚上他给湖南打了一个电话。

“江冰生。”

“嗯。”

“你声音不对。”

“市场要搬了。”

她没有说话。

“我的铺子不开。”他说,“我在这儿。”

“旧市场没有人了,你给谁送冰?”

“还有几家。老钱不走。”

“几家?”

“四家。”

她在那头笑了。笑得有点难过。

“江冰生,四个档口,你一天能卖几块冰。”

“二十来块。”

“二十块冰,你挣六十。”

“六十七。”他说,“我算过。”

“我明年,就不去八号档了。”她说,“八号档也要搬到城西去。”

“嗯。”

“那你给我留一块冰。”

“往哪里留。”

“留在我这儿。”她说,“不来也不行。你就当那二十几块里,有一块是我的。”

“有。”

“你说了算数。”

“算数。”

那年冬天,她来了,摊子是新的,在旧市场最里面,位置比原来差多了,没有过道,一天卖不完两筐。

她还是每天早上四点开秤。

新摊子离冰铺更近,八分钟。

“近了。”她说。

“近了。”

“多出来的两分钟,那冰更不会化。”

“对。”

那一年冬天,她把自己的姓写在了红纸上。

不是“何氏水产”,是“何玉珍”。

十二年了,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挂出来。

“你写的?”

“我写的。”她说,“字写得不好。”

“字可以。”

“你把‘珍’字的最后一撇写长了。”他指着。

她抬头看他。

“你还认得哪个字是我写的?”

“认得。”

“哪个字。”

“都认得。”他说,“你写字的时候,横比竖轻,收笔重。”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江冰生。”

“嗯。”

“你这十一年,到底看了我多少遍。”

“每天。”

第十三年。

那年冬天来得很怪。气象台说有一股寒潮从北边下来,可是走到这条线的北边就不走了,压在那儿,压了半个月。

南方的冬天不结冰,那年也没有。可是有几天,河边的草地上结了一层白的东西,硬硬的,不是雪,是霜。

霜只结在草上,落在水里就化了。

那天早上他在门口看见那层白,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去市场,跟老钱说:“今天起霜了。”

“我知道。”

“我在这儿十一年,没见过。”

“今年冷。”老钱的手已经抖得厉害,刷螺的时候刷子会滑,“冰生,你哪天不干了,跟我说一声。”

“我干到最后。”

“最后是什么时候。”

“就是我推不动车的时候。”

第十三年冬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罐自己腌的萝卜。

“这边的萝卜不好。我那边的好。”她把罐子放在他铺子的架子上,“你吃的时候,别忘了它是从哪儿来的。”

“湖南。”

“对。”

那天夜里她在铺子里坐着,忽然说了一句。

“江冰生。”

“嗯。”

“我想让你来一趟。”

“去哪里。”

“湖南。”她转过头,“我带你去看我妈。”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还记得吗?”她说,“我侄女第一年来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冰会化。你说,因为冰化掉鱼就坏了。她没听懂。”

“嗯。”

“我懂了。”她说,“冰化掉,鱼就坏了。冰不化,鱼就放在那里。一个人一直守着不化的冰,他的鱼就不会坏。可是他也一直没有卖出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不来。”她说,“你年年给我留一块,那一块年年化掉。化掉的那一块,你从来没有卖过。”

“那是我自己要留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要你走一次。”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里,她没有再说这件事。

走的时候,她在火车站的电话亭里给他打电话。

“江冰生。”

“嗯。”

“明年十一月,我来接你。”

“嗯。”

“你不问去哪里?”

“湖南。”

“你带什么。”

“我带一件外套。”

“你带钱吗?”

“我不带钱。”

“你带钱。”

“好。”

挂电话之前,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江冰生,你这一辈子,最远去过哪里?”

“这里。”

“那就行了。”她说,“你走到这里,已经走了很远。剩下的路,我带你走。”

那一年,他五十六岁。

第十四年,他没有去湖南。

那年九月,他搬冰的时候闪了腰。

不重,就是弯不下去。弯不下去,就没有办法搬冰。

他躺了六天。

第六天早上,他扶着墙走到铺子外面。街上的人还在走,市场里的水还在往那个没有盖子的洞里流。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湖南打了一个电话。

“江冰生。”

“嗯。”

“你声音不对。”

“我腰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时候?”

“六天前。”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躺了六天。”

“你一个人躺了六天?”

“是。”

“你吃了什么。”

“……方便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很长。

“江冰生。”

“嗯。”

“我明天来。”

“十一月才到。”

“我明天来。”

她第二天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五天早上,他正在铺子里坐着,忽然听见门口有塑料拖鞋的声音。

她提着两个包站在门口。脸是青的,嘴唇没有血色。

“你坐什么车来的。”

“火车,转汽车。”

“你把摊子退了?”

“我今年不租摊了。”

她走进来,把包往地上一放,走到他面前。

“坐下。”

“我坐着。”

“你站起来。”

他单手扶着桌子站起来。

她伸手在他腰上按了一下,他抽了一口气。

“疼?”

“疼。”

“疼就对了。”她的眼睛红了,“你还想瞒我十年。”

“我没瞒。”

“你不说,就是瞒。”

她蹲下去,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贴膏药,还有一瓶药酒。

“坐下。”

他坐下。

她在他腰上贴膏药,动作很轻。

“江冰生。”

“嗯。”

“我以后不走了。”

“你妈的那边——”

“我哥我弟在。我在那边,也不是没有我不行。”她把最后一张膏药贴好,按住,“我在这里,你一个人搬不动冰,我就是你的手。”

他一直没有说话。

“你说一句话。”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一直想说。”她说,“我在等你开口。”

那年冬天,她真的没有走。

十一月底,她把八号档的位置退了,跟他一起搬到铺子后面那间。她把那间屋子收拾了一遍,买了一床新的被子,铺得很平。

南方冬天不结冰。那年冬天,铺子里的冷气比往年多了一点点,因为她把门开着。

第十二年的那场寒潮,就是这时候来的。

气象台说,从北边下来一股热带气旋的残余,本来该在海上散掉,可是它没有散,一路往内陆走,走到这片平原的时候,已经散得只剩下风。

那天晚上九点,风起来了。

那风不像台风,没有雨。只是把整条街上的塑料布都吹得鼓起来,把挂在墙上的招牌吹得哗哗响。

江冰生站在门口看。

“这么大。”她说。

“不大。八级。”

“八级你都没见过?”

“见过。”他说,“这是借来的风。”

“什么借来的。”

“这股风,是从海上来的,走了很远才到这儿。”他把门推上一点,“它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很弱了。就像一个人走了一千公里,到了你家门口,只剩下一口气。”

她站在他旁边看风。

风里,街上的一盏灯灭了。

“江冰生。”

“嗯。”

“你把卷闸门关上。”

“关了门,就听不见风了。”

“你今天不用听风了。”她说,“你今天睡。”

那天晚上,他在铺子里睡着了。这一年的冬天,他第一次睡过三点。

三点的时候没有响。

四点,他醒了。

他坐起来,忽然有一点慌,转过头。

她在旁边睡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的手是暖的。

她大概是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放了很久。

他坐了一会儿,起来切冰。

切冰的时候,手很稳。

他切了二十一块。

第二天早上,他把车推出去。

八号档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卖干货的摊子。他把车推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那天他推车的时候,身后跟着脚步声。

塑料拖鞋的声音。

“冰生,你走慢一点。”

“我走得很慢。”

“你走得太快。”

他放慢脚步。

她的拖鞋在地上响,一直跟着他,跟着他走到东头。

走到东头最后一家,他停下来,卸冰。

她在旁边站着看他卸。

卸完,她把手伸过来,把他手套上沾的一点冰屑拂掉。

“回家。”

“还有一车。”

“我在这儿等。”

他推着空车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

她在原地站着,手插在毛衣的袖子里,看他。

那天天刚亮。整条街上只有那盏白灯,和无数盏黄灯。

尾声。

她留下来的那年过后,他不再数冬天。

他还数冰。

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先听压缩机,再看表,再洗手,再切冰。手已经不如以前快,切一块要五十秒。他切二十块,要十七分钟。

她四点半起来煮东西。煮一小锅粥,粥里放一点腊肉,一块咸鱼。

他四点半回来,坐着吃。

她坐在对面,什么也不做,就看着他吃。

“你吃慢一点。”

“我吃得慢。”

“你这叫慢?”

“这叫慢。”

她笑起来,把袖口往上拉一拉。

八点她跟他出去一趟。

整条街只有他们两个人。街上的摊子越来越少了,剩下的是老钱、一家卖虾皮的、一家卖螺的。

他推车,她跟在后头。

走到东头最后一家,他把冰卸下来,卸完站在那里。

“你回去吧。”

“我跟你回去。”

“来回要多走两趟。”

“我走得动。”

他就让她跟着。

两个人推着一辆空车,走回铺子。

街上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车轱辘在水里碾过去的声音。

有一天她问他:

“江冰生。”

“嗯。”

“你还记得第一年吗?”

“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站在台子后面,戴一顶毛线帽,帽子拉得很低,只露一个鼻子和一个嘴。你哈着气。”

她愣住了。

“你不记得别的了?”

“记得。”他说,“你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多少’。我说,‘我看你昨天剩了几块’。”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路上的一滩水。

“江冰生。”

“嗯。”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记这点东西。”

“我记人。”

“你记吧。”她说,“记到我死。”

“记到你死,我也记得。”

那天中午,铺子门口的白灯还亮着。

这是他故意留的。灯已经不需要亮到那么早了。可是二十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开的,一开就是整天。

灯下浮着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不是从哪儿飘来的。是他在切冰,是冰在化,是空气里的水也被冰吸了过去,落在灯底下。

冰化得慢了,一年一年地慢。

南方的冬天,水是冷的,可水一直不结冰。

这条街上的人都是这样:看着冰化,看着水走,看着第二天的冰又结成块。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街上。

街上一条直线,从西头到东头,四百米,一百二十步。

他从西头推车到东头,走了二十几年。

二十几年,每一段都是十分钟。

十分钟,一块冰不会化。

她把一条小鲫鱼从盆里挑出来,用刀背拍晕,刮鳞,剖开,冲洗,扔进冰里。

“冰生。”

“嗯。”

“今天多给一块。”

他抬起头来。

她把鱼刮干净,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手边的冰拿了一块,递过去。

“八块。”

“记我账上。”

“记着。”

南方的冬天不结冰。

只有他这铺子里有。

海边上的人盼风停,这一条街上的人盼冰慢一点。

天亮了,雾散了,街上的人开始走来走去。

两个人在这条街的西头,守着一条街上唯一的一盏白灯。

1
📖 已自动定位至上次阅读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