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不下雪。
凌晨三点,整条水产街还黑着,只有一家铺子亮着灯。那是江家的冰铺,在市场西头第一家。灯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像冰本身在发光。一条街上几百盏灯,只有这一盏是白的,其他都是黄的、红的、坏的,一闪一闪,像没睡醒。
街上没有风,只有雾。雾贴着地面走,走得很慢。冰铺门口挂着的那盏灯把雾照成一个锥形,锥子里飘着白色的粉末,那不是雪,是冰粉。每天夜里冰铺切冰,切下来的碎屑落在空气里,浮在灯下面,一整夜也不落。
江冰生三十四岁,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一年冰。祖上三代做冰,最早是从海里取冰,冬天把海水挑回来,在背阴的塘里冻一夜,第二天早上敲成块,卖给渔船。后来有了机制冰,就不再靠天了。南方冬天不结冰,南方冬天的冰全是人造的。
他把卷闸门拉起来,声音很响,半条街都听得见。街上有几家已经亮了,卖鱼的、卖螺的、卖虾皮的,起得比他还早,就是没他的灯亮。他们不点大灯,点小灯,省电。他从四点到七点都要切冰,灯必须开足。
先看压缩机。表针在绿区里,正常。再听。压缩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隔着墙在睡觉。他听得出它睡得好不好。十一年了,他一进门先听这个,听不出问题才去洗手。
冰池里一格一格全是冰,长一米,宽半米,厚三十公分,每一块都结得干干净净,边上有霜花,像被谁用指甲刮过。他用铁钩子把冰一块块勾出来,码在手推车上。冰块上有水,水是零度的,摸上去不是冷,是痛。
一块冰七斤半。车斗里码二十块,一百五十斤。他推车的时候,手臂上的筋全绷起来,鞋底在水磨石地上打滑,一直滑到门外,才咬住。
门外是另一条街。
水产街一条直线,从西头到东头四百米。四点到货,五点开秤,七点收摊,中午十一点收最后一筐。这条街上的人都不用钟,用冰。谁的冰开始滴水了,谁的心就开始慌。
他推着车走,路过卖螺的老钱。老钱蹲在地上刷螺,抬头看了他一眼。
“冰生,今天带几块?”
“二十。”
“哦。”
老钱低头继续刷螺。这条街上没人和他多说话。冰铺的人不和人说话,是几十年下来的规矩。冰是水的另一种样子,卖冰的人也不大像人,像从冷库里走出来的一样,一身都是霜气。他不觉得这是委屈。他倒觉得这样挺好,省话。
走到市场中间,前面有个洞,是下水道的盖子被人撬走了。他停下来,绕一下。绕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人蹲着,一个女人,抱着一床被子坐在塑料凳子上,被子一角拖在地上,拖在有水的地方。他没看第二眼。这条街上夜里坐着的人多了,有的在等鱼,有的在等天亮,有的在等人。
他继续走。
十分钟。
从冰铺到她那个摊,是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四年的十分钟。中间要绕过两个水洼、一根柱子、一堆不知道是谁放的泡沫箱。闭着眼睛也走得过去。
八号档。
档口挂着一条塑料布帘子,帘子上印着“何氏水产”,旁边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小杂鱼、黄骨、鲮鱼”。她坐在帘子后面,戴一顶毛线帽,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嘴在哈气。
“来了。”
“嗯。”
他把车停在摊前,一块一块往里搬。冰放在不锈钢台子上,砸一声,水花溅起来。她的鱼在下面两个大盆里,一个是活水的,一个是死水的。活水那盆里鱼还在动,尾巴拍水,啪啪啪,溅到地上。
他搬了十八块,最后两块放在台子边上,那是给她的秤用的,她的秤要放到冰块上,不然秤会跑数。
搬完他站着,没走。
她抬头看他。
他又搬了一块,放在她脚边。
她看着那块冰,什么也没说。
冬天的南方,凌晨三点,气温十一度。冰在空气里冒白气,白气很薄,往下沉,落在地上化成一小片湿。那块多出来的冰放在她脚边,白气从它上面升起来,绕着她的裤腿,绕了一圈,散了。
他把手推车往后一拉,轮子转过去。
“江老板。”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多少?”
他没有马上答。他看着她的秤,秤上放着一块旧冰,已经化了一半,水从秤盘边往下滴,滴在一个塑料桶里,桶已经接了三分之一。
“我看你昨天剩了几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毛线帽滑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像被鱼鳍划过留下的。
“你每天看?”
“每天路过。”
“路过就看?”
“嗯。”
她把帽子拉回去,遮住那只眼睛。
“行吧。那你明天也看。”
他把车推走。
出市场的路是上坡,推空车轻松。到街口他回头看,那盏白灯还在,在雾里像一个洞。整条街的灯都是黄的,只有那一盏是白的,从街上任何一个位置看过去,都最先看见它。
他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回去的:推空车,走十分钟,把车放在门口,进铺子,把灯关掉,然后坐在冰池边上,抽一根烟。烟在冷气里散得慢,烧得也慢,一根烟要抽很久。
他坐下的时候,手上还有零度的水。他从来不等它干。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
蹭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十二月六号。农历还在十一月。
南方冬天的风从海上过来,带着水,吹到人身上不像风,像有人拿湿毛巾拍你。街上的人都不戴围巾,戴了也没用,围巾会湿,湿了更冷。他们戴毛线帽、戴袖套、穿雨靴,雨靴里垫报纸,报纸湿了就换。
他抽到一半,听见市场那边有声音。是卸货的声音,一筐一筐往地上砸。五点了。
他把烟摁在冰池的沿上。
这个钟点,她的第一筐鱼应该已经摆出来了。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来了四年,他只听见别人叫她“阿珍”。他也没问过她的名字。这条街上的人不用问名字,问名字是别的地方的规矩。
他站起来,去把冰池里的碎冰拢一拢,等一下要装第二车。
第二车是给东头那些大档口的,他们六点才开秤,冰要晚一点送,不然到中午就化完了。
他勾冰块的时候,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冬天的手总要裂。裂了就用胶布缠,胶布湿了就撕掉,撕掉更裂。他有一整盒胶布,放在压缩机旁边。
他缠好两块手指,继续勾冰。
天亮得很晚。七点多,雾还没散,只是从白变成灰。整条街的水都往低处流,流进下水道那个没有盖子的洞里。洞是这条街的嘴。所有的水最后都进那里。
八点,他推第三车冰出去。
到八号档的时候,她不在了,摊子前坐着一个老头,是她的临时帮工。老头抬眼看他。
“阿珍呢?”
“去后头拿货了。”
他把冰放下,没有多放。
他推着车继续走。
走到街尾,回头看了一眼八号档。那摊子上,冰块已经被鱼血染成粉红色,一块一块在滴水。
中午十一点,整条街收摊。
他回铺子的时候,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条小鲫鱼。她看见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这个给你。”
他停下。
“我买的。”她说,“钱我付了。”
他接过来。鱼还活着,隔着袋子顶他的手。
“谢谢。”
“你会煮吗?”
“会。”
“煮法不好吃你自己认。”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毛线帽后面的绒毛一颠一颠。
他站在街上,手里提着两条鲫鱼,一时不知道往哪走。整条街在他背后收拾东西,铁盆碰铁盆,水泼在地上,哗哗地响。
他低头看鱼。
鱼的眼睛是黑的,透明的,里面有一小块白。
他回铺子,把鱼放进一个装了冰的泡沫箱。他没有马上煮。他把鱼放在冰上,盖上盖子,然后坐在旁边抽烟。
冰化得很慢。鱼在冰上,不会坏。
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把鱼拿出来,去水池边杀了。
晚饭他煮了一碗汤,鱼汤。汤是白的,白得像冰粉。
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喝。
外面天已经黑了。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就黑透。街上有人说笑,有车过,有狗叫。他吃得很慢。
吃完他洗碗,收拾,把第二天要用的冰块数一遍。
数完是九点。
他躺在铺子后面那张窄床上,没有关灯。白灯的光从门缝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线。他躺在那条线的边上,看着天花板。
夜里他醒过一次。
三点差二十,还没到点,他自己就醒了。他的身体比钟准。十一年,每天三点起,误差不超过一刻。醒来的时候他先听,压缩机还在嗡,稳的。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外套是军绿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前襟上有一道旧的水痕,怎么洗也洗不掉,那是冰水泡出来的印子。南方冬天湿,衣服晾在外头三天不干,他干脆不晾,洗完直接穿,靠体温烘干。
推开门,街上在起雾。
雾从市场东边那头漫过来,贴着地面,先没过人的脚踝,再往上,一直到膝盖。整条街像被灌了水。他在雾里走,雾撞在脸上是凉的,不湿,因为雾其实有一半是冰粉。
到铺子的时候,卖螺的老钱已经在门口刷螺了,刷子刷刷地响。
“冰生。”
“嗯。”
“昨天市里来人,说要查冷库的电表。”
“哦。”
“你这铺子用多少电,他们一句话就能给你定性。”
“定性就定性。”
老钱抬头看他,刷子停了。“你倒是好脾气。”
“冰是要用电的。”
“我说的是你要是被罚了,一条街上没冰了,这街上这么多鱼怎么办?”
他没答,把卷闸门拉起来。
老钱在他背后说:“你这人,给你操心你都不要。”
他进铺子,先听压缩机,再看表,然后洗手。这一套做完,他才开始想那句话。这条街上所有人和冰的关系都靠他一个人。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每次听着都像是夸他,仔细想,像是在提醒他:你既然在这里,就别想着走。
他不打算走。
他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开始切冰。
冰池里昨天浇的水已经结满了,白得很实,表面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刚洗过的瓷。他用尺子在冰面上量,用手推锯切,锯到一半用锤子敲,冰顺着敲的地方裂开,一声脆响,像玻璃。
切一块冰要四十秒。他切二十块,十三分钟。
切的时候他低着头,不看别处。这是十一年养成的习惯,切冰时看别处就要切歪。他刚开始做那两年,切歪过一块,歪的那块卖不出去,他爸爸用扁担打了他的手背。
现在他手上没有一块好的皮。
切完,码车。二十块。
三点整,去送第一车。
雾比刚才更厚了。他的白灯照出去只有三米,三米外面全是白的。他推车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响,轮子碾过水,咕的一声,碾过水泥缝,嗒的一声。他一路听着自己的声音走,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路过巷口,那个抱着被子睡在塑料凳上的女人还在,缩成一团。他推车过去的时候把脚步放慢了,怕吵醒她。这街上好多人都不容易。他在这个城市里也是外人,苏北来的,口音到现在也没改掉。以前有人问他“你哪里人”,他说“江苏北边”,对方就不问了。
到八号档,四点差十分。
她已经来了,正在往盆里放水。水管插在盆里,水声很大。她听见车轮声,回头。
“今天早。”
“雾大,早出来。”
他把冰往台子上搬。冰落在不锈钢上有一种特殊的声音,闷的,短促的,一点点回音都没有,像摔在土上。
搬到第十八块,他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他搬第十九块。
她还是没有回头。
他把第二十块放在台子边上,然后站在那儿看着冰块。
台子上的冰已经放好了,她的秤放在冰块上,秤盘空着。
他把手推车往后拉。
“嘿。”
他停住。
她走过来,走到台子边,把那块给秤用的冰挪开,指着空出来的位置。
“放这儿。”
他不懂。“那是放秤的。”
“秤我抬起来拿着。”她说,“你给我放满。”
他把冰块搬上去,放在那个位置上。
她就把秤提起来,端在手里,像端一个托盘。
“这样,行不行?”
“行。”
“那你以后就按这个放。”
他没问为什么。他搬完,站在那儿。她的两只手都端着秤,端得挺稳的,手腕上有细的筋。
她抬起下巴看他。“看什么?”
“你端着秤,怎么秤鱼?”
“我放下就秤。”
“放下秤就没位置了。”
“我卖完了再秤。”
他懂了。她的意思是:先把冰拿到手,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这样不划算。”他说。
“怎么不划算?”
“冰多了,鱼卖得完就卖得完,卖不完冰也化了,钱就白花。”
她笑了一下。“江老板,你算的是冰的钱。我算的是我的鱼。”她把秤放到旁边地上,“鱼在冰上多放一个小时,卖相就好一个小时;卖相好一个小时,一条就能多卖五毛;一筐少说二十条,三个小时就是三十块。一块冰八块,我赚二十二。”
他没说话。她算得比他清楚。这一笔账他从来没有算过。
“你算得清楚。”
“不算清楚活不下去。”她走到盆边,把手伸进冰水里,捞出一条鱼,扔在台子上。鱼尾巴拍了两下就停了。“我在这儿七年了。七年没有一个冬天是暖的。”
“南方冬天不冷。”
“不冷,可是湿。”她抬起手,手上全是水,水沿着指缝往下淌,“你们男人不怕,手糙。我手一开始三天就裂,裂了半年,才不裂。”
他看着她的手。手是红的,冻得发亮,指尖有一点点的白,是冻出来的老茧。
“手会坏。”他说。
“坏了就坏了。”
她重新把手伸进水里。
他站了一会儿,把车推走。
出市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八号档的灯是黄的,白灯的光照过来,把她那一片照得比别人的亮一点。她在冰水里捞鱼,头低着,毛线帽的绒球一动一动。
他的第一车送完了,一共四十块冰。
回去推第二车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冰池。
还剩八十块。
他勾出来的时候比昨天多勾了三块。
第三车是七点半出去。
到她那里,他放了二十一块。多出来的那一块放在她脚边,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她蹲着,正在刮鱼鳞,手里的刀很快。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没有说话,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他把冰放下去,弯腰的时候,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
他闻到鱼腥,闻到冰,还闻到一点洗头膏的味道,很淡,被鱼腥压着,是柠檬的。
他直起腰,把车推走。
中午十一点,他吃了饭,坐在铺子里。铺子里冷,冷到人的呼吸都看得见,可他习惯了。人在这里待久了,会觉得外面的十一度是热的。
手机响了。
是市里冷库那边的人,姓黄,说电表要加装一个东西,让他明天早上别关卷闸门。
他“嗯”了一声,挂了。
挂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铺子外面有个声音,是塑料拖鞋在湿地上的声音。他听出来是谁的,这街上穿塑料拖鞋走路的女人不少,脚步重的只有她一个。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他把头转过去。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的塑料袋。
“你这个地方,冷得像冻库。”她说。
“是冻库。”
“我坐一会儿。”她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袋子放在膝盖上。
“你摊上没人?”
“老头在。”
“老头看得住?”
“看不住,丢了算我的。”她解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我煮了粉,多的。”
她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
他没动。这铺子里除了顾客很少有人坐下来,更没人给他送东西。
“吃啊。”她说,“我又不会下毒。”
他把饭盒打开,白气冒出来。是煮粉,上面有两块煎鱼、一把青菜、一勺辣椒。
“你怎么知道我吃辣?”
“你上次买我辣椒酱。”
“哦。”
他吃了一口。粉很烫,烫得他嘴里发麻。他很少吃烫的东西。这条街上的人都不吃烫的,鱼是冰的,水是冰的,饭常常是凉的。这一口粉下去,他胃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好吃吗?”
“好吃。”
“你说好吃我说不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你这人,夸人跟念告示一样。”
他把粉吃完,碗里剩了汤,一点辣的红的。他想把汤也喝了,又觉得太没样子,把碗放下了。
“谢谢。”
“不用谢。你多给我两块冰。”
“那是另外的。”
“怎么是另外的?”她往前坐了坐,“你给我冰,我给你粉,这就是一回事。你别把账分开算。分开了,就都不值钱。”
他不说话了。
铺子里只有压缩机的声音。
她站起来,去看冰池。她趴在池子边上往里看,像小孩看鱼缸。
“这么多冰。”
“下午还要补。”
“一天做多少?”
“三百来块,冬天多。”
“冬天卖得好?”
“冬天鱼死得慢,但是冰化得慢,所以他们用得少,又买得多。”他想了想,“不好说。”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问你什么都答一半。”
“答全了也没用。”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铺子里的白灯从上面照下来,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淡的。
“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
“没有别人?”
“没有。”
她点点头,把头转回冰池。
“我走了。”她说,“老头看不住摊。”
她走到门口,停一下。
“江老板。”
“嗯。”
“你晚上几点睡?”
“九点。”
“太早了。”
“三点要起。”
“哦。”她把帘子掀开,外面的光进来,“我十一二点才睡。”
她走了。
他坐着,听着塑料拖鞋的声音一路响过去,响到市场那头就没了。
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桌上。饭盒是粉色的,盖子上有一个卡通猫,猫的一只眼睛掉了漆。
他把饭盒放在压缩机旁边,那个位置不会被水泡到。
然后他数了一遍冰,把第二天的水浇进冰池,关上卷闸门,只留一条缝。
这条缝是他睡觉时留的,为了听外面。
十一点半,他躺下去,还没睡着。
外面有风了。风从海上过来,把街口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他听着,判断风力。三到四级,不大。这风要是再大一点,鱼贩子就要加冰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那个粉色的饭盒在他脑子里放着,就在压缩机旁边,猫掉了一只眼睛。
他闭上眼睛。
三点,他准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