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次卧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合租屋在六楼,老小区,没有电梯。他来回跑了七趟,衬衫后背被汗浸得透出一片深色。次卧不到八平米,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剩下的地方只够侧身走。窗子朝北,外面是隔壁楼的晾衣杆和一片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
但租金只有他原来那间的一半,离公司步行二十分钟。中介说得轻描淡写,房东人在国外,另一个房间住的是个体面的女租客,作息规律,不吵不闹。
周叙当时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是真的没想到,房东嘴里那个“体面的女租客”,会是林晚。
开门的人是林晚,左手拎着垃圾袋,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平时那层薄薄的妆。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上那袋垃圾往下沉了一截。
“周叙。”她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会议室里点名,“你怎么……”
“房东说另一位租客……”周叙的声音在半空中卡住。
林晚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先进来吧。楼道灯坏了。”
周叙抱着纸箱侧身进去。擦肩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一点很淡的气味,像是刚洗完澡,又像是什么洗护用品,凉凉的,不甜。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是两个灰蓝色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有一本倒扣的书,一杯水,桌角没有一丝灰。窗边挂了串风铃,夜里没风,安静地垂着。
“你的房间在那头。”林晚指了指走廊尽头,把垃圾袋换个手,“水壶里有热水,杯子自己拿。明天如果要拿钥匙,我七点半出门。”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周叙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屋子干净得有些过分,连他脚上那双沾了灰的运动鞋,都像是弄脏了人家的地板。
他轻手轻脚把东西搬进次卧,铺好床,什么都没敢多动。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过得很长。
他洗完澡出来,把毛巾挂好,回到房间躺下。城市的夜声从窗缝里漏进来:楼下卖烧烤的在收摊,塑料袋哗啦作响;更远处有人骑电动车路过,喇叭按了一声。他看了会儿手机,眼皮发沉。
就在那层浅睡眠的边缘,墙那边传来了一点动静。
一开始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被子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他没在意,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听见了。接着是一声很短的呼吸,像被人猛地抽了一口气,又很快压下去。
周叙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
那面墙就在他右手边,白色的墙皮,隔着一米的空气。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墙那边又安静了十几秒,随后是一种更细密的声响,像布料被反复揉搓,又像有人把什么攥在手里,慢慢地、有节奏地用力。
然后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被发现。可这念头荒唐得很,隔着墙,她不可能知道他醒着,不可能知道他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点。
声音断断续续。她显然在极力克制,每一声都压在喉咙里面,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漏出一小截,像被剪断的线头。有一回那个声音长了一点,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发颤,然后戛然而止,像是她自己咬住了什么。
周叙闭着眼睛,脸在枕头上开始发烫。
他三十一岁了,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个人偏偏是林晚。白天在会议室里,她坐在长桌那头,把方案一页页翻过去,声音不疾不徐,“这一段再想一下”“这个逻辑我不同意”,就这两句,能让整个组加班到凌晨。她把头发扎起来的样子,把咖啡放在你手边、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他都见过。而现在,隔着一面墙,那个林晚在他耳边的呼吸乱了。
这念头让他心慌,又让他没法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墙那边又换了节奏。先是慢了下来,几乎听不到了,他以为结束了,绷着的肩膀刚松了一点,那边忽然漏出一声拖长的气音,软得像要哭出来。周叙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床单,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有那么几秒,他听见很轻的床头磕碰墙面的声音,一两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只剩她的呼吸在慢慢拉平,一次,再一次,最后轻到几乎没有了。
周叙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直到楼下最后一家店的卷帘门放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六点四十,窗外刚泛白。他第一反应是有点怕走出这扇门,好像昨晚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墙那边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声音。
他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那很正常。谁都有,成年人,各住一间,他跟她不过是被同一个房东凑巧塞进一套房子里的两个陌生人。话是这么说,可整个早上,他都尽量不出声,连牙刷都没敢调大水。
七点二十,他听见走廊上有拖鞋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过去,又回来。
七点半,门开了。
“我先走了。”林晚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冰箱最上层有我买的牛奶,你要喝自己倒。”
“好,”周叙应得很规整,“谢谢林…谢谢。”
他差点脱口叫出“林总”,硬生生改了口。门外停了一下,林晚好像笑了一声,很轻。
“在这儿别叫这个。”
然后门关上了。周叙这才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里还是那副干净样子。走廊尽头的门敞开着,可以看见她房间的一半,窗帘拉得很好,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桌子上放着个白色的杯子。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那天他在公司里一整天都没敢正眼看她。
可林晚照旧。早会时她把上一周的投放数据投在屏幕上,用激光笔点着其中一个数字:“这块预算花出去,只换回来这么点东西,谁来说说原因。”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冷了下来。周叙低头翻自己的本子,笔尖停在纸上,一划都没写下去。
她的声音,和昨晚那个被压在喉咙里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来回换。他发现自己在分辨,哪一种更近。
散会的时候她经过他身后,脚步没停,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新房子还习惯吗?”
周叙的背僵了一下:“……习惯。”
“床有点软,”她说,“底下垫的东西可以抽掉。”
她走过去了,围巾垂下来的一角扫过他的椅背。周叙坐在那里,耳朵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林晚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回家。
她进门时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次卧的门关着,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条光。她站在玄关处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昨晚不小心了。
墙薄,这件事她很早就清楚。当初签合同时她试过,白天在次卧开着收音机,站在自己房间里能听清每一句歌词。所以她这几年一直很小心,用耳机,用被子,在确定这间屋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候。房东在国外,前一任租客是个话很少的女生,住了两年从没撞见过。
然后这个屋子忽然多了一个人。而且还是周叙。
林晚在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开灯。玻璃贴在脸上有一点凉,她在那片凉意里待了一会儿。
她是知道他要搬进来的。房东上个月发消息说要添一位租客,问她的意见,她回了一个“可以”。当时没问是谁。
她确实是没想到会是周叙。看到他拎着纸箱站在门口那一刻,她心里其实乱了一下,又很快把自己按住了。成年人,上下级,同住一屋,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合适。她本可以在当晚就说清楚:这个房子我住得不方便,你看看别的。她甚至想好了措辞,很简单,也不用解释。
但她在门口转过身来,说出口的是:“楼道灯坏了。”
她端着杯子走回自己房间。路过次卧时,那扇门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很稳,没熄。她站了两秒,最后还是走开了。
她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没有反锁。
这栋楼的老门锁上了年纪,反锁时会发出“咔”的一声,很响,隔着走廊也听得见。她平时一直会反锁的。
这一晚她没锁。
她坐在床沿,把头发散开,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大概是他在收拾东西,衣柜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像是被什么难住了。她没忍住,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她关灯躺下的时候,特意把被子拉得高一些,枕头换成那个没那么容易蹭出声的。她闭着眼睛,想让自己快点睡着。
可这一夜她睡不着。
她听得见隔壁。听得见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的“嗒”一声,听得见翻身的窸窣,也听得见后来他终于安静下来,呼吸一点点拉长。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昨晚一定是听见了的。
她也知道,他一定知道自己听见了。
这个念头让她缩在被子里的身体有点发热。不是难堪,奇怪的是并不难堪。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她很少在别的人隔壁有这种感觉,这感觉陌生得让她有点恼火。
黑暗里她小声笑了一下:“都三十几的人了。”
没有人回应她。隔壁的呼吸很平稳。
她闭上眼,慢慢也跟着睡了。睡意来之前,她脑子里转过最后一个念头:这面墙,比想象的要薄。
第二天她起得比平时早。
她煮了粥,把牛奶放到冰箱最上一层,位置摆好。出门前她换了三遍衣服,最后选了那件最普通的灰衬衫。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周叙那天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他在工位上把一个改了六遍的方案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时停住,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楼上有人推椅子,隔着一层楼板传来滚动声,他居然也循着这声音抬了头。
九点整,走廊尽头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他下意识坐直了。
林晚推门进来,手里两杯咖啡,一杯照旧放在他的工位边缘,一句话都没说,就像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那样。
“谢谢林总。”他说。
“嗯。”她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