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编辑部在旧办公楼四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是块压克力小牌,白底蓝字,字是贴上去的,右边那个「部」字掉了一半,只剩一横。
苏晚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走廊的窗户。窗户开着,风把窗台上的灰吹成一条一条的斜线。她手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角已经软了,软到捏着会贴住手指。里面装着一封信,信外面还套了一层透明胶,胶是老胶,泛黄,边上粘着一根头发。
她请了一天假。挂号室主任问她什么事,她说有点私事要去趟市里。主任说去吧,扣一天。她坐的是早上六点二十那班大巴,三小时零十分,中间停了一个服务区,她没下车。车上放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她一个字没听进去,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两个隧道,山变低了,地变平了,房子变高了。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头的说话声停了。一个年纪大的从桌子后面抬起头,嘴里一根烟没点着。
「找谁。」
「找编辑部。」
「这就是。」他说,「什么事。」
苏晚走进去。屋子不大,四张桌子拼成两排,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堆着杂志,用塑料绳捆着,捆了好几捆。桌上摊着信,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扎的,每叠上面有一张纸条。窗户那边的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是厚的,机箱在桌子底下嗡嗡响。
「哪一位是编辑。」她说。
「都是编辑。」那人说,「我姓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坐。」
她没有坐。她在离桌子两步的地方站着,看那些信。一叠一叠,牛皮纸的,白信封的,还有自己糊的,用红纸袋折的。有一叠上面写着「未拆」,字很硬。
她看见一叠信上摆着一把小刀。刀身很短,不到一扎,刀柄是黑的,磨得发亮。刀下面垫着一张折过的硬纸,硬纸上一道一道的切痕,密密的,有的比刀口长。她想,这把刀一定切过很多信。
「你往里走一步。」老陆说,「你挡住光了。」
她往里走了一步,又站住。
窗户开着,风从楼后那棵槐树上过来,把桌上一张纸吹空了,飘了一下才落地。老陆弯腰去拾,拾起来压在烟灰缸底下。
「你们一个月回十封。」她说。
「十封。」
「那剩下的三百多封呢。」
「存场。」老陆说,「压在铁皮柜里,压三年,然后送去化浆。」
苏晚没有说话。她想着那三年。三年里写信的人大概不知道,他们的信在一个铁盜里一层一层变成浆。
「这些都是读者来的信。」她说。
「一个月的。」老陆说,「三百二十几封。回不完。」
「回多少。」
「十封。」他说,「一期十封。挑着回。」
老陆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铁皮柜那边,把一个横屌拉开。屌里是整齐一排模型一样的东西,一排小玻璃瓶,瓶里是碧蓝的水。他抽出一瓶,放到桌上。
「这是墨水。」他说,「一年十二瓶,一瓶回一期。」
苏晚看那个瓶子。瓶子上没有标签,瓶盖上有一小块干掉的蓝。
「回信用它?」
「回信用它。」老陆说,「一个月一瓶。瓶空了,这一期就该完了。」
苏晚把瓶子拿起来看。瓶子很轻。她把它放回去,放得很正,瓶底跟柜板上原来那个印子对上。
「这个月还剩多少。」
老陆看了一眼瓶子。「大概四分之一。」他说,「他写得费。」
苏晚把手里的信封捏紧了一点。她听见自己说:「十年前也是十封吗。」
老陆看了她一眼,把烟搁进烟灰缸,没有点。「十年,」他说,「那时候一个月四五百封,也回十封。老陈回。他回这个栏目回了十七年。」他往后靠,「你找他有事?」
「他在吗。」
「在。」老陆朝门那边抬了抬下巴,「刚下去拿东西。」
走廊上有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很匀。苏晚转过头。
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两摞杂志,摞得高,下巴快够到。他穿一件灰蓝的衬衣,袖口卷了两折,卷得很整齐。头发有白的了,白在太阳穴两边,不多。他把杂志放到铁皮柜上,放的时候很轻,没有砸下来的声音。
「这位找你。」老陆说。
那人转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是长期睡不足那种青。他看着苏晚,等她说话。
「我姓苏。」她说。
「你好。」他说,「坐吧。」
「我站着。」
他没有再让。他把自己那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他的左手拇指上有一块硬皮,发亮,圆形,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年。
苏晚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这封信,」她说,「十年前寄到我家的。」
他的手没有动。他看了一眼信封,看了一下就抬起来看她。
「你从哪儿来的。」
「安县。」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十分。」
他点了一下头,好像这三个小时十分是对的,好像他早知道这条线有多长。他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邮戳,字迹已经淡了,能看出月份和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平,指甲插进封口,沿着边一点一点地挑。
「别拆。」苏晚说。
他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里面写的什么。」她说,「我看了十年。」
他把信封放下,两只手又放回桌上。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一句话。」苏晚说,「这封信是谁写的。」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台旧机箱在响。老陆站起来,说:「我下去抽根烟。」他把烟摸出来,走出去了,门带上。
那人没有看他出去。他还是看着苏晚。
「读者来信是我们栏目回的。」他说,「署名南岸。」
「南岸是谁。」
「是栏目。」
「栏目会写字吗。」
「栏目有笔。」
苏晚笑了一下,很短。她伸手,把信封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拆开。」她说,「你自己看。」
这一次他拆了。拆得很慢,指甲沿着封口走,不撕,怕把纸撕坏。他抽出里面那张信纸,两页,对折过一次,折痕已经透了。他展开第一页。
他看第一行的时候,脸上的东西没有变。看到第三行,他的眼睛往下一沉。他把纸往眼前拿了近一点,又拿远了一点。
「你写这个字,」他说,「南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那不是我写的。」苏晚说,「那是你写的。」
她把包拿到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侾店送的,封面上印着一个药厂的名字。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放到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那一页上写满了日期。一行一行,每一行前面一个日期,后面一个数字。数字从五开头,到一千多,中间空了几行,又接上。
陈默低头看那一页。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九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数字。」
「问的人。」苏晚说,「一天四百个。我数过。我数了一年,一年四万一千多个人。」
陈默把本子合上。他合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督了一下那个药厂的名字。
「你数它做什么。」
「不数它我就忘了。」苏晚说,「一天四百个人,四百张脸,一张一张就是没有了。我数一个数,就知道这一天是真的过了。」
陈默把本子推回去,推到她手边。
「我这十七年,」他说,「也数了一个数。」
「什么数。」
「瓶子。」他说,「一年十二瓶,一瓶一期。十七年,两百零四瓶。我把空瓶子都收在一个箱子里,在家。」
苏晚把本子收回包里。
「你收它做什么。」她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下窗户那边,又回来。
「知道自己写了多少。」他说,「写完一个瓶,就知道这一期没白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纸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有两处用铅笔画了线,线很淡,铅已经跟纸磨成一样的灰。他看见那两处线,把手指放在线上,压了一下。
「你看这条线。」苏晚说。
「看见了。」
「这条线是你划的。」她说,「你在写的时候划的,不是后来。你看,铅笔。你们那会儿用铅笔打底吗。」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写的时候划的。」
「因为它跟着字走。」苏晚说,「划到句子末尾,铅就断了,第二句是用另一支铅接的,颜色浅一点。后面划的人不会断两次。」
他把信放在桌上,两只手掌压在纸的两边,一动不动。窗户那边有风进来,纸的一角动了一下,被他的手掌压住了。
「十年了。」他说。
「十年零两个月。」苏晚说,「我数着。」
他抬起头看她,看了三秒。
「你为什么数。」
「因为就这一封。」她说。
他伸手到桌子那边,把笔筒拉过来。笔筒是铁的,边上有一圈掉漆,里面插着六支笔,一模一样的蓝黑。他抽了一支,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第三篇。」他说,「这个月的第三批。」
「什么。」
「我在挑。」他说,「三百二十六封,我要挑十封。每天挑十封,从里面挑一封回,回不下去就明天再挑。今天挑到第三批了。」
苏晚看着那七叠信。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在桌上摆这么多东西:不是堆,是顺序。每一叠都有纸条,纸条上有日期和数字。
「你一年回一百二十封。」她说。
「一百一十七封。」他说,「二月少一期。」
「十七年。」
「十七年。」
「一共多少。」
他没有算。他看着桌面,像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他说:「一千九百多。」
「一千九百多封信。」苏晚说,「你记得哪一封吗。」
「记不得。」他说,「记得的没几封。」
「那我这封呢。」
「这封不一样。」他说,「这封我记不得内容,我记得笔。」他说着,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这个字的起笔,横,撇,都慢。写这一封的时候我大概刚上手,还没练出来。你那年几岁。」
「十七。」
「十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十七岁的人才会写这种信。」
「哪种。」
「问一个问题,」他说,「然后自己先给一个答案。」
苏晚没有说话。窗外那阵风进来,把她额前的一绺头发吹得动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按回去。
「你叫什么。」他问。
「苏晚。」
「苏晚。」他念了一遍,念得很平,跟他念「安县」「三小时十分」一样,「陈默。」他说,「我叫陈默。」
「我知道。」她说,「门后头贴着值日表,上面有你的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后,好像不知道那上面有值日表。
「你今天来,就为问这一句。」他说。
「不是。」苏晚说,「我问完了。该问了的是下一句。」
「你问。」
「你再回我一封。」
陈默把那叠信推回到桌子另一头。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抬起头。
「你看。」
苏晚看那个字。那是一个「南」字。
「你写的。」她说。
「现在写的。」他说,「十三年了,不是那张上面的字。」
苏晚把信封手里那一页抽出来,展开,把两张纸并排放。两个「南」字在两张纸上,一个是黑的,一个是蓝黑的。
「上面的那一笔向上挑。」她说,「这个不挑了。」
陈默看了十秒。
「挑不上去了。」他说,「那年我刚接档,拿笔握得紧,起笔就会这样。后来腰疼,手都软了。」
苏晚把那一页收回去,对折,按原来的折痕。
「我就是看这个。」她说,「有没有一个字是你自己写的。」
陈默把那张白纸拿起来,对折两次,小心地放进一个抽屉里。他把抽屉推上的时候,抽屉卡了一下,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才推进去。
陈默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封信,折回原来的折痕,塞回信封,把封口的三角压平。
「这封信我不能给你写。」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南岸。」
「你就是。」
「我不是。」他说,「南岸是栏目。栏目后面有三个人,有主编,有审稿,有规定。我那时候一个月回十封,不是为了哪一个人回的,是为了栏目回的。」
「你说清楚。」
「我给你念一段我们的规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边卷了,上面是打印的字,「读者来信由责任编辑处理,回复统一署名南岸,不署个人姓名,不承诺作品发表,不约见读者,不建立私人通信关系。」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给她。
苏晚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她把纸推回去。
「这条不许。」
「哪条。」
「不建立私人通信关系。」她说,「我今天来,就是要这条不许。」
「我改不了一条规定。」
「那就改。」
「我是编辑,不是主编。」
「主编在外面抽烟。」苏晚说。
陈默笑了一下。他这一下是真的笑,嘴角动了,眼睛也动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那一点青变浅了。
「苏晚。」他说,「你这些年做什么工作。」
「挂号室。」她说,「县医院,一天四百个人,我说四百遍下一个。」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这么说话。」他说,「我听着耳熟。一天四百遍下一个的人,说话没有商量。」
她把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她进屋以后第一次坐。
「陈师傅。」
「不用叫师傅。」他说,「我姓陈。」
「陈编辑。」她说,「我坐下了。我们慢慢说。」
「说。」
「你守的这条规定,我懂了。」她说,「不署个人名字,是为了不让人以为跟编辑通信就能发表。是不是。」
「是。」
「那我不投小说,我不求发表。」
「规定不问你投不投。」
「那你可以换一种回法。」她说,「你不用南岸的名义回,你也不用承诺什么。你就当一个人回一个人。」
陈默把桌上那叠信拉过来,在最上面一封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写完把铅笔搁下。铅笔搁下的时候有一点响。
「一个人回一个人,」他说,「然后呢。」
「然后我看你的字。」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抬起眼。
「十年前那封信,」苏晚说,「我看了十年。我看的不是话,我看的是字。哪个字写慢了,哪个字写快了,哪一笔收得急。这些我都知道。『你的信我们收到了』,这句话后面有两个字,写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个「信」字右边的「言」写得比左边宽。我不知道你当时在做什么,大概有人在门口叫你。」
她把信封拿回来,放平在膝盖上,两只手掌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的邮票。
邮票还在。一角八分,图案是一艘船。邮票下半截被邮戳盖住了,邮戳的圆圈压得很重,重到把邮票上那艘船的船尾都压没了。邮戳中间的日期,她看了十年,看出来是三月十九。
「三月十九。」她说。
陈默伸手把信封接过去,看了那个邮戳。他看邮戳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三月十九。」他说,「那一期是四月五号。」
「我四月二十号收到的。」苏晚说,「收到那天我正在洗碗。我把碗放下,手没擦就拆了。信封上现在还有一个油指印。」
陈默把信封翻到正面,看了一下。那个油印还在,不大,比指肚大一圈。
「你的手。」他说。
「我的。」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放在两个人之间,不推给她,也不拿走。
「你把它带十年。」他说,「一个油印也没洗掉。」
「洗不掉。」苏晚说,「洗掉就不是那天了。」
陈默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又放到桌上。
「那个字,」他说,「是我的毛病。写到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就想把它撑开一点。」
「你那天觉得不对。」
「我那天……」他停下来,往后靠回去,「我那天回了一百多封。一期十封,是最终寄出去的十封,前面看的不算。看到你那封的时候天黑了,我把台灯拉过来。」
「然后。」
「然后我把你那封放到最上面。」
苏晚没有问为什么。她把信封拿回来,放平在膝盖上,两只手掌压着,跟他刚才那个姿势一样。
「陈编辑。」她说,「你一年回一百一十七封。你回了十七年。你用同一个名字,说了十七年别人听不见的话。你写『你的信我们收到了』,写了将近两千次。这两千次里,有几次是你自己想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机箱在响。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过去又回来。
「问得挺准。」他说。
「我在县医院挂号室。」她说,「一天看四百张脸。哪一张是真病,哪一张是来问一句话的,我一眼就知道。」
陈默把笔筒里那支笔又抽出来。这次他没放回去,捏在手里。
「我答应你一件事,」他说,「不是规定上的事。」
「你说。」
「你说你的名字,我给你回一封。」他说,「我不用南岸署名,我署我的名字,写完给你看。就一封。这一封信不投栏目,不登记,不归档。」
苏晚的手从信封上拿起来。
「一封。」她说。
「一封。」
「那这封之后呢。」
陈默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看得很直,跟刚才看信一样。
「这封之后,」他说,「再说。」
「我坐三个小时十分来一趟。」苏晚说,「我不想每个月坐一趟。」
「你不用来。」他说,「写信不用坐车。」
「信要多久。」
「三天。」他说,「投出去,到安县,三天。慢的两天,快的一天。平均三天。」
「那我等三天。」
「我写要多久。」他说,「这个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成了期限。」他说,「有了期限,我写出来的就不是那封信了。」
苏晚把那封信装回牛皮纸信封,装得很正,角对角。她把它放进包里,拉链拉上,拉到底,又推回去半寸。
「陈编辑。」
「嗯。」
「我十七岁写那封信的时候,等回信等了两个月。我等的时候,每天下午去学校门口的那个报亭看。我以为是杂志社忙。」她说,「今天我知道了,是三百二十六封。」
陈默低下头。他的头低下去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那一截白,有两种白,一种是皮肤的白,一种是头发根的白。
「两个月,」他说,「其实我看见你的信是第三天。」
「那你为什么两个月才回。」
「因为我在挑。」他说,「你信里的那个问题,我一开始不知道要怎么回。我看了三遍,第三遍才敢回。」
「什么问题。」
陈默把眼睛抬起来,看着她。
「你问,」他说,「一个人写了十年都没人看,还要不要写。」
苏晚点头。她点得很慢,点了两下。
「你回的是,」她说,「要写。写这件事,看的人越少,越要写得像给自己看。」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因为这两句是划了线的。」
陈默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他放得很轻,但是放的位置很正,跟笔筒里其他五支是一条线。
「我今天要把这十封挑完。」他说,「挑完了我得回一封给栏目的。」
「哪一天挑完。」
「后天。」
「那我后天再来。」
「你不用来。」
「我后天来。」苏晚站起来,把包挎上肩,「我不进这间屋子。我在楼下等。你写完了,下来给我看一眼,我就走。」
陈默也站起来了。他比她高一头多一点。他站在桌子里面,她站在桌子外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三百二十六封别人的信。
「苏晚。」
「嗯。」
「你为什么非要找我。」
苏晚想了想。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挎包的带子,那条带子被她的手捏得有一道折痕。
「我这十年换过三个地方住。」她说,「每换一个地方,我先放好的不是床,是这封信。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放十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后来知道了。」她抬起头,「因为写这封信的人,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在问什么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
「后天。」苏晚说,「我第一次来,不知道楼下哪里有荫凉。有吗。」
「楼后有棵树。」他说,「槐树,很老。」
「那我坐在树下面。」
「树下有张石凳。」他说,「凉。」
「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有风。她回过头。
「陈编辑。」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你记得吗。『这封之后再说』。」她说,「我不喜欢『再说』。」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有一个日子。」她说,「像你们一期一期的。第三十七期,下个月五号。给我一个日子,我就知道往哪天等。」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那叠写着「未拆」的信。他伸手把最上面一封拿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邮戳,又放回去。
「下个月五号。」他说,「这一期出刊的日子。封面上印着的那个日子,是每月的五号。」
「那我就等五号。」
「信可能到得早,可能到得晚。」
「我等到十五号。」她说,「十五号没到,我再来问。」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走过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拐角有一扇窗,能看见楼下。她从窗子往下看,看见楼后那棵槐树。树很大,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抽烟的人,是老陆。
她走下四层楼梯。走到二层的时候,她听见上面有人在挪椅子,挪了一下,挪回去了。
楼下的院子里有一块公告牌,玻璃罩子,里面贴着一张《南岸》的封面样张。她站住看。封面是很素的那种,白底,左下角一个蓝的方框,里面三个字《南岸》。方框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第十年,第三十七期,每月五日出版。
她把手放在玻璃罩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放了一会儿,凉透了,才拿下来。
她在石凳旁边站着。老陆抬头看她。
「办完了。」他说。
「没有。」她说,「我来问一句话,问完了,还有一句话没问。」
「哪句没问。」
「我问他愿不愿意回一封。」她说,「他说写了给我看。」
老陆抽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子里出来。「他答应你了。」
「答应了。」
老陆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怪。「他这个人,」他说,「答应下来的事,一定会做。但是你要等着。」
「多久。」
「不知道。」老陆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摁得很仔细,「他写东西慢。他一年回一百多封信,每一封都是两页纸,没有一封是三行。他这个人,写三行睡不着。」
苏晚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确实凉,凉透过裙子,凉到腿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四层那扇窗。那扇窗的玻璃有一块花了,从外面看进去,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
「他一个人在里面。」她说。
「小钟今天不在,」老陆说,「校对的小姑娘,一周来三天。」
「他不下班吗。」
老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的灯九点以后才关。」他说,「我走了。你要是等,就等。」
他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回头。
「姑娘。」
「嗯。」
「你要的那封信,」老陆说,「他可能得写三五天。你别指望他写一封好东西。他写不好。」
「我不指望好。」苏晚说,「我指望是真的。」
老陆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苏晚在石凳上坐着。从四层那扇窗里,传下来一点声音,很轻,是椅子腿在地上错了一下。然后又没有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信封。她把它抽出来一半,看了看信封上的邮戳,又塞回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她坐的那班回程车是四点。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她决定不上去。
她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四层那扇花了玻璃的窗户。一直看到三点四十,窗户后面的灯亮了。灯是暖色的,隔着花玻璃,只能看见一片不动的黄。
她站起来,把包挎好,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次。
那片黄还在。
回程的车上没有电影,只有人打呼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睡。车出市里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个绿色的大邮筒,筒身掉了漆,露出红的底。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震得厉害。她想,三天。
三天以后,信会从哪个邮筒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