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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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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十七期

《南岸》编辑部在旧办公楼四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是块压克力小牌,白底蓝字,字是贴上去的,右边那个「部」字掉了一半,只剩一横。

苏晚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走廊的窗户。窗户开着,风把窗台上的灰吹成一条一条的斜线。她手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角已经软了,软到捏着会贴住手指。里面装着一封信,信外面还套了一层透明胶,胶是老胶,泛黄,边上粘着一根头发。

她请了一天假。挂号室主任问她什么事,她说有点私事要去趟市里。主任说去吧,扣一天。她坐的是早上六点二十那班大巴,三小时零十分,中间停了一个服务区,她没下车。车上放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她一个字没听进去,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两个隧道,山变低了,地变平了,房子变高了。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头的说话声停了。一个年纪大的从桌子后面抬起头,嘴里一根烟没点着。

「找谁。」

「找编辑部。」

「这就是。」他说,「什么事。」

苏晚走进去。屋子不大,四张桌子拼成两排,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堆着杂志,用塑料绳捆着,捆了好几捆。桌上摊着信,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扎的,每叠上面有一张纸条。窗户那边的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是厚的,机箱在桌子底下嗡嗡响。

「哪一位是编辑。」她说。

「都是编辑。」那人说,「我姓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坐。」

她没有坐。她在离桌子两步的地方站着,看那些信。一叠一叠,牛皮纸的,白信封的,还有自己糊的,用红纸袋折的。有一叠上面写着「未拆」,字很硬。

她看见一叠信上摆着一把小刀。刀身很短,不到一扎,刀柄是黑的,磨得发亮。刀下面垫着一张折过的硬纸,硬纸上一道一道的切痕,密密的,有的比刀口长。她想,这把刀一定切过很多信。

「你往里走一步。」老陆说,「你挡住光了。」

她往里走了一步,又站住。

窗户开着,风从楼后那棵槐树上过来,把桌上一张纸吹空了,飘了一下才落地。老陆弯腰去拾,拾起来压在烟灰缸底下。

「你们一个月回十封。」她说。

「十封。」

「那剩下的三百多封呢。」

「存场。」老陆说,「压在铁皮柜里,压三年,然后送去化浆。」

苏晚没有说话。她想着那三年。三年里写信的人大概不知道,他们的信在一个铁盜里一层一层变成浆。

「这些都是读者来的信。」她说。

「一个月的。」老陆说,「三百二十几封。回不完。」

「回多少。」

「十封。」他说,「一期十封。挑着回。」

老陆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铁皮柜那边,把一个横屌拉开。屌里是整齐一排模型一样的东西,一排小玻璃瓶,瓶里是碧蓝的水。他抽出一瓶,放到桌上。

「这是墨水。」他说,「一年十二瓶,一瓶回一期。」

苏晚看那个瓶子。瓶子上没有标签,瓶盖上有一小块干掉的蓝。

「回信用它?」

「回信用它。」老陆说,「一个月一瓶。瓶空了,这一期就该完了。」

苏晚把瓶子拿起来看。瓶子很轻。她把它放回去,放得很正,瓶底跟柜板上原来那个印子对上。

「这个月还剩多少。」

老陆看了一眼瓶子。「大概四分之一。」他说,「他写得费。」

苏晚把手里的信封捏紧了一点。她听见自己说:「十年前也是十封吗。」

老陆看了她一眼,把烟搁进烟灰缸,没有点。「十年,」他说,「那时候一个月四五百封,也回十封。老陈回。他回这个栏目回了十七年。」他往后靠,「你找他有事?」

「他在吗。」

「在。」老陆朝门那边抬了抬下巴,「刚下去拿东西。」

走廊上有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很匀。苏晚转过头。

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两摞杂志,摞得高,下巴快够到。他穿一件灰蓝的衬衣,袖口卷了两折,卷得很整齐。头发有白的了,白在太阳穴两边,不多。他把杂志放到铁皮柜上,放的时候很轻,没有砸下来的声音。

「这位找你。」老陆说。

那人转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是长期睡不足那种青。他看着苏晚,等她说话。

「我姓苏。」她说。

「你好。」他说,「坐吧。」

「我站着。」

他没有再让。他把自己那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他的左手拇指上有一块硬皮,发亮,圆形,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年。

苏晚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这封信,」她说,「十年前寄到我家的。」

他的手没有动。他看了一眼信封,看了一下就抬起来看她。

「你从哪儿来的。」

「安县。」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十分。」

他点了一下头,好像这三个小时十分是对的,好像他早知道这条线有多长。他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邮戳,字迹已经淡了,能看出月份和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平,指甲插进封口,沿着边一点一点地挑。

「别拆。」苏晚说。

他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里面写的什么。」她说,「我看了十年。」

他把信封放下,两只手又放回桌上。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一句话。」苏晚说,「这封信是谁写的。」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台旧机箱在响。老陆站起来,说:「我下去抽根烟。」他把烟摸出来,走出去了,门带上。

那人没有看他出去。他还是看着苏晚。

「读者来信是我们栏目回的。」他说,「署名南岸。」

「南岸是谁。」

「是栏目。」

「栏目会写字吗。」

「栏目有笔。」

苏晚笑了一下,很短。她伸手,把信封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拆开。」她说,「你自己看。」

这一次他拆了。拆得很慢,指甲沿着封口走,不撕,怕把纸撕坏。他抽出里面那张信纸,两页,对折过一次,折痕已经透了。他展开第一页。

他看第一行的时候,脸上的东西没有变。看到第三行,他的眼睛往下一沉。他把纸往眼前拿了近一点,又拿远了一点。

「你写这个字,」他说,「南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那不是我写的。」苏晚说,「那是你写的。」

她把包拿到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侾店送的,封面上印着一个药厂的名字。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放到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那一页上写满了日期。一行一行,每一行前面一个日期,后面一个数字。数字从五开头,到一千多,中间空了几行,又接上。

陈默低头看那一页。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九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数字。」

「问的人。」苏晚说,「一天四百个。我数过。我数了一年,一年四万一千多个人。」

陈默把本子合上。他合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督了一下那个药厂的名字。

「你数它做什么。」

「不数它我就忘了。」苏晚说,「一天四百个人,四百张脸,一张一张就是没有了。我数一个数,就知道这一天是真的过了。」

陈默把本子推回去,推到她手边。

「我这十七年,」他说,「也数了一个数。」

「什么数。」

「瓶子。」他说,「一年十二瓶,一瓶一期。十七年,两百零四瓶。我把空瓶子都收在一个箱子里,在家。」

苏晚把本子收回包里。

「你收它做什么。」她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下窗户那边,又回来。

「知道自己写了多少。」他说,「写完一个瓶,就知道这一期没白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纸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有两处用铅笔画了线,线很淡,铅已经跟纸磨成一样的灰。他看见那两处线,把手指放在线上,压了一下。

「你看这条线。」苏晚说。

「看见了。」

「这条线是你划的。」她说,「你在写的时候划的,不是后来。你看,铅笔。你们那会儿用铅笔打底吗。」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写的时候划的。」

「因为它跟着字走。」苏晚说,「划到句子末尾,铅就断了,第二句是用另一支铅接的,颜色浅一点。后面划的人不会断两次。」

他把信放在桌上,两只手掌压在纸的两边,一动不动。窗户那边有风进来,纸的一角动了一下,被他的手掌压住了。

「十年了。」他说。

「十年零两个月。」苏晚说,「我数着。」

他抬起头看她,看了三秒。

「你为什么数。」

「因为就这一封。」她说。

他伸手到桌子那边,把笔筒拉过来。笔筒是铁的,边上有一圈掉漆,里面插着六支笔,一模一样的蓝黑。他抽了一支,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第三篇。」他说,「这个月的第三批。」

「什么。」

「我在挑。」他说,「三百二十六封,我要挑十封。每天挑十封,从里面挑一封回,回不下去就明天再挑。今天挑到第三批了。」

苏晚看着那七叠信。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在桌上摆这么多东西:不是堆,是顺序。每一叠都有纸条,纸条上有日期和数字。

「你一年回一百二十封。」她说。

「一百一十七封。」他说,「二月少一期。」

「十七年。」

「十七年。」

「一共多少。」

他没有算。他看着桌面,像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他说:「一千九百多。」

「一千九百多封信。」苏晚说,「你记得哪一封吗。」

「记不得。」他说,「记得的没几封。」

「那我这封呢。」

「这封不一样。」他说,「这封我记不得内容,我记得笔。」他说着,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这个字的起笔,横,撇,都慢。写这一封的时候我大概刚上手,还没练出来。你那年几岁。」

「十七。」

「十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十七岁的人才会写这种信。」

「哪种。」

「问一个问题,」他说,「然后自己先给一个答案。」

苏晚没有说话。窗外那阵风进来,把她额前的一绺头发吹得动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按回去。

「你叫什么。」他问。

「苏晚。」

「苏晚。」他念了一遍,念得很平,跟他念「安县」「三小时十分」一样,「陈默。」他说,「我叫陈默。」

「我知道。」她说,「门后头贴着值日表,上面有你的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后,好像不知道那上面有值日表。

「你今天来,就为问这一句。」他说。

「不是。」苏晚说,「我问完了。该问了的是下一句。」

「你问。」

「你再回我一封。」

陈默把那叠信推回到桌子另一头。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抬起头。

「你看。」

苏晚看那个字。那是一个「南」字。

「你写的。」她说。

「现在写的。」他说,「十三年了,不是那张上面的字。」

苏晚把信封手里那一页抽出来,展开,把两张纸并排放。两个「南」字在两张纸上,一个是黑的,一个是蓝黑的。

「上面的那一笔向上挑。」她说,「这个不挑了。」

陈默看了十秒。

「挑不上去了。」他说,「那年我刚接档,拿笔握得紧,起笔就会这样。后来腰疼,手都软了。」

苏晚把那一页收回去,对折,按原来的折痕。

「我就是看这个。」她说,「有没有一个字是你自己写的。」

陈默把那张白纸拿起来,对折两次,小心地放进一个抽屉里。他把抽屉推上的时候,抽屉卡了一下,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才推进去。

陈默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封信,折回原来的折痕,塞回信封,把封口的三角压平。

「这封信我不能给你写。」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南岸。」

「你就是。」

「我不是。」他说,「南岸是栏目。栏目后面有三个人,有主编,有审稿,有规定。我那时候一个月回十封,不是为了哪一个人回的,是为了栏目回的。」

「你说清楚。」

「我给你念一段我们的规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边卷了,上面是打印的字,「读者来信由责任编辑处理,回复统一署名南岸,不署个人姓名,不承诺作品发表,不约见读者,不建立私人通信关系。」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给她。

苏晚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她把纸推回去。

「这条不许。」

「哪条。」

「不建立私人通信关系。」她说,「我今天来,就是要这条不许。」

「我改不了一条规定。」

「那就改。」

「我是编辑,不是主编。」

「主编在外面抽烟。」苏晚说。

陈默笑了一下。他这一下是真的笑,嘴角动了,眼睛也动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那一点青变浅了。

「苏晚。」他说,「你这些年做什么工作。」

「挂号室。」她说,「县医院,一天四百个人,我说四百遍下一个。」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这么说话。」他说,「我听着耳熟。一天四百遍下一个的人,说话没有商量。」

她把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她进屋以后第一次坐。

「陈师傅。」

「不用叫师傅。」他说,「我姓陈。」

「陈编辑。」她说,「我坐下了。我们慢慢说。」

「说。」

「你守的这条规定,我懂了。」她说,「不署个人名字,是为了不让人以为跟编辑通信就能发表。是不是。」

「是。」

「那我不投小说,我不求发表。」

「规定不问你投不投。」

「那你可以换一种回法。」她说,「你不用南岸的名义回,你也不用承诺什么。你就当一个人回一个人。」

陈默把桌上那叠信拉过来,在最上面一封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写完把铅笔搁下。铅笔搁下的时候有一点响。

「一个人回一个人,」他说,「然后呢。」

「然后我看你的字。」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抬起眼。

「十年前那封信,」苏晚说,「我看了十年。我看的不是话,我看的是字。哪个字写慢了,哪个字写快了,哪一笔收得急。这些我都知道。『你的信我们收到了』,这句话后面有两个字,写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个「信」字右边的「言」写得比左边宽。我不知道你当时在做什么,大概有人在门口叫你。」

她把信封拿回来,放平在膝盖上,两只手掌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的邮票。

邮票还在。一角八分,图案是一艘船。邮票下半截被邮戳盖住了,邮戳的圆圈压得很重,重到把邮票上那艘船的船尾都压没了。邮戳中间的日期,她看了十年,看出来是三月十九。

「三月十九。」她说。

陈默伸手把信封接过去,看了那个邮戳。他看邮戳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三月十九。」他说,「那一期是四月五号。」

「我四月二十号收到的。」苏晚说,「收到那天我正在洗碗。我把碗放下,手没擦就拆了。信封上现在还有一个油指印。」

陈默把信封翻到正面,看了一下。那个油印还在,不大,比指肚大一圈。

「你的手。」他说。

「我的。」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放在两个人之间,不推给她,也不拿走。

「你把它带十年。」他说,「一个油印也没洗掉。」

「洗不掉。」苏晚说,「洗掉就不是那天了。」

陈默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又放到桌上。

「那个字,」他说,「是我的毛病。写到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就想把它撑开一点。」

「你那天觉得不对。」

「我那天……」他停下来,往后靠回去,「我那天回了一百多封。一期十封,是最终寄出去的十封,前面看的不算。看到你那封的时候天黑了,我把台灯拉过来。」

「然后。」

「然后我把你那封放到最上面。」

苏晚没有问为什么。她把信封拿回来,放平在膝盖上,两只手掌压着,跟他刚才那个姿势一样。

「陈编辑。」她说,「你一年回一百一十七封。你回了十七年。你用同一个名字,说了十七年别人听不见的话。你写『你的信我们收到了』,写了将近两千次。这两千次里,有几次是你自己想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机箱在响。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过去又回来。

「问得挺准。」他说。

「我在县医院挂号室。」她说,「一天看四百张脸。哪一张是真病,哪一张是来问一句话的,我一眼就知道。」

陈默把笔筒里那支笔又抽出来。这次他没放回去,捏在手里。

「我答应你一件事,」他说,「不是规定上的事。」

「你说。」

「你说你的名字,我给你回一封。」他说,「我不用南岸署名,我署我的名字,写完给你看。就一封。这一封信不投栏目,不登记,不归档。」

苏晚的手从信封上拿起来。

「一封。」她说。

「一封。」

「那这封之后呢。」

陈默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看得很直,跟刚才看信一样。

「这封之后,」他说,「再说。」

「我坐三个小时十分来一趟。」苏晚说,「我不想每个月坐一趟。」

「你不用来。」他说,「写信不用坐车。」

「信要多久。」

「三天。」他说,「投出去,到安县,三天。慢的两天,快的一天。平均三天。」

「那我等三天。」

「我写要多久。」他说,「这个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成了期限。」他说,「有了期限,我写出来的就不是那封信了。」

苏晚把那封信装回牛皮纸信封,装得很正,角对角。她把它放进包里,拉链拉上,拉到底,又推回去半寸。

「陈编辑。」

「嗯。」

「我十七岁写那封信的时候,等回信等了两个月。我等的时候,每天下午去学校门口的那个报亭看。我以为是杂志社忙。」她说,「今天我知道了,是三百二十六封。」

陈默低下头。他的头低下去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那一截白,有两种白,一种是皮肤的白,一种是头发根的白。

「两个月,」他说,「其实我看见你的信是第三天。」

「那你为什么两个月才回。」

「因为我在挑。」他说,「你信里的那个问题,我一开始不知道要怎么回。我看了三遍,第三遍才敢回。」

「什么问题。」

陈默把眼睛抬起来,看着她。

「你问,」他说,「一个人写了十年都没人看,还要不要写。」

苏晚点头。她点得很慢,点了两下。

「你回的是,」她说,「要写。写这件事,看的人越少,越要写得像给自己看。」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因为这两句是划了线的。」

陈默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他放得很轻,但是放的位置很正,跟笔筒里其他五支是一条线。

「我今天要把这十封挑完。」他说,「挑完了我得回一封给栏目的。」

「哪一天挑完。」

「后天。」

「那我后天再来。」

「你不用来。」

「我后天来。」苏晚站起来,把包挎上肩,「我不进这间屋子。我在楼下等。你写完了,下来给我看一眼,我就走。」

陈默也站起来了。他比她高一头多一点。他站在桌子里面,她站在桌子外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三百二十六封别人的信。

「苏晚。」

「嗯。」

「你为什么非要找我。」

苏晚想了想。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挎包的带子,那条带子被她的手捏得有一道折痕。

「我这十年换过三个地方住。」她说,「每换一个地方,我先放好的不是床,是这封信。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放十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后来知道了。」她抬起头,「因为写这封信的人,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在问什么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

「后天。」苏晚说,「我第一次来,不知道楼下哪里有荫凉。有吗。」

「楼后有棵树。」他说,「槐树,很老。」

「那我坐在树下面。」

「树下有张石凳。」他说,「凉。」

「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有风。她回过头。

「陈编辑。」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你记得吗。『这封之后再说』。」她说,「我不喜欢『再说』。」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有一个日子。」她说,「像你们一期一期的。第三十七期,下个月五号。给我一个日子,我就知道往哪天等。」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那叠写着「未拆」的信。他伸手把最上面一封拿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邮戳,又放回去。

「下个月五号。」他说,「这一期出刊的日子。封面上印着的那个日子,是每月的五号。」

「那我就等五号。」

「信可能到得早,可能到得晚。」

「我等到十五号。」她说,「十五号没到,我再来问。」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走过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拐角有一扇窗,能看见楼下。她从窗子往下看,看见楼后那棵槐树。树很大,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抽烟的人,是老陆。

她走下四层楼梯。走到二层的时候,她听见上面有人在挪椅子,挪了一下,挪回去了。

楼下的院子里有一块公告牌,玻璃罩子,里面贴着一张《南岸》的封面样张。她站住看。封面是很素的那种,白底,左下角一个蓝的方框,里面三个字《南岸》。方框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第十年,第三十七期,每月五日出版。

她把手放在玻璃罩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放了一会儿,凉透了,才拿下来。

她在石凳旁边站着。老陆抬头看她。

「办完了。」他说。

「没有。」她说,「我来问一句话,问完了,还有一句话没问。」

「哪句没问。」

「我问他愿不愿意回一封。」她说,「他说写了给我看。」

老陆抽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子里出来。「他答应你了。」

「答应了。」

老陆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怪。「他这个人,」他说,「答应下来的事,一定会做。但是你要等着。」

「多久。」

「不知道。」老陆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摁得很仔细,「他写东西慢。他一年回一百多封信,每一封都是两页纸,没有一封是三行。他这个人,写三行睡不着。」

苏晚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确实凉,凉透过裙子,凉到腿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四层那扇窗。那扇窗的玻璃有一块花了,从外面看进去,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

「他一个人在里面。」她说。

「小钟今天不在,」老陆说,「校对的小姑娘,一周来三天。」

「他不下班吗。」

老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的灯九点以后才关。」他说,「我走了。你要是等,就等。」

他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回头。

「姑娘。」

「嗯。」

「你要的那封信,」老陆说,「他可能得写三五天。你别指望他写一封好东西。他写不好。」

「我不指望好。」苏晚说,「我指望是真的。」

老陆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苏晚在石凳上坐着。从四层那扇窗里,传下来一点声音,很轻,是椅子腿在地上错了一下。然后又没有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信封。她把它抽出来一半,看了看信封上的邮戳,又塞回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她坐的那班回程车是四点。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她决定不上去。

她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四层那扇花了玻璃的窗户。一直看到三点四十,窗户后面的灯亮了。灯是暖色的,隔着花玻璃,只能看见一片不动的黄。

她站起来,把包挎好,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次。

那片黄还在。

回程的车上没有电影,只有人打呼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睡。车出市里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个绿色的大邮筒,筒身掉了漆,露出红的底。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震得厉害。她想,三天。

三天以后,信会从哪个邮筒里出来。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一个月一封

一

十五号那天,苏晚没有等到信。

她下班后去了邮局。邮局的门是那种两扇的铁框玻璃门,推的时候要用力。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的,姓周,苏晚认识她,以前在她那儿买过邮票。

「周姨,问一下,从市里寄过来的信,几天到。」

「平信四天,挂号三天。」周姨说,「怎么了。」

「没什么。」

「寄给谁了。」

「没有寄。收。」

周姨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没寄,那就是有人给你寄。」

第二天她又去了。周姨看见她就笑。

第三天,第四天。第四天下午,苏晚从挂号室出来,看见邮递员的车停在医院门口,她走过去,问有没有她的。邮递员翻了翻那一叠,说没有。

「安县有几个人叫苏晚。」

「两个。」邮递员说,「你一个,还有一个是中学的。」

「要是寄错了呢。」

「寄错了会退回来。」

苏晚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邮递员骑车走了。她算了日子。陈默说挑完那十封要后天,也就是十四号。如果十四号写完,十四号投出去,三天,十七号。如果十五号投,十八号。

十七号是星期天,邮局不开门。她那天早上还是去了,站在门外,看那个投信的口子。口子是铜的,上面一层绿。

十八号上午九点,周姨把一封信递到她手里。

信封是白的。不是那种新的白,是有点灰的白。信封上没有写安县,只写了「本阜 苏晚 收」,邮戳是市里的。字很硬,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像刻的。

她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她把它放进包里,回县医院,上楼,进挂号室,坐下,把抽屉打开。抽屉的最里头是她的饭卡、钥匙,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片止痛片。

她把信放在抽屉里,关上,上了锁。

中午十二点,挂号室关门一小时。她把门从里面插上。

二

那天夜里,陈默在四层坐到很晚。

他挑完十封的时候是十四号晚上八点。他把十封信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在稿纸上写。十封回信,写四十分钟一封。写到第九封,他停了一下。第九封是写到一个女学生,她说她想去考中文系,家里不同意。他在纸上写「你的信我们收到了」,写到「收到」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压在纸上,起了一个墨点。

他换了一张纸。

写完十封,他把每一封都重新看一遍,看有没有写错名字。看完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楼后那棵槐树在夜里是一个更黑的东西。石凳上没有人了。

他回到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信纸是蓝色横格的,左边有两条竖线,是给写信人的提醒。这叠纸是编辑部剩下的,旧的那种,纸边有点黄。他抽了三张,把另外的塞回去。

他拿起那支蓝黑笔,在纸的第一行,写了一个字。

写完就把笔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坐下,把那一个字划掉了。

不是写错。他划得很干净,两条斜线,然后重新写。

第二张纸的时候他写了一个称呼。「苏晚。」写完他看着这两个字。

他换了第三张。

第三张纸上他写了三行,第四行写了半句,停住了。他把纸推到桌子边,让那半句悬在桌外。他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笔,试了试,笔头干的,他在纸上点了一下,把笔扔进废纸篓。

十一点,他把台灯往右挪了半尺。

十二点,他站起来关窗。窗外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楼下过去,车轮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是一段一段的。

凌晨一点,他写完了一张。写完他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站在窗前面读了一遍。读完他把纸放在桌上,用一个玻璃镇纸压住。镇纸里有一个气泡。

那天晚上他住在办公室里。他有张折叠床,收在铁皮柜后面,平时不用。他把床摊开,脱了鞋,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早上他六点起来,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撕了。

撕的时候撕成四条,再撕成更小的,扔进废纸篓。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了一张纸。

三

十六号早上,苏晚去了市里。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在挂号室的门口贴了一张条子,写着上午停诊,下午正常。这张条子她写了三次,最后贴上去的是第三次,“上午停诊,下午一点半起正常。”她贴完,站在门口看了十秒,走了。

「第五条。」苏晚说。

「还有第五条。」

「第五条,厄。」她说,「你写信的时候,不要写那种「你要坚持」。我不需要有人告诉我坚持什么。」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我写什么。」

「写你。」苏晚说,「写你那一天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写的这封,写到哪一句的时候停下来了。怎么停的。停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些黄叶子。

「我十七年没这么写过。」他说。

「那就十七年后开头。」

陈默笑了一下。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知道这个月我写了多少张。」

「二十六张。」

「你怎么知道。」

「你的废纸篓。」苏晚说,「满到溢出来了,没有人倒。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了一眼。你不倒它。」

「倒它就跟把它丢了一样。」

苏晚把包拉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刀,刀柄是白色的,包着一层塑料。她把它放在陈默面前的石凳上。

「这个给你。」

他看了一下。「你自己的。」

「我买了两把。」她说,「五毛钱一把。我用一把,你用一把。你拆信用手撕,会撕坏。」

陈默把小刀拿起来,拆开塑料,试了试刀刃。刀刃很薄,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五毛钱。」他说。

「你那把劈信刀多少钱。」

他想了一下。「不记得了。十几年了。」他把小刀放进上衣口袋,跟那支笔放在一起。

陈默没有接。

「你先把它寄出去。」她说,「你寄了,我在家里拆。」

他把纸收回去,对折一次,又对折一次。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拿下楼。」

「不知道。」

「因为我自己拆不了。」他说,「十七年回信,一直是老陆看。他看完了末了签一个字,我就发。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读不出好坏。」

「今后不用老陆看了。」苏晚说。

他抬起头。

「你寄给我的信,我看。」她说,「我看完了,你就发。一个月一封,一年十二封。我看了十二年回信,你那个栏目我看了十年。」

陈默把纸往匹包里塞,塞到一半停了。他把它抽出来,展开,对折,放进上衣内口袋。

那个口袋里还有一支笔。

七点十五,回程的车上开了灯。苏晚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一行一行看下去。纸上是陈默没有寄出去的那一封,写了三次,撞在一起,有些地方接不上。

第一段写的是那一叠信。他写,十封回信中间有一封是写给一个当兵的人的,那个人在信里说他把杂志寄到连队,全班传着看,书页都翻烂了。陈默写:我那天把这封信放在最上面,因为我想他把杂志寄到连队这件事,比我们把杂志印出来更难。

第二段写的是第二个人。他写,有一封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很大,一页只写得下八行。老人说他眼睛不行了,以后看不了了,让杂志社把每期的目录寄给他,他要照着目录买书。

陈默写:目录我抄了。我抄了三年,一期不落。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第三段很短。

陈默写:苏晚,那年我回给你的那些字,我自己也记得。我当时以为那是回给一个孩子的。现在我知道不是。

七点十五,回程的车上开了灯。苏晚把带来的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一行一行看下去。那是陈默没有寄出去的一封,写了三次,撞在一起,有地方接不上。

他写的是那一叠信里的人。一个当兵的,说把杂志寄到连队,全班传着看,书页翻烂了。陈默写:我把这封放到最上面,因为一个人把杂志寄到连队,比我们把杂志印出来更难。

又一个是一个老人,字大,一页写不满八行。老人说眼睛不行了,让杂志社把每期目录寄给他。陈默写:目录我抄了。我抄了三年,一期不落。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最后一段很短。

陈默写:苏晚,那年我回给你的那些字,我自己也记得。我当时以为那是回给一个孩子的。现在我知道不是。

车上的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脚下踩着一股暖气。三个小时十分,她在靠车门的那一站下来,走了二十分钟。

院子里那棵树比她记得的更粗。叶子落了一半,落下来的铺在石凳底下,是黄的。她站在石凳前面,没有坐。

四点。四层那扇窗里的灯还没有开。

她上楼。走廊里很暗,倒数第二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在门口站着,抬手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她推门。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只有窗户那边有一点天光。桌上摊着东西,她能看清形状:一叠信,一个铁皮笔筒,一个废纸篓,废纸篓满了,满了以后堆到外面,堆在桌脚。

她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一张纸。

她把脚挪开,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光太暗,她走到窗边。那上面只有几行字,最后一行写到一半。

纸的上半截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划了三道。

她把它放回地上。她退了两步,退到门口,把门带上,把门关到跟原来一样。

她下楼,在石凳上坐下来。

五点半,灯亮了。六点,有一点声音,椅子腿在地上错了一下。六点二十,脚步声从楼梯上来,不急,一步一步,很匀。

陈默走到院子门口。他看见石凳上有人。

他站住。

苏晚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

「你怎么来了。」他说。

「今天十六号。」

「我说的是五号寄。」他说,「今天十六,信还在我包里。」

「我知道。」苏晚说,「我上去了。我看见你的废纸篓。」

陈默没有动。

「你要不要看看。」他说。

「不看。」苏晚说,「那是写给我的,我自己拆。」

苏晚没有接。

「你先把它寄出去。」她说,「你寄了,我在家里拆。」

陈默把纸收回去,对折一次,又对折一次。他把它往挹包里塞,塞到一半停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拿下来。」

「不知道。」

「因为我拆不了。」他说,「我自己写的东西,我读不出好坏。十七年回信,一直是老陆看。他看完了末了签一个“可”,我就发。」

「那你给我看。」

他把纸递过来。苏晚展开,没有看字,先看了一下纸。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伸进挎在肩上的那个旧挎包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纸对折了三次。

「这里面写了三次。」他说,「划掉的两次你别看。」

「我不会看。」

「现在看。」他说,「不是寄的。是给你看的。」

苏晚伸手接过来。纸是软的,因为被折了三次。她没有立刻展开。她把它放在手心里,两只手压了压,把折痕压平。

「我不在这里看。」她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寄。」

「你要寄就给一个日子。」苏晚说,「你不给日子,我就不知道往哪天等。」

陈默把手插进裤兜。

「我一年写不了十二封。」他说,「我一个月回十封,那不是写信。那是填表。」

「那我们说清楚。」苏晚说,「坐下说。」

六点五十,一个年轻女孩从楼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模型,走到院门口看见他们,停了一下。

「陈老师。」她叫。

陈默回头。「小钟。今天你不用上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来拿东西。」她看了苏晚一眼,很快地看了一眼,然后对陈默说,「陆主编说,下个月的目录页他要改。」

「改什么。」

「他说字号小一号,能多放三本书。」

陈默点头。女孩抱着东西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陈老师,你眼睛下面那个,拿热毛巾敷一下。」

陈默“噢”了一声。

苏晚等她走远了,问:「她是校对。」

「一周来三天。」陈默说,「付不起全职。」

「你们编辑部一共几个人。」

「三个。」他说,「老陆,我,她。」

苏晚把手里的包往里拢了拢。她想着三个人一个月看 300 封信。

四

石凳是水泥的,凉。两个人一头一个,中间隔着一尺多。苏晚把包放在腿中间。

「第一条。」她说,「一个月一封。」

「你定的还是一期一封。」

「一期一封。」她说,「你们一期一个月,一月一封。你的三期,我的三封。」

「三封。」他说,「三封以后呢。」

「三封以后再说三封。」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

「第二条。」苏晚说,「日子。五号寄。」

「五号是出刊日。」他说,「那年我回信也是五号寄。当天上午把十封送下楼,邮筒就在院门口。」

「那就五号。」

「第三天到。」他说,「安县到得慢,有时候四天。你按十五号等。」

「十五号。」她说,「十五号之前收不到,我十六号来。」

「不要来。」陈默说,「可能只是邮局慢。」

「那我就等到二十号。」苏晚说,「二十号。」

「第三条。」

「第三条我自己说。」苏晚说,「你别署南岸。」

陈默抬起头。

「我署什么。」

「署你的名字。」她说,「陈默。」

「我十七年没署过自己的名字。」

「十七年你署的都是南岸。」苏晚说,「那不是你的名字。那是你们的。」

他把手插进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笔,是那种旧式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磕痕。

「写出来会难看。」他说。

「什么难看。」

「陈默这两个字。」他说,「我写得不熟。我写南岸的时候一笔写成,写自己的名字会停。」

「你停。」苏晚说,「我看着你停。」

院子里有一阵风,把地上那些黄叶子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第四条。」她说,「信里可以写什么。」

「不能写什么。」

「你说。」

陈默想了一下。

「不能写稿子的事。」他说,「不能写能不能发表。这条是给栏目定的,也算给我定的。」

「好。」

「也不是不能提。」他补了一句,「是不用你托人,也不用我许。」

苏晚点了一下头。

「还有什么。」

「还有一样。」他说,「我不写我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我写的每一句,都得是我见过的。我没见过的,我不写。」

「你这是给自己上枷。」

「我这是,」他停了停,「把一个真的人放进去,所以不能编。」

苏晚把手里那张对折的纸翻过来,翻过去。

「第四条我补一句。」她说,「我收到信,会回。」

「你回什么。」

「我回一样多的字。」她说,「你写两页,我写两页。你写一张,我写一张。我不让你比我多。」

陈默笑了一下,很轻。

「你这不叫回信。」他说,「你这叫对账。」

「我在挂号室对了一天四百个人。」苏晚说,「我对账对得准。」

五

六点五十,楼里的灯都灭了,只有四层那扇窗还亮。陈默带她到院门口。院门口旁边有一个绿色的邮筒。

「就这个。」他说。

苏晚看着那个邮筒。筒身掉了漆,露出下面的红。投信口上方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邮」字的一半。

「你从这儿投了十七年。」

「十七年。一期一次。」他说,「十封一叠,塞进去。」

「今天是几号。」

「十六。」

「十九天。」她说。

「十九天。」陈默说,「邮筒五点半有人收。错过就得第二天。」

「那你在五号那天,要赶在五点半前。」

「我做了十七年。」

她把那张对折的纸放进包里。

「我现在走。」她说,「还有一班车。」

「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

他送她到院门口。她走到马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院门底下,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在裤兜里。

「陈编辑。」她说,「三封信都是同一件事的话,就变成一件事了。三封要有三封的东西。」

「我自己想。」他说,「你自己想。」

第一个月,苏晚回去了。

她把那张纸在车上展开了三次,又折回去三次。折到第三次,纸的角已经起毛。她把它放进信封,那个用了十年的旧信封,套进去的时候有一点紧,她换了个方向,勉强塞进去。

到了家,她把信封放进柜子最里头,放在一叠旧杂志底下。那叠杂志里有《南岸》,三期,都是十年前的。

那三期她都翻烂了。翻烂的地方是「读者来信」那一栏。

现在她把旧信封放进去,压上。

这一叠杂志的上面,她放了一块砖。

六

苏晚把那封信读了十二天。

她买了一把小刀,五毛钱,拆信用的。每天早上上班前,她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看一两段,叠回去。看到第六天,她发现一件事。

陈默写字不占满行。

他每一行写到右边,距离线还差一指宽就停了,换行。二十三行,行行如此。苏晚把信纸对着窗子举起来,看见那一道右边空出来的边,很宽,宽得像有什么东西原本要放在那里。

下一个月五号,她往邮局走。

她写了一封。两张纸,一张写满,一张只写了六行。第一句她写:我挺好。写完她把这三个字划了。她重写:我今年三十二,在县医院挂号室做了八年。

她把信封往邮筒里塞的时候,手比上一次稳。她往回走了十几步,又回来看了一眼那个口子。

邮筒不会告诉你什么。但她知道三天以后,那叠纸会摆在他桌上,跟那三百多封一起。只是这一封,他会先拿。

七

苏晚回去以后,陈默一个人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石凳上还有一点热气,是刚才两个人坐出来的。他把手放在石凳靠近中间的一块上。那块是她坐过的。

他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起身上楼,把桌上的废纸篓倒了。倒的时候他没有看,把整个篓拿起来,往楼梯口的大桶里一倒。

回到桌前,他把桌面抹了一遍。抹完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

台灯在窗台上。他把它拿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信纸。

第一行,他写:苏晚。

第二行他没写。他把笔放下,把信纸往上推了一寸,又拉回来。

他开始写。

信是九月五号寄出去的。

那天上午十点,陈默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三次:收信人地址、邮编、邮票。邮票他贴了两张,一张八毛,一张一块二,贴得歪,他用拇指按了两下,把角按平。

他没有把信放进挎包。他拿着信下楼。

院里那个绿色的邮筒,筒上有一层露水。他站了一会儿,把信塞进去。塞进去的时候有一点阻力,是那种纸碰到铁皮的声音。

塞完他往回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邮筒。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坐着。桌上是本月的第七批信,他已经看了三封,一封都没有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半扇。

楼后那棵树底下,石凳上没有人。

他把窗关上,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本。这个本子是十七年前买的,原本记着每一期回信的日期和字数。前面二十几页是满的,字很小,一行挤一行。后面是空的,空了十几年。

他把笔蘸上墨,在第一行写了日期,九月五日。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

下面他写了第二行,写着:一。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他拿了一支笔,在还没写的那一摞信纸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是他给自己画的。从线上的那一个字开始,到信的最后一行,中间隔了十一天,废了二十六张纸。

他记得那十一天。他每天写到夜里一两点,写完就撕,撕完了写。写到第九天,那张纸上出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句子。他在那个句子底下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

画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开。

窗外是秋天。

回信是在九月十五号寄的。

苏晚把信写了三天。白天上班,晚上在厨房的桌上写。她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热水瓶,她把热水瓶挤到一边。

一张纸写完了,她展开看,看到第二行就停了。上面写着她这八年。她把那一段划掉,在下面重写一段。

写到第二页,她写了一件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她写:那年我把你回的信给我妈看,我妈看了一眼,说这是印的吧。我说不是。她说,你看这字,一个人写不出两页一模一样。我没有再辩。

她写:我现在知道了。是一个人写的。

她没有写“谢谢”。她想了很久要不要写,最后没写。

陈默收到那封信是九月十八号。

他那天正在把一期的回信往信封里装。一个小钟把信分到他桌上,放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封是个人的吧。

陈默没回答。他把信放到桌角,把手里那十封装完。

装完他才拆。

他拆得很慢。他看到第一句就笑了一下,那一句刚开始写的也是“我挺好”,划掉了。

他看完把信展平在桌上,把桌上其他东西都挡起来,只留下这一张。

开灯。开窗。

他把窗推开了一扇,又把台灯向左挪了半尺。他拿起那把五毛钱的小刀,在指尖上转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刀放回口袋,把笔拿起来。

她没有把它跟旧信封放在一起。

下午五点下班,她回家,把柜子里那一叠杂志抽出来。十年未断的那三期《南岸》在最下面。旧信封夹在中间。她把新的那封展开,跟旧的那一封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一张泛黄,一张白。一个署名“南岸”,一个署名“陈默”。

苏晚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不动。

她发现一件事。两张纸上的字,不是一个人。

不是字形不同。是“在写给谁”不同。上面那张纸的字,是一个人在给不认识的人写东西;下面那张纸的字,是一个人在给她写。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一小时。

然后她把新的那一封叠好,放回柜子里,放到那一叠杂志底下。好像它不是新的,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十月五号,她会寄回一封。

她在桌边坐到十一点。

桌上摆着一张空纸。她把笔拿起来,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陈默。

写完她把笔放下。

那两个字在纸上,呼吸一样地待在那里。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三封

一

第一封是九月五号寄的,第二封十月五号,第三封十一月五号。

三封信,三个月,三次邮程。苏晚把这三个日子写在一张纸上,用透明胶贴在柜子里面。她每天开柜子都能看见。

第一封她看了十二天。第二封她看了七天。第三封她看了两天。

越看越快。她自己知道为什么。第一封她在读一个人,第二封她在读一个男人,第三封她在读一个正在变的东西。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那是一张旧海报,边上都翻卷了。上面印着一期《南岸》的封面,下面一行字:本刊全国各地邮局均可订阅。

苏晚看了一会儿。海报的角上写着一个数字,是印数:八万。

八万。她想。现在是四千三。

她想着那八万个人,五百个人写信,十个人收到回信。

一个人用一支笔。

二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短。

两页纸,最后半页空着。陈默在信里写了六年前的秋天。他写:那年十月,我妻子从家里走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她自己的户口本,一个是我的那把拆信刀。她带走了刀,我没换。我用的是编辑部的那把,用到现在。

他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带走刀。她从来不看我回的读者来信。她走的那天我在楼上办公室,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我下楼,楼下已经没人了。

他写:我把这件事写给你,是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不写我看不见的东西。这一件是我看见的。

苏晚在挂号室的柜台后面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走廊。

走廊上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等,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瓶药。

苏晚想:他把她写给我,是因为这六年来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把信折起来。她把信又展开。

第三遍她才发现,这一封信的最后,没有落款。

三

第三封信来的时候是十一月十九号。

苏晚那天什么都没看。她把信放在抽屉里,锁上,上一个下午的班,说了四百遍“下一个”。

下班以后她回家,烧了一壶水,泡了茶,把信拿出来。

第三封是三页。三页写满,一个字都不空。

陈默在信里写:苏晚,我们编辑部明年要并。老陆上礼拜跟我说了。明年三月一号,《南岸》并入另一本刊,刊号留着,名字留着,人留一半。我在这另一半里。

他写:我今年四十二。我从二十五岁起做这个栏目。做十七年,最长的一个人做了三年就不做了,我是唯一一个做了十七年的。我在这个栏目上花掉的时间,比我陪我家人的时间多。

他写:前两个月,小钟问我,陈老师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问,那你还会写信吗。我说,我不知道。她问,那你还会写南岸吗。我没有回答。

他写:我现在知道我在怕什么。我怕的不是没有工作。我怕的是,那个在信尾写“南岸”的人不存在之后,我这个人就不存在了。

他写:三封信写完了。第三封是我写得最难过的一封。

苏晚把这三页读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这一封,我写给你。

四

她把这三封信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地排开。

第一封,两页半,最后半页空着。第二封,两页,最后半页空着。第三封,三页满的,一个字都不空。

她伸手把灯光调亮,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拿到灯底下。

第一封的最后一行,距离右边还差三指。

第二封的最后一行,距离右边还差两指。

第三封的最后一行,贴到了边。

苏晚把三张纸叠起来,用一块砖压住。

她想起那一个月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她把那个废纸篓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满了又没人倒的篓,里头的纸一张一张卷起来,像一堆死掉的东西。

苏晚想:三封信,三个月的纸。

她想起第一封信上的那一行空白。她想,那个空白,是他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她在一张纸上写:九月五日,两页半。十月五日,两页。十一月五日,三页。

写完她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贴在柜子里,跟那三个日子贴在一起。

五

十二月五号,苏晚没有收到信。

她等到了十五号。也没有。

她坐车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先给他打电话。她走上四层,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她敲了两下。

“进来。”

陈默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信封,旁边是那支笔。他的衬衣袖子卷着,卷得比平时高一点,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白印,是刚才用手压着桌子压出来的。

苏晚站在门口。

“十二月五号。”她说。

“我知道。”

“你没有寄。”

“我写了。”他说,“没寄。”

苏晚走进来,把包放在椅子上。她看见桌上那个打开的信封,里面有一叠纸。

“这是第四封。”

“这是第四封。”他说,“我写完了。写了一个礼拜。”

“你为什么不寄。”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桌上那个信封往前推了两寸。纸从信封里露出一角。

苏晚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她翻开纸,看第一行。

第一行写的是:苏晚,我今年四十二岁,我剩下的时间不多。

她把纸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桌上。

“第四封我不要。”她说。

陈默抬起眼睛。

“我这一次来,”苏晚说,“我不要信。我要你说话。”

六

“三封信。”她说,“我读了三个月。第一封我读了十二天,第二封我读了七天,第三封我读了两天。你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快。”

“为什么。”

“因为你越写越像你自己。”苏晚说,“第一封你还在想着怎么写。第三封你不写了,你在说。可是你还在写。你写完还要送到邮筒里去,你还得等三天。你把我需要等的东西拖长了三个月。”

“我们定过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苏晚说,“我现在不要了。”

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又放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不是因为你没寄信。是因为我十一月十九号那天,把你那三页读完了,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我发现我在等下一个五号。我发现我一个月只能跟你说一次话。我今年三十二,我一个月说四百次下一个,我等一个月,才能跟一个人说一句话。”

陈默坐着不动。

“我这一年,”苏晚说,“一年十二封。你写了三封。你说你一年写不了十二封。我当时信了。我现在不信。你不是写不了。你是不想。”

“我一直说我不写我看不见的东西。”陈默说。

“这一句是你给自己上的枷。”苏晚说。

“这不是枷。”陈默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条规矩。”

“那就改。”

“我四十二了,改不了。”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桌子。

“陈默。”她说,“你写第三封的时候,花了多少天。”

“十一天。”

“你为什么不写十二天,不写十三天。你为什么要赶在五号之前写完。”

陈默抬头看她。

“因为五号是期限。”他说。

“期限是谁定的。”

“是你。”

“是我。”苏晚说,“所以我今天来,把期限取消。”

七

她把这三封信叠在一起,卷成一个筒,又展开。她用手指把折痕一道一道压平。

“这三封我不要了。”她说。

陈默的手在桌面上停着。

“我不要这三封。”苏晚说,“但我不退你。三封信是我要的。我要过了,我收了。我不要的是第四封。”

“为什么第四封不要。”

“因为第四封你写的是你的时间不多。”苏晚说,“这一句,是你在替我算。你算我们还有多少日子。我不要你算。我要你自己来跟我说。”

陈默看着桌上那个信封。

“我写错了。”他说。

“你写对了。”苏晚说,“你写的一切都是对的。你只是把它写在纸上,送到邮筒里去了。”

她把三封信收进包里。收的时候她把它们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了一下,压到纸角的卷边都平了。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收你的字。”她说,“我收的是字。字会到,人不会到。”

八

那天苏晚没有回去。她在市里住了一夜。

旅社在编辑部那条街的另一头。房间在二层,窗子朝后,能看见楼后的那棵树,隔着两幢房,只看得见树顶。

她把三封信摆在窗台上,摆成一排。

三封信,三个月,不重样。

她看窗外。傍晚的风把树顶吹得动一下,停一下。

她想:这个人不是不想写。他是不知道除了写,还能做什么。

她把窗打开。

楼下的街上有人在推车卖烤红薯。推车轮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过来,又过去。

苏晚把三封信收起来,用她的围巾包好,放在枕头边上。她躺下去,没有脱衣服。

半夜她醒了一次。她伸手摸围巾里的信,摸到了,就把手放在那里,放到又睡着为止。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坐头班车回去了。

车窗外面是冬天。田里是空的。

九

那三封信,苏晚后来读了很多遍。

她没有再拿出来排在窗台上。她也没有把它们放进柜子最里头,跟旧信封放在一起。

她找了一个铁盒。铁盒是饼干盒改的,上面印着“杏仁酥”。她把三封信放进去,盖上盖,放在床头。

晚上关灯以后,她能摸到那个铁盒的边。

有时候她半夜醒了,会伸手过去,摸一下:

三张纸,不厚,也不薄。

十

第一封信到的那天,苏晚做了一件她后来一直记得的事。

她把信带回家,放在桌上,又去照了一下旧的那一封。两封放在一起。她开始数字。

她把两封信上都有的字挑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对。“你”、“的”、“我”。她发现“你”字写得最不一样。十年前那个“你”,左边那一撇很短,往下一压就收了。现在这个“你”,左边那一撇拉长了,拉到下面一行的高度。

她把她的发现写进本子:“你字变长了。”

第二封到的时候,她又比了一次。第二封里的“你”,跟第一封不一样。拉得更长,而且搓了。

苏晚想:他写“你”的时候,比写别的字慢。

一个人写得慢的字,就是他在想的字。

她把这一句也写下。

十一

十一月二十一号,老陆给苏晚打了一个电话。

苏晚接的时候正在挂号室里。她把电话夹在肩膀上,手里还在给一个老头填表。

“你那个事情,”老陆说,“我听陈默说了。”

苏晚把表放下。

“我没跟他说什么。”

“他说你把三封信退了。”

“我没退。”苏晚说,“三封我收了。我不要第四封。”

电话那头没声了。苏晚听见一个烟头被提起来又放下的声音。

“姑娘。”老陆说,“他这个人,你不知道。十七年,他回了一千多封信。每一封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写的。交给他的事,他从来不说不行。”

“他跟我说不行了。”苏晚说。

老陆笑了一声。“他跟你说不行。那就是他把你当一回事了。他跟我压根不说这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是拿你当读者,他就不会说不行。他一律说可以。”

苏晚没说话。

“我不多说。”老陆说,“我只说一件事。三月一号并刊,四层腾退。他不跟你说,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没地方去。”

电话挂了。

苏晚坐在椅子上,打开抽屉,看那三封信。

她想:四层腾退。三月一号。

她把抽屉关上。

十二

十二月十八号,苏晚又去了一趟市里。

这一次她没有上楼。她在院子里等。六点,陈默下来。

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停。他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

“你来了。”他说。

“有三件事。”苏晚说。

“你说。”

“一,三封信我不退,我收了。二,第四封我不要。三,”她停了一下,“你桑子乐不乐意,跟我回安县。”

陈默没有答。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家里有一张桌子。”苏晚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你想写信,你坐那张桌子写。你想说话,你就坐在对面说。一个月一封的规矩我不要了。你今天晚上想跟我说什么,你就现在说。”

陈默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我今天晚上想说三句。”他说。

“你说。”

“第一句,我写三封信的时候,每一封我都很高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苏晚不动。

“第二句,我不能跟你走。我走不了。我在这个楼里待了十七年。”

“第三句呢。”

“第三句,”陈默说,“你可以不走。”

苏晚看着他。院子里很冷,她的手放在外面,一只手捣着另一只手。

“我不走。”她说。

“你不走,”陈默说,“那你上楼。上楼跟我一起把那一期做完。这一期是十二月,再过两期就是三月。”

苏晚把包换了一只手拎着。

“你那层楼有热水吗。”她问。

“没有。”他说,“只有一个热得快的水壶。”

“那我带。”

十三

那一期苏晚帮他做了三天。

第一天她做的事是分信。三百二十几封,按地区分成一堆一堆。她分得快,因为她一天分四百个人。陈默看她分了一下午,说了一句:“你分得比我快。”

第二天她跟着他看信。他看一封,说一句。她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他说:“这封回。她写了一年,没有一个人回过。”

他说:“这封不回。他在要稿费。”

他说:“这封回。她把信写到了一半,那一半上有一滴泪。泪干了,纸皱了。”

苏晚抖了一下笔。

“你怎么看出来那是泪。”

“泪干了纸会发硬。”陈默说,“手指头一碰就知道。十七年。”

苏晚把笔放下。她把那封信拿起来,用手指头碰了一下那一块。

她碰到的时候,手指头传回来一种很轻的硬。

她把信放回去。

第三天,陈默让她写一封。

“我写?”

“你写。”他把笔递给她,“你拿我的笔写。你写了我看。”

苏晚接笔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避。

她写了一封。一个肺病的人写信说他要死了,问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苏晚写了三行,写不下去。

她把笔放下。

“我写不出来。”她说。

“我知道。”陈默说,“我第一年也写不出。我一开始只回一句。”

他把笔拿回去,在她写的三行后面接上去写。

他写:你问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活着。你的信我读到了。

苏晚看着那一行。

她想:原来回信是这么回的。

她想:原来十年前那两句话,是这么一个一个字拼出来的。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第四封

一

一月五号,苏晚没有等。

这一天是《南岸》一月号出刊的日子,也是他寄信的日子。按规矩,一月五号他该把那第四封投进邮筒。她没有去镇上的邮局,也没有在十五号那天在本子上画那道横线。

早上八点,她到了车站。头班车七点十分从县里开出来,她在县里的那个路口上的车。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有一层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又擦掉了。

她穿了那件灰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包里放着一个铁盒,铁盒上印着“杏仁酥”,里面是三封信。她昨天晚上把它们从床头拿下来,打开盖,检查了一遍,又盖上。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差一点把它们留在家里,犹豫了大概三十秒,最后还是装进了包。

她一路上没有睡觉。她看着窗外。田里已经翻过了,土是深色的,一排一排的垄沟里存着水。有一段路边上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前方施工”,牌子后面什么也没有。

车到市里,九点五十。

她走进那个院门的时候,看见楼前的空地上堆着东西。三只纸箱,捆着塑料绳,旁边是一摞铁皮档案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档案柜的抽屉被人拉开过,里面是空的,可以看见每个抽屉后面的挡板。

她没有马上上楼。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堆东西。

然后她上去了。

二

楼道里很冷。三层的暖气片上搭着几双手套,四层的楼梯拐角堆着一摞旧杂志,用麻绳捆着,绳子勒进纸页里。

她敲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他已经在那扇门后面站了一会儿。

“我不等信了。”她说。

“进来。”他说。

屋里的暖气片是凉的,他没开。台灯亮着,在桌子最右边,光落在桌面的一小块地方。桌面上有稿纸,有笔,有茶杯。茶杯边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口朝上,没封。

她看了那个信封一眼。他也看了它一眼,然后把身子让开,让她进来。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着,但没有脱大衣。她把围巾解开,拿在手里,没有放下。

“我这次来,不是来等信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我不等。”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一月五号你没来。”

“我没来,是因为我不等了。”她说,“不是因为我没空。我现在有空。我请了三天假。”

他把台灯往里推了推。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正想给你打个电话。”

“你没有我的电话。”

“老陆有。”

“那你为什么不打。”

“我打不出。”他说。

三

他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又放下。

“这一封我写好了。”他说,“昨天夜里写完的。写完我没有封口。我想了一夜,封不上。”

“为什么不封。”

“封上一寄出去,就又是一封信了。”他说,“我怕。”

她看着他。

“我怕再写十二封。”他说,“我怕你把这十二封收起来,收成一年。我怕一年之后我把这十二封摊在桌上,发现它们加起来,还是一个坐在桌子后面写字的人。”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包。铁盒在那个包里。

“我没有寄。”他说,“一月五号我下楼了,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个邮筒前面。五点二十。我手里拿着它。五点三十那趟车来,我看见那个骑车的人把邮袋挂在车把上,我看见他把身子弯下去开锁。我手里的信没有进那个口。”

“然后呢。”

“然后我上楼了。”他说,“我一直坐到十一点。我坐在这个椅子上,看着这个信封,想着明天你会在十五号那天打开它。后来我想,你会不会打开它。后来我想,我是不是一共只写了四封。”

她把围巾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你没有数错。”她说,“四封。”

“四封。”他说。

“你要不要念给我听。”她说。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念给我听。”她说,“你写了一夜,你没有封口,你下楼又上楼,你坐到十一点。你不是写了一封信。你是写了一个东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你念给我听。”

他没动。

“你信封上写了什么。”她说。

“你的名字。”

“只写了名字?”

“还有县里的那个地址。”他说,“写不下去了。写到门牌号我就停了。”

她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比一般的信封厚一点,是编辑部用的那种,右下角印着《南岸》两个字和一排很小的地址。中间空着的地方,是手写的。

苏晚。

两个字。蓝黑墨水。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稍微往上挑了一点。

下面是两行地址,写到一半,断了。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你连一个日期都没写。”她说。

“我没打算寄。”

“那你打算干什么。”

他没有答。

她把信封放回桌上,放回原来的位置,信封口朝上,跟刚才一模一样。

“念。”她说。

四

他把那句“苏晚”看了很久,才开口。

“苏晚:”

他停了一下。

“这一封信我不打算寄出去。我写它,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别的事。”

“我今年四十二岁。我在这座楼里待了十七年……”

他停在这里,看着纸。

“念下去。”她说。

“我在这座楼里待了十七年,我坐下来回过一千九百多封信……”

他又停了。

“我念不下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时候,用的是给别人的那个口气。”他说,“我写‘我今年四十二岁’,是为了让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觉得我可靠。我写‘我不打算寄出去’,是因为那个理由比纸还轻。”

他把手放在纸上,掌心压着。

“我写每一封信的时候都在想一件事:这一封要让人明白。明白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要让人明白。”他说,“所以我写不出别的。我一坐下来铺纸,就变成了那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人。”

“那你就别写。”她说。

“不写,我就只能是那个人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她把围巾又拿起来,绕在手上。

“你说你写不出别的。”她说,“那你现在跟我说。不写。就说话。”

他看着桌面。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说。

“从你不寄说起。”

五

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寄,是因为寄出去我就又欠你一个月。”他说,“我寄一封,你就等一个月,然后你回一封,我再等一个月。一年十二个月,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要用掉二十四个月。用来干什么呢。用来互相确认字写得很好看。”

“我不觉得那是白费。”她说。

“我知道你不觉得。”他说,“所以我才不寄。你不觉得白费,我就会一直寄下去。寄到你三十四岁,寄到你三十六岁,寄到我六十岁,寄到这本刊物没有了。我可以这样写到死。”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那又怎么样。”她说,“我宁可那样。”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你不可以这样想。”他说。

“我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三十二岁。”他说,“你还有别的路走。我也许有一天会不在这座楼里。你也可以有一天不在这条路上走。”

“你现在也是在替我选路。”

“我是在——,”他停住,改口,“我是在告诉你,我有一点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给你的东西,不够你还。”

屋里静了一下。走廊里有人在拖什么东西,声音从楼下过上去,又没有了。

“你知道我这十七年在干什么。”他说,“我每个月从三百多封信里挑十封。我挑的标准,第一是会写,第二是没处说。会写又没处说的人,一个月有十来个。我给他们回信,写‘我读了你的信’,写‘你没有写错’,写‘你要继续写’。这些是我说的。我从来不觉得我说的不对。我坐在这张桌子前面,说的话都是对的。”

“对的话也是话。”她说。

“对的话是不要钱的话。”他说,“说完了,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我说了一千九百多遍,没有一次觉得难。因为那些话里没有我。”

他把茶杯转了一下。

“这三个月我说的每一句,我都觉得难。”他说,“所以我才知道,这一次是我在说。”

她低下头。

“你说得对。”她说,“我听得出来。”

“你听得出来?”

“第一封我读了十二天。”她说,“第二封七天,第三封两天。不是因为我越来越会读。是因为第二封的时候,我开始在里面找你。第三封我一天就找到了。”

他没说话。

“你现在也在里面。”她说。

六

他抬手,把台灯的罩子转了一下,让光往她那边照。

“我不寄,还有第二个原因。”他说,“我这层楼,三月一号腾退。”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老陆打给我的。”她说,“他说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没地方去。”

他笑了一下。

“老陆这个人。”他说。

“你想去哪儿。”她问。

“总编说,并到别刊以后可以留两个人做版面。”他说,“两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版面在城南,一个大开间,八张桌子。坐在那儿也是校字,不过是给别人校。”

“那叫什么。”

“那叫不叫,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做的事,是每个月从三百多封信里挑十封。三月以后,我看不到那些信了。”

他把桌子边缘摸了一下。

“没有信,也就没有那个写‘我读了你的信’的人。”他说,“那个在信尾写‘南岸’的人,是那些人给我的。他们一停,他就没有了。”

“我不信。”她说。

“你不用信。”他说,“我自己也不信。但我怕。我怕一个有字的人不见了,剩下的是我一个什么也没写过的人。”

她听完这句话,坐直了一点。

“那我跟你说一句。”她说,“你这个说法,我不同意。”

“你说。”

“你说那个写南岸的人是他们给你的。”她说,“不对。那个人是你给他的。你挑信的时候挑的是会写又没处说的人,那是你自己挑的。你写‘你没有写错’,那四个字是你自己想的。你每个月要写废二十六张纸,那是你自己废的。谁给你了。”

他没有答。

“我十七岁的时候写信给南岸。”她说,“我收到的那两句话,我记了十年。我今天还能背。那两句话不是你给的,是南岸给的,对吧。”

“对。”

“那我问你。”她说,“南岸是谁。”

他抬眼看她。

“是你。”她说,“你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把名字写在南岸的位置上。所以那两句话是你给的。我背了十年,背的是你的话。”

她没有说完。她把包从身边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手放在包的拉链上,又拿开。

“我说得有点快。”她说,“我一路在车上把这几句话想了两遍。想的时候我一直在敲车的窗子。”

“你想了两遍?”

“两遍。第一遍是在上车的时候,第二遍是过了那个收费站。”她说,“我连你听了以后会说什么都想好了。”

“我说了什么。”

“你没说。”她说,“你应该已经说了。你应该说,‘那不一样,那是栏目的话’。然后我就接不上,我就要跟你道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样就把话岔开了。”

他把手放下来。

“那是栏目的话。”他说。

“你看。”她说,“你说出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那两句话是我替栏目写的。写的时候我不认识你。写的时候我桌上还有九封。”

“那你写得不认识我。”她说,“你写得很好。”

他不说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住在一个宿舍里,上下铺八个人。”她说,“那封信我没有给任何人看。我把它藏在枕头套里头。晚上关了灯,人都睡了,我就把手伸进枕头套,摸那张纸。我没有拿出来看,我摸。摸到纸的边,我就睡着了。这样我摸了一年多,摸到纸的边都软了。”

她把拉链拉开,又拉上。

“你今天说那个人是一千九百多封信给他的。我想了一路,我想说一句,这句话不对。那两句话是一个人写给我的。那个人当时四十二岁,坐在一个台灯底下,写废了二十六张纸,写完了不敢署名,署了一个刊物的名字。他不敢,因为那个名字是栏目的,他怕给错了。他怕给错了,就说明他知道自己在给。他要是只是替栏目盖章,他不会怕。”

他抬起眼睛。他的眼睛红了。

“你再说一遍。”

“你怕给错了。”她说,“南岸不怕。南岸是一个名字。”

七

他把手放在桌上,是很慢地放下去的。台灯的灯罩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亮痕。

“最后一件事。”他说,“我想先说清楚,不是要把话堵上。”

“你说。”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一点。”他说,“我四十多岁了,我没有钱,我没有房子,我明年不知道坐哪张桌子。我会写的只有一种东西,就是我手里现在这个。这个也快要没有了。我能给你的,是一间有裂纹天花板的老屋,一张桌子,一个月一封信,一所县医院要坐三个小时十分的车。”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说。”

她把手从围巾上移开。

“我要的不是一个月一封信。”她说,“也不是一年十二封。也不是你以后会怎么样。”

她停了半句。

“我要现在。”她说,“我要今天下午,在这个屋里,你把这个台灯放在那儿,你坐在那张椅子上,我坐在你这张椅子上。我要你跟我说话,说到天黑。我要你说你怕,说你十七年,说你不知道该往哪张桌子后面坐。这些你现在都在做。那我们别的地方就先不管。”

他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三十二岁。我在挂号室做了八年。我一天说四百遍‘下一个’。我每天中午吃一个饭盒,吃完了把盒盖盖上,放在抽屉里。我过生日谁也不告诉。我三十岁那年买了一套新被单,一直没拆。我在医院见到过很多人在等,等一个星期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到那件事办成了,他自己已经不在了。等不是没有用,等只是会花掉时间。”

她把包拉到身边。

“我花掉了十年。”她说,“剩下这十年,我不想再花在邮路上。”

他没有说话。屋里只有暖气片不响,台灯不响。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很短。

八

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回去。不是退回到桌面上,退回到对面的天花板和窗子上。

他抬起头。

他看见的是天花板。

那一块潮湿是去年冬天渗进来的。楼上那家的暖气管漏了,水从砖缝里下来,在这儿停住,收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他记得那天他正在看一封信,一封信上写着“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滴水正好落在那句话的“我”上,把那个字洇成一个墨团,再过一分钟,那一块地方就洇平了。那天他没有擦,他等着那页纸自己干。

现在那块湿迹已经扩张到一只手掌那么大。中间有一道细线,从南往北走,走到一半拐了一下,向东去了。灰浆在那里起了一层白霜。

他每天都看这块天花板吗。

他不看。他只是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进来,把台灯拉过来,坐下,抬头是稿子,低头是稿子。这片天花板在他头顶四尺六寸的地方,他从来没数过,他知道距离,是因为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用身体量过。

他低下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他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在某一处拐弯,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开卷帘门,那扇门是新的,去年才换的,铰链还会响。

他听见那张稿纸在他手底下没有声音。他听见她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他数到三。

他把手握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从来没说过的话。

“苏晚。”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

“那就说这个。”她说,“说这个就行。”

九

她把那个信封推回到他面前。

“写日期。”她说,“今天的日期。”

“写了日期就是寄出去的信了。”

“写了日期是今天的信。”她说,“今天、这会儿。不写日期就一直是悬着的。我这三个月一直在看一张没有日期的纸。”

他拿起笔,在地址下面写:一月十八号。

“写落款。”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写陈默?”

“写三个字。”她说,“陈默。不是你那个笔名。”

他写了。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写得比“苏晚”慢。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像是不认识。

“最后写一行。”她说。

“写什么。”

“写:这一封不寄。留在桌上。”

他停住笔。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这是谁写的。”她说,“你封上口,它就是南岸写的。你写上‘不寄’,它就是陈默写的。写在桌上,放在这儿。什么时候寄,等你说。”

他写了那一行。写的时候,他把笔落得很低。

写完他把笔放下,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

她把信拿起来看。她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把背面看了一遍,背面是空的。写完的信,放在手上,纸是凉的。她知道他刚才拿着它的时候,这张纸是热的。

她把信放回桌上,放回那个信封里。她把信封立起来,靠在台灯底座上。

“这一封我不看。”她说。

“不看?”

“现在不看。”她说,“我要它在这儿放着。我要它一直是写好的、没封口的、没寄出的。我要等我下一次来的时候,它还在。”

“你不怕我寄出去。”

“你要寄就寄。”她说,“你要是真想寄,今天下午就寄。五点二十走一趟。我正好下楼,我可以在那个邮筒前面等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等。”他说。

“我不等。”她说。

十

她那一天没有走。

下午他们一起下楼到院子里,去了楼后。冬天的槐树只剩枝干,树皮被什么东西剥去了一块,露出浅色。石凳上有一层薄霜。他没有擦,她也没有。他们站着,一直站到腿冷。

“你那层楼里有热水吗。”她又问了一遍,隔了一个月再问,像是要确认。

“有一个热得快。”

“我下次带。”她说,“我带一个保温瓶,还有两个杯子。你这个杯子,口上有一道缺口,喝的时候得转一下。”

“我转了很多年了。”他说。

“以后不用转了。”

晚上六点,楼下那个卷帘门关了。院里安静下来。四层的那盏灯亮着,烧到八点。

八点,他送她下楼。

走到院门口,她说:“你上去吧。”

“我看着你走。”

“不用。”她说,“你上去,把灯关了。你要是开着灯不下来,我就以为你还在。”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走。”

“我不在的时候我走。”她说,“你先把灯关了。”

他上楼了。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层的那扇窗是花玻璃,光是黄的,看不清里面。

过了一会儿,那盏灯从窗子那边往左移了一下。她起先以为是有人走过去挡了光,后来才明白,是把灯挪了位置。

再后来灯暗了一半。

她抬手看了一下表,转身走了。

十一

回去的车是第二天早上的。

头班车七点十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围巾垫在脖子后面。包里三封信,那个信封留在四层的桌上,靠在台灯底座上,口子朝上。

车开出市里,过了那座旱桥。上桥的时候她往后看了一下,看不见那幢楼。她已经往那边看了两次,两次都是看见桥栏杆和一块广告牌。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件事。

四层的那盏灯,她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她没来过市里,那时候她是想过的,想过那扇窗。第二次是第一个月她走的那天晚上,她从下面看上来,看见那盏灯,那一次她以为那盏灯会一直在。第三次是昨天,那盏灯灭了。

那盏灯会灭。三月一号以后,四层会腾空,灯会取下来,办公桌会拉走,那面墙上“读者来信”的牌子会被人取下来,放进一只纸箱。

她在车上想:我不能给那盏灯一点什么。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铁盒的边。

她想:那就给那个信封。它在那儿放着。它在那里,他每天早上进门,就会先看见它,然后才拉台灯。它能占住他桌面上的一个位置。

车过了第二个镇,她睡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一片水塘,水塘边上有一排杨树,冬天没有叶子。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一月十九号。三月一号腾退。中间还有一个半月。

她想:我要在那之前再去一次。

她不知道去做什么。

后来她想起来了。

那次她还带了一个东西。是那张写着日期的纸,上面写着:九月五日,两页半。十月五日,两页。十一月五日,三页。

她在车上想,那后面该有第四行。第四行不是一月五日。

她想,第四行是:一月十八日,四页,反面是空白的。

她要回去把那一行补上,用笔,用她自己的字。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落款

一

二月,苏晚又去了两次。

第一次是二月四号。她带了一个保温瓶,两个杯子。保温瓶是新的,红色的,盖子上有一根提绳。杯子是她在县里百货商店买的,玻璃的,一只有一点磕,她挑了那一只。

上楼的时候瓶子在包里顶着她的腰,她走两层歇一下。

他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拎着包,把包接过去,说了一句“你带了什么”,重量在手里,他就知道了。

那天他们在屋里喝了两杯热水。水倒进去的时候冒出来的白气在台灯的光里是看得见的。他把那个口上有缺口的旧杯子收进了抽屉。

那天她没有提信。那个信封靠在台灯底座上,她进门看了它一眼,走的时候也看了它一眼。

第二次是二月二十五号。

这一次她带了别的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张纸,一张一张套在透明袋里。

“这是那十封。”她说,“我复印的。我从老陆那儿借的原件。”

他把三张纸在桌上摊开。

十封信,一段一段,一段很短。有的是从一张信纸的中间开始的,前后都被剪掉了。有的只有一个框,框里是几行字,字迹不一样,有的写得很大,有的很挤。

他们在那些字里找。

半个钟头,找到了四个。

第一个“要写”是县中路一个高三的女生写的,写完这一句就没了,那张纸的下半截被剪掉了。第二个“要写”是一个林场工人写的,他说他每天夜里在值班室里写,写完就烧掉,只留这一张给他的一个同事看。第三个“要写”写在一张处方笺的背面,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到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第四个在半页作文纸上,抄的是一首诗。

四个落款,四个县里的名字。没有一个是她的。

“不是。”她说。

“不是。”他说。

她把那三张复印纸叠起来,套回塑料袋里。

“我找了这么多年。”她说,“现在知道了,也不觉得怎么样。”

“不觉得怎么样?”

“我以为找到别人写的那些话,我就知道那不是给我一个人的了。”她说,“今天找到了,我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你本来就知道。”

“我本来就知道。”她说,“我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今天来找,是因为我三十二岁了,我想给自己一个台阶。”

她把塑料袋放进包里。

“没找到。”她说,“那就没有台阶了。”

二

三月,天开始化。院子里的雪化成水,水在砖缝里流,流到低的地方就积起来,积成一摊一摊的。走去楼后,鞋会湿一圈。

三月一号那天,苏晚没来。她那天在挂号室上白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一下表,一点二十。她想:这会儿正在搬。

第二天她请了假,坐车来。

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立着三个铁皮柜。两个人在往车上抬一张长桌子。那张桌子是深色的,桌面上有很多划痕,桌沿一圈被胳膊磨得发亮。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陈默从楼门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纸,纸上有夹子。

他看见她,站住了。

“搬完了。”他说。

“搬完了。”

“还剩那块牌子。”

她跟着他上楼。

四层已经不是四层了。走廊里的灯取掉了一个,剩下那一个隔着一段路才亮。三层有一个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的椅子堆在墙边。四层的门开着,屋里空了大半。两张桌子已经搬走了,剩下的那张靠墙,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印子,四方方的,是台灯底座的印子。

墙上有两个钉子的孔。那块木牌取下来了,靠在墙根。

木牌是深色的,边上磨得发白,字是刻进去再填漆的,漆已经掉了一些。“读者来信”四个字,那个“信”字的下面一撇掉了。

“纸箱呢。”她问。

“在楼下。”

“你怎么不先装牌子。”

“我想最后装。”他说。

他把怀里那摞纸放到靠墙的桌上。

“这些是最后那天的信。”他说,“还剩下的。”

她走过去看。那些信已经拆过口,有的被夹了夹子,有的折了角。

“数一下。”她说。

他数了。

“一百零四封。”

“一个月?”

“一个月。”他说,“一月以后就少了。前年还有三百。”

他没再说什么。

三

那一天下午,苏晚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她跟他说:“你把最后那一期给我看看。”

他从包里拿出来,是一本薄薄的刊物。封面上印着一幅水墨,画的是一段河岸,岸边有几棵没有叶子的树。刊名在上端,《南岸》,两个字是手写的。下面是期号:总第三十八期。

“最后一期。”

“最后一期。”他说。

她翻开。

目录在第一页。小说三篇,散文四篇,诗歌一组,评论一篇。她把目录看了一遍。

“读者来信在哪儿。”她问。

“在最后。”

她翻到最后。

最后两页是排列整齐的小字方块。一共十封。前面是“读者来信”,后面是期号。

“这十封是谁挑的。”

“我。”

“哪十封。”

“我从这一百零四封里挑的。”他说,“挑的标准跟以前一样。会写,没处说。”

“谁回的。”

“没有人回。”他说,“这一期没有回信。挑出来只是登出来。”

她把那两页看完。十封信,每一封都很短,最短的只有三行。

登在第一封的那一段是:

“我今年四十六。我在纺织厂做了二十六年。厂子去年关了。我最近在家里写字,写给我儿子看。他说我写的没有用。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下面是第二封: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写下去。我今年十九,我在一个餐馆洗碗。写的时候我不敢让别人看见,因为别人会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她把这两页看完,又翻回目录。

“你们没有留个话说以后去哪儿找你们。”

“留了。”他说,“在最后一页的下面。”

她翻到最末。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刊自本期起停刊。来稿不再另复。感谢三十年来的每一位读者。”

她看着这一行。

“我以为你会写得多一点。”她说。

“多不了。”他说,“多写一句就变成一个人站在台上说话。”

她把刊物合上。

“这十封信,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说了本刊自本期起停刊。”他说,“回了,就是一种延续。延续不了三个月。”

她把刊物放在桌上。

“我要一本。”她说。

“这一本你拿。”

“那你自己呢。”

“箱子里还有。”

四

她那天没有当天回县里。她要帮他把牌子装箱。

牌子不重,是松木的,背面钉着一根横木。他们两个人抬着下四层,一层一层,走到二层的时候她喘了一口气,他停下来等她。

到院子里,纸箱立在墙边,绳子已经解开了。箱盖掀着,里面是空的,底上垫着两张旧报纸。

他们抬着牌子过去。

“怎么放。”她说。

“放最上面。”他说。

“最上面不好。会磨。”

“不会磨。”他说,“箱盖下面还有一层气泡布。”

她想了一下。

“那你别直接放。”她说,“底下垫一张报纸,再放。报纸是软的。”

他从旁边拿了一张报纸,铺在箱底上的一摞东西上。那摞东西是什么,她没有看。她只看见最上一层是几本旧刊物,封面已经褪了。

他们把牌子放平,四个角都放正。

“行了。”他说。

“行了。”

他们把箱盖盖上。他拿过绳子,一横两竖,捆了三道。

捆好以后,两个人站着,看着那个箱子。

“这个箱子会去哪儿。”她问。

“仓库。”他说,“总编说统一放到仓库。以后再有人要看,可以拿出来。”

“仓库在哪儿。”

“在城南。跟新办公室一个院子。”

“那我以后去城南找它。”

他看她一眼。

“牌子在仓库里,你就找不到了。”他说。

“我找得到。”她说,“我拿地址去问。”

五

三点半,楼上下来一个人,是小钟。

小钟穿了一件新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书包。她看见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您就是那个……”她说到一半,改了话,“您来了。”

“我来了。”

“我能跟你说一句话吗。”小钟说。

苏晚跟着她走到楼门口。

小钟把书包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跟他说了一句话。”小钟说,“我问他,以后的信我们怎么弄。他说没有以后的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了一个办法。”小钟说,“我说,我们能不能留一个地址,一个不公开的。谁写信来,我们隔一段时间收一次。谁愿意回,就在里面回一句。”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它不是这个刊物的工作。”小钟说,“它是我自己的事。我在新地方坐得很里面,没有人管我。”

冬天快过完了,风还是冷的。小钟的脸被风吹得红了一块。

“我跟他说这个,他看了我很久。”小钟说,“最后他说:你回的信,署你的名字。”

“你自己的名字?”

“他说不能再用那个笔名了。”小钟说,“那个笔名是一个刊物的事。刊物没有了,笔名也就没有了。每个人都署自己的名字,这一句话就没法糊弄。”

苏晚没有马上答。

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上来。

“你要留着那个地址。”她说。

“嗯。”

“你一个人一个月回几封。”

“我算过了。”小钟说,“一个月五封。再多我回不了,我一个人。五封我要挑得很严。”

“你会挑吗。”

小钟笑了一下。

“我不太会。”她说,“他教了我一个办法。他说你挑的时候,先看那个人的字。字写得慢的,你就挑。”

“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字写得慢的人,这一封信在心里想了很久。”

六

四点多,天开始暗。

陈默把最后那些东西收起来。抽屉里剩下几支笔,一盒回形针,一把剪刀。全装进一个马夹袋里。

苏晚站在墙根。墙上那两个钉子孔,她抬手摸了一下,钉孔里的灰是干的。

“这里原来挂的是那块牌子。”他说。

“多长时间了。”

“我在的时候它一直挂着。”

“你来了就在。”

“我来了就在。前面那个人走了,钉子留着。”

“钉子是谁钉的。”

“不知道。”

“那你就带着钉子走?”

“钉子钉在墙上,带不走。”他说,“取下来,墙上就有两个洞。”

他们把灯关了。在走廊里关灯的时候,整层突然暗下来,一点光都没有,苏晚伸手在前面,摸了一下才找到楼梯口的门框。

下楼的时候他们几乎没说话,楼梯里的灯也取掉了一半。

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三轮车已经不在了,纸箱还留在墙边,用一根旧的皮带绑在自行车的后架上。

“你自己驮?”她问。

“推过去。”他说,“不远。”

“推过去要多久。”

“四十分钟。”

苏晚把包背好。

“那你现在走。”她说,“我跟你一起走一段。”

七

他们沿着那条街往南走。街的两边是新盖的楼房,底下的店面大多关了,有的门口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路上有风,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到路边。

箱子绑在自行车后面,纸箱的角有一处破了,露出一角气泡布。他推着车,走得慢,为了让纸箱不晃。

苏晚在自行车的另一边,跟他隔着一个车把的距离。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

“你那个屋我还没进去过。”她说。

“哪会有人进去。”

“我是说,我要进去过。”

她说完就笑了一下。

“这是我说的话。”她说。

“我知道你说的话。”

“我不改。”她说,“我三十二岁,我说话从来不转弯。在挂号室不转,在这儿也不转。”

他推着车,低着头。

“我四十多了。”他说,“我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话。”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听过一句。”

他停下脚步。

自行车停下来了。纸箱在车后面轻轻地晃了一下,不晃了。

“什么样的。”他问。

“不爱听的。”她说。

“谁说的。”

“我妈。”她说。

他推起车。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那一次,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她说,“我跟我妈吵完,我把门关上,坐在床上坐到天亮。天亮我出去上了一天班,说了四百遍‘下一个’。晚上回来我没有吃。这样过了两个月。”

“后来呢。”

“后来就过去了。”她说,“没有什么后来。”

“那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那句话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他说,“我这句话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被一个小十岁的人说的。”

“你一样。”她说,“区别是你觉得你被小十岁的人说了,所以这句话还不作数。我告诉你,作数。”

路上有两个人在溜狗,狗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被一根绳牵着,绳子上有一节反光的东西,一路亮过去。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他说。

“记着干什么。”

“我回来了以后,一个人对着墙的时候,就拿出来想一下。”

“你别对着墙想了。”

“那么什么。”

“那就想点别的。”她说。

八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路口右侧是那座旱桥,桥的另一头有一个小站牌。苏晚明天要从这儿坐车回去,头班车会停在这儿。

“到这儿吧。”她说。

“再走一段。”他说。

“再走一段你要回头。”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两个人到了那个站牌底下。站牌上贴着一张画报,被人撕了一半,剩下半边是一个人的手。

他把车停住。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他说,“我等你你就知道我在这儿。”

苏晚把包换到前面,抱着。

“下回我去城南。”她说,“我想在你那儿坐一次。”

“我那张椅子已经扔了。”

“你那儿有椅子的。”她说,“你到哪儿都有椅子。”

她把话说完了,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外套上有一股纸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的下巴搁在那里,搁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抬起来。
她抬起下巴以后,他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把身子侧过去一点,让他的手臂离她近一些。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她背上,隔着她的大衣,拍了一下。

她退开半步。

“骨头挺硬。”她说。

“你说我?”

“我说我自己。”她说,“压了一下,你是骨头。”

她笑了。

“你下次。”她说,“别把手放那么轻。”

“那,下次。”

“你说‘那’。”

“那我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

“放哪儿都行。”她说,“就是我们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

他低头看那辆自行车,看了一会儿。

“我回头把它处理了。”他说。

“不用处理。推着走。”她说,“推着走挺好。”

九

那天晚上他们在站牌旁边的那个饺子馆里吃了两盘饺子。饺子馆里的桌子是白塑料面的,老板有个电暖气,放在收银台旁边,一边烤一边嗑瓜子。

他们吃得不多。

吃到一半,陈默从马夹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那边。

是一个小的扁扁的袋子。

“拆开。”他说。

苏晚拆了。里面是一个旧的皮夹子,很旧,折痕已经开了口。

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信封里有一张纸。

纸是那第四封。

她把纸展开。纸有点软了,是放在皮夹里折过的。

字她认得。

第一行是:“苏晚,我今年四十二。我剩下的时间不多。这句话是我今夜坐在台灯底下写的,不是写给别人的。”

中间有一段。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找那个说得出话的人。我没找到。我后来想通了,那个人不是没有,那个人是一个回信的人。一个回信的人,说的话要让人能拿在手里。能拿在手里的,就不能是一个人心里的全部。”

后面是:

“我不寄这一封。因为一笔一笔写下来的话,是留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的。我要放在你可以回来的地方。你要是回来,它就在那里。你要是不回来,它也在那里,一直到我走。”

最后是:

“陈默。”

再最后是:

“一月十八号。”

苏晚把这张纸读完,没有抬头。

她想了一会儿。她想的是一件很小的事。这四页纸,四封信,加上信封,加起来,一个人可以放在皮夹里,也可以放在包里。她在县医院的挂号室做了八年,她见过很多人拿着一堆单子,怕丢,怕折,一直压在胸前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

“这一点也不像个落款。”她说。

“不像。”

“一个落款,是末了才有的事。”她说,“你这个落款在中间,刚刚开了头。”

“那怎么办。”

“那你就这么写着。”她说,“落款写在这儿,不等于完。可你要想再回一封,就得重新起头。”

他把那句话听了一遍。

“那我起头。”他说,“怎么起?”

“你从前怎么起的。”她说,“你就怎么起。”

“苏晚。”他说。

她把手放在纸上。他从桌面上把自己那只手挪过去,盖在她的手背上。饺子馆的老板在收银台后面咳了一声。过了大概十秒,他把手拿开,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放回皮夹子里。

十

三月十三号,苏晚收到一封信。

这一天邮局里的人不多。她走到窗口,周姨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样东西,是那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上面的地址是新的,写的是一个县里的地址,笔画很清楚。左上角没有印刊名。

她站在窗口下把信拆开。

里面两张纸。第一张写的是:

“苏晚:这是我用自己的笔在城南一个大开间里写的。这儿有八张桌子,我坐的是第三张。窗子朝西,下午有太阳,太阳落在桌面上,是一个长方形的光,会随着时间往左移。我每天早上看它。今天早上我看到有一封信已经放在我桌子的右手边,是别人放的,让我分。”

第二张写的是:

“我分到了五封信,这五封我读了。有一封是一个铁路上的工人写的,他说他在一个夜里坐在站台的凳子上写,因为他在等一趟车,那趟车晚点了三个钟头。他写:我等了三个钟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这样等是不是白等。他问我。我没有马上回答他。我想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我找到一个答法。我答他:不知道。这三个钟头是你自己的,这一句话是我能给你的。我的话就这么多。你要是还想写,就写。”

信尾写着:“陈默。”再下面是日期:“三月八号。”

苏晚把信折好,放进围巾里。

她走出邮局的时候,天晴了,是那种晒得让人想眯起眼睛的晴。镇上的街上有人晒被子,一床一床搭在竹竿上。

她走到街对面的那个邮筒边上。

漆是深绿色的,筒身上印着一行白字:本埠一日两收,省外三日。

她把手放在筒身上。

十一

那天晚上关灯之前,她坐在床沿。

铁盒在旁边。她打开盖,里面是三封信,加今天这一封,四封。她把手放在那四封信上,摸了一下。

她想着它的来回:投进那个口,三天后到县里。她写,三天后到城南。

一个月一封,或者一个月两封,或者更少。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没有了。

她想起他刚才写的那个答法:“不知道。”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把信装进一个白的信封,走两公里,投进一个绿色的口子,然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她知道了,要等十天的信,十天以后她收到两句话。

她想:这两句话我是收到了的。用得时间太长了。

她把那四封信放回铁盒,盖上盖。

盖子上那个“杏仁酥”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个浅的轮廓。她用手指顺着那个轮廓摸了一遍。

窗外有一盏路灯,是那种老式的,光是黄的,照着一段路。

她关灯之前,往窗外看了最后一眼。远处能看见镇外那条公路,公路上的车灯一个一个过来,过了收费站就灭掉。

她想:下一次是他写,还是我写。

她想:不管谁写,那个口子还在那儿。五点半,一天两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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