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早上,雾没散。
剧院在市郊,门口那条路上原来有六家店,现在只剩一家修电动车的。玻璃门用两根木条钉成十字,木条上贴着三年前的封条,纸已经褪成白色,字看不清了。
她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门后头堆着东西倒了。
里面有人走出来,手电光从门缝里照到她脸上。
“您找谁。”
“我拿点东西。”她说,“后台化妆间,柜子里。我以前在这儿。”
他把木条拆下来一根,侧身让她进。
门厅的地砖碎了几块,踩上去有响。票房的窗玻璃裂了一整面,用胶带贴着十字。正面墙上原来挂海报的地方留了六个浅色的方框,像六扇关了的窗。最后一排座椅全拆了,码在墙边。
他手上拿着个本子,别在腰上,另一只手握手电。
“您是演员?”
“唱戏的。”她说。
“梆子?”
“您也听?”
“我妈听。”他说,“我小时候跟着听过几回,听不懂,光记得那个调子高。”
她笑了一下,说那调子高是因为台子大,不喊上去,最后一排听不见。
“现在不用喊了。”她朝空着的座区看,“八百个座,一个都没有。”
“明天队里正式进场。”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清点。”
“那我今天来得正好。”
“您明天来就不让进了。”
“我知道。”她说,“我明天不来。”
他打着手电在前头引路,两个人穿过太平门,进后台走廊。
走廊窄,只够并肩。墙上一层半截的水磨石,上半截刷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红砖。地上有电线,盘在那儿,他抬脚跨过去,回头把光放低一点给她照着。
“小心,这儿有根线。”
“我走过二十年。”她说。
“那是没断电的时候。”
走廊尽头是化妆间。门轴涩了,他推的时候响一声,声音顺着走廊往两头跑。
化妆间比她记的小。三面镜子,中间那面的水银脱落了一大片,从右上角往中间烂。靠墙一排柜子,绿漆掉了皮,柜门有一扇是开的。地上有几张化妆椅,一把椅子背朝着镜子翻倒。
她走进去,拿手电绕了一圈。她不用抬头就知道自己要走几步到柜子前。
“第三格。”她说。
他把光投过去。她伸手进柜子,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布袋。布袋旧了,口子上的绳子断过又接起来,打了一个死结。
“就这个?”
“就这个。”
“是什么?”
她解开半个扣,从里头抽出一截。是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帮已经软得立不住。
“唱戏穿的。”她说,“搁了三年。”
她把鞋放回袋子,提在手上,没有立刻走。
“我在这儿唱了二十年。”她说,“头一年是跑龙套,在侧幕站着,一出戏站两个钟头。”
“现在这屋子也没别人了。”他说。
“这屋子记得。”她说。
她抬了抬下巴,朝着西边那面墙。
然后她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就像平常说话:“我记得你。”
话出口,墙上回来一遍。她说完顿了一下,声音才到。紧跟着又来一声,短的,闷的。
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往那面墙看,又看她,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好像要找什么东西出来核对。
“您再说一遍。”
“说什么?”
“随便什么,短一点的。”
“为什么。”
“这墙回两次。”他说,“两次。”
“回两次怎么了。”
“正常的屋子不这样。”他把手电举起来,光斜着贴到墙上。那面墙和别处不一样,抹灰比别处厚,用力敲,声音是空的。
“这墙里头有东西。”他说。
“这墙里头是空的。”她说,“五几年加固过,夹了一层。我唱了二十年,唱到最响的地方,能听见它跟着响。”
他敲了两下。空腔里的声音回来得很慢。
“您刚才那句话,”他说,“我数着是两下。”
“它一直是两下。”
“有多久一直。”
她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进来的时候它就两下。”她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
他站着没动。
“不怪您。”她说,“谁进这屋子都听不出来。得安静。安静了才听得见第二声。白天有人,有风,有车,第二声就给别的声盖了。你们白天量吧?”
“白天量。”
“那就听不见。”
“我们测结构,”他说,“不测声音。”
“那正好。”她说,“这屋子也没什么声音了。”
她往门口走。走廊里黑,她走得比进来时慢,一只手贴着墙,手指在抹灰上蹭。走到太平门那儿她停下,回过头。
“你们什么时候拆。”
他把本子翻了一下。“十二月中。”
“中旬是几号。”
“十五。”他说,“报上去的排期是十五。”
“还有十三天。”
“算今天十一天。”
“十一天。”她说,好像在核一个数。
她把布袋换了手,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自己合上,合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门厅里那几块碎砖上的灰吹起来一点。
他在走廊里站着,没有跟出去。雾从门缝底下进来,一条白线,很细。
他回过头,走进化妆间。
那面墙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走三步到墙前,把手电抵在墙上,光照出来一块圆的,中心最亮。他用指节又敲了一下。
一下。
等。
又一下。
两下之间的空档,比正常墙面的多一点。他不懂声学,他懂长度。他把手电往下照,按住秒表,在心里说了句短的话,看墙面。
没有。他自己的声音太低了,回不来。人说话,声音是往前的,这墙要的是斜着撞上去的那种。
他把秒表收起来,出了化妆间,把门带上,走廊里记了一笔:化妆间,西墙,夹层,待测。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听了十来秒,什么也没有。屋里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杆上某个铁件在慢慢转动。
外头那条路上,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声音拖得很长,从街尾一直拖到街口,就没了。
她大概走在那条路上。这时候雾还没散,路灯还亮着。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
剧院门前四级台阶,水泥的,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槽。台阶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冬天了。她把布袋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袖子里。雾从马路上压过来,对面那排房子只剩屋顶的轮廓,一扇窗里有灯,是黄的。
电动车铺的人已经开门了,正在给一辆车补胎。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剧院里头有人了?”他问。
“有个测量的。”
“哦,要拆了。”他说,“我听说了。”
“听说明年开春动工。”她说,“他们又说十二月中。”
“那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
她沿着路边走。这条路两边原来都是店,肉铺、理发、照相馆、五金、卖香烛的。现在卷帘门都拉着,其中几家拉了很久,门上贴着出租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一半。
走了七八分钟,到路口等红灯,她才把布袋拉开一点,低头看里头那双鞋。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她自己的脚折出来的,位置一点没变。她记性好,不是记事的记性,是记位置的记性。哪一步该迈多大,哪一句该在哪个字上换气,她心里都有一张图,随时能拿出来对标。
红灯变绿,她没走,又等了一轮。
她想起刚才那面墙。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墙,可她心里有数。那句话说出口,一、二,第二声到。不是她数得快,是她在这屋子里住了二十年,这个空档就在她身上长着,像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吸气。
她第一次发现那面墙会回两遍,是她十九岁那年。那年她刚从县里来,住在剧院后头那排平房,晚上没人,她一个人在化妆间对着镜子练,练到半夜,说了一句“我不怕”,墙上回来一遍,又回来一遍。她当时吓着了,跑去告诉管灯光的老刘。老刘说,那是夹层,五几年加固弄的,唱戏的时候专给你兜着,你往上唱,它给你垫。
后来她就不怕了。她不光不怕,她还知道该往哪儿唱。台口正中那块地板凹下去一公分,她踩在凹里,声音往上走,走一段,撞上西墙,再回来。她唱到最满的时候,声音不光是给底下八百个人听的,还是给那面墙听的。底下的人第三天就忘了,那面墙不忘。
她提着布袋过了路口,走上另一条街。这条街宽一些,两边是新的,商店招牌都是亮的。
她要去的地方在街尾,一个婚庆公司,二楼。今天下午有一场,在城东,人家嫁女儿。她唱两段,二十分钟,完了领钱,走人。
她算了算,从这儿走过去二十分钟,还有两个钟头的空。
她走进一家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坐靠里的位置,把布袋放在脚边。豆浆太烫,她两只手捧着碗边,等它凉。
店里在放广播,念的是本地新闻。念到一半,说市郊老剧院列入本年度拆除计划,将结合片区改造统一规划。她抬起头听完了,又低下去喝豆浆。
她想,这不算新闻。她三年前就知道了。
她端着碗,隔着玻璃看外面。外面雾散了一半,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被子是红的。她看着那床被子,忽然把刚才在那间屋子里说的话又想了一遍。
“我记得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一句。当时她只是想说句短的,看它回不回。她本来可以说“这屋子空”,可以说“你们拆吧”。她说了“我记得你”。
豆浆凉了,她喝完,结了账,出门。
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回头往剧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不见,隔着三条街和一整片矮房子。可她心里清楚那面墙在哪儿,朝哪个方向,离她现在站的地方有多远。二十年了,她闭上眼也能走到那儿。
她把布袋提好,往婚庆公司那边走。
下午的场子唱得不顺。城东那家摆了三十桌,音响开得太大,主持人的声音一直压着她,压到第二段她心里一烦躁,嗓子就上不去了。她收着唱完,底下鼓掌,主家满意,钱照给。
回程是坐公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上有一层水汽。她用袖子擦了一块,看外头。
车过一个路口,路边一排平房正在拆,挖机停在废墟上,铲斗里还有半截墙。她看着那半截墙,一直看到车拐弯。
到了家,她把鞋从布袋里拿出来,搁在窗台上。窗台朝北,见不到太阳。她把鞋底朝外放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回来一点。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把脚缩到身子底下,屋里没开电视,很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墙上什么也没有。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自家的墙是水泥的,抹得平,一只手掌拍上去都没多少声。
他叫陈建平,四十一岁。
这个名字在他这行里没什么用,工地上的人只叫他“陈工”,或者“老陈”。他不在工地上待着的时候,也不怎么用这个名字。
第二天他七点二十五到的门口。队里的人八点半来,他每天早一个钟头,理由是要在没有噪音的时候测。这个理由是真的,激光测距仪在强光下不准,在有人走动的时候也不准,读数是跳的。可这个理由不是全部。
他一个人在这栋楼里走,脚步声是清楚的。他喜欢那种清楚。
他先量观众厅。跨度二十一米四,进深二十七米六,台宽十五米二,台高九米,从台口到最后一排座位的斜长是三十一米左右,他用卷尺一段一段拉,拉了六次,加起来的数和测距仪差两公分。他把这两个数都记上。
然后在柱子脚下画圈,写“C1”“C2”。粉笔在水泥地上滑一下就断,得反复找角度。
量到楼座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楼座底下那根梁的挠度看着不算大,可测距仪一照,梁底和地面之间的距离比图纸上的少了一公分三。他把一百六十瓦的手电举起来,顺着梁底照过去,照见一条细缝,细得像头发。
他记下来:二层看台,主梁,疑似裂缝,长四十公分,报结构组复核。
后头整个白天他都在做这个。队里来了六个人,从车上往下卸支架、卸电锯、卸防尘布,有人在门厅里打电话,有人在墙上贴施工公告。噪音一起,他就不测了,坐到后台台阶上喝水。
队里的小刘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他问干什么。
小刘说,没什么,喝酒。
他说不去。
小刘说,你天天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不闷吗。
他说不闷。
小刘笑,说,我要是天天对着这么个空屋子,我早疯了。
他喝了一口水,说,空屋子有数。
小刘没听懂,他也没解释。
下午三点多,队里的人都走了。工头说,陈工,你留一会儿把关,明天正式开始切墙。
他说好。
等到六点,天已经暗下来。剧院里一共三盏应急灯,都在走道上,绿光,每隔三十秒跳一下,跳的时候整条走廊亮一下又暗了。他把手电打开,重新走进化妆间。
那面墙他昨天已经敲过。
他从工具包里把卷尺拿出来,量墙面。长五米一,高两米九,抹灰层厚两公分半,抹灰底下是砖。他先在墙正中画了一个小十字,然后用指节在十字上下左右敲了十二下。
敲一下,换一个位置,听。
左半边是实的,声音短,一下就没了。
右半边。从中间那个十字往右,一米二以外。声音不一样。他用指节敲,声音进去,堵一下,再出来。
他往右边又敲了几格,空的地方从中间那个十字开始,一直往右到墙角,高从地面往上两米二左右,再往上就实了。他估计这一块空腔的范围是一米八宽,两米二高,靠右墙角。墙上抹灰的厚度在这一块也薄一些,手电斜着照能看到一片颜色略深、略微鼓出来的补过的痕迹,抹得很平,但边缘有一条不明显的痕。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一片。
这不归他管。他管的是承重,是裂缝,是墙倒不倒。空腔不空腔,跟他报上去的拆除方案没有关系。
他把手电关了,站在黑里,用指节又敲了一下。
回来后,空。再回来一下,更薄,更闷。
“有人吗。”他说。
空。
“有人吗。”
后面没有第二声。他自己的声音太低了,说话是往前送的,散在屋里。这面墙要的是撞上去的声。
他把灯打开,四周看了看。化妆间里就剩下几张化妆椅,镜台上空的,抽屉都拉出来了。角落里有一个钉在墙上的钩子,钩子上什么也没挂。
他在本子上记:化妆间西墙右侧,空腔约1.8×2.2,抹灰层补过,待结构组复核,不影响拆除。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不影响拆除”四个字看了一小会儿,没有划掉。
第二天,队里开始拆台口。
他在后台的走廊上看着。电锯一响,整栋楼都跟着响,那些声音在墙里跑,跑得很远。他站在走廊里,能听见声音从走廊这头进去,绕到观众厅,从楼座底下钻出来,到台口,再回来。他从来不知道声音在一个空房子里是这样的。
他想到昨天那面墙,想到那面墙回了两遍。
那两遍,现在被锯声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