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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晚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第一晚

她来的时候是退潮。

一辆中巴在码头尽头放下她,人走了车也不等,尾灯沿着海堤退回去,像谁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火柴又掐掉。她拖一只灰行李箱,轮子在碎石上咯噔咯噔,一直走到灯塔底下才停。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那串钥匙我两年没动过。

她抬头看塔身,看了很久,不是游客那种看,是量尺子那种看——从下往上看一遍,再从塔顶往下落一遍,像在数砖。

"周屿?"她先开口。

"嗯。"

"温黎。订了七晚。"

我拿出登记簿。她的名字写得很小,写完了把笔递回来,指尖没碰到我。登记簿上那一栏是空的,连身份证号那栏她都留白。我没问。这地方一年来不了三个人,谁都不想被问。

"一楼是厨房和我的房间。二楼是客房,整层都是。"我说,"楼梯是螺旋的,第三级会响,躲不过,走慢也没用。"

"为什么只有一间房。"

"因为只有一间。"我说,"灯塔就这么大。"

她笑了一下,很短。"我以前住过这种地方。我懂事。"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不进。天已经暗了,海面还是白的,一层薄光浮着,像油。有风从礁石缝里顶上来,带着咸腥和一点铁锈味。

"二楼那面墙,别碰。"我说。

"哪一面。"

"朝海的左边那面。石头松,一碰就掉渣。"

她点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种认真让我不太舒服——像她说"好"的时候,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另一个意思。


我在厨房煎了两条鱼。她说不用,我说这里没别的。七点半天全黑,灯塔的灯我早不开了,只留塔脚一盏黄灯,照不到二十步。

她坐在桌边,一直没脱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很旧,袖口磨白了。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你不问我写什么?"

"不问。"

"你不问,我就得自己说。"她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我写一个听不见的人。他活在声音里,可他听不见。他靠别人的反应判断自己是不是说了话。"

我喝了一口水。喉咙有点紧。

"听起来不像小说。"

"是不像。"她说,"更像病历。"

她起身,把碗放进水池,自己洗。水声在瓷砖上砸出一点回声,短、硬,撞一下就没了。我注意到她洗得很仔细,碗沿转了三圈,不多不少。

上楼的时候,第三级果然响了。那一声在这个塔里能传到底,我在这下面听了十几年。她的脚步在那一声上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上,进了房,门关上。

我坐在原地没动。凳子腿在石地上刮了一下,我立刻收住。


夜里十一点,我关了厨房的灯。十二点半,我听见楼上翻了两次身。一点,她开始说话。

不是打电话。没有那种说到一半等对方应的停顿。她是在对自己说,一句一句,很平。

"这个房间比我想的冷。"

"这边的墙是湿的。"

"他今天看了我三次。一次在门口,一次在饭桌上,一次在我上楼的时候。第三次他看的是我的脚。"

我站在楼梯底下,手扶着扶手,一动不动。

"我带了录音机。"她说,"磁带是新的。我不能确定录下来的和我听到的是不是同一个声音。"

她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睡了。

"我明天再试。"

我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坐在床沿。海在窗外,一下一下地推。我数到七十几,才躺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上二楼修窗框。海风把木条吹翘了,冬天会灌进来。她不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去镇上,五点回。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子铺平,书本叠成方块,录音机放在床头,磁带仓盖着。

我换木条,钉到一半,手停下。

墙里有声音。

不是风。风是呼——长、软、往里吸。这个不是。这个是在说话。

我把耳朵贴上去。石头很凉,凉的里面有一层很轻的震。

"……这个房间比我想的冷。"

是她。是她的声音,一字不差,连那个"冷"字尾巴上的一点气声都在。

可是语速不对。

每个字之间隔得太匀,像一段被剪开又重新粘起来的话。她的声音在墙里是慢的,慢半拍,一个字拖着另一个字走,像一个人在水下念。

"这边的墙是湿的。"

我退开半步。手心里全是汗。

"他今天看了我三次。一次在门口,一次在饭桌上,一次在我上楼的时候。第三次他看的是我的脚。"

然后,长久的空白。空白里只有那种很轻的、石头里的呼吸。

最后。

"我明天再试。"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对面那张床。五点钟她回来的时候,我还是那么坐着。推门的吱呀声把她身上带进来的海腥味一块送进来。

"窗框换好了?"她问。

"换好了。"

她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墙边,手掌贴在石面上,慢慢往左移,移到一处就停住。

"这墙是空的。"她说。

"墙后面是原来的储藏室。老灯塔有传声管,铜的,埋在里面,说是能听见海上的求救。后来废了,剩下几个口。"

"你从小就听?"

"听得见。"我说,"不常。要很静。"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你妻子也听得见吗?"

我抬头。她的表情很平,像问今天几点退潮。

"你查过。"

"我查过这栋塔是谁的。"她说,"我查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船上照的,她坐在你旁边,晒得很黑,笑的时候头往后仰。"

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窗框吹得新木头嘎吱响了一声。

"沈渔。"我说。两年了,我第一次把这个名字说出口。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发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对不起。"她说。她说完,就走了两步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低头看我。她比我矮,可站着的时候像比我高。

"我不是要惹你。"她说,"我是想看看这墙会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她没上楼。

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录音机放在大腿上,按了录音键,红色的灯亮起来,很小一点,在她膝上像一只眼睛。

"你今天在墙边待了多久。"她问。

"不知道。可能一个下午。"

"你怕吗。"

"不怕。"我说。这是谎。我怕的正是这个——怕墙说的是她,怕墙说的不是她。

她伸手,把录音机放在桌上,让那只红眼睛对着房间。

"我们从这里开始。"她说,"我说一句,你别说。听墙。"

"墙昨天存的东西,今天才放。"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头发垂下来,扫到我的手背。她闻到的是肥皂,加一点海风。

"周屿,你现在有没有一点想知道,我会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笑,鼻腔里轻轻地"嗯"了一声,直起身,退回去,坐下。

"你刚才那个不回答,"她说,"也被录进去了。"

录音机在桌上,红灯亮着。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时重。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什么时候上楼。"

她把手放在膝上,笑了。

"你就这么说话,难怪墙愿意听你。"

她说完这句,伸手把外套的扣子解了一颗。屋里并不热。她也没有再看我,只是低头把第二颗解了,第三颗,然后停在那里,敞着一半。

我什么也没做。我知道这类事有前后顺——她解到什么程度,等她解完。

"我这几天不会问你要什么。"她说,"我只想让你记住一件事: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明天都会从别的地方回来。"

"包括现在。"

"包括现在。"她点头,"所以你要说清楚。现在你正在看的,是你正在看的,还是墙会替你记住的东西。"

我站起来。凳子腿又刮了一下石头,这一次我没收。

我走近她,弯腰,把她敞开的衣领两边合上,合得很慢,指尖压在她锁骨上,那里的皮肤是凉的。她没有躲。

"这样墙会记住什么。"她问。

"记住我没动。"

"没动也是一种动。"她说,"墙能分清。"

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按下去,让我的手留在她锁骨上。掌下有一根骨头,很细。她身上的凉从那里往上走,走到我手腕。

"楼下是你的房间。"她说,"我不进。你要是想,就上来。要是想让我下去,就得说。"

"说什么。"

"叫我的名字。这两个字,比别的都清楚。"

她松开手,转身上楼。楼梯响到第三级,那一声拖得比平常长。她走完,我听见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里出来一条,落在楼梯上。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碗放回原位,擦桌子擦了两遍。二楼那条光一直在。

十点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到十一点。

我没上楼。我不叫她的名字。这两年里,我叫名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对象都是她不该是我叫的人。

后来墙把她的声音还回来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这一晚做错了什么。

我该说。

我应该说。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坐到后半夜,听着海一遍一遍地推礁石,墙里一根铜管的共振时不时把她的翻身声送下来,很轻,像隔着一层棉。她翻身翻得勤,说明也没睡。

两点多,一楼走廊的木板响了一声。是她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又上去了。

她在等一句名字。我什么都没给。她站在黑暗里那么久,听得见我的呼吸,我听得见她踩在楼梯上的那一下。两个人都没出声,墙把这段空白也存了下来。

九点,她说要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楼梯第三级会响。"她说,"我想试一件事。"

"什么。"

"你明天就听见了。"

她上去了。第三级响的时候,我在下面听着。那一声响过之后,她站在那里没动,很久。

然后她说,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海。

"周屿,我在这里。"

早晨我上楼送水。

房间里没人。床铺好了。录音机开着盖,磁带在转,左边的卷轴几乎满了——这盘带子整整录了一夜,她走之前没按停。

我把磁带倒回去,拿起耳机。

她的呼吸,翻身的布声,一声海鸟。中间有很长一段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

"周屿,我在这里。"

那是我说的。我没有说过。可是是我的嗓子,我的语调,连我说自己名字的时候那种顿一下的毛病都在。

那句话在带子里出现的时候,比在她嘴里出现的时候,早了四十分钟。

我抬头看那面墙。

墙的下半截,有一道新的东西。淡红,很细,从窗台往下一路拉过去,像谁用指甲划的。划痕很干净,石粉落在地上,一小堆。

那不是我划的。也不是一晚上能用指甲划出来的。

我又把耳机带上,倒回那一段,听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带子里,那句话后面,多了一声。

一个女人的笑。指甲敲了石头两下,然后是笑声。很短,收得很快。

我认得那个笑。

两年前,沈渔从礁石上回来的时候,总是这样笑——先敲两下门框,再笑。

她敲的时候从来不说第二句话,因为那两下就是她在说:我回来了。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第二晚

我把那盘磁带取出来,放在桌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带子里有她的两句话,有我没有说过的我的两句话,有那两声敲墙和一个笑。我反复倒回去听,倒到磁粉的声音都变得发涩了。

上午十一点,老苏的船靠岸。我下去买柴油,顺便把那台录音机带上。

老苏今年七十三,修了一辈子船,手上指甲全是黑的。他接过录音机,看了一下型号,把磁带拿出来看,又放回去。

"这带子不是记录用的。"他说,"这是那种可以反复抹的,型薄,抹得干净。以前的探照灯值班室用它录噪音,听机器有没有变声。"

"灯塔里那面墙,你知道。"

"知道。"他把柴油管塞进桶口,油咕嘟咕嘟往里走,"你要问的是那个洞。"

"哪个洞。"

"二楼储藏的角上,五个铜管的口。声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老灯塔的规矩,海上有人喊,值班的得听见。管子里有回声,慢一点,不碍事。"

"慢多久。"

"看管子的长短。长的一根,走二十来秒。"他抬头看我,"可你现在听见的慢的不是二十秒。"

我没说话。

"所以你要问的,不是管子。"他把油管拔了,挤了两下,"是墙里面除了管子,还有什么。"


回到塔里已经是下午。二楼的门开着,她在窗边坐着,看海。

录音机在我手里。她看见了,没有问我去哪,也没有问那盘带子。

"昨天夜里,你听见了。"我说。

"听见了。"她说,"我在楼梯上说你在这里。我上去以后,墙里也有一句。"

"那句话是你说的吗。"

"声音是我的。"她说,"话不是。"

我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螺旋的、被拖长了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一句一句。

她听着,手一直搭在窗框上,没有动。那两声敲墙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木框上敲了两下。

不是学。是同一种敲法。

"这谁。"她问。

"我妻子。"

"沈渔。"

"沈渔。"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层。窗外正在涨潮,水一层一层叠上来,声音变得厚。

"她什么时候死。"

"前年夏天。七月十四号,涨潮那天。船在礁石外面翻了,捞上来,人已经不在了。她身上没有伤。"

"怪。"

"怪。"我说,"可这地方一年到头就这些人,说怪给她听,没什么用。"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站得非常近,近到额头顶上石头。

"你听见过她这么说话吗。"

"没有。她还在的时候,我没听过这面墙说话。"

"那就是在这两年里存的。"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如果墙是在这两年里把她的声音存起来的,那她在这两年里是什么?是什么声音在存。

她转过身来,背贴着墙。

"周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订七晚。"

"你说要写东西。"

"我要听。"她说,"我耳朵里有问题。不是听不见,是听得太清——别人听一个房间是一个声音,我听是一个声音叠一个声音,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它自己。我写那个听不见的人,是因为我近不了别人的声音。"

她把头往后靠,靠着石头。

"这两晚是我这几年里第一次,只听见一个人说话。这面墙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滤掉了。它只留了你。"

"它留的还有别的。"

"它留的还有别的东西。"她承认,"可昨天晚上,它留的是你。"


七点多她下楼吃饭。今晚吃面,她吃了一半,把筷子横在碗上。

"吃完饭我想听墙。"她说。

"你要听什么。"

"听你说。"她说,"你今天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我听得出来。你现在要是还不说,明天墙就会替你说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水池。

"那我说。"

"说什么。"

"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这面墙。"我说,"我在想它会不会在她说话的时候,把我的也说出去。"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都没动。

"这不是怕。"我说,"这是算。"

她放下筷子。

"算得对。"她说,"我也在算。"


八点,二楼。窗没关,风把窗帘的边翻起来。屋里还是那股潮湿的石头味。

她没有开灯。

"要开灯吗。"我问。

"不要。灯一开,人就开始演。"

她走到墙边,把手掌扣在墙上,留了一只手给我。

"你把耳朵贴上来。"

我贴上去。石头是凉的,凉的皮下有一层均匀的震,像有人贴着墙的另一边呼吸。

然后墙响了。

不是刚才那些被拖长的话。这次是慢一点的呼吸,一声长一声短,中间夹一个很轻的破音。

是她站在我旁边,这一刻的呼吸。

是我的。

不是。是隔壁的。是昨天这个时候,或者前天的这个时候,被墙收着的、谁的呼吸。

"你听见了吗。"她声音很低。

"听见了。"

"那不是我的。"她说,"我现在的呼吸不是这样。我冷,我呼吸是浅的。这个呼吸是热的。"

墙里那个呼吸又来了,更清楚。一声,两声,到第三声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从喉咙深处带出来的音,收得很快,像被自己按住了。

我认得那个音。

沈渔在下面的时候就是这样。她不喊。她只会在这个地方漏出来一声,然后把自己的嘴咬住。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桌子。

她跟着转过来,胸口贴到我胸口。

"周屿。"

"别说话。"

"你已经听见了。"她说,"你现在想的是她把嘴咬住。你想的是你怎么让她咬不住。"

我没有否认。

她的手往下走,隔着裤子按上去。那里已经硬了,硬得发疼,隔着一层布都能看出来。

"你不是在碰我。"她说,"你在碰这面墙。"

"我没有。"

"你有。"她把额头抵在我下巴上,"没关系。我妈说过,人要修一个东西,得先在心里把坏的拆开。"

她的手解开了我的腰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这间石室里响得太大,我本能地往墙那边扫了一眼。

"别朝那边看。"她说,"看它,它就进来了。"


她的手心是凉的。凉的东西包上来,先是让我抖了一下,然后才热。

她握得不轻不重,拇指压着冠状沟的那一圈,来回碾。我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短,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再一声。"她说。

"不行。"

"这里只有一间房。你不说,墙替你说。"她的手往下滑,握住根部,往上一套,"说。"

我咬住牙。她的手快了一点,另一只手扯开我的衬衫,掌心按在我胸口,按着心跳。

"你的心跳我都能听见。"她说,"你身体比嘴老实。"

她蹲下去了。

黑暗里,只剩一点从窗子进来的、带蓝的海光。她的手一直没松,脸凑上来,先是鼻息,然后嘴唇。她张嘴含住的时候,一声很轻的"唔"从她鼻腔里漏出来,那声音在石头墙上升上去,又落下来。

热的、湿的口腔一圈一圈往里收,舌头压着那一圈,一吸,一顶。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往后退,背抵到墙。

"贴住了。"她抬起头,声音哑,"现在它听见你了。"

她重新含进去,这一次更深。口水顺着嘴角,落到下巴,滴在石屑上。那个声音在这个房间里没有被任何布、任何木头吸走——啪嗒、咕叽、一下湿一下湿,全进到墙里去。

我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手指插进去,使劲。她的头跟着我的手前后动,喉咙里被顶得发出一点压抑的声,很闷。

"深一点。"我说。

这是这两年里,我第一句在黑暗里不要脸的请求。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耳朵发烫。

她照做了。

舌头卷上来,喉咙那边一紧,整个人往上一点,把我吞得几乎能贴到她的鼻尖。湿的声音变得急促,也越来越响。

"慢。"我说,手按着她后脑,"慢点。我要看。"

她退出来。嘴唇是红的,湿的,嘴角还挂着。她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羞,是得意。

"你这会儿终于会说人话了。"

"起来。"

"我不起来。"她说,"我给你两个选。要么你现在就说出来,说你要什么。要么我们就这样一直耗着,明天墙替你说。"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她整个人被我提起来,压在墙上。手一碰到石头,凉得她"嘶"了一声。

我低头,把她外套下面的裤子扯下去,脱到膝弯。她的手撑在墙上,肩胛骨在暗里撑出两道棱。我把她的手往墙上压平,贴住。

"你要干什么。"她问。

"我要听。"我说,"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声音在这面墙里,和她的声音,会不会分开。"

她笑了一声。这声笑很短,也很实,从鼻腔出来。

"那你得快一点才能知道。"


我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那里已经很湿了,比含着我的嘴还要湿。穴口在,软,热。我抵住,不急。

"说一句。"我说。

"周屿。"她的声音贴着墙,"进来。"

我进去。

第一下就顶到底了。她"啊"出来,那一声撞到石头上,弹回来,第二遍比第一遍小。

墙里还有第三遍。慢的,拖长的,很轻的。不是她的,是更早的,别的夜里,别的人。

那一刻我停下。

"别停。"她说,"我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那是——"

"是。"她说,"所以别停。你要我,就要听清楚。"

我动起来。

一下,两下。她的额头抵在墙上,嘴里发出的声音被石头吞了一半,剩下的全在我耳边。我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另一只伸过去,从她腰侧绕到前面,摸到阴蒂,压下去揉。

她整个人往上抽了一下。

"别——别这么直接。"

"疼?"

"不是。"她说,声音在抖,"是太准了。"

我压着那一点转圈,每转一圈她就往里收一下,收紧的时候把我也夹住。那种紧是一圈一圈的,不是一次到底。我的呼吸开始乱了。

"里面。"她说,"再深。"

我退出来,又撞进去。这次进去之前我抹了一下她的穴口,手指在那圈肉上按了一下,湿的东西拉出一条丝,从指缝里掉下来。

咕叽一声。墙把这一声留下。

她的腿开始软。膝盖往下打弯,靠我一只手拽着她的腰才站稳。我上手去解她的上衣,手忙脚乱,两颗扣子被我扯开了。里面什么也没穿,乳房从敞开的地方垂下来,在暗里能看见那个重量。

我把手覆上去,揉,捏,指头夹住乳头转。

"啊——"她整个人往前扑,胸口贴在石头上。

乳头很快就硬了,硬得顶在我掌心,一捏就动。我低下头,咬住一边,舌头顶着那一点,隔着皮肤都能感到那里面一根什么在跳。

"你别咬。"她嘴上说,手却按着我的头不放。

我又往下压了一点,她就彻底说不出话了。舌头卷着,牙齿轻轻地刮,另一边手不停,捏着乳晕、揉着整个乳房,揉得那两团肉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蹭。

墙在我背上。它在响。

不是她的声音,也不是我的。那是两个人的声音被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压在一起,慢半拍,像有人在我们脚底下很远的地方,说着我们正在做的事。

我没敢停,也没敢回头。

我把手滑下去,从她小腹一直摸到大腿根,两根指头分开她的阴唇,那里已经湿到能顺着往下淌,淌到膝弯。我一下一下地送进去,每一下都比上一下进得更实。

她开始跟着我的节奏出声。不是叫,是那种一口气一口气被顶出来。

"快。"她说。

"再求一次。"

她转过头,头发被汗贴在脸上。

"求你。"

我加快了。

那声音在这个圆形的、石头的、封闭的塔里,无处可去。它往上,在塔顶撞,落下来,撞在墙上,又被墙吞下去,再从别的地方出来。

她冲上去了。整个人绷成一根,后背贴着我,腰塌下去,穴里一阵一阵地绞,绞了七八下,一下比一下紧。有一小股热的东西涌出来,淋在我手上,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到指尖,滴到地上。

她"啊"完那一声,腿彻底站不住,一路往下滑。

我抱着她,跟她一起滑到地上。背靠着墙。我还没出来,抵在穴口外面,烫得她抖了一下。

"进来。"她闭着眼说,"最后你要进来。"

我进去,两下,三下,就出来了。射在里面那一下,我整个人的骨头都松了,头往后仰,碰到石头。

墙在响。

响的是我。是我现在这声长长的、收不住的、气都接不上来的呼吸。

她的额头抵在我颈窝里,湿头发贴着我的喉结。

"你听见了吗。"她问。

"什么。"

"刚才你喊的那一声。"

我没有喊。

"我没喊。"

"你喊了。"她抬起眼,"名字。"


我们在地上坐了很久,谁也没开灯。她从我身上下去,找我的衬衫擦了擦,然后自己穿上,扣子扣不上,缺了两颗。

我摸黑找裤子。

"别开灯。"她说,"灯一亮,你就该后悔了。"

"我不后悔。"

"你会。"

我把裤腰提上去,站起来。地上一片石灰,墙上我们靠过的地方有一块被汗和别的什么洇深了颜色。

我伸手去摸那一块,手一碰到,就停住了。

石头下面有一道新痕。不是指甲那种。是刻的。

我用手指顺着摸:一道,两道,三道,然后是一个弯。我在黑暗里摸了很多遍,摸出那个字的形状。

"渔"。

很浅,刻得很急,最后一笔拉出去了。

"周屿。"她的声音在背后,"那个字不是你刻的。"

"我知道。"

"也不是我。"她说,"我两手都在你身上。"

我没有转过去。

我把手掌贴在那道刻痕上,石头的凉顺着掌纹往里钻。在那之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层很轻的震,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的另一面,也在等。

它等了很久。等到我的手开始麻,它才开口。

那是一声很长的、从喉咙深处出来的、被自己按住的音。

这间屋子里,除了我们两个,只有墙。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第三晚

早上那道刻痕还在。

不是幻觉,不是石头上原有的纹路。我拿手电贴着墙照,一个字一个人的高度,手指宽,"渔",最后一撇拖出去半指长。边缘还是白的,石粉没有落下来,像是从里面往外渗出来的。

我摸了一上午,手掌一直是凉的,凉到小臂。

她中午起来,端着杯子站在楼梯口看我。

"你摸了三个小时。"

"两年了。"我说,"这墙我住了两年,我一次也没摸过它。"

"现在摸出什么了。"

"它比我想的多。"

她走下来,把杯子放在我手边。里面是热水,加了一勺蜂蜜。

"那盒铜管的口,在储藏间什么位置。"她问。

"西南角。用石棉板封了,我父亲那一辈封的。"

"你知道还有谁进去过吗。"

我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说。


下午四点,我一个人上楼,把储藏间的锁开了。

那间屋子很小,窗被封死,屋里一股石灰和发霉的纸。西南角的石棉板还是我父亲当年的,边上早裂了,我用一根铁撬撬开。

五个铜管的口,拇指粗,一字排开,塞着铁锈。管口朝内,斜着往上。

我把耳朵贴到最左边那根。

里面是风。不是海风。是那种在管道里走了很久、磨掉了所有棱角的空。

我把耳朵换到第二根。

里面有人在说话。

很轻,拖得很慢,一个字都要走很久才走到我耳朵里。可我听出来了,那是我昨晚的呼吸,是我一声一声收不住的喘。

它被存下来了。

我站起来,回头看那面墙。从这间屋看过去,那面墙的背面是完整的,一点裂缝都没有。

墙的两边都是墙。


晚上,她挑了一根蜡烛,坐在床沿。

"我开始说话,你别打断我。"她说,"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进墙里去。我也一样。今晚我要把想说的说完,说完了,明天我就听。"

"你要说什么。"

"你先坐下。"

我坐下。她把蜡烛放在地上,让它离墙最远,光只照得到我们膝头。

"今天下午我去了镇上。"她说,"我买了一盘新带子。旧的收起来了。旧的里面有你说的、我没听清的那几句,我不想只从墙里补。"

她停了一下。

"我还买了一卷防潮膜。今天晚上我要把那些管子口封住。"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封,你不可以封。"她说,"你要是亲手封,你就得承认你怕。我不是。"她抬眼看我,"我是好奇。"


八点到八点半,她用防潮膜把五个口一层一层扎上,扎完用手按了按,把耳朵贴上,摇了摇头。

"没用。它不从这里进。"

"你封的是往外的路,不是往里的。"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要让它知道,这里有人管着来回。"

她回到床边坐下,两只手交叠放膝上,像在开会。

"今年的雨比往年少。"她说,"我不喜欢这里的天。太亮,太干净,人站在这儿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二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听见别人身体里的声音。我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隔壁有一对,隔着薄墙。我听了四十分钟,听见了那个女的第一次出声,也听见了男的第三次。"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类声音,谁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你说这个,是为了给我听。"

"是。"她说,"我对着墙说,你看。我当着你面说。我没有留一句在背后。"

她仰起脸,声音更清楚了,往墙那边送。

"我是因为想听这个,才来的。不是为了写那本书。书是我编的一个理由,给房东用的。"

墙没有响。它不接话。

她把脸转向墙,像对着一整个屋子的人说话。

"我还说一样。"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你们听着。我从不跟他要。我只听。要是我有一天开始要了,那是我自己的事。"

"这句话,明天你放出来的时候,别放错。"

墙里浮起一层很轻的震,像有指甲贴着背面刮了一下。

她把膝盖上的手分开,放在两侧,坐直了。

"我父亲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他一辈子只对我母亲说过一句很长的话,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他说,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不信这个。"她说,"我不信下辈子,也不信还。"

"可我相信,人说话的时候,他说出来的和他想说的之间,隔着一层东西。有的人一辈子都隔一层,有的人只隔一句。"

"这面墙就是那一句。"

"我第一天就在想,一个女人死在这里的男人,他的墙里存了多少句没说完的。"

"现在我知道了一部分。"她看着我,"剩下的,你自己说。"

我没有说话。我是真的说不出。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口,把一个烂了很久的东西捏了一下。

"我第一天进这个屋子,就知道墙里有人。不是闻到,不是看到。是耳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比我自己的慢一步。"

"我在楼梯上站了很久,就是想听它会不会学我。它没学,它记得我。"

她转过来看着我。

"你今晚一句话都没有对着墙说。你怕说出来它就要按你的来。"

"我不怕。"

"你不怕你就说。"她指着墙,"说给她听。"


我坐在那儿,蜡烛在脚下烧,火苗被海风吹得左右摆。

"沈渔。"我说。

话一出口,那面墙静了一瞬,然后从里面传出一层极轻的震,像石头底下有谁翻了个身。

"我答应过你,这塔我留着。我确实留了。我没卖,我连窗都没换。你走以后,我一年里上去的次数能数清。"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那天你在礁石上,你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海,还是我。"

"现在这屋里有个女人。她听得见你。我听见你的时候,她也在。我不打算说这就是意外。"

我停下来。我的嗓子已经发涩了。

"你要是想骂我,就骂。"

墙响了。

不是骂。是一声很轻的、低低的哼,从鼻腔出来的那种,像在听人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应了一声。

沈渔在睡前就是这样的。我说话,她哼一下,从不说"嗯"。

我坐着,手在膝上握紧。

她就在旁边,没有伸手碰我,也没出声。她就坐着,让我一个人听。


十点,她把蜡烛吹了。

黑暗里,她挪过来,手掌贴在我后颈上。掌心的温度一路落进去,落进骨头缝里。

"你刚才说了。"她说,"一整天了,这是你今天最真的一段话。"

"我说的是她。"

"我知道。"她的手从后颈滑下来,落到我的背上,往下,摸到我的腰,"我要的不是你跟我说话。我要的是你现在还在想她。"

"温黎。"

"你现在想起她,就还是会硬。"她说,"这个骗不了人。我晚上靠在楼梯上听你翻身,从八点到九点,翻了二十几次。"

"所以你才带蜡烛。"

"所以我带蜡烛。"

她的手摸到了我。

那只手已经知道该在哪里停。她握上来的时候我哼了一声。不是迎合,是被突然抓住喉咙一样的反应。

"上去。"她说。

"什么。"

"今天我要在墙上。"她说,"我要你自己把耳朵贴上去听。"


她脱衣服用了很久。黑暗里只听见衣料一下一下往下滑。

她把头发往后拢,走过去,贴着墙站,两只手掌按在石头上,额头也贴上去。

"从后面。"她说,"你能看见我的背。"

我从后面靠上去,胸口贴上她的背。她的整个背都是凉的,凉得让我想起今天早上摸到的那个"渔"字。

她的手往墙上按得更平了。

"别碰我前面。"

"为什么。"

"我想让这张墙只听见我们,不看见我们。"

我低头,从她后颈一路吻下去。肩胛骨的棱,脊背中间那道沟,往下是腰,再往下是两个半圆的重量。我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又想往前面,她一只手反扣住我的手腕,扣得很紧。

"我说了。"

"好。"我把手收回来,按在她腰上。

我抵上去。她的臀部往后迎了一下,穴口对准了,湿已经把大腿内侧弄得很滑。

我慢慢往里。她一整段时间都没有出声,只是往前,一点点把自己压进石头里,直到额头抵不住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啊。"她说。就一声。

然后是自己往回收着那一口气的声音,被咬在齿缝里。

墙开始响。

慢半拍。不是我们此刻的,是更早的,前一夜的。前一夜的我们在这里,声音被石头一层层地往下推,今天再推回来。

"它在放昨天。"她说。

"我知道。"

"那就快一点。"她的声音已经不稳了,"我要今天的声音压过它。"

我抓住她的腰,把节奏提起来。

石头在响应。每一次我撞进去,她的身体往前撞一下,额头或者手掌在石面上擦过,发出干涩的一声。那声音和底下湿的声音叠在一起。

"别放开。"她说,"别让我回头。"

我伸手扣住她的两手,十指压在她手背上,按在墙上。

她的背弓起来了。那两道肩胛骨中间陷进去一个窝,汗在窝里积起来,湿亮。

我一直看着她背,不敢低头。膝弯那边,有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啊——"她的一声拉长了,中间断裂,"我到了。"

我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到了。腰一僵,整个人往上提,离开石头一寸。穴里一阵猛收,一下一下,紧得让我眼前发白。

她到的时候,墙也到了。

墙先是一声闷响,低而长,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把门关上;接着,一层一层地出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一层一层的,像是有很多东西在她那一声上叠起来。

最后,出了那一句。

"别走。"

那是我两年前说过的话。那天下午她出门,我说了一句别走。我以为自己没说出口,以为只是喉咙里动了一下。

原来墙听见了。

我的手从她手背上松下来。

她整个人软下去,坐在墙根,仰头看着我。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看不清颜色。

"周屿。"

"我那天说了。"我说,"我那天说了,她还去了。"

"她听见了。"温黎说。她的声音很轻,"墙里那句话,你听到的不是录下来的,是被留下的。"


后半夜,我们并排躺在地上,背下垫着她的外套。地上的石屑压在背上,硌。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我。

"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马上说话。"

"嗯。"

"我六年前结过婚。他做水产,我们在同一个镇上住。他有天出门,就没回来,船找到了,人没找到。"

"我知道这不叫一样。"她说,"可我知道那种,一句话说出去,对面的门永远不开。"

我没接。

"你现在还开着塔吗。"她问。

"不开了。灯还留着。"

"点一次。"她说。

"点它干什么。"

"这里没有船要回。"她说,"可你两年没开过灯。你得让它知道你还在。"


凌晨两点,我上塔顶。

灯是好的,只是很久没上过油。我擦了玻璃,换了灯泡,一推合闸,整片海面上一道白光扫过去。

我站在塔顶,海在下面,很静,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露出来的礁石一片黑。

灯转过去,转了一整圈,回到我站的地方。

就在那一刻,下面有声音。

从二楼的墙里来的。隔着十几米和两层石头,清清楚楚,像有人站在我们脚底的房间里,对着我们刚刚站过的那面墙说话。

是沈渔。

"周屿,你灯怎么开了。"

我手扶在栏杆上,指节都白了。

灯又转过去。

那道白光扫过礁石,扫过海面,扫过一条黑线。

黑线在灯塔正下方,离岸二十米,是在礁石中间的一条沟里。那里有一艘小船,我从来没见过的船,小小的,正停在退潮后露出来的沟上。

船上没有人。可船是稳的。它停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在底下托着。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第四晚

那条船,天亮以后没有了。

我五点下去看,沟里的水已经涨回来一半,船不见了。礁石上一道水痕,很新,像有什么东西刚压过,还没干。

我在办公室翻出那本老值班簿。

那是我父亲的手,六十年代的,记风向、潮汐、"灯亮"、"风灯熄"。中间夹了几年别人记的。

我往后翻,一直翻到二〇一二年。

七月十四,涨潮,风力四。风灯正常。

那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不是父亲的,也不是值班的。那一行很短:

"墙记了三句。"

我往下翻,下一页是空的。再往后都是空的。


一整天,塔里只有海浪和柴油机。她午后出去,去了老苏那儿。

傍晚她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鞋没脱,把两只手埋在膝盖里,看着海。

"老苏怎么说。"我问。

"他说你们这个塔,修的时候死过人。不是沈渔那次。更早,修的时候,有一根铜管从上面掉下来砸死了一个。"她说,"打那以后,那边就封了,管子留着不拆,因为拆不了。"

"他信这个?"

"他不信。他说的是这个塔信。"

"这也叫说法。"

她抬头,"你今晚要动手。"

"动什么手。"

"你要封墙。"她说,"你今天一整天没说话,眼神比前几天都亮。你在想着手。"

我没有回答。

"我劝你一句。"她说,"你别封。你要真想拆,你应该拆开它,从外面拆,从储藏间那边一直往墙里挖。"

"我不会挖。"

"那你就别封。"

"我为什么不能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封住了,你就不是封它。你是封自己。"她说,"以后你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想一句:这句话本来会被听见。你连说话都会怕。以后你就再也不叫人的名字了。"

"我已经两年没叫了。"

"我知道。"她说,"可是这两天你叫了。"


我动手是在晚上八点,她上楼去睡的时候。

我拿了水泥、沙子、一个塑料盆,还有那块撬开的石棉板。储藏间里那五个管口,我打算用水泥一次灌满。这个法子是我父亲会用的,不是那种精细的修法。

水泥加水,搅。

第一盆倒进去的时候,管子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潮气往上冒。我拿一根铁棍往里捅,捅到一半就碰到硬的东西了。

我以为是锈。又捅,还是硬的,而且往里一点一点地陷。

我停了手,把耳朵贴到管口。

里面有人。

不是声音。是一个人把手贴在管子的另一头,慢慢地、有节奏地,敲。

一下。停。一下。

我数了,一下一下,一共敲了七下。

我在塔里住了三十年。我知道"七"是什么意思。这个塔的名字刻在门口的石头碑上,碑上有一行很旧的刻字:夜航七声。

七声,是回家。

我从管口上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继续往里灌。第二盆,第三盆。灌到第五盆,管子满了,水泥从旁边的缝里溢出来,淌在石棉板上。

我把石棉板盖回去,钉。钉子一颗一颗进去,声音在墙里闷着响。

钉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我听见了——墙的那一面,二楼客房。

有人在哭。

很低,压着,像被什么捂住。我停了锤子。

那哭声停了一下,又起来。不是她的声音。是我妻子的。


我下锤子,跑上楼,推开门。

她坐在地上,靠着墙,膝盖抱着,没哭。

房间里很静。

"你听见了?"我喘着。

"听见了。"她说,"我从八点就听见了。你每倒一盆,它哭一声。"

"那是谁。"

"你自己的。"她说,"你自己哭,它替你哭。它不是回答你,它只是没处放。"

我站在那里,满手的灰,灰在指缝里。

"封上了。"我说。

"封上了。"她点点头,"你现在下楼去洗手。"

"温黎。"

"去洗手。"她说,"洗完了我们说话。"


我洗手的时候,水泥的气味从楼上飘下来,很重。

回到二楼,她在地板上坐着,面前放着一个东西。

是那只灰盒子。我锁在底舱的,钥匙在我抽屉里。

"你翻我的东西。"

"我从楼梯口就看见这个锁了。"她说,"这种锁,用一根铁丝就能开。你现在可以骂我,随你。"

我没骂。我在她对面坐下。

"下午我打开看过。"她说,"里面有一盘带子。我没听。等你在。"

盒子在我面前。我打开。

里面是一盘磁带,A面标签上是她的字,很短的几笔:给Q。

我把带子放进那台录音机,按下播放。

前三十秒是空的。然后是海。是风把麦克风刮得呼呼响。接着,她的手在动,什么东西在摩擦。

"这个带子是我一个人来录的。"她说。是她的声音,很平常,像我每一次做饭时她在旁边说话的那种平。

"你一直在跟我讲你母亲的死。你说得那么细,雨多厚,棺材多沉。我一直在听,一直没问我自己的事。"

"我今天来这儿,是想说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周屿,那天下礁石,我不是意外。"

按下停止的那一刻,我发现我的手根本按不了。带子还在走。

"那天下午你说了'别走'。我听见了。我本来可以不去的。可是你说了那句话以后,我就得去。"

"我得让你欠我一句。"


温黎没有说话。她伸手,把录音机关了。

房间里太静了,能听见海浪和塔顶上一根钢缆在响。

"她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抬头。她坐在灰盒前面,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上。她穿的是我那件旧衬衫,袖口卷了三折。

"她说她是故意去的。"温黎说,"她说她要用这件事让你这辈子都欠她一句话。"

"你不用把话说完。"我说。

"我没有把话说完。这是她说的。"她停了一下,把下巴从膝上抬起来,"你现在还恨她吗。"

"我不恨。"

"你不恨,你就还爱着。"她说,"这个我也知道。"


她起身,走过去,把那道今天早上还新着的刻痕,手指按在上面。

"这面墙是空的吗。"

"我刚封了。"

"不是那边。这边。"她用手拍了两下墙,"这面,你现在敲它,它会怎么样。"

"它会响。"

"那就让它响。"

她转过身来,背又贴在墙上。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按在石头上,而是伸到两边,贴着墙面,把自己摊开。

"我不干了。"她说,"这几天我一直在装。装听得清,装不怕,装知道墙会怎么回答。"

"我耳朵里的那些声音,比你妻子还要难。她只有一句,我有一屋子。"

"我告诉你,我不是来写东西的。我是来听一个人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第二层。这两天我听见了。"

"昨天夜里我跟你做完,我躺在床上,第一次只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就是你的。"

"我想再听一次。"

她头往墙上靠,看着我。

"你也太怕自己了。"她说,"你一直都在怕出声。昨天晚上你在她跟前说话,你说得很清楚。"

"那我还是逃了。"

"那你今晚别逃。"


我把她按在墙上的时候,手掌先贴上了她两侧的肩,让她的背完整地压上石面。

她抬起脸。我们隔得很近。

"我要听见你也说话。"她说,"不是只喘。"

我把手放到她腰上,把她的裤子往下剥。湿已经出来了,从我手背划过的时候有一道温的痕。

手掌落下去,先碰到的是阴阜,再往下,是阴唇中间的那道缝。我两根手指顺着那道缝往下滑,滑到穴口,轻轻一按,指头就被含住了一截。

她"嗯"了一声,抵在墙上往后仰。

我抽出来,指头上拉着丝,从她大腿根一直挂到我指节。

"你看。"我说,"你都流到这儿了。"

"我不看。"她说,"我听你说。"

"我说我要进去了。"

我把手推着她一只腿弯抬起来,脚踩上墙面,整个穴口全露着。她的身体比我记忆里更热,热得贴着墙的石头都变温了。

我抵进去一寸。

"啊——"

"再深。"

"别这么慢。"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我要你一路到底。"

我推到底,她的后背整个顶在墙上,一声闷响,从墙里弹回来。

"周屿,说话。"

"你里面很热。"我说,"你夹我。"

"继续。"

"你在吸我。"我低头,看到她乳房被我撞得往一边晃,乳晕中间的那点被挤得往外凸,"你的乳头硬了。"

"再说。"

"我摸的每一处你都湿。"我抽出一寸,再撞进去,"我拿出来半截,你里面就在等我回去。"

她叫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她的脸贴着我的肩膀,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前顶。我一只手按在墙上,撑着我们两个人,另一只手回到她身前,指腹去摸阴蒂。

那一点已经鼓起来了,从两片阴唇中间探出来,硬得像一块小石子,一碰她整个腰就弹。

"轻一点。"她说。

"你说轻一点。"

"轻一点。"她的声音在抖,"轻一点我能听清你。"

我把指头换成很慢的揉,揉着那一点,从下往上,一圈一圈,很轻,每一下都停一下。

她的穴随着这个节奏一阵一阵地收,收得很浅,像有人在里面一口一口地吸。

我在她耳边说话。

"昨天你在楼梯上说了句什么。"

"我说你在这里。"

"今天呢。"

她张开口,没说出来,被我往里一撞,那口气变成了一个短的、断的"啊"。

"说。"

"你今天不是她的。"她说,"你今天是我的。"

我停了一下。

墙里开始有了声音。很轻,从下面升上来,像墙上有一层落灰在细细地颤。那声音不急不重,就是一个人的呼吸,慢一步,跟着我们。

她听见了,抬起脸。

"那是你的。"

我压上去,把她的脸从墙上掰开一点。她还在看着我。

"是你的。"她说,"你没有喊她。"

我没有。

她的腿在往下掉。我把她抬起来,她两腿绕到我腰上,我抱着她,从墙边挪开两步,把她按在地上。地上也是凉的,她的背一碰地就缩。

"别离开墙。"她说。

"怎么了。"

"墙不在你身上。"她说,"你刚才全部是冲着我来的。我听见了。"

她的声音很哑,也很清楚。

"再来。"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撑着地,背朝我。这个位置我最能一直看着她,也最不想让自己说话。

"你说。"她说,"你现在想什么。"

"想你今晚别走。"

"我订了七晚。"

"再多一天。"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就被我撞断了。


我们做完的时候,两个人都躺在地上喘。

墙里的呼吸,到后来慢慢地没了,像被谁捂住了,捂到最后,一点也没有了。

"你封了它。"她说。

"我封了那个口。"

"另一个口还在。"她说,"你这个塔,一共有五根管子。封了一个,还有四个。"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说的对。我封的那个,是最近的一个,也是我父亲当年撬开的那一个。

她翻过来,脸朝着我。

"明天早上你去看你封的那个,看看干了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下去。

储藏间里的水泥,是湿的。

不是刚灌上去那种湿。是被人用手指重新抹过的那种湿——表面的纹路全变了,我钉下的最后一颗钉子被拔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棉板上,摆得端端正正。

旁边用指甲在灰里划了一行:

"还有一个口。在西边。"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最后一晚

西边的口在厨房后墙,灶台底下。

我搬开冰箱,撬开瓷砖,里面是一根比我父亲封的那根还老的铜管。管口朝下,正好对着一只旧铁盆。铁盆里全是黑的,是几十年积下来的锈水,已经成了泥。泥面上有一点凸起,我拿筷子挑了一下,挑出来的是一张薄薄的东西,湿透了,一碰就碎。

是一张票根。市里的长途汽车票,日期那半已经烂了,只剩站名。站名不是本地的。

"这只盆谁放这的。"她在我后面。

"我不知道。"我说,"我母亲在的时候这盆就在。"

"那就是她知道。"

"她不知道。"

"她知道。"她说,"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在灶台底下放一只盆,就是为了接这个口。"

我把铁盆端出去,倒掉。黑水倒在海边,一团散开,散得很慢,像有很长的话要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那段铜管的口,用胶泥从外面堵了个头,再用一块旧毛毡裹上。不是封死,是先让它别再说了。


那天白天她开始收拾东西。

第七晚的房钱她已经付了,可她提前走。

"我书没写完。"她站在门口,行李已经扣好了,"我在这儿写不了。我听到的都是它说给我听的,不是我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走。"

"今天五点。最后一班中巴。"

"你本来订了七晚。"

"有些地方,第七晚会坏。"她说,"你在一个会存声音的屋子里住到第七晚,你就分不清哪句是自己说的话。"

我没问为什么。我问了别的。

"你回去以后,耳朵怎么样。"

"还是那样。"她说,"只是我学会了在听的时候先等一等。等那一层过去,再听下面那一层。"

"这面墙教你的。"

"这面墙教我的。"她说,"你教我的。你先说话,第二层才有人接。"

她把箱子提到门口,又放下。

"我跟你讲一句实话。"她说,"我第一晚不是来听墙的。我第一晚是来看你的。"

"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说,"我来之前搜过这里的名字。我搜到这栋塔,就搜到了你。一个住在灯塔里、两年不开口的人。我想见这个人。"

"现在见了。"

"现在见了。"她说,"你没有让我失望,也没有让我高兴。"


五点的中巴没来。海上起了雾,雾把海堤盖住,中巴在码头外面等了一个小时,又开回去了。

她说她能等到明天早上。

夜里九点,塔里只点了一盏灯。她把行李箱打开,又坐回地板上。

"周屿,我想问一个事。"

"问。"

"你封这个墙,是真的不想再听她,还是怕我听?"

我想了一会儿。

"我怕的是她说的那句。"

"哪句。"

"她说,她不是意外。"

是的。这句话,我这两天里一直在想。

"她到死都在算你。"她说。

"她是在算我。"我说,"她在的时候就这样。她说话不多,可她每一句都留在后面,等着。"

"你不生气?"

"我气不了。"我说,"我气她,就等于说她这两年值得。她要是故意的,我就得恨她。我要恨她,这两年的每一天,我晚上在这塔里坐着,就都是在恨一个我爱过的人。"

她没有回答。

"所以我一直在听这句有没有别的意思。"我说,"我一直在等她说第二遍,好确认。"

"她不会说第二遍。"她说,"墙只留声音,不留答案。"

"那你今晚为什么留下。"

"因为我还没听见你自己在墙前面说一句完完整整的话。"她说,"你昨天在她跟前说得很好。你说完就停了,停在最要紧的地方。"

"我停在那儿是因为我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

"那今晚就想。"


九点四十,她站起来,把灯拧小,不是关。

"我明天走了。"她说,"走之前,我不想要你记着这面墙,我想要你记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走过来。她的手按住我的肩,把我推坐在床沿,自己跨上来,两腿分开跪在两侧,膝盖压着被子。

她穿的还是我那件旧衬衫,扣子扣了两颗。她抬手,从下往上解,解到最后一颗时,衬衫就从肩上滑下去了。灯很暗,她的皮肤在那点光里是暖色的。

"你不许摸这边。"她说,把我的手推到背后。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把话说给你听。手一上来,你就只听下面了。"

她俯下身,把我的手按在身后,两只手都背到后面。胸口垂下来,贴到我胸上,乳尖一碰上来就硬了,擦着我的皮肤。

我从下往上顶了一下,她抖了一下,退开。

"不许。"

她一手撑在我肩上,另一手往下,隔着裤子按。那里早硬了,她掌根贴着按下去,缓缓地揉。

"你先说你想要什么。"她说。

"我想要你。"

"这不算。太小。"

"我要你今晚别留声。"

她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吗。"她说,"你说的是'别留声'。"

"说漏了。"

"没有说漏。"她把手伸进去,握住,我整个人往上提了一口气,"你是怕的。你怕这屋里有第三个人听着。"

她的手下去了,隔着布慢慢套,慢到像在试一件东西。

我眼前的暗在发烫。

"那你后来想怎么办。"她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很轻。

"我不知道。"

"我知道一个法子。"她说,从布上面挪开,手往下,把内裤往侧边一推,指尖摸到穴口,"你不说话,我就一直在这儿。你出声,我就给你。"

"一句话。"

"一句。"

她的指头在那圈软肉上抹了一圈,湿从我耳边一直响到脑里。然后,压进来一个。

我喉咙里动了一下,压住了。

她笑,慢慢地抽,又推回来,两个。

"周屿,你压着这一声,我听得见它在你胸口撞。"

我不说。

第三个指头,重重地压进去,然后往里勾。我腰跟着弹了一下,牙关咬死了。

她加快。湿的声音越来越密。

我的腰终于要断了。

"求你了。"

她抽出手,湿的手指在我腹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自己,坐下去。

里面热得发胀。穴口一圈一层地吞,吞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收了一口气,"啊",很轻,但在这屋里已经很大声。

她扶着我的肩,自己前后磨。乳房在我眼前晃,乳尖刮过我下巴,我伸手托住那一边,揉,拇指压着乳头磨。

"啊,别捏得那么重。"

"你说了随我。"

"我是说那边轻一点。"她把胸前送过来,我改成含住,舌尖卷上去,牙齿轻轻刮。

她坐下去的节奏乱了。膝头夹紧我身体两侧,每次落到最下面都发抖,里面一阵一阵地收。

"我要到了。"她说。

"再忍一下。"

"我不忍了。"

她的手按到我胸口,指头掐进肉里。那一片收得极紧,紧到我几乎被挤出来,然后是一股热的东西从里面,从她身体里,漫到我身上。

她整个人伏下来,脸埋在我脖子边上,喘得不成话。

我在她里面跟着撞了两下,然后出来,射在床沿外面。

她慢慢从我身上下去,拿毛巾给我擦。擦到一半,她说。

"你看,这不是也有声音。是活的声音。"

我看着她。

"明天我走了。"她说,"你就把那些封了吧。"

"我说封,是真的想封。"

"我知道。"她把毛巾叠好,"我不是在怪你。我是要你封的时候,别把自己也封进去。"


十点半,她起身说渴。我去厨房给她倒水。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灯关了。

黑暗里,二楼的墙在响。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灯关了。

黑暗里,二楼的墙在响。

它响得很慢,很沉,像从很深的水底升上来。第一个声音我一个多月没听过了,一听就知道:那是沈渔的呼吸,一声长一声短,中间夹着那个破音。

然后是第二层。

第二层不是呼吸。第二层是在说话。

"周屿。"

我的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我站着,没动。

"你不用放灯。"她说,"我在这儿。"

"我没放。"

"我也没说你在放。"

声音在停。停的时间很长,长到能听见我自己心跳。那份静里,我几乎能听见温黎在黑暗里朝我这边转过头来。

然后第三层来了。

这一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墙记了三句。"

那是我在值班簿上看到的那一行字。那声音很年轻,有点发抖,念得很慢,像在核对登记。

他说完,就停了。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句话的后面,补了一个更旧的、更小的声音。

"记完了,把我这个也记上。"

那一声里有沙子。沙子往下漏,字一个一个在下沉。


我退了一步,杯子掉在地上,水在地板上淌开。

"周屿。"她站在墙边,一只手按着墙,"你过来。"

"那是什么。"

"你自己听。"

我走过去,脚踩在水上,鞋湿了。

墙在响,一层一层往下沉。

那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叠了很久,最后,全部收成一声。

很轻的一声。不是词,也不是词的一部分。是一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嘴里含着的一口气轻轻吐出来,像在熄灯前。

她的。

沈渔的。

"这就是那句。"温黎说。

"哪句。"

"三年,你等她说第二遍。"她说,"她不说了。她不说,就说明她要的就是你一直等。"

我没有说话。

"你听。"她把耳朵贴上去,"她后面没有了。"

我们两个人把那面墙贴了一夜。真的,从十点半到四点,什么也没有。连呼吸都没有。


早上五点半,天还灰着,她提着箱子下楼。

雾散了一点,中巴在码头那边按了两回喇叭。

"我留个东西。"她说。

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的字,很小。

"这盘带子我留一半给你。A面是空的。你以后有话要说。她说过的东西,也可以录。你哪天想听,自己放。"

"B面你也留着。"我说,"你还没录。"

她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录了。"

"什么时候。"

"头一晚。"她说,"你那时候还没进门。我在车里录的。全是海,全是风,没有一个人。"

她把录音机推到我面前。

"B面也是空的。你听。"


她没有让我送到码头。她说送到门口就够了。

车开走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海面平得像铺开的一张铁皮,雾在上面浮。

我回塔里,先在厨房洗了那只铁盆,洗干净了的铁盆放在灶台底下,端端正正。

然后我上二楼。

墙还是那面墙。水泥在那里,被封住的口在后面,两个都已经钉死了。可我站在那儿看的时候,眼睛落到了一处。

墙上"渔"字的右边,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的。是用灰写的,细细的,灰铺了一层压在石头纹里。

"我骗过你一次。"

五个字。

我拿手指去抹,抹掉了一个角,剩下的就认不出来了。我站着,手上有灰。

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她在车上录的、那一个小时的海。全是海,全是风,没有一个人。

"她骗我一次。"我说出声。

墙里没有回答。

我伸手到桌上,把录音机的电源按下去。A面开始走。磁带在轮子上打滑,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


下午,我去找老苏。

"我封了一个口。"

"封得好。"他说,"再封。"

"还有一个。西边的。"

老苏放下扳手。

"西边那个不是走的声。"他说,"西边那个是回流。口朝下,接的是下潮。你母亲在的时候,那盆每天都要倒,不倒就积。后来她不在了,没人倒,那盆里就是那一塔所有的话,全是黑的。"

"那两个口都封上,会怎么样。"

"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他说,"这塔就是个石头罐。"

"那她怎么办。"

老苏看了我一会儿。

"她?"

"墙里的。"

"你问这个,我答不了。"他把扳手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我只知道,灯塔的灯是往外照的。塔里的声音,不是给我们留的。"

"还有一个事。"他把扳手拎起来指了指塔的方向,"那面墙的东边,从前有个口,没写在图上。是我年轻时听人说的。你要是真想弄干净,就从东边找。"

"东边是海。"

"东边是海。"他重复了一遍,就没有再说。


天黑下来,我上二楼。

灯点了一次,这一次我没有再关。

在灯下,我把那面墙照得更清楚了一些。她的字还在,灰写的,边上都被我抹了。

我把录音机放在床边,按下录音键。

红色的灯亮起来。

我没有说话。我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听海,听这颗塔在我身子底下每过一阵就轻轻"咔"一声。

录到一半,我想起自己上一次在这屋里说过什么。想起我说"别走",想起我发现它没有传到该到的地方。

我把录音机停下。

"沈渔。"我说。

这三个字在屋子里,很平。

"那天我说别走。我想过了。我说了,可你走的不是这句话。你走的是你早就选好的。"

"你要我等一辈子,我就等。可我不能再把一个人往外推,说是我怕出声。"

"我把墙封了,封在西边。以后没有回声了。我再说话,你得靠听。"

我按下停止,看着带子一点一点走完。


那盘带子还剩一点,转到头会"咔"一声。

咔。

我等着。

咔完之后,带子该空了。可它没有空。磁带还在转,在最后那一小段上空转,转出来的声音不是空的。

是我自己。我说完的最后一句话,又被放了一遍。

慢一点。轻一点。

然后,是另一层。

在我那句话的后面,跟了一声很轻很轻的、从鼻腔出来的哼。

就像一个人靠在门边,听我说话,听到一半应了一声。

我把手放在膝上。

窗外的灯塔转了半圈,光扫过来,扫到屋里,扫到墙上,扫过去。

这塔里除了我,再没有别人。

我按了停止键。

手指停在按键上,很久,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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