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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帘门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卷帘门

同福楼的门是两扇老木门,外面一层卷帘门。卷帘门拉到一半,用一根木棍支着。风从街口过来,木棍就响一下。

沈惠站在门口,先听见响,再看见牌匾。牌匾上蒙了一块透明塑料布,边上用铁丝扎着,扎了四个角。“同”“福”“楼”三个字还认得,“福”字那一撇上落了一坨鸟粪,干了,白的。她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

钥匙在她包里。她拿了两年半。

门开的时候,铰链响。里头的空气一下扑出来,不臭,是一股凉、闷、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了三十秒,把门敞到最大。

前厅二十八张台面,椅子四脚朝天架在台面上,罩了一圈灰。收银台上那台老式打票机还在,玻璃罩子底下有一卷纸,露出来一截。她走过去,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看见底下的木纹。她把手指擦在围裙上。围裙已经在包里叠了两年半,边上有一道洗不掉的黄。

后厨的门是那种两条腿一推就开的活门。她一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她用手扶住。

冷柜通着电。

她本来以为是最先坏的就是它。它还在响,声音很低,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里面喘气。她把手掌贴在冷柜侧面,铁皮是凉的。她数到三十,缩回手,手心一道白印,慢慢才回去。

四个火眼的灶。一个火眼上扣着一块铁皮,铁皮边上压了两块砖。灶台面上那层油发黄了,指甲一刮,刮下来一条,是软的,不成屑。她刮了三条,把指甲里的油刮在垃圾铲边上。

抽油烟机的铁皮罩子上,油厚的不止一层。她抬头看,罩子中间那块颜色最深,深得发黑,形状是圆的,比脸盆大一点。她想,那是火苗被吸上去的地方。

锅还在,三把,一口炒锅,一口汤锅,一口小号的奶锅。炒锅挂在墙上,木柄那一端磨得亮,亮的地方比手掌窄,是握出来的形状。柄上缠了布条,布条从中间断了一节,断口起了毛,是汗渍泡出来的白边。

她把炒锅取下来,锅底朝上。锅底有一圈火痕,中间那块黑得最实。锅底外沿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磕痕,像被什么硬的碰过。她用手指顺着摸了一圈,摸到磕痕里有一粒硬的,抠出来,是一小块铁。

账本在柜台上。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碰。账本摊开着,压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不见了。翻到的那页右上角是日期,两年前的三月十七。她记得这一天。那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数,写得比前面的都慢,笔画都往下压。

她把账本从头翻。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第一页上是另一个人的字,她的字从第二页才开始。

后厨有人在动。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她听见的是水。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然后是刀背碰砧板的声音,很轻,两下。

沈惠站在后厨和前厅之间那道活门里,看见了他。

老陈在那里。背对着她,站在洗碗池旁边,正在洗什么东西。白色的围裙,围裙下摆有一块旧补丁,补丁是蓝布。他的头发比两年半前白了一截,白在后颈那一片,像被谁从后面吹了一层霜。

“陈师傅。”她说。

他没回头。水声停了。他把手里的东西甩了两下,是一件抹布,甩得很用力,甩出来的水在池子里响了。然后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过身来。

沈惠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四了。他脸上没什么变,眼睛下面多了两个坑。他看她,看了大概三秒。

“你瘦了。”他说。

“我瘦了十斤。”她说,“两年半。”

老陈点了点头,好像这个数他早就知道。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从她肩前一寸的地方过去,没碰着她。他走到灶前,把那个扣着铁皮的火眼看了一眼,伸手把上面压着的两块砖搬下来,搁到灶台底下。

“这个火眼坏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什么时候坏的。”

“两年前。”

他把铁皮掀起来。底下的火盖已经锈住了,边上有一圈白。

“关了两年半。”他说,“最后四个月我还在。四个月里我不做菜,我每天来把这个火眼擦一遍。”

沈惠没有说话。她知道那四个月。那四个月工资已经发不出来了,他每天早上还是七点到,把火眼擦一遍,擦完了就坐在后门台阶上抽一根烟,然后走。

“陈师傅。”她把包放下。包放在灶台上,压着那张铁皮的一角。

“我来请你回去。”

老陈看着她。他把手里的铁皮又盖回去了,然后拿起了肩上那条抹布,两只手搓,搓得很有力。抹布的一头磨掉了,断口已经很软了。

“请我回去。”他说。

“开张。”她说,“同福楼开张。”

他把抹布叠起来,叠成长条,又叠一次,搭回肩上。他做的每一步都很慢,慢到沈惠知道他是在拖。

“房东怎么说。”他问。

“六叔免三个月房租。”她说,“后面的按季交,不能欠。他说明年这一条街要拆,拆不拆还没定。要是拆,我们最多做一年。”

“一年。”老陈说。

“一年。”

他从灶台那边绕过来,走到前厅的活门那里,往外看。他在看那一排四脚朝天的椅子。

“开张得有人。”他说,“跑堂的,洗碗的。打荷至少一个。”

“打荷我来。”她说。

老陈转回来了。他这一下转得很快,比她见过的都快。

“你是前厅经理。”他说。

“同福楼现在没有前厅。”她说,“门开着,也没有前厅。”

他没说话。他走到洗碗池那里,把水龙头开了一下,很小的一股,手指在底下过了一遍,关掉。

“菜单呢。”他问。

“十四道。”她说,“我列了。从老菜单上抄的,抄了三天。”

“列的那些,有六道我三年没做过。”他说,“我手生。”

“那就做八道。”

“八道里的头一道,”他说,“同福烧肉。”

沈惠说:“是。”

老陈离开灶台,在厨房里走了半圈,走到冷柜那边,伸手从冷柜顶上摸下来一个铝制的盒子,盒盖上印着“同福楼”三个字,字掉了一半。他把盒子放在砧板上,打开。

里头是刀。一把斩刀,一把片刀,一把小号的剔骨刀。三把刀的刀刃上垫了报纸,报纸已经黄了。

“我这些刀,两年半没磨了。”他说,“磨出来得两个钟头,磨完了刃口还得养两天。”

“哪一天磨。”她说。

“你先把水通了。”他说,“通水之前磨不动刀,磨刀要有水,一直要有水。”

沈惠把账本合起来,抱在怀里。

“陈师傅。”她说,“你还没答应。”

老陈把那把斩刀从报纸上拿起来,横过来看刃口,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慢慢地。刃口上有一道很小很小的缺口,缺口里嵌着一点黑。

“我不答应开张。”他说,“我只答应,明天早上七点来,把水通了,把刀磨了,把那个火眼弄一下。”

“这就够了。”她说。

“还有一样。”他把刀放回盒子里,盖上盖,手压在盖上。

“什么。”

“同福烧肉我不教。”

沈惠抱着账本站着,没有动。

“不教我,”她隔了一会儿说,“也做不了啊。”

“我上手做。”他说,“八道里的头和尾,我做。中间六道你找别人。”

“现在找不到别人。”她说,“陈师傅,现在这条街上,一屋子一屋子的人闲着,找不着一个能把火候看准的。”

老陈看着她,看了三秒,把眼光挪开,落到她围裙那道黄边上了。

“你会做。”他说,“你做了十一年前厅,你看过我做的比谁都多。”

“看过。”她说,“没用。”

“怎么没用。”

“因为你做的时候我在前面。”她说,“前面看不见锅。”

老陈没有笑。他伸手把灶台上那只铝盒拿起来,放回冷柜顶上,位置摆得很正,边角和冷柜的边角对齐。

“我明天七点来。”他说,“你来不来都行。”

他往前走,经过她身边,这一次他的胳膊碰了她的胳膊。

碰得很轻。他的袖子是棉的,洗得很软。她自己那一截胳膊上起了一层很薄的东西,跟冷柜侧面摸过之后手心那道白印一样,不是冷,是突然有东西碰到。

他没有停。活门一推,门板撞在墙上,撞得比她自己那一推响。他在前厅走过去,椅子腿擦着地砖,声音一阵一阵地过来。然后大门的铰链响。

沈惠站在原地,往灶台那边看。

四个火眼,一个盖着铁皮。她走过去,把手掌放在那个没盖的铁皮圈上。铁圈是凉的。她的手掌搁在那儿,搁了很久。铁圈慢慢不那么凉了,凉是转移到她手心里去了。

纸上有个东西在响。她低头,是账本里夹着的一页,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翻到那一页。那是她的字,前厅的日账,记了两天,第二天只记了半页。半页的最后一行是:三桌,两桌老客。她记完之后,同福楼就再没开过。

她拿起柜台上那支没帽的圆珠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搁回去,笔尖朝着自己。

写的是:明天。

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拉到一半,又停住。她站出去,回头。牌匾在头上。

她到隔壁杂货铺借了一把梯子。梯子重,她一个人扛着,扛到门口,靠在门框上,腿张开。她一手扶着门框上去,站到第四蹬,手够到了塑料布的一角。

塑料布翻开,“福”字那一撇上的东西还在。她用手指刮,刮不动,硬了。她换了指甲,一点一点抠。抠下来成了粉。

“福”字底下那一撇是黑的。

她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还了,回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下。门槛中间有一块磨得更亮,是四十年里人踩出来的,中间凹下去一条。

她拿钥匙锁门。锁的时候钥匙插了两下才进去。她把卷帘门拉到底,木棍从底下抽出来,插到旁边那个洞里。

街上的灯刚好亮了。

沈惠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同福楼的牌匾在高处,四个字里三个看得清。她把手插到口袋里,摸到围裙。

她一下子想起来一件事。

后厨那条抹布。老陈肩上那条抹布,从洗碗池里捞出来的,两年半了,还在池子里没干。他洗它,说明池子里有水。水通着。

她在原地站住。

再一想:他今天来,不是接电话来的。她今天早上打过一次电话,他那头没接,她自己算过,那是他第三个不接。他今天来,是自己来的。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走到街口,红灯亮了,她站着等,脚底下很稳。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五十到了。卷帘门已经起来了,木棍插好了。后厨有声音,水一直在响。

她推活门进去,看见他把三把刀摊在砧板上,一块磨石泡在盆里,水面上浮着一点灰。他抬头看她,没说什么,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挪的那一步,正好把灶台前面空出来一块。

“站这儿。”他说,“别站门口。门口看不见。”

沈惠走过去,站在他挪开的那块地方。她和他之间隔着一只手臂,她往前半步就碰着。

老陈把磨石从水里捞出来,竖在湿布上,拿起斩刀,刀口朝外,刀面贴着磨石,开始磨。第一下磨得很长,从刀尖磨到刀根。

“看。”他说。

她就看着。水声,磨石声,刀面。她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她看的是他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三道浅白的旧痕,是烫的。
磨到第二把刀的时候,沈惠说话了。

“陈师傅,慢一点。”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记不住这么快。”她说。

老陈的手继续走。但是他慢了。慢下来的那一下她听得出来,磨石的声音变短了,一下一下之间的空当拉长了。她看着刀面在石头上走,看着水的颜色从清变浑,看着浑水被推到磨石一边,又被推回来。

“磨刀看两头。”他说,“两头翘,中间厚,就是刀背不平。刀背不平,刃口再怎么磨也是斜的。”

“你刚才那把呢。”

“刚才那把平。”

沈惠点头。她不点头也说不出什么。

他磨了四十分钟。三把刀。最后一把小号的剔骨刀,他只磨了两分钟,磨完了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下刃口,白亮的一条线。他把三把刀摆开在砧板上,刃口都朝外。

“新磨的刃口不能碰硬东西。”他说,“养两天。”

“这两天做不了菜。”

“做不了。”

沈惠没有接话。她看见他往灶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门口。

“你把门关上。”他说。

“哪道门。”

“两道。”

她过去,先把前厅的卷帘门拉下来,木棍插好;回来把活门也带上了。活门一关,后厨就成了一个方盒子。窗户上有一层油,光进来是黄的,落在灶台上,落在他的白围裙上,落在砧板上三把刀的刃口上。

“烧一锅水。”他说。

“烧哪一口。”

“汤锅。多半锅。水开之后下两块碱。”

沈惠找碱。碱在一个铁皮罐里,罐子上没字。她掀开看,里面结成了一块一块。她用勺背敲下来两块,扔进锅里。

水开得比她想的快。四个火眼里三个是好的,火苗是蓝的,边上一圈黄。她把一块碱放进去,水面立刻起了一层白。

老陈说:“洗锅。灶台上的锅圈、锅耳、锅边,都要洗。抽油烟机的罩子洗不了,铁皮太薄,一洗就掉,掉下来的都是渣。明天叫人搭架子,那罩子得整个卸下来泡。”

“多久没卸过。”

“二十三年。”

“那盒子有多重。”

“两个人才抬得动。”

沈惠把火关小,把水舀出来一点,倒进一个搪瓷盆里,端着盆走到灶台前。

热水倒到锅圈上的时候,油化开得很慢。她先用抹布抹,抹了两下,抹布上一层黄,她把抹布在盆里涮了涮,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膜,像结了冰又化了。她换了种方法,用锅铲去推,油被推成一条泥。

“推到头。”老陈在旁边说,“一直推到头,不要来回推。来回推是把油摊平了。”

沈惠把那条油泥往灶台尽头推,推到墙根。墙根有一道缝,油泥进到缝里去。

“这条缝呢。”

“缝里的不管了。”老陈说,“缝里的东西是二十年的。你用刷子刷,能刷出来一堆,刷出来的都是黑渣,刮不干净,还得封。”

“怎么封。”

“玻璃胶。或者白水泥。白水泥结实,封上就再刮不下来。”

“那就用白水泥。”

老陈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很短,笑到眼睛下面那两个坑深了一点。

“你说得像要在这儿干二十年。”

“一年。”她说,“一年也得封。”

沈惠把四个火眼都洗过一遍。她的围裙湿了,膝盖那一片湿得最快,因为她跪下去擦灶台底下的两条腿。灶台底下这两年半里大概有老鼠,她推进去的手摸到一堆软的东西,不是灰。她把手抽出来,手上沾着几粒黑的,像形状不规则的米。

“老鼠。”她说。

“嗯。”他说,“一直有。不咬人。”

“我今晚放夹子。”

“不用放。”老陈说,“你天天来,天天有火有动静,它们自己就搬了。”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天天来。他说的是他自己。

洗完灶,后厨的地上摊了三块抹布。她用热水冲,冲到一半,老陈走过来,伸手把龙头关小了。

“水不花钱?”她说。

“水不花钱,火花钱。”他说,“而且这么大一股冲,抹布被冲透了,洗不干净。”

他用手掌按着抹布在盆底揉,揉的手法和抓糖一样,是用整个手掌,不光是手指。他把揉过的抹布提起来,两只手拧,拧到出水成一线。他把拧干的抹布递给她。

沈惠伸手接,两只手都在拧着的布上,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这两个人的手都是湿的,碰上了滑一下。他松开,她接过去。

“挂到那边。”他说,“横杆上。搭开,不要叠。”

横杆在窗户下面,四根。她把抹布一条一条搭开。搭完了回头看,他已经不在灶台那边了。

他在冷柜前面蹲着,把冷柜门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段得清。”他说,“冷柜通着电,但没人拿货,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样。”

拿出来第一样是半扇猪肉,用两层塑料袋包着,冻得发白。他放在台面上,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声音很闷,像敲木头。

“这个不行了。”他说,“冻两年半,肉里的水都变成冰碴,冰碴把肉纤维扎断了。化出来就是一层水,肉是散的。”

“扔了。”

“扔。”

第二样是两袋冻虾仁。他捏了一下袋子,把袋子举到灯底下看。

“这个还能吃。”他说,“就是壳里的水少了一半。做不了清炒,做汤行。”

“那就做汤。”

“汤也不做。”他把那两袋虾仁放在台面上,“老客吃一口就知道。”

沈惠没说话。她明白他的意思:同福楼的汤里没有过冻虾仁。同福楼宁可没有。

第三样,一塑料袋东西,他不打开了。他隔着袋子看了看,就放到“扔”的那一堆。

“是什么。”她问。

“荸荠。”他说,“不要了。”

清到最后,扔的一堆摆在地上,一共七样;留的三样,摆在台面上。老陈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不是笔,是一个钢笔头的旧笔杆,没有水了。他把那三样东西的名字说了一遍,让她记在账本上。

“猪油还有一罐。”他说,“在冷柜最里面。那罐没事,猪油不怕冻。这一罐是去年冬天熬的,我熬完最后一份就关门了。”

沈惠把那罐猪油抱出来。罐子是那种轧口的玻璃罐,里面是白的东西,白得发亮。她举起罐子,在灯下面转了一圈。白的东西里有一个很小的空洞,像有人用筷子戳过一下。

“这个。”

“我戳的。”老陈说,“熬完要戳一下,看看底下有没有水。有水就坏。”

沈惠把罐子放下,很轻。
两个人把后厨分成几块做。他洗锅,她擦墙。他清冷柜,她擦地。

擦墙的时候,她才看清这后厨是个什么形状。四面墙,两面贴了白瓷砖,两面是水泥抹的。白瓷砖那两面,靠灶的那一半全是黄的,靠门口的一半还是白的。中间那一条界线是斜的,从天花板一直斜到地上,斜得很直。她想了一下,明白了:那是二十三年里火苗和油烟走出来的路,从灶的一头往门口那个方向偏。

她就把手贴在界线上,从上往下抹了一道,抹出来一条干净的白。她往后退,站在门口看。这一条白在这个屋里很显眼,像有人刚开了一扇窗。

老陈抬头看见了。他手上还拿着湿的锅圈。他看了五秒,把锅圈放回灶上,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后面看那条白。

“你不要抹这一条。”他说。

“为什么。”

“这条线是火的分界线。火旺的时候在这儿,火弱的时候就往里缩。缩进去多少,我一看就知道火是该大了还是该小了。”

沈惠的手指还贴在墙上。

“那我刚才抹掉了。”

“那是我两年前的火。”他说,“现在火不一样了。”

“那重新出来一条。”

“出来要多久。”

“多久。”

老陈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话。她能感到他就站在她背后很近的地方,近到能听见他呼吸的节拍,节拍很稳,比她自己的稳。

“三个月。”他说,“天天开火,天天有油烟,一天两顿,三个月。要是只用小火,半年也出不来。”

沈惠把手收回来。

“那就三个月。”她说。

老陈从她身后走开了。走到灶前,转过身,一手扶着灶台边。

“沈惠。”他叫她全名,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说。”

“你为什么非要开这一家。”

“账本。”她说,“账本还在柜台上摊着。”

“账本谁都能收起来。”

“最后那一页是我写的。”她说,“三桌,两桌老客。我写完就把笔放下了。我这两年半,每次一闭眼就看见那一行。”

老陈没接话。

沈惠弯腰把垃圾铲拿起来,把抹布上掉下来的黑渣铲进去。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你为什么要来。”

老陈站在那里。灶台上的锅在冒气,气往上走,走到油罩子底下散开。

“我每天早上七点在家坐着。”他说,“坐到八点。这两年半,我天天想,今天要不要来把火眼擦一遍。我大部分时候没来。我没来的时候心里挺舒服,来了的时候心里也挺舒服,我说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两样不是一件事。”

“是一件事。”他说,“都是离开同福楼。”

沈惠把垃圾铲里的东西倒进桶里,把铲子挂在墙上。她转过身,站在他面前。

“今天下午,你把那个坏的火眼弄一下。”她说,“我明天去市场认货。”

“认货你会。”

“我会认价。”她说,“货我不认。以前是你认。”

老陈点了一下头。

“明天我跟你去。”他说。

沈惠愣了一下。她本来不打算开这个口。

“六点。”她说,“市场四点半开,六点算晚了。”

“那五点。”他说,“五点我在市场东门等你。”

“你怎么去。”

“走过去。四十分钟。”

沈惠想了一下说:“我从这儿过。我到你楼下接你。”

老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很短。“你到楼底下按喇叭就行。”

“我不开车。”她说,“我骑车。”

两个人都没说话。灶上那锅水在响,声音变细了,说明水少了。

“行。”老陈说,转身去关火。

沈惠收东西。她把三块抹布从横杆上取下来,叠在一起,塞进自己的包里。她包里有一个塑料袋,专门装脏东西。

“抹布我带走。”她说,“我回去洗,比在这儿洗得干净。”

“别用洗衣粉。”他说。

“用肥皂。”

“肥皂也少用。”他说,“布一软就起毛,起毛了就存水,存水就馊。就用热水,加点碱,用手搓。”

“好。”

她拎着包走到活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板。

“陈师傅。”

“嗯。”

“你说同福烧肉你不教。”

老陈把火关好,站直了,看着她。

“我说了。”

“我不问配方。”沈惠说,“我只问一句,这道菜一共几步。”

老陈想了很久。他想了大概十秒。

“九步。”他说。

“九步。”她重复了一遍。

“你想要几步。”

“我不想要几步。”她说,“我只想知道一共多少。一共多少,我才知道我离它多远。”

老陈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走回灶台前,用那只手扶住灶台的边。他那一下扶得很实,手指头都按得有点发白。

“你自己数。”他说,“你从明天开始站在灶边,你自己数。数到几就是几。别问我。”

沈惠推开活门。

“明天五点。”她说。

“五点。”

她走过前厅,二十八张台面,椅子还架在上面。她从大门出去的时候,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停了,留了一条会漏光的缝。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门,那里有一点火的红光,从活门底下的缝里透出来。

他还在里面。

她站在街上,摸出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半。她身上一件干净的地方都没有,手背上一层细灰,一擦带出一道白。

她往前骑出去两百米,在一个红绿灯底下停下来。绿灯亮了她没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是黑的。她想着那九步。九步,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了几步。

她把车支上,从包里拿出账本,翻到那页。笔没有帽,她舔了一下笔芯,笔芯早就干了。她换了一支。

她在页边写了一个字:九。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灶边

五点差十分,沈惠把自行车支在市场东门卖鸡蛋的那排筐子前面。天还没亮透,市场里的灯是黄的,挂在铁丝上,一路挂进去。

老陈已经在了。他站在东门那两个大垃圾桶中间,一手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他穿了一件旧工装,袖子挽到肘,围裙叠好了夹在腋下。

“你来早了。”她说。

“睡不着。”他说,“我三点就醒了。”

“我也是。”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他把左手的袋子递给她。

“提着。”他说,“今天你只负责提。”

市场里的地是湿的。不是洗过的湿,是这二十年摊子上流下来的水泡出来的湿,脚一踩,鞋底发出很短的一声。

他走在前头,不快,每到一个摊子不急着问价,先看。

“看第一眼别看货,看摊子。”他说,“案子上水多不多,刀口干不干净,抹布是不是黑的。案子上水多的,多半是前天剩下的泡过一遍。刀口脏的,一天不擦两回,切什么都是一个味。”

“那怎么看新鲜。”

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别急着看新鲜。”他说,“先看这家是什么人。人是新鲜的,货错不到哪儿去。”

沈惠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

肉摊上那个男的四十来岁,胖,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老陈站在案子前面,看了三秒。

“走。”他说。

“为什么。”

“他案子上那块抹布搭在秤上。”

“那怎么样。”

“秤上一沾水,斤两就浮。浮一点他自己也不一定知道,但他不注意,就是他不注意。”

沈惠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二十米,到最里面那个摊子。摊主是个女的,看着比她还大,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案子擦得发白,白里透出木头的纹路。女的正在剔一块肉,剔得很慢。

老陈在案子前站住。

“五花。”他说,“三斤。”

“要哪一层。”

“第二层。”他说,“你把最底下那块翻上来。”

女的翻上来,是一整块,肥瘦五层,皮的那一层厚。老陈用手掌在肥的那一层上贴了一下,只贴了一下,手就收回来了。

“就这个。”

三斤,二十七块。老陈从口袋里摸钱,是零的,一张一张数。沈惠掏出钱包要拦,他把手往边上一摆。

“今天是我买。”他说,“今天我叫看货,你看钱就乱了。”

沈惠把手缩回去。

从肉摊往后走,是菜。他买了两棵白菜,一棵芥菜,一小把葱。买葱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让摊主把葱掰断一根,看断口。

“断口有水的是新鲜的。”他说,“断口发干的是放了两天,放两天的葱炒出来发苦。”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两个袋子都满了。他一手一个,走在前面。

“陈师傅。”她说。

“嗯。”

“你今天看的这些,我记了。”

“记下来没用。”他说,“你今天记住的是我今天看的。明天我不来了呢。”

“那我就照着你今天看的看。”

“照着看只能看半年。”他说,“半年以后,摊子换人。”

沈惠想了想,说:“那我半年以后再看一遍。”

老陈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十来步,才说:“你说话老是这样。”

“哪样。”

“把日子往后数。”

六点四十到店。卷帘门起来,木棍插好,两道门都开。他把围裙系上,那是他自己带来的,洗得发白,但很干。

“今天开火。”他说,“两道菜。就是你说的那八道里的两道。”

“哪两道。”

“一道是炒青菜。”他说,“一道是烧肉。”

沈惠的脚在原地转了一下。

“烧肉。”她说。

“我上手。”他说,“你看着。”

“看什么。”

“你自己数。”他说,“九步。”

沈惠想起昨天自己写的那个字,在账本页边,一个“九”。

她走到灶台前,站到昨天他挪出来的那块地方。

后厨一共六米半,两米八宽。灶在最里面,四个火眼横排,占了两米二。灶台离洗碗池一米三,中间是操作台。人能站的地方一共就三块:灶台前那一块、操作台前那一块、洗碗池前那一块。三块之间都是转身的距离。

她把这三块在心里排了一下。灶台前那一块她昨天站过,一臂的宽度。操作台前那一块是她的,常年是她的。洗碗池前那一块谁都不站。

老陈先烧了汤锅,烧上水。他去冷柜里把那罐猪油抱出来,放在灶台上,用一把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勺进去。

“猪油下锅之前,锅得热。”他说,“锅凉,猪油化得慢,肉下进去就出水。一出水,就不是煸,是煮。”

沈惠说:“怎么知道锅热了。”

“手放在锅边上,两寸。”他把手放在锅边,停了一下,收回来,“两寸数两秒,三秒就是过了。”

“过了怎么样。”

“过了冒烟,冒烟就有锅气。”他说,“有锅气是好,但烧肉不要那个。烧肉的锅气是最后三分钟的事,前头不能有。”

三斤五花下了锅。老陈把它摆成一块整的,肥的那一层贴锅。

“这一步是煸。”他说,“油是从肥的里出来的,不是从罐里出来的。罐里那勺只是引子。”

“多久。”

“你看皮。”

沈惠看皮。皮的颜色一开始是白,然后变黄,黄得很慢。她数了一下,大概两分钟才开始变。变黄以后,油从边上渗出来,渗成一小摊一小摊。

老陈伸手抓糖。糖罐子在灶台靠里的那一格,他伸进去抓,是右手,抓了一把,撒下去。撒下去之后,他又伸进去抓了第二次。

第二次他抓的时候,沈惠看得很清楚。他抓第二把的时候,手掌是虚的,手指是收着的,只抓了半掌。

沈惠盯着他的手。

“看什么。”他说。

“你第二次抓得少。”

老陈手上没有停,但他侧过脸,看了她一下。

“第一次多少。”

“差不多满掌。”

“第二次。”

“半掌。”

老陈把锅端的姿势换了一下,让锅的角度高一点。

“那你往下数。”他说,“数到九。”

沈惠没有做声。她心里在数。她把眼睛放在他的手上,也放在锅上,也放在那股气上。

糖化开,颜色变深。五花的那一层肥开始卷,卷起来一点,边上是脆的。老陈把肉翻了一面,翻的时候只动了一次锅,肉整块翻过去,没有散。

“翻这个是一步?”她问。

“不是。”他说,“翻是手法,不是步。步是你要加什么,什么时候加。”

沈惠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九步里没有翻。”

老陈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锅盖盖上,把火拧小。

“盖上多久。”她问。

“十五分钟。”他说,“小火,十五分钟。”

“这算一步?”

“不算。”他说,“这是等。”

沈惠把身子往灶台后挪了一步,靠回操作台。她站了一上午,脚上有点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湿了一片。

“接下来呢。”她问。

“中途翻一次。”他说,“十五分钟到了翻一次,再小火十分钟。然后开盖,大火收。”

“收多久。”

“看汤。”

“看汤看什么。”

“看汤的边缘。”他说,“汤在锅里转,转一圈碰到锅边,边上有泡泡,泡破了往下塌,塌下去快就是汤还多,塌得慢就是汤少了。塌三次,就收够了。”

沈惠走过去,站在锅边,弯下腰,从锅盖边上那道缝往里看。气一下冲上来,烫了她一下眼睛。她后退了半步。

“别贴着锅看。”老陈说,“你从上面看,从肩膀那儿往下看。人站得对,不用低头。”

沈惠重新站直,从肩膀的方向往下看。这样气是斜着上来的。她看见汤了,红亮的一层,贴着肉。

老陈站在她左边。他的左边身子离她不到一尺。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是一股皂的味道,混着一点葱。

“看着。”他说,“一直看着。汤塌了三下叫我。”

沈惠就看着。

锅里的汤在转。她第一次看见它塌是三十五秒以后。第二次一分钟多。第三次她数错了,她数成了两次,又回去重数。

“塌了三下了。”她说。

老陈过来,把火关了,端锅离火。他把肉连同汤一起倒进一个白瓷的罐子里,那一层肥朝上。他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把罐子边上擦了,擦得一点汤都不留。

“好了。”他说。

沈惠看了看那个罐子。“就这样?”

“就这样。”

“什么时候吃。”

“四十分钟以后。”他说,“这个不能急。现在切,肉是散的。四十分钟以后肉里那点汤回到肉里去,切才成块。”

沈惠在操作台前站了四十分钟。她没有走开。她把这四十分钟里发生的事都数了一遍:他洗了锅,他把灶台上的葱切了,他把白菜泡了,他去门口抽了半根烟,他进来的时候,把烟在门框上按灭,按灭的那一头塞进围裙口袋。

四十分钟一到,他拿了另一把刀,不是斩刀,是片刀。他在罐子里切,切得比沈惠见过的薄。

他切了两块,搁在一个小碟子里,往她那边推。

“尝。”

沈惠尝了一块。

她先咬到的是皮。皮是软的,不脆,含在嘴里有一点黏,化得很快。然后是肥,肥的部分一咬就散,不油,嘴里是甜的。然后是瘦,瘦的那一层有点柴,但是有汁,汁在牙缝里留了一下。咽下去之后,舌根那里还剩一点。

她站在灶台前,嘴里含着这一块,心里没有话说。

“陈师傅。”她隔了一会儿说。

“嗯。”

“这道菜是甜的。”

“嗯。”

“甜在哪一步。”

老陈正在擦刀。他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甜在糖。”他说。

“多少糖。”

老陈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沈惠。”他说,“昨天我说的,你今天又问了。”

“我问的是多少糖。”她说,“不是第四步怎么做。”

“糖是多少,就是第四步。”

沈惠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陈把刀插回刀架上,把手擦干,走过来,从那盘子里也拿了一块,吃了。他嚼得很慢,嘴里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又接着嚼。

“这个味儿比前年淡。”他说。

“淡多少。”

“不知道。”他说,“我舌头两年半没做过这个了。”

沈惠想了想说:“那以前你做的时候,客人没说过淡?”

“没说过。”他说,“客人不点这个说淡,客人是不点。”

她懂了。同福烧肉的糖不是甜不甜的问题,是这一条街上四十年的口味。淡一点,老客不用说,少吃一次就完了。

沈惠把碟子里剩的一块也吃了。她把碟子拿到洗碗池边上,没有立刻洗。

“陈师傅。”

“嗯。”

“你刚才说,甜在糖。可糖是甜的,肉也是甜的,还有别的甜。”

“什么甜。”

“皮的那一层。”她说,“皮化在嘴里也是甜的。你把糖撒下去的时候,肉还没化。糖在最前面,皮的甜在后头。”

老陈看了她三秒,然后把抹布拿起来,在手里搓。

“你为什么记这个。”他问。

“我在前厅十一年。”她说,“我在前厅听客人说话。客人不说‘甜到肉里’,客人说‘这个汁挂得住’。汁挂得住,就甜到肉了。”

老陈把抹布放下。

“你现在站在灶边。”他说,“你说话总算像个前厅的了。”

“我本来就是前厅的。”

“以前是。”他说,“你要是站在灶边还以前厅的话说,你就学不会。你得说灶边的话。”

沈惠把身子靠在操作台上。

“那灶边的话怎么说。”

老陈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灶台前,把手放在锅边两寸的地方,没有锅,只有那个空的火眼。

“灶边的人不说‘汁挂得住’。”他说,“灶边的人说,这个油够不够,这个汤厚不厚,这个肉是不是还紧着。”

“这两个说法有区别吗。”

“有。”他说,“前厅那个说法是让别人听的。灶边这个说法是让自己知道的。”

沈惠把这一句记下了。她没有写在账本上,她记在心里。
从那天开始,沈惠每天六点到,晚上九点走。

第一个星期她做的事是洗。洗锅、洗灶、洗案、洗地、洗抹布、洗一切能洗的。老陈做事的时候她不问,她看着,看完自己找活干。

她学会了看火的三种样子。火是蓝的,蓝里有黄。黄多,火就软,蓝多,火就硬。他从来不说大火小火,他说“这个火太软了”或者“这个硬了”。她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换成了数的顺序,但是她不说出来。

她还学会了听锅。锅里响有两种,一种是水响,一种是油响。水响是咕嘟,油响是吱。吱的时候锅里没有水。她第一次听出来的时候,老陈正在切葱,他手上一停,抬头看她。

“怎么了。”

“锅在响。”

“响什么。”

“吱。”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锅,把火拧了一下。

“听见了就别等我说。”他说。

沈惠在那一天里,第一次站在离他半臂的地方,不是他挪开位置,是她自己往前走的。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脚往前挪了半只鞋。

第三个星期开始,她能替他把配菜摆出来。葱花、姜片、蒜,三样,摆在一个小白盘里,从左到右。他从来不碰盘子的左边。

“姜片你为什么这么摆。”她问。

“顺手。”

“顺手和不顺手差多少。”

“差一个转身。”他说,“一个转身是两秒。两秒在这口锅上,肉就老一层。”

沈惠从那天开始留意两秒。她发现他在一锅菜上要走三个转身:一个拿盐,一个拿糖,一个拿那把小号的铲子。三个转身都是往右边走的。灶台的右边,最里面那一格,放着盐罐子和糖罐子。

她记住了那一格。

有一天她把盐罐子往外挪了一点。挪出去两寸,摆在灶台中间。

老陈进来,一眼看见,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把盐罐子推回去,一直推到最里面,抵着墙。

沈惠在旁边站着。她把这件事记下了,没有问。

那一格到底离她的手有多远?她后来自己量过:站在灶台前的那个位置,往右伸手,手指最远够到灶台三分之二的地方。盐罐子在墙根,还得再往里。她伸手够不到,得走半步。

走半步,就是往他那边走半步。

老陈做饭的时候,那个位置是他站的地方。她要是走那半步去拿盐,她的肩膀就贴到了他的胳膊。
第六个星期,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三点,前厅的门开着,一个老头走进来,在中间那张台子前面站住。那张台子是二十八张里面第九张,靠窗。老头穿一件驼色的旧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是铜的,磨得很亮。

沈惠从前厅认出了他。姓吴,原来在街口修自行车,修了三十年,退休以后每星期一中午来,一个人,一荤一素,一两酒。他从来不点同福烧肉,他点的是同福烧肉的边角,那一小碟切剩的。

“吴师傅。”她说。

老头抬头看她,慢慢地,把眼睛里的东西找着。

“小沈。”他说,“我路过,看见门开了。”

“开了。”她说,“还没营业。”

“我看里头有人。”他说,“我看见灶上有烟。”

沈惠往门外看了一眼,看看卷帘门旁边贴的那张纸,那上面写着“整修中”。纸是她写的,字很正。

“我们在收拾。”她说,“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老头说,“我能等到。”

“您坐。”她把一把椅子从台面上搬下来,用抹布擦了两遍,扶着老头坐下。

老头坐下以后往厨房那个方向看。厨房的活门半开着,里头有声音。

“老陈还在。”他说。

“在。”

老头把手杖立起来,两只手叠在杖头上。

“老陈在就好。”他说,“老陈在,这个菜就还是那个菜。”

沈惠站在台子边上,没有接话。这句话她听得心里有点乱。

“吴师傅。”她隔了一会儿说,“您吃了多少年了。”

老头想了一下。“我从八几年开始。”他说,“那时候我三十几,我修车,一天挣四块。这个菜那时候一块二一盘,我一个月吃一回。”

“您记得价钱。”

“我什么都记得。”老头说,“我记得有一年涨了八分。就涨八分,我记了半年。”

沈惠笑了。她这两年半,也是什么都记得。

“吴师傅。”她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觉得那个菜,什么时候最好吃。”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放在手杖上。

“第一口。”他说,“第一口最好吃。第二口也差不多,第三口就习惯了,第四口就想吃口饭。所以我每次都先吃一小块,慢慢地,吃完了再去夹别的。我舍不得先吃。”

沈惠把这一句记住了。

老头坐了一刻钟。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慢了些,沈惠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胳膊很细,隔着一层夹克还是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前厅那些四脚朝天的椅子。

“椅子要放下来。”他说,“椅子都翻着,看着像关门。”

“明天就放。”沈惠说。

老头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他走到街口,拐过去。

她回到后厨,老陈正在剁肉馅。他把刀停了一下。

“谁。”

“吴师傅。修车那个。”

“我知道了。”他说,“他在外面说话,我听见两句。”

“他说他在就好,菜就是那个菜。”

老陈低下头,继续剁。剁了七八下,刀停住。

“他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我在,还是老老板在。”他说,“他不尝得出这两样东西的差别。”

“那你尝得出吗。”

老陈把刀放下,把案板上的肉馅拢到一起。

“我尝得出。”他说,“我这四年,每一天都尝得出。”

“四年。”沈惠说。

“老老板走的那年冬天开始。”他说,“那个冬天以后,我做的每一盘,都比他要的差一点。差在哪儿我不知道。我知道差。”

沈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把案板边上的肉馅刮回中间,用一个刮板,刮得很干净。

“陈师傅。”她说,“你把糖放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第二把糖是老老板叫你放的。”

老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教我的时候,我二十三。”他说,“那会儿他不说多少糖。他站在我后头,我抓一把,他说,再抓。我就再抓,他说,少一点。再少一点。抓了三个月,抓到有一天他说,行了。从那天以后,我就不用他站我后面了。”

“那这四年你的第二把糖,跟那三个月里抓的一样吗。”

老陈没有回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走到灶台前,往盐罐子那边看了一眼,把眼光收回来。

“你出去把椅子放下来。”他说,“二十八把。”

沈惠看着他。他背对着她,不转身。

“好。”她说。

她出去放椅子。二十八把,一把一把放下来,正过来,搁在台子四周。她放得很轻,尽量不出声。放到第十七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活门。活门关着。

她把最后一把放完,站在前厅中间。二十八张台子,全空着。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很大,比她记得的大,比两年半前的大。

两年半前这里坐满人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这屋子多大。

晚饭两个人吃的是白饭和一碗汤。汤是用那两袋虾仁做的,加了两棵芥菜,不放酱油。

“这个汤是不上菜单的。”他说,“我们自己吃。”

“为什么不上菜单。”

“上菜单要卖钱。”他说,“这个汤我卖十二块,客人觉得值,但是这个汤的味道不是同福楼的味道。同福楼的虾仁汤里虾是整只的。这只虾冻过,化开了,撑不进一只的样子。”

沈惠喝了一口。她说:“挺好喝的。”

“我知道。”他说,“但是不能卖。”

两个人坐在操作台两边吃。他把碗端得很近,吃得快,吃完了把碗一放,靠在椅背上。沈惠还在吃。她吃得慢,她发现自己在最后几口故意吃慢。

“陈师傅。”她说,“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走了。”

老陈把眼睁开一条缝,又闭上。

“我想不是我想不想的事。”

“是什么事。”

“是这个店开张以后的事。”他说,“现在是整修,是修着玩。开张了,我就不只是厨子。我要担这一口锅。”

沈惠把碗放下。

“那我们晚一点开张。”她说。

老陈睁开眼了,看着她。

“我想晚一点。”她说,“我也不急。我今天看见吴师傅坐下,我心里也乱。这个店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慢一点没事。开了,就是四十年的名声搁在一个人手上。”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

“你变了。”他说。

“哪儿变了。”

“要是两年半前,你今天下午就会拿张表出来,算开张的日子。”

“我今天也想。”她说,“我算到了今天。账在柜台上,我翻过来看了两遍,又合上了。”

老陈笑了一下。这一笑比前几次长一点。他向前倾了倾身子,那一下他离她很近,近到她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光。

“你在这儿待一个礼拜,我就不能教你。”他说,“你待一个月,我就得教你。你待三个月,你不学我也得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快。”他说,“开张头一个月,就几桌客,我一个人做得了。做到明年,我要是不教你,我早上起不来。”

沈惠没有笑。这句话她是认真听的。

“那再快一点。”她说,“三个月太慢。”

“三个月不慢。”他说,“三个月是快的了。”

沈惠没说话。她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摞到一块儿,端到洗碗池。

水开起来,冲在碗底上,声音很响。她背对着他。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三遍

第一遍是在十月末。

那天下了雨,前厅的地砖返潮,从门口往里洇了一条。沈惠拿拖把拖了两遍,第三遍拖不动了,地砖本身出汗,擦完又湿。

老陈进来,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地。

“今天做烧肉。”他说。

沈惠手里的拖把停住。

“我来?”

“你上手。”他说,“我在这儿。”

她把手洗了三遍。第一遍用肥皂,第二遍用热水,第三遍只是把手泡在温水里。她的手被这一个月泡得变了,指甲剪短了,指腹起了一层薄的茧子,摸上去不那么滑。

老陈把料备在台上。五花三斤,糖罐子在墙根那一格,酱油瓶,几片姜,一段葱。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指给她。

“你自己来。”他说,“我不说话。”

沈惠点头。

她把手放在锅边两寸。

锅热了,她把那一勺猪油下去。猪油化得比她想的慢,一点一点摊开,摊到锅底一半的时候她以为够了,就下了肉,肉一进去,油被吸走了,锅底立刻干了。

她没说话,把火开大了一点。

老陈站在她左后侧,没有说话。

她抓糖。这一步她已经在心里过了两个月。她伸手往右边,右手伸出去,手指尖碰。

到罐子的边,够不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左肩膀碰到了他的右胳膊。他的胳膊是硬的,是那只常年端锅的胳膊,肩上有一块,碰上去像一个角。她的肩膀碰上去,他没往旁边让。

她的手进了罐子里,抓了一把。抓着的一瞬间,她手心就空了,抓得比想的少。她立刻又抓了一次,这次抓得满。

撒下去。

糖一碰油就化,化成深色。她把肉翻了一面,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肉滑了一点,她用铲子顶住,翻过去了。

盖上盖,小火,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她站在灶台前没有动。她一只手放在锅盖的把子上,把子烫,她把手放在把子旁边。

“陈师傅。”她开口。

“你说。”

“刚才抓糖的时候有一样不对。”

“哪一样。”

“我抓了一下不够,又抓了一下。”她说,“一共抓了两次半。”

老陈没有说话。

十五分钟到了,她开盖,肉翻了一面。汤在转。她等了又等,等汤塌了三下。

三次她都数清了,塌三下,关火,倒罐,擦边。

四十分钟以后,她切了两块,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老陈吃了一块。他吃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很轻,是那种不是难吃而是不对的动。

“怎么样。”她问。

“你自己尝。”

她尝了一块。

她自己都尝出来了。她嘴里这块肉,从皮到瘦,都是对的,形状对,软度对,但是整个味道像是被谁从中间拿掉了一层。清,也有油,也有甜,就是那个甜浮在上面,往肉里没有进去。咽下去以后,舌根是干的。

“差一点。”她说。

“嗯。”他说。

“差哪儿。”

老陈把碟子推开一点。

“我不说。”他说。

“陈师傅。”

“我说过。”他说,“你数。数完了自己知道。”

沈惠把碟子收了。她把盘子里剩下的一块吃了,慢慢嚼,嚼到最后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第二遍是十一月。

那天冷,后厨的活门关着,屋里有热气,窗户上的油被热气软了,摸上去像一层膜。

老陈那天什么也没做,他坐在洗碗池旁边的一只矮凳上,两手放在膝盖上。他就坐在那儿看她,把整个后厨留给她。

沈惠站在灶台前,锅热,油下,肉下。她这一次换了做法。她把糖分成三次撒,第一次少,第二次少,第三次才撒满。

她抓糖的时候,右手伸到墙根,那一下她够到了,她学会了往前一步,学会了走那半步。她的肩膀这次没有碰着他,因为他不在。

没有碰着的感觉,让她手上慢了半拍。她抓着糖站在那里一回神,油已经开始冒烟了。

她赶紧撒。撒下去,糖化得很快,颜色深得也快。她把肉翻过去,翻的那一下急,肉散了一点,边上翘起。

盖上盖,十五分钟。开盖,汤塌,关火,倒罐。

四十分钟,切,碟子。老陈吃了,他吃的时候眉头没有动。他吃了很慢,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了。

“比上一遍离得远。”他说。

沈惠手里的刀没放下。

“远多少。”

“上一次还知道往哪儿走。”他说,“这一次你走反了。”

她把刀放在案板上。

“陈师傅,你告诉我一句。”她说,“我走反了,反在哪一头。”

老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个罐子的盖子打开,闻了一下,又盖上。

“你第二遍的糖分成三次。”他说,“这个想法不难。但是你三次之间隔得太长,第一次的糖在锅里已经焦了,第二次糖下去,化在焦的上面。你这不是三次,是三层。”

沈惠把头低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也没有用。”他说,“你第一遍的时候,我要说一句,你第二遍就只听我的,不听锅的。”

这句话她当时没听懂。她只觉得自己被治住了一下。

她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块散了的肉捡起来吃了,嚼了两口就咽下去了。

“陈师傅。”她说,“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要是早点讲这句话,我这两个月能省一半。”她说,“但是你不早点讲,你是对的。”

老陈没有说话。他在矮凳上坐着,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她洗了一下午的碗,把洗碗池的水一直开着,声音很大。他在另一头擦刀架。刀架擦得极亮,他把每一把刀抽出来,擦,插回去。

到六点半,他走过来,把水龙头关小了。

“别这么冲。”他说,“水冲得太大,声音就大,你自己听不见自己。”

沈惠站在水池边上,手上还停在半空。她低下头,把水龙头调到很小的一股,把最后一只碗冲了。

“我明天再来一遍。”她说。

“明天不行。”他说,“明天缓一天。做菜这件事,缓一天不算浪费。”

“那干什么。”

“吊汤。”他说,“把老汤吊出来。”

第二天他们吊了一整天汤。

第三遍是十一月中。

那天是阴的,天黑得早,四点就暗了。她把灯全打开,一共三盏,一盏在灶顶上,一盏在操作台上方,一盏在洗碗池那边。

老陈站在灶台右边,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这一次我不说话。”他说,“我站这儿。”

沈惠点头。

她站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锅热,油下。她没有急着下肉,她等油在锅底摊开,摊到锅底三分之一的时候,才下肉。肉下去,油响了一声,那声音比前两次都好,是细的。

她抓糖。往前走半步。她伸手。她抓了一把,抓到手里,她知道了那一下重。她试着撒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重新放回罐子里。

老陈的眼睛跟着她的手动,跟到罐子口,跟着她的手出来。

她把糖撒下去的时候,糖在锅里化得很匀,颜色一层一层地深。

盖上盖。

这十五分钟她没有站着一动不动。她把手在围裙上擦,把台面上的料收拾了,把姜片碗端到水池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耳朵一直跟着锅,锅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变细。

十五分钟到,开盖,翻一面。肉整块翻的,没有散。

再小火十分钟。

汤开始转。她看汤的边缘。第一次塌得很慢,第二次快,第三次她数到一半心就提起来了,因为汤已经浓得发亮,亮里带一点黑。

“陈师傅。”她说。

“嗯。”

“塌了三次,但是第三次塌的时候有点过。”

老陈没有说话。

她自己做了决定。关火,端锅离火,把肉连汤倒进罐子。

四十分钟以后切。她切得比前两次厚了一点点,因为前两次她觉得太薄,太薄了看不出肉。

碟子推过去。

老陈拿起筷子。他吃的时候很慢,比前两次都慢。他把第一块吃完,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吃了第二块。

沈惠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撑在操作台上,等着。

老陈吃了三块。他把筷子摆在碟子上,摆得很正。

“比第二遍近。”他说,“比第一遍还差一点。”

沈惠的手从操作台上拿下来了。

“三遍。”她说。

“三遍。”

“一个味都不对。”

老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那个碟子。碟子里还剩两块。

“陈师傅。”沈惠说,“我三十七岁了,我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学了三个月学不会。”

“三个月不算长。”他说。

“那你告诉我一句。”她说,“就一句。这一句不是配方,我只要一句。”

“你说。”

“我三次的糖,是一样的糖。”她说,“同样的罐子,同样的手,为什么味道不一样。你别告诉我多少,你告诉我是哪儿不一样。”

老陈抬起头来。他这天第一次正眼看她,看了很久。

屋里的三盏灯全开着,照得很亮。

“不是糖不一样。”他说,“是你的手不一样。”

“我手哪儿不一样。”

“三遍。”他说,“第一遍,你的手是往前伸的,是去拿东西的手。第二遍,你的手是往回缩的,是怕碰着东西的手。第三遍,你的手是待在那儿的。”

沈惠没有懂。

“待在那儿。”

“你自己没看见。”他说,“第三遍,你抓完糖以后,你的手在罐子口待了一下才拿出来。你待那一下,你的手是湿的,糖沾了潮。”

沈惠站在那儿,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糖沾潮是怎么样的。”

“沾潮的糖,下去化得快,颜色上得快。”他说,“你第三遍的糖快了半口气,你的肉就跟着快了半口气。差半口气,就差这一点。”

沈惠转身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罐子在墙根那一格,靠墙,罐口是敞着的,没有盖。

“这个罐子没有盖。”

“二十年没有盖。”老陈说,“老老板在的时候也没有盖。他说盖了不好拿。”

“那么每个做这个菜的人都会沾潮。”

老陈看着她。

“对。”他说。

沈惠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抓住操作台的边。

“那老老板是怎么做的。”

老陈没有立刻说。

他往灶台那边走了一步,把手放在灶台边上。

“老老板抓糖之前,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一下。”他说,“这就是他的做法。”

“就这么一样?”

“还有一样。”老陈说,“他擦的时候是右手擦左手。”

沈惠一下子把那两件事对上了:擦一下,右手擦左手。

“你做过这两样吗。”她问。

老陈没有回答她。他把手放下了。

“陈师傅。”

“我做。”他说,“我有时候做,有时候不做。”

“什么时候不做。”

“心里有事的时候。”

沈惠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四年。”她说,“你心里一直有事。”

老陈把那两块剩在碟子里的肉夹起来,一块自己吃了,一块递给她。她伸手接了,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只碰了一下,肉是温的。

“明天四遍。”她说。

“明天不行。”他说,“明天不做了。三天做三遍,你的手已经累了。累的手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那什么时候。”

“后天。”老陈说,“后天早上,第一锅就是烧肉。”

沈惠点头。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收拾剩下的东西。她把糖罐子拿起来,往里看了一眼。罐底还剩小半罐,糖上有几个指头印,是她的。

她把罐子放回去,放在最里面,抵着墙。

“陈师傅。”她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告诉我。”

老陈把围裙解下来,折了两折,搭在窗台那条横杆上。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看着你数。”他说,“你今天用三遍做了一个我做了二十三年都没有做清楚的事。你把这三遍记住,你手里的糖和我的手不一样,你比我清。”

沈惠拿着那个罐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

“我在说我自己的事。”他说,“我做了二十三年,前天你知道我糖盖没盖。”

“糖没盖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老陈说,“知道不是我的错,也是这两年半里的事。”

沈惠把罐子放到墙根,靠墙,回到了最里面那一格。她的手在罐子口停了一下。
十一月下旬开始备货,一件事接一件事。

菜单定了八道:同福烧肉、芥菜炒肉丝、清炒时蔬、爆炒腰花、白灼虾、葱烧海参、糟溜鱼片、老汤白菜。前四道是老菜单上的,后四道是他自己加的。

“后四道不加。”沈惠说,“老客回来,看见菜单上多四样,会觉得这个店不是原来那个店。”

“老客回来,看见只有四道。”老陈说,“会觉得这个店只剩四道了。”

两个人站在前厅第九张台子前面,各说各的。

“那你说怎么办。”

“八道全上。”老陈说,“但是菜的顺序按老菜单排。第一页只印四道,第二页印四道。客人翻过去才看得见。”

沈惠想了想,说:“行。第一页不要价钱,第二页才有。”

“为什么不印价钱。”

“老客不点贵的。”她说,“老客点熟悉的。第一页不要价钱,他就不去算。”

老陈笑了一下。“你做前厅的想得比我细。”

“我做前厅十一年。”

跑堂的找了小方,二十三岁,两年半前在同福楼做过半年,关门那天哭过。她打电话给他,他在那头愣了很久,问了一句:“还开啊?”

“开。”

“几号。”

“定下来我通知你。”

洗碗的找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婶子,姓刘,是六叔介绍来的,手很厚。打荷的找了隔壁杂货铺老板的外甥,十九岁,什么都不懂,胜在不怕烫。

四个人一共四个,加上他们两个,六个人。

“六个人做八道菜。”老陈说,“开张头一个月,每天只做午市,晚上不营业。晚上要留出来备货,不然做不干净。”

“那客人晚上来呢。”

“晚上挂个牌子。”他说,“写‘本店只做午市’。挂不住就在门上贴着。”

“挂不住。”沈惠说,“这条街上的人中午不在家。中午来的都是附近上班的,晚上来的才是老客。”

老陈把手里的菜单放下。

“你说的对。”他说,“那午市晚市都做,但是只做五天。周一周二休息。”

“为什么周一周二。”

“周一周二客人少。”他说,“我们两个人做不了七天。做七天,做到第六天手就乱了。手一乱,味道就散。”

沈惠点头。她拿笔在账本上写:周一周二休。

写完她抬起头。

“陈师傅,你想过没有。”她说,“你现在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想明年。”

老陈把抹布捡起来。

“我没有想明年。”他说,“我在想这两个月。”

“你想的是周一周二,周一到周二之间隔五天。”她说,“五天是一周。一周做下来才知道累成什么样。你在算一个长的事。”

老陈擦了两下灶台,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不是因为天晚了。是因为她去后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后门的台阶上有一个东西。台阶是三级,第二级上放着一个铝饭盒,饭盒盖着,上面压了一块砖。砖上有一层水。

“这是谁的。”她回来问。

老陈正在洗手。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的。”他说。

“放外头干什么。”

“里头有油味。”他说,“明天要做的料,不能在这屋里放。”

沈惠跟着他从后门出去。她第一次站在这一头。后门外是一条巷子,很窄,巷子对面是一排矮房的后窗,有几扇亮着灯。

老陈把砖拿下来。饭盒里是四根酱好的排骨,泡在一块很深的汁里,压在汁底。

“这是明天用的。”

“为什么要压砖。”

“汁要盖过肉。”他说,“不盖过,露在上面的那一截就干了。干了就咬得出老。”

沈惠蹲下来,看着那块砖。砖是半块,砖身上有一个手印,是泥没干的时候按上去的。她的手往那个手印上比了一下,比她的手小。

“这是谁的砖。”

老陈看了看。

“不知道。”他说,“一直在这台阶上。二十几年了。”

沈惠站起来,靠在墙上。

“陈师傅。”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刚才在洗碗池那边想了一遍。”

老陈把饭盒重新盖上,把砖压上去,压得和刚才一样的位置。

“想清楚什么了。”

“想你为什么不教。”

老陈在上面一级台阶上坐下了。他坐在那儿,两条腿伸开,膝盖比她的肩膀高。

“你说。”

沈惠也坐下了。她坐在第一级台阶上,肩膀靠墙。

“你不是怕我学会。”她说,“你是怕我学得快。”

老陈没有说话,但他把头往墙上抬了一下,顶住了。

“你怕我两天学会了,后天就不来了。”沈惠说。

巷子那头有一扇窗关上了。一下,很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五十四了。”老陈说,“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三十一年,二十三年在同福楼。我这辈子就学会做这一样东西能吃饭。”

“还有别的。”

“别的只有这一样是我自己做的。”他说,“再往下,我什么也不会。我不用手机,我不会算账,我不会上电视。这两年半我在家里坐着,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

沈惠没有接话。

“你要是两天学会了。”他说,“我就没用了。”

沈惠坐在第一级台阶上,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台阶是水泥的,凉,凉透了才不凉。

“陈师傅。”

“嗯。”

“你知道你为什么留下来吗。”她说,“我今天才想明白。你不是因为工资,两年半你一分钱都没有拿。你是怕你走了,这楼里就没人知道那些东西。火眼、抹布、糖罐子、那一层油。”

老陈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他说,“是我走了,这楼里就没有人知道我在。”

他没有睁开眼。

“这话难听。”他说。

“不难听。”沈惠说,“我今天听见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

“后天早上。”她说,“第一锅。”

老陈睁开眼了,站起来。他比她高了一个头,站在台阶上,她在下一级。

“小沈。”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前厅的人都这么叫,只有他不这么叫,他一直叫她的名字。

“你说。”

“后天的这一锅,我教你。”他说,“不是教配方。我把老老板站的地方让给你。”

沈惠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

“我自己站。”她说。

“我站你后头。”

沈惠把手里拎着的垃圾袋往边上一挪,挪到那个铝饭盒的另一头,挨着墙根。

“好。”她说。

她从前门出去,骑车回家。骑到第三个街口,她在红灯底下停下来。这个路口她两年半来每一天都过。

她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到账本。她把账本掏出来,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全空。

她摸出笔。

她在页上看了一会儿,写下三个字:擦一下。

写完了,她在旁边又写了四个字:右手擦左手。

她把笔夹在页里,合上账本。绿灯亮了。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盐罐子

第四遍是在十一月二十八号,早上七点半。

老陈先到。他把灶上的四个火眼都点了一遍,让火烧了十分钟,屋里暖起来,他才把外衣脱了。

沈惠八点差十分推活门进来,看见他已经把料摆好了。这一次摆得比哪一次都整齐:五花在砧板左边,糖罐子在墙根,酱油在旁边,姜葱在小白盘里。

“今天不一样。”她说。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你把料摆出来。”她说,“前三次都是我摆。”

老陈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紧。

“今天我做。”他说,“你在旁边看。看完这一遍,你自己再做一遍。今天我一遍不说话。”

沈惠的手停在门框上。

“你今天不教我?”

“今天教完了。”他说,“我要教的,前天在台阶上就教完了。今天我做一个对的,你照着看一眼。”

沈惠走过去,站在她的位置上。

这一遍她看得极细。他伸手抓糖,她盯着他的右手,从肩膀跟到手掌。她的手也在动,跟着他的动作做了一遍,空的,什么都没摸到。

老陈做完,切两块,推过来。

她尝了一块。这个味道她等着。她吃的时候没说话。

“对了吗。”他问。

“对了。”她说,“跟我前两天尝的那块碎的,是同一个。”

“哪块碎的。”

“第二遍我翻散的那块。”

老陈笑了一下。

“那块是错的。”他说,“但是你对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舌头不笨。”他说,“你三次做的不对,你尝得出对的那一块。”

沈惠把碟子推回去。

“我今天再一遍。”

“今天不行。”老陈说,“今天你手是热的,你自己做的话,你分会分不清。明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她自己一遍。

这一遍她做得很稳。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右手擦左手;糖一次抓住,只撒一半,另一半回罐;盖上盖,等,翻一次,再等,开盖,看汤,三次塌下,关火。

四十分钟以后,她切了三块,摆在碟子上,推过去。

老陈吃了一块。他吃得很慢,嚼完了,把筷子放下来。他又拿起来,吃了第二块,然后放下筷子。

“怎么样。”她问。

老陈没有立刻说。他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自己再尝一块。”他说。

她吃了一块。

这一块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往下走了一格,像楼上的灯灭了一盏。

“差一点点。”她说。

“哪儿差。”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差。”

老陈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回头看她。

“沈惠,你知道这道菜叫什么没有。”

“同福烧肉。”

“同福烧肉是谁做的。”

“你做的。”

“不对。”他说,“同福烧肉是老老板做的。我做的是同福烧肉,但是我做的从来不是他那个。”

沈惠把筷子放下了。

“那这三个月,我学的是你那个。”

“对。”老陈说,“我教你的是我做的。你学成了,你做的是我做的。”

“差的那一点是你的还是他的。”

老陈没有回答。

他把灶台上有一样东西推了一下,推到靠里,那是他每天收拾的时候习惯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把盐罐子推到墙根。

沈惠站在那儿想着这一件事,忽然看见那个动作不一样了。

三个多月以来,他一直把盐罐子推到最里面那一格,推到抵墙。她以为那是工地的规矩,因为灶台前面太挤,怕碰倒。

她走过去,伸手,顺着罐子沿摸了一下墙根那一格。墙根那一格的底面比别处脏一些,有四个点,是长年放东西压出来的。

“陈师傅。”她说,“这个盐罐子为什么一直放在最里面。”

老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

“因为它一直在那儿。”

“我是说,为什么一直在那儿。”

老陈没有说话。

“你刚才推它的时候,不是怕它倒。”沈惠说,“你是把它推到那个点上。那个点有四个印子。四个印子是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你每一天都在对准那个印子。”

老陈站着,手里还搭着抹布。

“那个印子是谁压的。”她问。

“老老板。”他说。

“他为什么放在最里面,不放外头。”

“因为最里面的火最小。”老陈说,“靠门那一边的风大,火头不稳。盐放在那边,容易受潮。盐一受潮,撒下去就不匀。”

“就这个?”

“就这个。”

沈惠看了他一会儿。

“陈师傅。”她说,“你在撒谎。”

老陈手里的抹布停了。

“我没撒谎。那一条是真的。”

“那一条是真的。”她说,“但是还有一条。”

老陈把抹布在手里揉成一团。

这一次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上的汤在另一边吊着,声音很轻,一直在响。

“盐罐子在最里面那一格,”老陈慢慢地说,“因为它离火最远。离火最远的地方,只有掌勺那一个人去拿。旁人要够它,就得走过去。”

沈惠把手放在操作台上。

“那你推它干什么。”

“因为这两天我自己不在的时候,我想让它离火近一点。”他说,“我把它推出来一点,第二天又推回去。”

“为什么。”

“我怕。”他说。

“怕什么。”

老陈把手里那团抹布放到灶台上。

“我怕我做不了。”他说,“我怕我做了,也是白做。盐离火近一点,我够得快一点。我说不出我在怕。我每天这么推一下,推一下,我心里就踏实一点,就好像这锅菜我还能管住。”

沈惠把手从操作台上拿下来。

“陈师傅。”她说,“你这三个月,每天推这个罐子。”

“每天推。”

“你天天都在拆你自己那一遍。”

老陈没有说话。

“你在教我的时候是那个老陈,一个人做的时候是另一个。”她说,“所以你做的每一遍都不会对。你少了那一样东西。”

“少了哪一样。”

沈惠走过去,站在灶台右边,把自己的手伸进墙根那一格里,从罐子前面滑进去,把罐子抱出来。

“少了老老板。”她说。

老陈的肩膀沉了一下,很轻,但是沈惠看见了。

“沈惠。”他说,“你说话别这么重。”

“我不重。”她说,“这三个月我要学这个东西,我把什么都数过了。你今天这个不敢教我的样子,跟那天在台阶上你说的同一件事。”

老陈把身子转回灶台,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沈惠把盐罐子端在手里,站在他旁边。

“陈师傅。”她说,“我做的时候,也差这一点。”

“你也差?”

“我差的不一样。”她说,“我差的是我永远不是老老板,我做出来的永远是新做的。我做了三个月,我做的是我。客人要的是四十年的那个。”

老陈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客人要的是这个。”

“我在前厅十一年。”她说,“我听过一千次‘跟以前一个味’。这一句客人说出来的时候,其实他不知道以前是什么味。他要的是他自己那一年。”

“那怎么办。”

“我不能替他记着。”她说,“你替他记着。”

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惠把盐罐子放在灶台上,没有放在平时的位置,也没放回去,就放在台面的正中间,那是刚才她把盐罐子推出来的一点。

老陈看着那个罐子。

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罐子的口,那只手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犹豫,握住以后就稳了。他把罐子往沈惠那边推。

推的过程中,罐底在灶台的面上磨出声,很短,一声。

“拿去。”他说。

沈惠看着那只罐子在她手边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从这里开始。”老陈说,“盐是最后放的。这一步前面那八步,你已经做了一遍。这是第九步。”

屋里安静了差不多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沈惠站着没动。她看着那只罐子,又看着他推罐子的那只手。那只手推完以后没有收回去,还搁在台面上,手心朝下,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刚放下一样重的东西。

“陈师傅。”她说。

“嗯。”

“你这只手推了二十年。”

老陈把手收回去,插在围裙的带子里。

“我推了三年。”他说,“前面那些年是老老板推。”

“前面那些年,你是站在我现在的这个位置上看的。”

老陈想了想。

“是。”他说,“我站过你这个位置。我二十三的时候站在这儿看他做,看了三年。”

“他那三年,教你了?”

“教了。”老陈说,“跟我不教你的教法一样。”

沈惠把手搭在操作台上。

“那你也问过他那句话?”

“哪句话。”

“一共几步。”

老陈摇了一下头。

“我没问。”他说,“我那时候不说话。我站在那儿,看他做,看完回去自己试。试了就砸,砸了他不骂我,他把那锅菜倒了重新做。”

“他从来不骂你。”

“他骂过一次。”老陈说,“有一回我在前头炒,火大了,油着了。他没骂我,他伸手把火关掉,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在看哪儿。”

沈惠笑了一下。她觉得这一句她听得懂。

“你刚才在看哪儿。”

“我在看锅外面。”老陈说,“我怕火。”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怕别的。”

沈惠没有追问。她把手从操作台上拿下来,走过去把那个盐罐子的口对着灯看了一下,罐里还剩小半罐。

“陈师傅,”她说,“这罐子里的盐,是什么时候的盐。”

“上礼拜的。”

“上礼拜的盐和三个月前的盐,一样吗。”

老陈看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的是这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前的盐和现在的盐,是不是一样的。要是不一样,我这个对了的那一块,下个月还对不对。”

老陈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操作台边上。

“你这个人说话。”他说。

“我说错了?”

“没说错。”他说道,“盐会潮。潮了就重,撒下去不一样重。所以盐要勤换,一次买一小袋,用完再买。”

“那上礼拜的盐跟这个是同一袋。”

“同一袋。”

沈惠在心里把这条记下了。她现在记的东西多了,账本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半页,字越来越小。

“还有一样。”她说,“酱油。”

“酱油怎么了。”

“酱油你说从锅边淋。”她说,“锅边淋的和浇在肉上的,差多少。”

老陈抬起头。

“你开始问第二步了。”

“我今天是第九步。”她说,“明天我想问第一步。”

“明天不行。”他说,“明天开张的牌子要挂,菜单要印,人手要带。后天。”

“后天。”

“后天早上。”他说,“我把前头八步从头到尾给你过一遍。不是我教,是你说,我听。你说错了我打断你,你说对了我一句话不说。”

沈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她说。

她走到洗碗池那里,把刚才用过的那只碟子泡进水里。

“陈师傅。”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她背对着他,“以后这个店里,我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水池里的水在响。她把碟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用拇指刮边上的汁。

老陈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把碟子放下,转过身来。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想过。”他说。

“想到哪一步。”

“想到这一步。”他说,“我想到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后厨里,一个人做,一个人看。看的那个人以后要接过去。接过去以后,做的那个人就成了看的那个人。”

沈惠把他说的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那你怕的是这个。”她说。

“我怕的是这一样。”老陈说,“前面那些年我不怕,因为我做的时候,老老板不在了。他在的时候我怕他。他不在了以后我怕的东西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有一天我站在这个位置上看别人做。”他说,“我站得住站不住。”

沈惠走过去,从他身边走过去,站到了灶台右边,站到他平时站的地方。

“你站一下我这个位置。”她说。

老陈看了她一眼,走过来,站进了她刚才站的位置里,那个离灶台一臂的地方。

两个人换了位置。这屋子只有那么大,换位置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她的肩擦过他的胸口那一块,隔着两层布。

“你现在站在这里。”沈惠说,“你看见什么。”

老陈往灶台那边看。

“看见锅。”他说。

“还看见什么。”

“看见你的右手。”

“我的右手。”

“你的右手到墙根那一格,要往前走半步。”他说,“这半步我看了三个月。”

沈惠没有说话。

“你每走一次这半步,你的肩膀就会碰到我。”他说,“我一开始是往旁边让的。”

“什么时候不让的。”

“第二个星期以后。”

沈惠把火点着了。

“今天这一遍。”她说,“我做第九步。”

“就第九步。”

“就第九步。”她说,“我做别的,你在旁边看着。我做错了你拦一下,不许说。”

沈惠把手伸出去,手碰到罐子。

她的手在罐子上面停了一下,那一下不短也不长。然后她把手掌合在罐身上,罐子是温的,靠墙那一格的火一直温着它。

“陈师傅。”她说。

“嗯。”

“那从今天开始,你把老陈放下。”

老陈笑了。这一笑比她所有见过的都长,笑到眼睛里。

“说得好。”他说,“我把这一样放下了,我手上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剩下我。”她说。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停了。后厨里只有灶上的汤的声音。她站在那里,手还在罐子上。

“我说错了。”她说,“我剩下这锅菜。”

“没错。”老陈说,“你说的没错。”

沈惠把盐罐子放下。

“那我们再一遍。”她说,“这一遍你做,我在旁边。我不看你的糖,我看你的手。”

“看我的手干什么。”

“我看看你放下以后的手是什么样子。”

老陈把身子站直了。

“好。”
那天下午小方来试工。

二十三岁,个子瘦,头发很短,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先把整个前厅扫了一遍,然后才走进来。沈惠看得出这个动作,这是前厅的习惯,先看场子。

“小方。”她说。

“沈姐。”他叫她,“我两年没这么叫了。”

“以后天天这么叫。”她说,“开张头一个月,你一个人跑八桌。”

“八桌不多。”

“八桌八道菜,一道菜一个时辰。”她说,“你自己算。”

小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发亮。

她带着他把二十八张台子走了一遍。她的记法是这样的:一百个客人,有一种记不住脸,但要记住他坐在哪一张台上。第九张台是靠窗的,吴师傅坐这儿;第二十张是角落,两个人来,能坐四个。

“你把这二十八张台子看一眼。”她说,“看完告诉我你记住了几张。”

小方走了一圈,回来。

“记住了七张。”

“哪七张。”

“靠窗一张,靠门两张,中间那个圆的一张,靠后墙三张。”他说,“因为那几张的位置不一样。”

沈惠点了一下头。

“剩下的二十一张,靠记。”她说,“靠记记不住,就靠日子。日子长了就记住了。”

后厨那边老陈一直没出来。小方进去打个招呼,出来的时候脸上的东西变了。

“沈姐。”他说,“陈师傅的胳膊怎么了。”

“胳膊怎么了。”

“他右手抬不到肩。”小方说,“他刚才摸刀架最上面那一层,他摸了两下没摸到,换了左手。”

沈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后厨。

老陈正在剁肉馅。他两只手都在,右手握着刀。

“你右手。”

“右手怎么了。”

“小方说你抬不到肩。”

老陈剁了三四下,把刀放下。

“这些天早上有点僵。”他说,“天冷了,起来硬。”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不说。”

“上个月我说了,你就要么停两天,要么请人来。”他说,“两条都不行。”

沈惠走到他后面,看着他的肩膀。

“你抬一下。”

老陈把右胳膊从侧边往上抬,抬到比肩低一点点的地方停住了。

“这儿疼?”

“这儿发紧。”他说。

沈惠没有说话。她把他的胳膊轻轻往下放了一点,放回来。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开张前一天去医院。”

“开张前一天。”她说,“你还想开张那天你在灶边上抬不到锅?”

老陈沉默了一下。

“停一天。”他说,“明天上午去,下午回来。”

“我去约。”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医院在街上往里走三条路,两个人骑车去的,她骑在前面。走的时候她没让他骑车,她自己骑车,他坐在后面,右手搭在她肩上。她骑了一路,肩膀一直感到他那只手,到门口他才把手拿下来。

医生看了,说肩峰下面有点炎症,是常年抬胳膊抬出来的,也说不严重。开了几贴药膏,理了一下,说三天内不要提重的东西。

“三天。”老陈在走廊里说。

“三天里我做。”沈惠说。

“你做不出来。”

“我做不出来,我做一半。”她说,“你把这些拿回去,等一下你自己决定哪一半。”

老陈把那几贴药膏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看,看完了塞进外衣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他没坐后面,他推着车走,她也在旁边推着车走,两个人的车并排。

“陈师傅。”

“嗯。”

“开张定哪天。”

“一月十号。”他说。

“为什么要挑一月十号。”

“老老板是这一天开张的。”他说,“四十年前。他跟我说过,那天早晨下了雪,他很早来,把门口的雪扫了两遍。”

沈惠把这一句记住了。

“那就一月十号。”她说。

那天早上他们又做了一遍。

这一遍是她看着他做,也是他第一次没有把盐罐子推回去。这一遍下来他才算把前面的九步走完。她尝了一块。

“对。”她说,“这一块是。”

她把碟子推回他面前。

“陈师傅,这一块是四十年的那个。”

老陈吃了。他嚼到一半眼睛抬起来看她,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她这三个月没有见过。

“我觉得也是。”他说。

那天下午沈惠跑到市场上,买了一支记号笔,是一个红色的小笔,写在纸上是红的。

她回到后厨,把盐罐子翻过来,在罐底写了一个字:九。

写完了她翻回来,把盐罐子放回墙根那一格,对准那四个印子。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

“你写的是你的字。”他说。

“是我的字。”

“这个罐子二十年没有字。”

“二十年没有字。”她说,“现在有字了。这个店以后是四个人加两个人,不是一个人。有字,就都不会放错。”

老陈走过来,把那只罐子拿起来,翻过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放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放得很正。

“沈惠。”他说。

“你说。”

“开张之前,还有一样。”

“哪一样。”

“我得做一遍。”他说,“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我做一遍。不是因为你会不会,是因为我得让它过一次我的手,我才能去睡。”

“什么时候。”

“今天夜里。”他说,“煮好了我在这儿坐着,坐到早上。”

沈惠点了一下头。

“那我陪你坐着。”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

“后头巷子里冷。”

“我带件衣服。”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开张

一月十号,早上四点四十,沈惠先到。

天没亮。街上有一层薄霜,路灯下能看见白。她开门的时候钥匙第一次就插进去了。

前厅的灯全打开,二十八张台子擦过了,椅子摆正,每张台子中间放一个小醋瓶,瓶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二十八只,样式一样。

她把牌匾上的塑料布解下来。解的时候铁丝冰,她的手指冻得发木。布解下来,四个字全露出来,她把布叠好,塞进包里。

后面碗橱里翻出一个木匣子,是她在清仓库那天从最里面搬出来的。匣子上没有锁,扣子是铜的,铜上有一层绿。她打开过两次,两次都合上了,因为里头的东西她还用不上。

匣子里是账。四十年的账,一本一本地叠着,十几本,纸的厚薄也不一样,最早的一本纸已经发脆,皮是蓝布面。

她把匣子放在前厅的柜台下面,一直没跟老陈说。

那天早上,她把匣子搬出来摆在台子上,老陈站在对面。

“这是老账。”她说。

老陈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仓库最里头,一个铁架子底下,压着一块砖。”

老陈听到“砖”这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

“你没扔。”

“我为什么要扔。”

“两年半了。”他说,“谁也没想到它还在。”

沈惠把匣子打开,把最上面那一本拿出来。这本不是最早的,是十年前的,纸还是白的。

“你在找什么。”他问。

“我在找一句。”她说,“那天有个客人说跟老老板在的时候一个味。我想知道,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没有。”

老陈没说话。

她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上是一个月的账,一天一行,字不是她的,也不是老老板的。她翻了几页,抬头看他。

“这是谁的笔迹。”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得很仔细,把头往后仰了一点,像是要隔着距离看。

“第三个掌勺的。”他说。

“第三个。”

“四十年,掌勺的换了五个。”他说,“老老板自己算头一个,我算第六个。”

沈惠把账本放下。

“那五个人呢。”

“头一个是他自己。第二个是他在六十年代带的徒弟,后来去了外头自己开店。第三个做了七年,走了,据说去了外地。第四个做了两年,身体不行,回了老家。”

“第五个呢。”

老陈把嘴合了一下。

“第五个是我前面那一个。”他说,“做了半年。他做的同福烧肉,老老板不吃。”

“不吃是怎么吃的。”

“每做一次新的,老老板自己吃一口。”老陈说,“他说不吃的,那个掌勺的就知道自己做不了这个店。”

沈惠看着账本。

“那第五个人后来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老陈说,“我那年刚进来打荷,他走了没一个月就走了,谁也没送。”

沈惠把账本从头往后翻。这一本里,有一页上的字换了人,换的字比前一个人的瘦,笔画收紧。她用手指在那一段上按了一下。

“这就是第五个的。”

“对。”老陈说。

沈惠站在那儿,看着这两个人的字排在一页纸上。前一个人的字到最后一天都是松的,第五个人的字从一开始就是紧的,紧了半年,走了。

“陈师傅。”她说。

“嗯。”

“你有一天会不会也走。”

老陈把手插进围裙的带子里。

“我有一天会走。”他说,“但不是因为这个。这个店里谁也没赶过谁走。走的人都是自己走的。”

“你为什么留下。”

“我留下是因为他让我留下。”老陈说,“他那次跟我说,你不用做我那个,你做你的,我吃。”

沈惠把账本合上。

“他吃了?”

“吃了。”老陈说,“他吃了以后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把盐罐子推到了墙根,跟我说,这个罐子以后你放。”

沈惠把手放在匣子上。

“所以那个墙根,是他给你的。”

“是他给我的。”老陈说,“现在这个罐子在墙根,是你给我的。”

外面有车过,前厅的玻璃震了一下。

沈惠把匣子重新盖上,扣子扣上,把匣子抱起来。

“这个匣子放在收银台底下。”她说,“开张那天摆出来。”

“摆出来干什么。”

“让客人看见。”她说,“看见这店里有四十年的账,他就知道这个店不是今天开的。”

老陈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摆在收银台底下,不要拿出来。”

五点,小方到了。刘婶到了。杂货铺的外甥到了,进门先叫了一声“沈姐”,然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五点半,老陈到。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上衣,围裙是新的,前襟上还带着折痕。他的右手今天能抬到肩了,抬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慢。

沈惠看见他袖子口,袖子卷起来的位置比平时低一点,露出小臂上一段旧伤。她走过去,把一只碗放错了,然后把碗挪正。

“今天。”她说。

“今天。”他说。

后厨里四个人,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沈惠的岗位本来在前厅,她把菜单压在收银台上,把打票机试了一遍,纸卷还在里面,能打。

“八点开门。”她说,“七点半炒第一批。”

七点二十,第一锅开水下锅。老陈站在灶台右边,她把料一样一样递给他。

他做同福烧肉的时候,她站在她一臂的位置上,手垂着。

她看他的右手抓糖。他抓糖之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右手擦左手。

七点五十,前厅的门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沈惠站在门口,把门开大。

八点整,第一个客人进来。

是个中年男的,穿一件羽绒服,进门没看菜单,先抬头看天花板,又看了一眼靠墙那张台子。

“还是一样的。”他说。

“一样的。”沈惠说。

他坐下,要了一盘同福烧肉,一碗米饭。

八点二十,同福烧肉上桌。她端的时候,前厅里只有这一桌,很静。她把碟子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自己的手停了一下。

客人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过碟子。他嚼完了,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水,又夹起一块。

沈惠站在离他三步的地方。

“沈经理。”他抬起头,“跟老老板在的时候一个味。”

沈惠站在那里,她的脚底往下沉了一点。

“谢谢。”她说。

“这个菜我吃了十几年了。”他说,“我在这附近上班,以前一个月来两回。这个菜我吃着看同事走的,看着自己升的。今天这一口下去,我以为是回来上班了。”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沈惠走到收银台,把这一桌的单子打了。她打票的时候,手指按在数字上,按了两下才对准。

十点,来了第二桌,第三桌。十一点半,前厅坐了六桌。

厨房里,老陈没有再往灶台前走。他站在操作台那一头,离火最远的地方,看着沈惠炒。

第八桌来的时候,头一道是爆炒腰花。沈惠下手,老陈站在她左后侧,一句话没说。

腰花下去了,火是硬的。她下手快,翻了两下,溅出来的油在她手背上。她没停,把腰花推出去,装盘。

小方端出去的时候,老陈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两下,第二下太早了。”

“我知道。”她说。

十二点四十,第八桌上完了。前厅只剩最后一桌,是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

沈惠进后厨,洗了手,从冰箱里把腌好的排骨拿出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单独做同福烧肉。她把锅烧热,猪油下去,肉下去。

她抓糖之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右手擦左手。往前走半步。她的手进了墙根那一格,抓出来。

老陈站在操作台那一头,看着她。

糖撒下去。

她把肉翻了一面,盖上盖。

十五分钟。她开盖,翻,再小火十分钟。她看汤,看边缘,塌了三下,关火,端锅,倒罐。

四十分钟以后她切。切的时候她在心里数了一件事:这一块会不会差。

她把碟子端到前厅。

老太太尝了一口,把筷子放下。她孙女问她:“奶奶好吃吗?”

老太太看着她孙女,没有回答,把剩下那一块夹给孙女,自己也吃了。

“沈经理。”她说,“我老伴儿在的时候,我们每年过年在这儿吃一顿。他走了六年,这个店关了两年半,我每次路过都看一眼牌匾。”

她用筷子指了一下碟子。

“这个呀。”她说,“这个没变。”

沈惠站在那儿,把两只手放在台子上。

她回到后厨的时候,老陈站在后门那里,后门被推开了半扇。外面有太阳,落在他脚边。

“陈师傅。”她说。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听见那一句。”他说,“两道菜,两桌人,两个人说的都一样的话。”

沈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这是你做的。”

“这是我做的。”他说,“也是你做的。”

沈惠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还湿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

“陈师傅。”

“你说。”

“你说过方子在你手上。”

“说过。”

“现在呢。”

老陈把后门推开了一点,让外面的太阳进来多一点。

“现在这个方子在灶台上。”他说,“在这个罐子里。”

沈惠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盐罐子在墙根那一格,里面还剩半罐,罐底朝外的那个“九”字样,字是她写的,只有她自己认得出来。

“陈师傅。”她说。

“嗯。”

“这三个月,我学会了。”她说,“我学完了。”

老陈站在门口。

“学完了。”他说。

他把话说得很慢。

前厅有人进来,是吴师傅,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上。沈惠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下午两点,最后一位客人走了。

前厅空了,二十八张台子,椅子全正着放。沈惠站在门口,把门牌翻到“休息”。她把门牌挂上去的时候,牌匾就在她头顶上。

她转过身,看见老陈站在前厅中间。

他手里拿着他那个旧抹布。

“我明天来。”他说,“前天你说的,你学会的那一天,我就再也不是掌勺了。”

“我没说这个。”

“你说的是我站的那个位置让给你。”他说,“昨天已经让了。”

沈惠走过去。

“陈师傅。”她说,“我要是明天不来呢。”

“那明天我自己站。”

“我要是天天都来呢。”

老陈手里那块抹布折了一下。

“那你来。”他说,“我站你后头。”

沈惠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一块台子。

“我今晚回去想一件事。”她说。

“想什么。”

“想这三个月。”她说,“我要从头想清楚,我想清楚了,明天早上我再告诉你。”

老陈点了一下头。

“那我明天早上七点来。”他说。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起来,拉了一半,回过头。

“沈惠。”

“嗯。”

“你今天做的那个,比昨天我做的那一块,差一点点。”

“我知道。”她说。

“差一点点是好的。”他说,“差一点点,才会一直做。”

他走了。门外的街上有风,门又响了一下。

九点二十,前厅的灯关了一半,只剩吧台那一盏。小方在擦桌子,刘婶在洗碗,后厨的水声一直没断。沈惠坐在靠窗第九张台子边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老陈从后厨出来,围裙解了,搭在胳膊上。

“坐。”她说。

老陈坐下,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在第九张台子上坐着。这张台子是吴师傅每星期一坐的那张,桌面靠窗那一块颜色浅一点,是四十年里手肘磨出来的。

“我有一句话想问。”她说。

“问。”

“这三个月,我要是学不会呢。”

老陈把手放在台面上。

“你要是学不会,我就不教了。”

“然后就一直自己做。”

“一直自己做。”他说,“做到做不动。”

沈惠低头看了一下这张台子的角。角上有一个小坑,是烟头烫的,很旧了。

“那我学得快呢。”

“学得快。”老陈说,“学得快,我就得多留一阵。”

“多留一阵做什么。”

“做你后头那个人。”他说。

这句话说完,前厅很静。小方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开了,走到最后面那一排去了。

“陈师傅。”沈惠说,“这一句话,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我在台阶上坐着那一天。”

“十一月那个晚上。”

“对。”他说,“你坐在下一级,我坐在上一级。你说我不是怕你学会,我是怕你学得快。你那天把我的话讲完了。我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心里那一样东西就轻了。”

沈惠把手指在台子的那个小坑里按了一下。

“你想过没有。”她说,“你这样留在这里,别人看着是什么样。”

“别人看着什么样,我不管。”老陈说,“我管的是这一口锅有没有人接。”

沈惠抬起头。

“那我们两个人怎么说这件事。”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我说哪一样。”

“你说实话。”她说,“我不怕实话,我怕绕。”

老陈把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

“我想留下。”他说。

“留下做什么。”

“做饭。”他说,“做你后头那个人。你在前头,我在后头。你有一天做得比我好,我就坐到台阶上抽烟,抽完了再回来吃你做的。”

沈惠眼睛有点热。她低下头,把这一下盖过去了。

“那我不问你别的了。”她说。

“你也可以问。”

“我不问。”她说,“你刚才那句,就是我要听的。剩下的我不问,剩下的等我们把它做出来。”

老陈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的脾气。”他说。

“我这个人的脾气一直是这样。”她说,“十一年前厅,我从来不问客人第二句。”

后厨那边刘婶把最后一摞碗放上架,声音清脆的一声。

沈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正。

“明天七点。”她说。

“七点。”老陈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第九张台子。老陈还坐在那儿,他把她推回去的那把椅子又拉出来了一点,然后自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比她还正。

她推门出去。外面很冷,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牌匾上的四个字在路灯下面,看得清。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桌走了。

沈惠把前厅的椅子一把一把翻上台面,翻到第十七把的时候停了一下。两年半前她翻过这二十八把,翻到最后一把的时候手上有灰,那天她没有手洗。

现在她翻到第十七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着翻。

老陈在后厨把四个火眼一个一个关掉。他关的时候是反着关的,从靠门那一个关起,关到最里面那一个。他做这个动作作了三十一年,顺序从来不换。

沈惠擦完最后一张台子,走进后厨。

“陈师傅。”

“嗯。”

“我去把门口的雪扫一下。”

“今天没下雪。”

“牌匾上落了一层灰。”她说,“我刚才抬头看见的。”

老陈把手上那块旧抹布搭在肩上。

“我去搬凳子。”他说。

两个人到门口。她搬了一把高凳,他站在下面扶着凳子的腿。她上去,正好够到牌匾的下沿。

她手上带了一块湿布和一块干布。湿布擦一遍,干布擦一遍。擦到“福”字那一撇,两年前那一坨鸟粪的印还在,颜色深一点,擦不下来。

“这儿有一块印。”她说。

“留着。”老陈在下面说。

“留着?”

“牌匾上的东西不要全擦干净。”他说,“擦干净了像新的。四十年的东西,得有点旧的在那儿。”

沈惠从凳子上下来。

“那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该擦。”他说,“你擦的那几处,是别人会看的。”

她把湿布在桶里涮了一下,涮出灰来。她抬起头,看这四个字。

“陈师傅。”她说,“你说这店现在算开起来了吗。”

老陈把凳子搬到墙根。

“今天算开了一天。”他说。

“一天。”

“一天一天算。”他说,“一天接着一天,就是开起来了。中间断了,就一天也没有了。”

沈惠把两块布叠在一起,搭在桶边上。

“我今天想一件事想了一天。”她说。

“什么事。”

“我在这三个月里,学会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你要教我的全部。”

老陈站在门口,太阳从街上斜过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不是全部。”他说。

“那还有什么。”

“还有我没教过的。”他说,“我在灶台上做过的事,有好多我自己都说不出来。你以后做的时候会碰上,碰上了你自己解决,解决完了那一样就成了你的。”

沈惠把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

“那你怎么知道我碰上的是对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你碰上的时候,我不会拦你。”

沈惠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老陈说。

他伸手把卷帘门往下拉了半截,拉到一半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然后才把它拉到底。

两个人从半截门下蹲着出来。出来以后,沈惠用钥匙把卷帘门锁上,老陈把木棍插好。

“明天七点。”他说。

“七点。”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在街的那一头变小。

然后她转身,把脸转向牌匾。

她那一天第二次把脖子抬起来,看那四个字。

她看的时候心里数了一下:一共九步。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念完了,她转身,推上自行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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