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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天 还是那个号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第三天 还是那个号

周砚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三楼的候诊区还没坐满的时候。

早上七点五十,他拧开诊室的门锁,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肯亮。诊室里有三样东西是旧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挂在门后的小铁钩。桌上是电脑、鼠标垫、一叠处方单,还有一杯昨天下午就凉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每天早上都把杯子端起来,看一眼,又不喝,再放回去。

他先把昨天的小本子翻开。

上一页最后一行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十一号。他用笔尾在那行下面点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已经过去了,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个日期。

八点整,叫号屏响了一声。

“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他按下接诊键。

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是个瘦脸的中年女人,头发在脑后挽着,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袋口卷了边。

“坐。”

女人把文件袋放在腿上,两只手一直压在袋口上,好像里面装的东西会自己跑掉。

“程迟?”

“我替我母亲问。”

周砚把笔放下了一点。

“挂号的人是谁。”他问。

“是我。”女人说,“我用我的名字挂的。她不肯来,她说是老毛病。”

“什么样的老毛病。”

“睡不着。有三十年了。”她说,“年轻的时候是夜里起来做事,现在做不动了,还是醒。三点,有时候两点半,醒了就坐着,坐到天亮。”

“她白天困不困。”

“不困。她说她习惯了。”女人顿了一下,“她白天精神头比我好。”

周砚把这几句在电脑上敲进去。敲完了,他抬起头。

“她多大。”

“六十七。”

“有没有别的病。高血压,心脏,甲状腺。”

“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女人把文件袋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别的没查过。她不去医院。”

“为什么。”

“她说去了也治不好。”女人把文件袋的卷边慢慢按平,“她讲,睡不着这事,不是病,是命。”

周砚没有接这句。他伸手去拿那杯凉茶,端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母亲这个情况,如果确实三十年,需要她自己来。”他说,“我可以先给你开一些让她白天不那么累的东西,但她半夜醒着坐三个小时这件事,我在电脑上问不出来。”

女人点了一下头,很快,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她说,“我问一件事。”

“你说。”

“一个人要是从很小就睡不好。”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低到不是对着他说,是对着桌上的那叠处方单说的,“一年里头,能有几天是睡够的。”

“看情况。”

“一般呢。”

“一般。”周砚说,“如果是因为心里有事,事情过去了会好。如果是从小就这样,那她大脑里那个开关本来就不太一样,不是坏了,是设得不一样。”

女人抬起头。

“设得不一样。”

“对。”

“那是不是就没什么可治的。”

“不是没什么可治。”周砚说,“是可治的部分有限。”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气,笑的时候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你说得挺实在。”

“实在这里没有别的好处。”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从食指根部斜到手背中间。

“你几点开始上班。”她忽然问。

“八点。”

“那你们一次看几个人。”

“一个。”周砚说,“十分钟。”

“十分钟。”她重复了一遍,“十分钟能问出什么。”

“问不出什么。”他说,“所以你得先想好要问什么。”

她把文件袋重新卷好,抱在怀里。

“我能挂我自己的号吗。”她说,“下次。”

“可以。”周砚说,“填在同一个名字下面也行,省得两个号。”

“那就这个。”她说,“就用我的名字。”

她站起来。手扶在桌沿上,指尖压了一下,像在试这张桌子能承受多重,然后才松开。

门开着,外面屏上已经跳了名字。

“请二号患者王秀兰,到三号诊室。”

她往外走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妈还有一句。”她说,“她让我问,吃药吃了不管用,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周砚看着她。

“有人管。”他说,“你来就行。”

门合上。走廊外面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很响的一声。

周砚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0709,一号,程迟。写完看了两秒,又在那行后面补了三个字:代母问。


第二天早上八点,屏上跳的是“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周砚按接诊键之前,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四点多他翻了翻本子,程迟,一号。今天早上程迟,一号。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号,连着两天。他不记得这个号有重复过。三年,本子上九千多行,他心里大概有数——重复是正常的事,老病人复诊就是重复,没什么稀奇。但连着两天,同样的号,第一个,他没记过。

“坐。”

她今天没有拿文件袋。手里只有一张公交卡,夹着挂号单。

“我妈回去吃了。”她说,“吃了两片,睡到五点。头一回。”

“她说什么。”

“她说她梦见自己在洗东西。”程迟说,“洗一整夜,洗什么东西不知道。”

周砚在电脑上点开她的名字。第一天的记录在下面,代母问,三个字很显眼。他把今天这一栏打开。

“她自己来的,还是你让她吃的。”

“我盯着她吃的。”她说,“她不肯吃,她说吃完了就没得吃了。”

“什么。”

“她说一定有人是这么想的,给你吃两天,让你觉得好,然后停了。”程迟把公交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说不,是怕你上瘾。她说,那也差不多。”

周砚把笔盖摘下来,又盖上。

“这话不能怪她。”他说,“老一辈对睡觉这事有说法。”

“她不是老一辈有说法。”程迟说,“她是这辈子只信自己能熬。”

电脑上的光度有点低,屏幕上反着他的脸。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让它离屏幕远一些。

“那你自己呢。”他问。

“我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用自己名字挂。”

程迟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写在我的名字下面也行。”

“我说了。”

“那我就这么写了。”

“可以。”周砚说,“我用这个号,是因为头两分钟我们要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号往后是给你母亲的,还是给你的。”

她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公交卡在她手指间停住了,停了有一会儿。

“能不能都是。”

“不能。”周砚说,“一次十分钟,一天一个号。要是两个人共用,我有时候会不知道该问谁。”

“那就先给她。”

“好。”

他转回头,开始敲。

“剂量按昨天那样,五天。让她白天多在亮的地方待着,中午以后别睡。晚上躺下之前,把第二天要干的事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就不要再看那张纸。”

“写纸上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他说,“就是让脑子知道那件事被放下了。”

“那她半夜还是会醒。”

“会。”周砚说,“但醒了之后坐着等的那个时间会短一点。她现在是一夜坐三个小时,可能变成坐一个小时,然后再睡着。这是能拿到的。”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程迟把公交卡放下来,放在桌上的处方单上。

“那如果,我说如果。”她说,“一个人从七岁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五十醒,不用闹钟,从来不差。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几天是睡够的。”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我在问假设。”

“一百来天。”周砚说。

“这么少。”

“能睡到自然醒,不觉得累的日子,一年一百天已经不算少了。”周砚说,“很多人是零。”

她把那句“零”听进去了。她听进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手从公交卡上收回去了,收到膝盖上。

“程迟。”他说。

“嗯。”

“你今天来,不是为你母亲。”

“是为她。”

“为她,你不需要用自己名字挂。”周砚说,“写在她名字下面也行。你昨天自己说的。”

“那我今天用自己名字挂,就是为我。”

“也行。”周砚说,“那你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

她想了想。

“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不用说。”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你说一个时间,一个地点,我记下来,下回接着问。”

“今天出门的时候。”她说,“我在站台上等车,车来了,我没上。”

“为什么。”

“人太多。”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下一班。我迟到了八分钟。”

“迟到八分钟,扣钱吗。”

“不扣。”

“那这不算事。”

“我知道不算事。”她说,“我讲给你听,是想说我这个人有点毛病。”

周砚没有立刻答。他往电脑上看了一眼。屏幕的右上角有一个计时,红字,从左往右走,走到头就是十分钟。他看的时候是四分十二秒。

“程迟。”他说。

“嗯。”

“你母亲那些晚上,坐在黑暗里,是坐着不打灯,还是开着灯。”

“不开灯。她说灯是给干活的人开的。”

“那你呢。”

“我?”

“你夜里醒着的时候,开不开灯。”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我开着。”

“为什么。”

“因为,”她把公交卡又拿起来,“我一个人,开不开灯也没人说。不开着,心里慌。”

“记下来了。”他说。

“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它是一件事。”周砚说,“一件我能问的事,就是这十分钟有用的地方。”

红字走到六分四十。

门外很安静。这一片区的人来得不多,早上八点这一段,前头是替孩子挂的,后头是替老人挂的。他干了三年,八点场大多是这样。

“还有三分钟。”他说。

“我知道。”

“有别的吗。”

“有。”她说,“我昨天到家,把药盒放在桌上,一直没动。我坐了两个钟头,中间没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我妈那盒药拆了。”

“拆了干什么。”

“想吃一片看看。”她说,“看看吃完是不是真的能睡到五点。”

“不能。”

“我知道不能。”

“既然你知道不能,那你想吃的是什么。”

她把公交卡扣在桌子上,停了一下。

“我想吃她那一片。”她说,“她吃了一片就睡到五点。我不用五点,我两点就行。”

周砚往后靠了一点。

“你现在几点醒。”

“一点,然后三点半,然后五点五十。五点五十那次不算醒,是躺不下去了。”

“中间那两个醒,一次多久。”

“一次一个钟头到两个钟头。”

“那这样。”他说,“你要真想试,我给你开你自己的,剂量你自己吃,你母亲吃她自己的。你吃了之后,告诉我你几点醒。”

“好。”

“但只有一种。”他说,“我们不能一次开两种,这是规矩。”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一次十分钟能问出什么,我去查了。”她说,“睡眠门诊,单病种,单药。我看过你们医院那个简介。”

周砚笑了一下。他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短,笑完就把脸转回屏幕。

“查这个干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说十分钟,我就只带着十分钟的东西来。”

红字走到八分整。

电脑上的字要保存,他把这一栏收起来。收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像是后台在跑什么。

“还有两分钟。”他说。

“嗯。”

“我有一句话想问,你要是不想答,就说不想答。”

“你问。”

“你有过一段时间,是躺着,什么都不想,然后天亮的吗。”

程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号。”他说。

“我的号怎么了。”

“八点场的人,一般是家属陪着来的。”周砚说,“自己一个人来,早上八点,坐第一排,不玩手机,看着屏。这种人不像是睡不着的。”

“像什么。”

“像等着。”他说。

诊室里有一小会儿没有声音。走廊外头有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一路响到电梯口。

“我七岁那年起就是这样。”她说,“我早上六点五十准醒。什么时候都一样,冬天夏天都一样,天亮天黑都不一样,六点五十。”

“六点五十。”周砚在键盘上敲了一下,“那就出来了,八点场。”

“对。”她说,“我每次挂到的都是八点。”

“系统排的。”

“系统排的。”

“不是你挑的。”

“我不挑。”她说,“我七点就坐在家里了,没别的事。我挂八点,八点就是最省事的一档。”

周砚把手上那支笔放平了一点。

“你这么讲,我反而要问一句了。”他说。

“问。”

“你如果是六点五十醒,然后七点坐着,八点来,一天都这样过。你为什么来这儿。”

“你以为我为什么。”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把公交卡拿起来,又放下去。

“因为它不算事。”她说,“我什么事都能干。上班不迟到,画图不出错,该交的交给。我就是一个不爱睡的人。人家说我这样的人,是能吃苦。”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因为我妈睡了五个钟头,她梦见了东西。”程迟说,“我做了三十年不做梦的人。她六十七岁才轮到的事,我三十三岁还没轮到过。”

她把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被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撞到了。

红字走到九分三十。

“记下来了。”周砚说。

“记下来干什么。”

“因为这是今天真正的第一件事。”他把本子翻开,“明天的号,你挂不挂。”

“挂。”

“几点。”

“七点。”她说,“七点我刷,就有八点。”

“不用那么早。”周砚说,“八点场没有人抢。”

“我知道。”她把公交卡揣回口袋,“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她走出去,门合上。屏上跳下一个名字。他按了接诊键。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下就说他吃了两个月药没用,问他是不是该换药。周砚问了四分钟,把药名记下来,让他再吃两周,如果还不行,就来做睡眠监测。

男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个科,是不是看不好。”

“看不快。”周砚说,“好得慢。”

“慢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一年。”

“那我这是不是得挂一年。”

“得。”周砚说。

男人笑了一声,走了。


中午十二点,他锁了门。

诊室的窗子朝西,中午的时候还是暗的,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一排灰管。他把椅子转过来,对着窗子,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杯凉茶还在那里。

他把杯子端起来,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以前他是不碰它的,今天是第一次端到嘴边。

十点五十分那个男士吃的东西里有咖啡因——不对,十点五十是个女人,给她孩子看夜惊。他有几件事记混了。他把一上午的病历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看到程迟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的最后一句写的是:“做梦:三十年未。”

他是自己敲进去的。医生记录里不太会这么写。他看了两秒,没有改。

下午一点半,门诊又开始。五点四十,最后一个病人走。

他关了电脑,把处方单码整齐,在抽屉里放着。那个抽屉常年有一叠空白的处方单,一联是印的,背面全白。院里最近换了系统,说纸处方以后要取消,全走电子。这批纸质的是最后一批。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早上。

0709,一号,程迟。他写完,用笔尾点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昨天早上那一行下面他补了三个字:代母问。

今天这一行没有补。

他坐了一会儿,把笔盖卡上。


下楼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来得没有道理。他昨晚睡得好,七个钟头,中间没醒。但是他打了,而且打得很长,长的像从胸口里提上来的。

那个哈欠被看见的时候,他正在三楼的楼梯口,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抬起来挡着嘴。挡得不严,走廊上的日光灯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周医生。”

他放下手。

程迟站在楼梯下面那半层,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在这。”

“我来取片子。”她说,“一楼放射科,我早上做的体检。”

“你早上做体检,然后上来挂号。”

“体检是七点二十。”

“那体检报告还没出。”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要来取。”

他没有拆穿这句话。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他,看得有一点久。

“你刚才打哈欠。”她说。

“是。”

“你们这种人,也睡不着?”

“睡得着。”周砚说,“就是今天这个哈欠没道理。”

“没道理的哈欠最好。”她说,“有道理的,说明是累了。没道理的,说明是松下来了。”

他说不出话。

“你几点下班。”她问。

“五点四十。”

“那现在五点了。”

“我知道。”

她抬起手,塑料袋晃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响。

“我走了。”她说,“明天八点。”

“明天八点。”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走了几步,转过头。

“周医生。”

“嗯。”

“你那个哈欠,你昨天也打了。”她说,“我坐在里面,看见了。”

走廊的灯在她脸上白得很。

“看见了。”他说。

“你还挡了一下。”她说。

“习惯了。”

“我知道。”她把袋子提到胸前,“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困了,你就不该硬撑着。”

她转过身,下楼梯,鞋跟在水泥上一下一下,一直到二楼转角,声音改了调门,闷了,再往下就听不见了。

周砚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诊室,他把门锁上,把小本子放到包里。桌上那杯凉茶他端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倒掉。

水槽的水声很响。

杯子空了,他把它倒扣在台面上。回到桌边,他在电脑上把明天早上第一个号的病历提前打开看了一眼。

程迟,女,三十三。

作息:06:50 自然醒。入睡时间 23:30 前后。

首诊日期:今年。

他把这一页关上,拎起包,关灯。诊室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亮了几秒,黑了。

门锁上,屏上最后一行字是明天第一条: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楼道尽头那个挂钟慢了四分钟。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随即把手表拨到和钟一样。这是他从来的习惯。系统是准的,钟是慢的,他每天都要在这两个时间中间走一趟。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稳,一级一级。到了一楼大厅,门口那盏顶灯正在闪,闪到一半又亮了。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第四个号 药不管用

第二天的早上八点,叫号屏上的第一条名字是“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周砚按接诊键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整。他昨天在楼梯上说过,八点场没有人抢。她没有抢,她只是在七点就坐在那儿了。

门开了,她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坐。”

她坐下了,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按在纸的两边,没有推过来。

“今天我先问一句。”周砚说。

“你问。”

“昨天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你进来的时候,眼睛先看了一眼桌子。”

程迟看了看桌上那杯凉茶。

“我昨天站门口想的是,我明天还来不来。”

“结论呢。”

“结论是我今天来了。”她说,“我还带了这个。”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 A4 纸,展开以后是两栏,左边一列时间,右边一列空白。

“我从一点开始记的。”她说,“一点二十四,醒。三点十六,醒。五点五十,不醒,躺着。”

“躺到几点起。”

“六点。”

“几点睡的。”

“十一点十几分。”

“中间看手机吗。”

“不看。我把手机放在客厅了,我怕一伸手就摸。”

“你怕什么。”

“怕摸。”她说,“摸着了就睡不回去了。”

周砚把这张纸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她记得很整齐,时间点的时间点都是圆的,没有犹豫的那种歪。这不是随手记的。

“那药呢。”

“吃了。睡之前吃的,按你说的,一片。”

“那你还醒两次。”

“两次。”她说,“所以我今天来,因为这个药不管用。”

周砚在电脑上把她的名字点开,昨天那一栏在下面。他给的是最轻的一种,白天不困、晚上起效慢的。开的时候他就知道,对她这种从小这样的,一个星期之内八成不管用。

“你说说不管用是怎么不管用的。”他说,“是吃了跟没吃一样,还是吃了有点用,醒过来的时候没那么难。”

“吃了有点用。”

“那就不叫不管用。”

“醒的时候不那么难,醒着的那一个多钟头就特别长。”程迟说,“我昨天晚上躺着,一点二十四醒过来,我就想,这回是吃了药也醒了。以前我醒过来会想,是没吃药。今天我醒过来想,是药没用。”

“所以你昨天晚上睡不着,是在想药没用这件事。”

“不是。”

“那是想什么。”

她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我在想一个事。”她说,“我小时候,有一次我醒着,我听见我妈在外面走路。她走路很轻,是光脚的那种轻。她把每一间屋的门都推开一条缝,看一眼,再关上。她从来不看第二次。她一趟走完,就能一直坐到天亮。”

“你听着她走,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吃饭,上学。她也照常起床,做饭。”程迟说,“我从来没问过。我三十三年没问过。”

周砚把笔在桌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昨天晚上在想的问题是:你母亲一个人走了三十年的那几条缝,是不是本来可以有个人跟她说话。”

程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带了一张纸来。”他说,“纸上记的是你自己的夜,你心里想的其实不是你的夜。”

“那你不问我的夜?”

“你的夜记在这上面。”他把那张纸点了点,“我得问的是没写在这上面的。”

“哪一样。”

“你一点二十四醒的时候,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睁着。”

“看哪儿。”

“看天花板。”她说,“我那间屋的天花板有一条裂,从灯到窗户那头,不宽,像一条线。我每天起来就找那条线,找到了就行。”

“找到了就行,那就有事干了。”

“对。”

“那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起来。”她说,“起来也不用干什么,就在屋里走两圈。我不开门。开门的都是我妈。”

周砚把键盘往前推了一点点。

“程迟。”

“嗯。”

“你昨天晚上记的那个一整个晚上,你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

“高兴吗。”

她的手停在那张纸上面。

她想了好一会儿。

“不难受。”她说。

“对。”周砚说,“你想的是,我明天能给他看。”

“我没这么想。”

“你不用这么想。”他说,“你只要在一点二十四醒来的时候,想到这个得记下来,你就不难受了。”

程迟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时间。她把纸往回拉了拉,又停在半路。

“你觉得这不对。”

“我觉得这有用。”

“有用跟不对,是两件事。”

“是两件事。”周砚说,“我一个医生能决定的全在有用那一头。对不对这一头,我没有那个本事。”

“那这一头谁决定。”

“你。”

“你就不能说了。”

“不能。”

她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折的时候很慢,折痕压得很实。

“你这张纸只折了一遍就放下了。”周砚说。

“怎么。”

“折两折,是因为你要把它放进什么里面。”他说,“你昨天放进塑料袋,今天没带塑料袋。”

程迟把纸放在膝盖上,坐得直了一点。

“我揣在外套内袋里。”她说,“我今天出门之前,把外套穿上,试了两次。”

“试什么。”

“试这个袋子会不会硌着人。”

“会不会。”

“不会。”她说,“别人看不出来。”

“那你是在试给谁看。”

程迟抬起头。

“我一直在试给谁看。”她说,“这话你今天别问了。”

“不问。”周砚说,“我今天就问一句:你现在有没有紧张。”

她把手按在纸上。

“有。”她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这个门关上开始。”

“那你就坐在这儿紧张。”周砚说,“一分钟也行。我不改题目。”

“你这人真会看。”

“看了三年病。”他说,“看紧张是基本功。”

“还有。”她说,“我今天想再问一件事。”

“问。”

“能不能换一种。”

“换。”

“能不能换一种让我能睡到三点的。”她说,“我不指望五点。三点就行。我醒在三点以后,我就觉得这一夜是我这辈子的。醒在三点以前,那是我妈那一夜。”

周砚看着她。

“三点是一个坎。”他说。

“我知道。”

“你要的这一次,可以。”

“那就换。”

他拧开笔,在处方单上写。写的时候,他的字一向走得稳,长的笔画会往上挑一下。

“这个吃了以后,会有几天嘴干,头有点发沉。”他说,“白天开车别开。”

“我不开。”

“还有,这种药吃多了会依赖。”

“我等不了不依赖。”她说,“我先睡着。”

“我知道。”他说,“我说这个是把话放在前头。你以后想停的时候,我们七天七天往下减。”

“好。”

药名写完,剂量,天数。

她把那张处方单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然后翻过来。

“你这个背面是空的。”

“那一联是药房留的。”

“背面全空?”

“对。”

程迟把单子放下了。

“还有四分钟。”周砚说。

“今天我没多少可说的。”

“那我说一个我刚才看见的事。”周砚说,“你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轻到门是自己贴上去的。”

“怎么了。”

“我们这个诊室的门有弹簧,自己会回来。”他说,“以前很多人关门是推一下就走,门会撞。你不是。你是等它贴上去再松手。”

“我习惯这样。”

“什么习惯。”

“关好了才走。”她说,“关门不关好,回头更麻烦。”

“那你今天来这儿,关得好吗。”

程迟想了想。

“关不好。”她说,“我按过三次那个门把手。”

“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五十九。”她说,“我站在门口,按了一下,门开了,我没进来。我又按了一下,又开了,我还是没进来。第三下我才进来的。”

“为什么。”

“这个号只能进来一个人。”她说,“我要是转身走了,这个号就废了。废了就得明天早上七点再刷。”

“所以你舍不得这个号。”

“我舍不得这个时间。”她说,“七点坐着等八点,那一个钟头,我什么事都不干。”

周砚把笔放下。

“程迟,我问一句话,你可以不答。”

“你说。”

“你今天出门之前,是不是洗了脸。”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头发。”他说,“前面的那几根是湿的,没吹。要是不洗脸,不会只有这几根是湿的。”

程迟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摸到那几根的时候停住了。

“我洗了。”她说,“我在洗脸的时候想,今天这个人,会看我。”

“那我就看。”

“你说得太平常了。”

“我平常每天看十六个人。”周砚说,“可我今天早上八点之前,把你这块屏幕上那一行字打开了两次。”

“干什么。”

“就看看它还在不在。”

“那我说一句。”

“你说。”

“你昨天在楼梯口跟我说,没道理的哈欠最好。”他抬起头,“我回去想了一下,你说的这个话不太对。有道理没道理,都不该打。”

“那你为什么要打。”

“因为你站在下面。”

诊室里静了两秒。

“程迟。”他很快接着说,“这句我该不该说,我没有把握。你要是觉得我越过界了,你现在说一声,我以后不提。”

她没有立刻答。

她把处方单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看的是药名那一行。

“越过界。”她说,“你连话都记在病历里,怎么越界。”

“病历里我没写。”

“那你写哪儿。”

“我写在本子里。”

“什么本子。”

“我记号的。”周砚说,“每个病人的号我都记。我三年没记错一个号。”

“你记我干什么。”

“因为你连着两天都是一号。”他说,“我三年没见过。”

程迟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笑得很清楚,笑的时候把那张处方单折了一下,又赶紧展开,怕折坏。

“我挂到八点,是因为我七点就坐在家里了。”

“你说过。”

“你信不信。”

“我信。”

“那你为什么还记。”

“因为记录是我能做的事。”他说,“我不能替你睡,我只能记。”

红字走到七分四十。

“程迟。”他说。

“嗯。”

“你昨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我记得。”

“这句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

“意思是,”她说,“这个号是你在,我才挂的。”


她走了以后,屏上又跳了名字。

那一整天他都过得像平常一样。上午五个人,中午锁门,下午六个。有一个小姑娘来看梦游,母亲一直在旁边替她答话;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他一躺下就觉得腿上有虫子在爬,检查做了一整套,什么都查不出来;有一个老太太,说话很慢,说她夜里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她儿子去外地八年了。

下午最后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坐下之前先把椅子往后退了两寸。

“我不看病。”他说,“我是来问的。”

“问什么。”

“你们这个号能不能退。”

“退了干什么。”

“她让我挂的。”他说,“我媳妇。她说我打呼。我说我睡得挺好。她非要我来。”

“你睡得挺好吗。”

“我一躺下就着。”

“那你打呼吗。”

“她说我一整夜都在响。”

周砚问了五分钟,让他去做监测,男人说明天没空,下周吧,下周一定。

五点半,最后一个人走了。

他收拾桌面的时候,院里行政的小李过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医生,跟你说个事。”

“说。”

“纸处方下个月就停了。”小李把手里的 folders 晃了一下,“全院都走电子。这批纸单子用完之后,库里也不补了。你抽屉里那些,自己数着用。”

“还剩多少。”

“你那抽屉里那一叠,估计两百张不到。”

“下个月几号停。”

“八月一号。”小李说,“你今天这个说法我先给你放着,反正你是一个人一间诊室,抄一遍麻烦。”

“抄一遍我会。”

小李走了。

周砚把抽屉拉开,数了一下。一百八十七张。

他把那一百八十七张里最上面那一张抽出来,摊平,看了看。这一张是印好了的,患者姓名、性别、年龄、诊断、药名、规格、用法、天数、医师签名,一栏一栏,看上去留了很多空。翻过来,背面是全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一张纸的两面,一面是记录,一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张放回去,压平。

五点半,最后一个人走了。

他把今天的小本子翻出来,写完最后一行,看了几页前面的记录。上个礼拜的也算在里面。他翻过去的时候,一页一页,看它们都是不一样的号:0710,二号、三号、四号、五号。一整天十六个号,没有一个重复。

只有今天早上那一行是 0709,一号。

同一天,同一号。

他在本子上,把自己写的那一行旁边,用铅笔加了一个很轻的记号。加完以后,他从抽屉里把前天的那一叠处方单拿出来,翻看一遍,看有没有空白的、作废的、写错的。他把三张空白单子抽出来,放到了最下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屏上是“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纸,也没有东西。她把药盒放在桌上。

“坐。”

她不坐。她站在桌子那边。

“药不管用。”她说。

“坐下说。”

“我吃下去了。”她说,“三点二十醒的。我想,今天总算过三点了。然后我躺着,一直到五点,中间一次没睡着。我在三点二十醒过来的时候特别高兴,我就想,这回可撞到坎外面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

程迟看着他。

“我睡不到三点,是因为我在算。”她说,“我一醒,第一件事就是看表,看完就知道我是哪一边的人了。看完了,后面几个钟头,我就一直在想我是哪一边的。”

“这次那药呢。”

“这次的药比上次强。”她说,“强也强不过我看表这一下。”

周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你说得对。”他说。

“那你能不能把这个表的事治了。”

“不能。”周砚说,“表在你手里。”

“那你治什么。”

“我治你身体里那个开关。”他说,“开关拧不到底,你手里那块表有劲。”

“我那块表是我妈传下来的。”

诊室里有一下很长的沉默。桌面上那杯凉茶还浮着薄膜,昨天他从洗手台那边端回来就没动。

“程迟。”他说。

“嗯。”

“我把你记在病历里的东西给你念一遍。”

“念。”

“你记得比你母亲多。”他说,“你把时间记得清清楚楚。你一天记四个数,一年记一千四百多个数。你记得这些数,是为了知道你跟她的那三十年差在哪儿。”

“差在哪儿。”

“差在你不用坐着。”周砚说,“你不用坐着,你可以站着哭。”

程迟把手伸到桌上,把药盒往里推了一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来,是在找事。”

“我不觉得。”

“那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你在等一个人问你一句。”周砚说。

“哪一句。”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你母亲半夜起来,一间一间推门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醒着。”

她站着,没有动。过了很久,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下来,是因为腿软。

“没有人问过。”她说。

“我记下来。”周砚说,“这句话我记下来。”

他把这句话敲进病历。敲得很慢。敲完了,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再动。

“还有两分钟。”他说。

“你今天不问我睡不睡得着了。”

“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睡觉这件事上,已经没什么可告诉我的了。”周砚说,“你告诉我的都是你母亲的事。你的夜,你比我清楚。”

“那我还来吗。”

“来。”周砚说,“但下次别带纸。”

“带什么。”

“带你自己。”

红字走到九分二十。她把药盒拿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程迟。”

“嗯。”

“处方单。”

“放桌上。”

“对。”他说,“下一次,我把空白处方单放你那一侧。”

她回过头。

“放多少张。”

“看你能用几张。”


门合上。屏上跳到下一个人。

周砚在那个人进来之前,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折痕压得很实。他把它展开,左边那一列时间,右边那一列空白。空白的那一列,她知道要留给谁填。

他把纸折回去,放进抽屉,没有扔。

十分钟以后,他给那个人开药,写到一半停下了,看了看菜单,把今天早上那一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七点五十分他进来的时候,把三楼尽头那个挂钟拨快了一分钟。为了这一分钟,他早上迟到了一分钟。

走到诊室门口,他看见屏幕上报到时间还差十秒。他站着等,等那个十秒走完,才开门。

四分钟以后,他把钟又拨回了原来的位置。


那天下午五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他锁门之前,把抽屉拉开了。

里面一叠空白的处方单,整整齐齐,是院里最后一批纸。他把那一叠拿起来,从中间分了一半,放到桌子的另一边。

那一侧是对着病人坐的位置的。

他关上抽屉,把那一半留在桌上,纸角对齐,压在一个空的笔筒底下。

关门,关灯。屏幕亮了两秒,黑了。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第七天 这一条药我开不了

第七次,屏上还是那行字。

周砚按了接诊键,没有先把电脑上她的名字点开。他等门开。

她进来,穿了一件浅灰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往前拖了一点,拖到桌沿能碰到她的袖子。

“今天第七次。”他说。

“你数着。”

“我记着。”

“你今天打算问什么。”

“不问。”周砚说,“今天我说。”

程迟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那叠空白处方单从笔筒底下抽出来,抽出最上面一张,放在桌上,推到她那一侧。

然后他抽了第二张,放在自己这一侧。

“这是什么。”

“一张给你,一张给我。”他说,“十分钟,一个人一张。”

她看着那两张空白。

“你这算不算破坏规矩。”

“算。”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干。”

“因为这规矩是给病人的。”周砚说,“不是给我的。”

诊室的窗子朝西,早上八点的时候外头还是阴的。灯管亮着,把桌面照得很白。那两张纸在上面白得几乎看不见边。

“我先说。”他说,“四件事。我一件一件说,你可以随时打断。”

“你说。”

“第一件。三年前我开始在睡眠门诊。在这之前我在呼吸科,做了十一年。”

“你为什么调过来。”

“因为我在呼吸科看一个老人看了三年。”周砚说,“肺上的毛病治不动了,他每次来,我都得跟他说同一句话:这个阶段我们只能控制。三年里说了四十几次。到后来我看见他推门进来,我心里先出来的是这句话。”

“所以你走了。”

“所以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他说,“我需要一个科,是我可以说‘我们试试这样’的。睡眠门诊能。”

程迟没有动。

“第二件。”他说,“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进门,先翻小本子。三年,九千多个号。我说过我没记错一个。这句话是对的。这句话底下还有一层我没说:我记的这些号里,有一个是重复的。”

“我的。”

“你的。”周砚说,“第一次就是你。”

“重复的号很奇怪吗。”

“不奇怪。”他说,“奇怪的是我记下来了。重复的号我一般会划掉,我不用记。你的我没划。”

“为什么不划。”

“因为我不想知道它是重复的。”他说。

程迟低下头。

“第三件。”周砚说,“你上次问我,能不能换一种让你睡到三点的。我换了。换的时候,我拧开笔,在处方单上写字。我写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这张纸是要给她的。”

“给谁都一样。”

“不一样。”他说,“我给一个每天来的人开药,跟给一个我等着见的人开药,不一样。”

程迟的手握了一下。

“第四件。”他说,“昨天夜里三点,我醒了一次。我醒了之后看了一眼表,然后想,她昨天晚上是几点醒的。想完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才睡回去。”

“我昨天没醒。”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一天记四个数。”周砚说,“你记数的时候,会不会想第二天有人要看这个数。”

“会。”

“那今天你什么都没带。”

程迟看着他。

“因为我昨天晚上睡到五点十二。”她说,“我醒的时候,天都亮了。我起来的时候,我先去看了表,我想,这个数我不能带给他。带了以后,明天这个数就得准。”

“这个数没有准不准。”

“有。”她说,“我以为它没有准不准。今天早上我发现有。”

诊室里安静下来。

“程迟。”他说,“我说完了,我说我开不了的那句话了。”

“哪一句。”

“这一条药,我开不了。”

她把那两张纸挨个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她把两张都推回去,一张也没有拿。

“你先收着。”她说,“等我问完了再说。”

“问。”

“你昨天在药房,看见单子上不是你的字。”

“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想。”

“我先想的是,我怎么没往上翻一次。”周砚说,“我在这个椅子上坐了三年,我从来没往回翻过一次别人的号。我往回翻从来都是为了看剂量。”

“翻到了,你怕吗。”

“不怕。”他说,“我怕的是看见我在那儿,别人也在那儿。我看的那一行写着:建议规律作息。那五个字,是我恨不得一辈子不说的话。”

“那你现在说一遍。”

“建议规律作息。”

程迟笑了一下,很轻。

“这五个字我母亲说了一辈子。”她说,“她不是医生,她说得比这个难听。”

“她怎么说。”

“她说,日头出来你就得起来。”程迟说,“她说了二十六年。”

她把话说完,把那一侧的那张纸拿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白的。

背面是白的。

“我现在问你一件事。”她说,“你答,或者不答。”

“你问。”

“这十分钟,算谁的。”

周砚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

“今天算你的。”他说。

“这算什么。”程迟说。

“算一次问诊。”周砚说,“只不过问的不是病。”

“那我用。”

程迟把那张纸往旁边挪了一点,然后抬起手。

她没有越过那张纸。她的手越过纸的时候,袖子擦过桌面,蹭出一点声。然后她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周砚没有躲。

“你的手很凉。”她说。

“洗手洗的。”

“我也是。”程迟说,“我一夜醒两次,手是暖的。我躺着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握着,握得久了就暖了。”

“你现在握着什么。”

“没握着。”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往下,扣进他的指缝里。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扣的时候有一点扎。

“我数一下。”她说。

“数什么。”

“我醒着的时候,我要么数天花板上的那条线,要么数我自己手上有几块皮。”程迟说,“我今天不数那个。”

“那你数什么。”

“数这个。”她把他的手整个握住了,“数它是不是真的。”

门外,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风从缝里进去,把窗框上的塑料膜吹得响了一下。屏上的红字走到四分十二。

“周砚。”她说。

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她这样叫出来。

“嗯。”

“我是从七岁开始的。”程迟说,“我七岁那年我妈有一次发烧,烧了三天。她烧的时候不说话,睁着眼睛躺着,眼睛不动。我坐在床边,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她的眼睛就闭上了。我坐到第三天早上,她退烧了,坐起来,问我,你怎么在。我说我怕。”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程迟说,“她说,傻孩子,人睡着了不会死。”

“所以你还是没睡。”

“从那天起我就睡不着了。”她说,“我七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睡着是一件需要有别人看着的事。没人看着,我不敢。”

周砚的手在她的手里,没有抽,也没有反过来攥住。

“程迟。”他说。

“嗯。”

“你第一回来,用自己名字挂,替你母亲问。”他说,“你问的是她半夜起来一间一间推门。那不是她的习惯。那是你七岁干的事。”

“不是。”

“她说三十年。”周砚说,“你七岁那年的事,今年二十六年前。你把她那三十年往后推二十六年,推到正好你七岁。你替她问的,是你自己。”

她松了一下手,又握紧了。

“你别说了。”

“我再说一句就停。”

“说。”

“你昨天晚上睡到五点十二,不是因为药。”周砚说,“是因为昨天早上你在我这儿,哭了一次。你哭了六分多钟,一分钟都没数。”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但没有下来。

“我一直数着。”她说,“从你把手放在键盘上的时候开始,我一直数着。”

“那你数到哪儿了。”

“我数到九分二十。”她说,“九分二十的时候,你跟我说下次别带纸,带我自己。”

周砚看着她。

“我开一张处方。”他说。

“什么。”

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抽出得很慢,慢了才不至于难看。他翻过空白处方单,在患者姓名那一栏,写了两个字:程迟。

然后下面那几栏空着。

“性别,女。年龄,三十三。诊断……”他写到诊断这里停下了,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下,抬起,放下了。

“诊断写不完。”他说。

“那就不写。”

“不写的处方,药房不认。”

“我知道。”

他在最底下医师签名那一栏签了名:周砚。

签完,他把笔盖卡上,坐直了。

“这张纸现在不是药。”他说,“它是一张纸。你收着,什么时候你想跟我说一句不能在这十分钟里说的话,你就写在背面。写多少都行,写完不用给我看。下一回你进来,你把它放在桌上,我就知道有这件事。”

“你不看?”

“不看。”

“那我要它干什么。”

“因为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够了。”周砚说,“我三年记了九千多个号,一个号一行。那些号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记它的用处,只是让我自己知道这一天有过这个人。”

程迟把那张纸拿起来。她拿得很小心,像它很薄,又像它很重。

“我再问一句。”她说。

“问。”

“你三年记了九千多个号。”她说,“那些人,你还能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

“一个都想不起来。”

“能想起来几个。”周砚说,“都不是因为病。”

“因为什么。”

“有一个,”他说,“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带着她女儿来。她女儿夜里惊,一直哭,她坐在旁边,一直在拉女儿的袖子。走的时候她把女儿抱起来,抱起来以后她给女儿把衣服拉平了一次。我记这个。”

“那你还记那个号吗。”

“记。”

“那个号现在在哪儿。”

“在本子上。”周砚说,“本子在我抽屉里。”

“那说明你记得的不是那个人。”程迟说,“你记的是那一刻。”

周砚没有答。

“我说得不对?”

“说得对。”

“那你记我记到哪一刻了。”程迟问。

周砚想了一下。

“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他说,“你说你替你母亲问。你把文件袋的卷边慢慢按平。你按的时候,没有说话,是别人在说话,你按了一下那个边。”

“我按了。”

“我看见了。”

程迟把那张纸放回桌上,两只手压在纸上。

“周砚。”她说,“我为什么只有十分钟。”

“因为所有人都只有十分钟。”

“不是。”她说,“我是问,为什么我想要的那件事,只能放在十分钟里说。剩下的时间我在外面,我在画图,我在坐公交,我在自己家里醒着。那些时间我可以用。”

“那些时间你为什么不用。”

“因为那些时间里没有你。”她说。

“红字还有一分五十。”她说。

“我知道。”

“那我不用了。”

“你不用了?”

“剩下这一分五十,我想坐着。”她说,“我想坐在这儿,什么都不说,看着你。”

周砚把手放在桌面上。

“好。”

她真的什么也没有说。墙上的时钟走着,红字走着,走廊上有人从门口过,鞋底擦地。她坐着,两只手叠在那张处方单上。

最后一秒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周砚。”

“嗯。”

“下一次我进来,你先别问第一句。”

“那我先干什么。”

“你先让我坐一会儿。”

“好。”


她走了以后,诊室恢复了正常的顺序。

八点十分,一个退休会计,入睡困难,给他开了最低剂量。

八点整那一段过去以后,他在电脑上停了一会儿。他不是在写病历,他是在看那一页。那一页的诊断栏里只有两个字:待定。

他见过这个栏空着。有的病人他不确诊,就写“待查”。他从来没写过“待定”。

他把这两个字删了,敲进去“待查”,看了一会儿,又删了,改回“待定”。

八点二十,一个高三男生

八点二十,一个高三男生,母亲陪着,说孩子一天睡五个小时,成绩掉。周砚问了五分钟,问到最后,孩子说,他每天半夜起来看一会儿手机。母亲在旁边说不可能。周砚没有反驳她,只在病历上写了一句:建议家长夜间不要反锁房门。

八点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她已经三个月没做梦了。周砚告诉她,人不做梦,多半是记不住。她说不是,她说她以前做梦做得厉害,现在什么都没了。

九点五十,他停了半个小时。因为系统里有人取消了一个号。

他坐在那里,把抽屉拉开,把那一百八十七张空白处方单往里推了推。

那一张写着程迟名字的处方,已经让她拿走了。

他剩下六张空白的。剩下的那一百八十多张,是给别人的。


第七天下午,他去了一趟一楼的药房。

药房的窗口里坐着一个很瘦的男药师,正在把药盒往上堆。

“周医生。”

“我看看你们的留档。”周砚说,“上个月有一张,程迟的,看一下是不是配对了。”

药师翻了一会儿。

“配对了。”他说,“这个人的两张都在。”

“两张。”

“两张都在这儿。”药师把单子抽出来,翻了一下,“上个月一张,这个月一张。都是你这个科。”

周砚看了一眼那两张。

第一张的药名是他写的。

第二张的药名不是。

第二张的药名是小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念出来的——纸处方停了。这张纸,是七月二十九号。

他站在药房窗口前,手里拿着那张不属于他笔迹的处方。

“这张谁开的。”

“系统上写的是你。”药师说。

周砚把那张纸放下。

“你们别处还有吗。”

“什么。”

“这个人的号。”

“这个得你回去查了。”药师说,“我们这儿只看单子。”


他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

三楼尽头那个挂钟还在那儿。他把手表抬起来,看了一下,差一分钟。今天他没拨。

回到诊室,他把电脑打开,进了挂号系统。

程迟。——除了每次的八点场,她还挂过两次别的号。七八月的两次,两次都是别的门诊。

他把那两次的点开。

第一次是四月,精神科,普通门诊。

第二次是七月。

他把七月那次的记录点开。做这个记录的人不是他。记录只有一行,很短。

“思想内容:谈及长期入睡困难,自述七岁起因亲属患病而发生,无明显幻觉妄想,无自伤他伤观念。建议规律作息,必要时复诊。”

下面签着另一个医生的名字。

周砚把这一页看完,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才点回去。

他在这个科做了三年。他每天十分钟看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往回翻过一次别人的号。

他把自己的本子翻到四月那一页,找程迟的名字。

四月那一页上,有一行,是四号,程迟。后面没有补注。那一天他们说的是她母亲。

他用笔尾在那行上点了两下。


那天下午的门诊,他有一句话重复了七次。

“这个阶段我们只能控制。”

他说第一次的时候没有注意。说到第四次,他自己听见了。第六次、第七次,他每一说一遍,心里就往下沉一点。

五点四十,最后一个人走了。

他没有立刻锁门,坐在那里,把那两张空白处方单撕开了。

撕得很慢,沿着中间的折线撕,撕成两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一次。

四片。

他把四片放在桌上的两个位置——一半推到她常坐的那一侧,一半留在自己那一侧,两边各两片。

出门之前,他关了灯,把门锁上。

屏上最后一行是明天早上第一条: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他站在屏前看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第一行下面的那个“确认接诊”按了一下。

系统提示:接诊时间 16:41。

他把它取消了。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第八次 排到三个月后

第八天,屏上没有那行字。

周砚七点四十五进门,翻开小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八点整到了,屏上跳的是“请一号患者李建平,到三号诊室”。

他按了接诊键。

一整天他按了十六次。晚上他记了十六个号,一号到十六号,没有一个重复。这样才是正常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样。

第五天上午十点二十,他拿到一张加号单。院里给每个科室的加号额度一个月五个,他今年还一张没用过。他把那张加号单填上名字,日期写在十点二十,然后停住了。

他把那张加号单放回抽屉,没有交到挂号处。

下午五点,他把抽屉拉开,把加号单拿出来,看了看。桌上的纸处方只剩六张了。

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打开了挂号系统里那个科室的后台,看放号设置。放号的时间、每天的名额、每个号的时间长度,都在这个界面上,改动要科室主任和医务处两级签字。

他看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改,把界面关了。

然后他又打开了一次。

这一次他把光标放在“每日名额”那个格子里,数字是十六。他把它改成十七,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这个操作不需要签字,只在系统里留一条改动记录,写明操作用户名和时间。

他把光标挪开,没有保存。


第十一天,来了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

“周医生,我问个事。”他说,“我挂你的号,是不是得提前很久。”

“普通号提前一周。专家号三个月。”

“你属于哪一种。”

“我这个科普通号和专家号是同一批人。”周砚说,“我一周六个半天,都是我在看。”

“那我怎么抢。”

“七点整放号。放出来当天的,就抢当天的。”

“抢不上呢。”

“抢不上挂三个月后的。”

男人哦了一声。

“那要是有人抢上了,又不来呢。”

“号会退出来,退出来的会重新放。”

“什么时候放。”

“有人退就放。”

“那是不是得一直刷。”

“是这么回事。”

男人走了以后,周砚坐在那里,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有人退就放。”

他把小本子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一页一页地看,从七月看到八月。八月看到最后,一个叫程迟的名字也没有。


第十三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挂号处。

挂号处在一楼东侧,三个窗口,一号窗口管退号和改号。

“我想查一个退号记录。”他说,“程迟。”

窗口里的姑娘敲了一会儿键盘。

“退了两次。”她说,“七月十五号退过一次,七月二十九号退过一次。”

“退的时候是什么号。”

“七月十五号退的是当天的八点场。”她说,“二十九号退的是三个月后的序号。”

“三个月后的。”

“对,她挂过一个三个月后的。”

周砚把手指放在窗口的台面上。

“那个号是多少。”

“一百四十七。”

“哪天。”

“十月二十七,上午九点二十。”

“为什么要退。”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查不到。”她说,“退号只记操作,不记原因。”

“操作是谁做的。”

“她自己。手机上退的。”


晚上他回到家,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开灯。

他不做这种事。他三年没做过。他连自己母亲的号都没查过。

他想的是她在手机上按那个“退号”键的时候是几点。七月十五号,退的是当天的八点场。那意味着她那天早上七点坐在家里,七点刷出来八点,然后,退了。

七月二十九号退的是十月二十七号那个号。

十月二十七号,三个月后的号,排得很远,很远也得排。她排上了,又退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第一回她说的那句话: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她有。

她有过,然后她自己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他出门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抽屉里那张加号单拿出来,填上名字,日期写成今天。

八点整进诊室,他没有把它交出去。

他把它压在笔筒底下,压在那六张空白处方单上面。

那天上午的第四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她一躺下就觉得心要跳出来,做了心脏检查,什么都正常。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周砚问。

“我父亲住院那阵。”

“现在呢。”

“他出院了。”

“那你还会觉得心要跳出来吗。”

“会。”她说,“我现在就是觉得,谁都会有一天住进去,我可能来不及。”

周砚把笔放下。

“你这个感觉有名字。”他说,“叫预感。它跟心脏病没关系,它跟你怕来不及有关系。”

“那我怎么办。”

“把来不及的事先干完。”他说,“不用全干完,先干一件。”

女人点点头。

“哪一件都行?”

“哪一件都行。”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医生。”

“嗯。”

“我父亲在家,我能不能给他挂一个你的号。”

“能。”

“他睡得好。我说的是他自己。”她说,“他出院以后,有一天夜里我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我问他坐多久了,他说不知道。”

周砚把桌面上的本子翻了一下。

“行。”他说。

“要是排到三个月后,他会不会就不来了。”

“会。”周砚说。

“那我怎么说。”

“你别说让他来看病。”周砚说,“你就说,你自己一个人坐着,我心里不踏实。你就这么说。”


十六天过去。小本子上十六行,没有重复。

第十八天上午,他在坐诊,屏上跳“请五号患者,到三号诊室”。门开了,进来一个六十七岁的女人,瘦,头发全白,穿的是一件洗得很淡的蓝布上衣。

“程迟。”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我是她妈。”女人说,“我姓刘。”

“坐。”

她坐下了。坐下之后,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好,背挺得很直。

“我女儿让我来。”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去挂那个号,你去跟他说话。”女人把“他”字说得很轻,“我说我睡不着怕什么,我睡了六十七年了。她说,你去。”

“你来了,我看看。”周砚说,“你现在夜里几点醒。”

“两点半。”女人说,“天天两点半。起来坐,坐到天亮。”

“醒了以后干什么。”

“坐着。”

“坐着想什么。”

“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想,那坐着的三个钟头怎么过的。”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医生。”她说,“我说了你别觉得我这个人怪。我坐着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

“听我女儿有没有醒。”

诊室里静了一下。

“你住在哪儿。”周砚问。

“她楼下。二楼。”

“楼下的声音能听见吗。”

“能。”她说,“这楼是老楼。她要是起来走动,地板响。要是开灯,电线有一点响。她夜里开灯我都知道。”

“她开灯?”

“开。”女人说,“她一个人住,惯坏了,夜里开灯。”

周砚一句话没说。

“我跟她说过,灯费电。”女人说,“她说她怕。”

“你知道她怕什么吗。”

“不知道。”女人说,“我猜过。我猜了几十年。”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交叠好了,又分开。

“周医生,我跟你说实话。”她说,“她七岁那年我病了一回。我起来以后,她坐在床边,眼睛是红的。我后来才知道她三天没睡。那三天她守着我的眼睛。”

“您知道。”

“知道。”

“那您当年为什么不问她。”

女人抬起头。

“因为我一问,她就得说。她一说,我就得当场哭。”她说,“我那时候,不能哭。”

“为什么不能哭。”

“她爸爸在外地。”她说,“工地上,一年回来两次。我要是哭了,这个家就没人硬了。”

周砚把这段记下来。他打字打得很慢。

“那现在呢。”他说,“她父亲回来了吗。”

“回来了。退了。”女人说,“回来那年她就三十了。这三年他身体不好。”

“那您为什么现在肯说了。”

“因为她让我来挂号。”女人说,“挂号是要排队的。我想,排队的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个地方,这话能说出去。”她说,“说出去不砸盘。”

“说出去不砸盘。”周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很想记下来。”

“那你记。”

他记了。

“刘阿姨,我们一次十分钟,我只能跟你说到这儿。”他说,“我想问你一句,只是问问,不是诊断。”

“你说。”

“这两个钟头,你愿意不愿意少听一点。”

“少听什么。”

“少听她有没有醒。”周砚说,“比如说,你可以搬到楼上去住。同一个屋子。”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搬上去,我就没有了能干的活了。”她说。

“您可以干别的。”

“别的?”

“您可以问她。”周砚说,“她今年三十三岁了。您可以问她七岁那三天,她怕的是什么。”

女人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搓了一下。

“这个是不是也得排三个月。”

“不用。”周砚说,“这个您今天晚上就可以问。”


女人走了以后,他坐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表。九点二十。

十月二十七号,上午九点二十。

那个号是她退掉的。如果她没有退,今天早上九点二十,坐在里面的人就该是她。

他打开系统,查了今天的排班表。

今天的九点二十那一栏,是别人。

他坐在那儿,把那张压在笔筒底下的加号单拿了出来。

填了名字,签了字,日期写在今天。然后他站了起来。

加号单要交到挂号处才能生效。他下楼,从三楼到一楼,走了三趟楼梯,中间在一楼大厅的自动售货机前面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把它交了。

“交上去什么时候生效。”他问。

“现在生效。”窗口里说。

“病人怎么知道。”

“系统里会显示她有一个加号,她打开就能看到。她自己来接就行。”


第二天七点四十,他站在三楼尽头那个挂钟下面。

钟慢四分钟。他把手表对到钟上。

七点四十四。

他往诊室走。

走廊上很亮,早上的光从东边那排窗户打进来,地板上一格一格的。走到诊室门口,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灰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加号。

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走过去。

“程迟。”

“我看到了。”她说,“昨天晚上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上来了。”她说,“七点二十就到了。我在楼下的椅子上坐着。”

“你坐了二十多分钟。”

“我坐了四十分钟。”她说,“然后我上来,站在这个门口,站到八点。”

他看了看表。七点四十四。

“现在才七点四十四。”

“我下来。”她说,“我从八点站到八点十分。门一直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留的。”

“那是别人自己挂的号。”周砚说,“你不是排在里面。”

“我知道。”她说,“我看见了屏上跳出的名字。我站在那张屏下面,站到跳了第三次。”

他把手里的钥匙握紧了。

“程迟,我给你加了一个号。”他说,“今天早上八点五十。”

“不是八点。”

“八点已经有人了。”

“我知道。”她说,“我是说,我的时间是八点。”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上面那个加号,写着“周六 上午 08:50”。

“你为什么要改成八点五十。”

“因为八点已经有人了。”

“你可以明天给。”

“明天我也给不了八点。”他说,“八点每一个号都有主。”

程迟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八点五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周砚。”她说,“我先回去了。”

“你现在就走?”

“我去楼下坐。”她说,“八点五十我上来。”

“你可以坐在这儿。”

“坐这儿,我就在你的门口。”她说,“门口是给别人看的。”

她转过身,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这三层楼中间有好几段,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

“程迟。”

她抬起头。

“十点钟。”她说,“十点我这儿本来要停的,我取消了。你去问一下挂号处,我把十点那个位置退出来,你能不能挂。”

“我不挂。”

“为什么不挂。”

“因为我一挂,就跟以前一样了。”周砚说,“你不会知道的。”


八点五十。

屏上跳的是“请程迟,到三号诊室”。

他按了接诊键。

门开了。她进来,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一句话。”

“你说。”

“昨天你母亲来过了。”周砚说。

程迟的手在膝盖上。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七岁那年她病了一回。她说她知道你三天没睡。”周砚说,“她说她当年没问,是因为她不能哭。”

程迟一句话也没说。

“她说她昨天把你的话听进去了。”周砚说,“她今天要搬到你楼上去,她说她要问你,那三天你怕的是什么。”

程迟笑了。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笑在嘴里,出不来。

“她六十七了。”她说,“她昨天夜里搬上来了。”

“搬了。”

“她把被子上来了,铺在我客厅。”程迟说,“她说她要在我客厅睡。”

“然后呢。”

“然后她睡了一夜。她一直在睡。两点半她醒了,起来坐着,坐了一会儿,来我房门口站着。”

“她推门了吗。”

“没有。”程迟说,“她敲了。”

“敲了。”

“敲了三下,很轻。”她说,“我开了门。她说,你跟我一起坐一会儿。”

诊室里静了很久。

“你坐了吗。”

“坐了。”

“坐了多久。”

“到天亮。”

周砚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程迟说,“她说,我这三个钟头,坐得挺好。”

“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旁边有人。”


“周砚。”她说,“我跟你说了这件事,我就不能跟你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能说的都说完了。”程迟说,“剩下的是说不完的。”

“说不完可以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排。”周砚说,“排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程迟抬起头看他。

“十月二十七号。”她说,“我退掉了。”

“我知道。”

“我本来可以一直在那儿等着。我退了。”

“你为什么退。”

她想了想。

“因为我排到三个月后的时候,坐在挂号的那个页面上,我看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时间、序号。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一百四十七号的人。”程迟说,“以前我是一号。我永远是第一个。我排到一百四十七号,我就知道,我这个人在这儿,跟别人一样。”

“那不好吗。”

“不好。”她说,“我在这儿,以前跟别人不一样。我早上八点来,我第一个。现在我知道,我不一样也就那样了。”

“那你退掉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我要是十月二十七号来,那年我就是第二十几个号了。”她说,“我第一个来,是因为我第一个想见你。我要是排到第二十几个,我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了。”

周砚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程迟,我跟你说一句真的。”他说,“我这个科,一天十六个人。这十六个人里,有九个我一句话没说就开药了。剩下七个,说三句。三句话里有一句是‘下回来复查’。”

“你是说我也在这十六个里面。”

“你是。”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我解释不了。”周砚说,“我在这个椅子上坐了三年,我从来不让我的病人知道我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写在门上的。”

“门上是全名全姓。”周砚说,“你叫我周砚。”

她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叫我的。”

“程迟。”

“一直都是程迟。”

“一直都是。”他说,“我没有别的叫法。我也不敢有。”

“你现在敢不敢。”

他把笔盖卡上,坐直。

“程迟。”他说。

“嗯。”

“这十分钟还有三分钟。”他说,“三分钟里我可以做一件事。我想了一天,我想不出哪一件是对的。”

“那就不做。”

“不行。”他说,“我得做一件。我不做,明天你来,我还在这个椅子上,你还在那张纸上,我们两个人又是十分钟。”

“那你做。”

周砚站了起来。

他绕到桌子这一侧,走到她旁边。诊室的桌子和她的椅子之间有一个巴掌宽的空。

他把手放在她椅子的椅背上。

“我不动你。”他说,“你看看我行不行。”

程迟坐在那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身子往前一点,前到她头顶正对着他的胸口。

他就那样站着,两只手都在椅背上。她靠在他胸前,靠了大概二十秒。

“三分钟到了。”她说。

“到了。”

“那我走了。”

“你走吧。”

她站起来,把外套拉了一下,走到门口。

“周砚。”

“嗯。”

“我今天不跟你说下次。”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她说,“我挂不上八点。”


门合上。屏上跳到下一个人。

周砚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分钟。屏上的计时走到零,跳到下一个名字,他按了接诊键。

那个人进来,说他一躺下就想事情。周砚给他开了药,是这一天里第一张。


从那一天起,八点场的那个人,每天都不一样。

第一个星期,他每天在八点整之前把屏幕往上翻一格。他翻了两三天,明白了,翻不上去。系统不会往前翻。

他不再翻了。

他开始每天在八点整把本子摊开,看前一天的号。他把那一页一行一行看下去,看一遍要一分钟。他就用那一分钟,先把上一个礼拜的所有号从头看一遍。

一百一十二个号。看完以后,八点零一分。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看写在处方单背面的东西。没有。

他抽屉里的纸处方只剩四张。


第三十天,八月二十号的下午,他锁门之前,把抽屉拉开,看见那叠纸。

他坐下了。

他把那四张空白处方单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平。

第一张,他把笔放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八月。

第二张,他写:二十九号,下午五点四十。

第三张,他写:接诊屏关掉。门没关。

第四张,他写:程迟。

四张纸摊在桌上,从左边到右边,读下来是一句话。他读了一遍,把笔盖卡上。

这四张纸是最后四张。院里说八月一号停纸质处方,实际上库房撑到了月底,中间补过一次,补的是最后一批。

写完了,他把四张叠起来,放在桌上靠近病人那一侧。

写完了,他把四张叠起来,放在桌上靠近病人那一侧。

他没有把纸收回抽屉。他让那四张纸留在桌上,从今天起,每一张都留着,不用。

起身,关灯,锁门。

屏上最后一行是明天早上第一条:请一号患者李建平,到三号诊室。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最后一次 没挂号

那天下午,三楼走廊尽头的挂钟停了一次。

下班的时候有个病人跟他说,那个钟的秒针不走了。周砚走到跟前看,秒针卡在四十七秒上,走一格,退回去,再走一格。

第三年他见过一次。那天值班的师傅用钥匙在后盖的槽里拧了几圈。

“得换机芯。”师傅说,“报上去,慢慢排。”

“那现在几点。”

“以系统为准。”师傅说,“这个钟本来就不准。”

周砚没有再问。他把手表抬起来,对了一下自己的表,走了。


第二天上午,诊室的接诊屏黑了一次。

黑的时间不长,两分钟。电脑上的一切都在,只是屏上那行字没了。叫号系统的终端在三楼这半边就两台,一台在他门口,一台在护士站。护士站那台说,整个楼的终端都在重启。

“重启要多久。”他问。

“不好说。”护士说,“重启完有时候得重排。”

周砚坐在椅子上,等。

两分钟后,屏上亮起来,跳出一行:

“请一号患者,到三号诊室。”

那个“号”后面什么都没有,空着。

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捂着肚子上的腰带,说他一夜没睡,想开点安静的。

周砚按了接诊键。

晚上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他在那行后面写:“屏跳空号。一号。无姓名。”

写完他看了一下,把“无姓名”三个字划掉,改成“空白”。


八月二十六号,星期一。他上班。

七点四十五进诊室,把包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四张处方单。纸角被空调吹起来一点,他用笔筒压了压。

八点整,屏上跳了名字,是李建平。

八点二十,一个女病人,说吃了他开的药,白天像在云里走。

八点四十,一个学生,母亲一直在看手机。

八点五十,本该昨天那个加号的位置,空着。

九点整,他按了接诊键,门口没人。

九点十分,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过去。

九点二十,他给一个老人开了药。

九点半,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来,坐下,第一句是:“你是不是那个睡眠门诊的周医生。”

“我是。”

“我打听你的。”男人说,“我在网上看了你的介绍,你写过一篇关于安眠药的文章。”

“写过。”

“我不吃安眠药。”男人说,“我一吃就不敢睡。我吃了以后困了,我就怕睡着了就醒不了。”

“你这个怕是有道理的。”

“我看你也这么说。”男人说,“那我不吃。你给我讲讲别的。”

那天上午,他跟这个人说了七分钟。讲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这一间诊室的十分钟里,他第一次从第二分钟开始就不慌。

中午他下楼吃饭,走到一楼大厅,看见门外有人在抽烟。他把目光移开,往上走。


下午两点,最后一个人提前走了。两点二十分,屏上的名字空了。

他坐在那儿。

诊室的门关着。门外是那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上铺着浅棕的地板胶,中间有一段被磨得发白,反着光。

他没有动。

两点二十五,他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他认得。她走路是内八,鞋后跟先落,然后整个脚掌,听起来像两拍,很轻。

脚步声近了,停在了门外。

停住以后,没有声音。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没有叫号屏的响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钱,放在桌上,看着那张纸。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只有一块光,然后是她半张脸。

周砚在那一瞬间先认出的不是光,也不是脸。他心里先出来的一句话是:她来了。

这句话没有理由。这三个月里他有过好几次这样的错觉:走廊上有脚步声,像两拍,他就抬起头。抬起来,门外是护士,是家属,是送水的。次数多了,他就不抬了。

今天他没有抬头。他听见门响了,才抬起来。

“今天的号都看完了。”他说。

“我知道。”

“你挂了吗。”

“没挂。”

她把门推开一半,站在门口。

“那按规矩,你不能进来。”

“我知道。”她说。

她一步也没有往前。

周砚站起来。

“周砚。”她说,“我不是来挂号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她说,“我从两点零五分开始站着。我听里面的门开了六次,每一次都有人出来。最后一次出来的人是个男人,他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医生’。我就知道里面没人了。”

“你等了二十分钟,为什么不早一点。”

“我在等一个时间。”她说,“我要等到你里头没有别人的时候。”

“要是我今天下午还有三个号呢。”

“那我就回去。”程迟说,“我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没有下次了。”她说,“今天没有,就没有了。”

“然后呢。”

“然后我等着屏上跳空。”

“它不会跳空了。”周砚说,“会一直跳下一个名字,跳到下班。”

“那我就不等屏了。”程迟说。

她把门彻底推开了,站在门框里,肩膀靠着门框。

“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想进来。”她说,“不是因为我睡不着。”

“坐下说。”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把接诊键按了。

屏上的红字跳出来,从零开始走。

“你今天按这个干什么。”她问。

“因为这一间屋子只有十分钟。”周砚说,“我按了你就是病人,我不按你就在门外。”

“那我今天是谁。”

“今天没有号。”他说,“你今天什么都不是。”

程迟看着他。

“好。”她说。


“有七个月了。”他说。

“我数着。”她说,“从四月十号开始。四月十号是我第一次进来的那天。”

“我也数着。”

“你数什么。”

“我数的是我每天看的号。”周砚说,“我这七个月没有记过一个重复的号。”

“那我呢。”

“你没有号。”

程迟低下头。

“我今天要跟你说一件事。”她说,“说完了我就走。走到不必再来的那种走。”

“你说。”

“我妈住在楼上。”她说,“住了三个月。她每天夜里两点半醒,起来坐着。她坐的时候,我醒着。我坐在我屋里,她坐在客厅,我们中间有一道门。”

“那道门开着吗。”

“关着。”程迟说,“关了三个礼拜。第四个礼拜,她来敲,说,你开一下门。我开了,她坐在我床边,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坐到天亮。”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她说,我们这样坐着,有什么意思。”程迟说,“我说没意思。她说,那就干点别的。”

“干什么。”

“她说,你教我开灯。”程迟笑了,“她这辈子夜里都没开过灯。我教她,怎么开床头那个小灯,怎么调暗。她学了三天,学会了。”

“她现在开灯。”

“开。”她说,“她开了灯,就能看得见自己在干什么。她坐在我屋里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半,眼皮开始打架,她自己把电视关掉。”

“那你呢。”

“我在她来之前,我是不看的。”程迟说,“她来了以后,我们两个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半。她关掉电视就走,我躺下,我也困了。”

周砚把手放在桌子上。

“你现在几点醒。”

“三点半。”她说,“有时候四点。一礼拜有那么两三天,一直睡到五点。我五点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表。我看完也不难受了。”

“你不难受了。”

“我难受过。”她说,“我头一次睡到五点,我坐在床上,我哭了。我哭的时候想的是我妈,我妈这六十七年,一个五点都没睡到过。”

“那她呢。”

“她也在哭。”程迟说,“她坐在我旁边,等我哭完。哭完了她说,你要不要吃片药。我说不用。她说,那我给你削个苹果。”

“她削了。”

“削了。她削苹果削得特别慢,一整只削完,皮是一整条,不断。”程迟说,“她把苹果递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削这一个苹果的时间,她一直在忍着。”

“忍什么。”

“忍她不问我。”程迟说,“她六十七岁才学会不追问。以前我一说什么,她就非要问到底。”


诊室里静了一会儿。

红字走到四分多。

“说完了?”周砚问。

“说完了。”

“那我说。”

“你说。”

周砚坐直了。

“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我这三年,一个病人的名字都没有让人家知道。”他说,“我这句话是真的。可是这七个月,我没跟你说过一句真的。”

“哪一句。”

“第一回你进来的时候,我问你哪句话,我问了:你有没有过一段时间,是躺着什么都不想,然后天亮的。”周砚说,“我跟你说,我从你的号上看出来的。这句话是真的,但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我也有过。”他说。

程迟看着他。

“我在呼吸科那三年。”周砚说,“那个老人死在我手上。不是他死在我手上,是他死的时候我在。他那张床是四十一床,我做了三年,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让他家属签字,做不做插管。他不说话了。我站在他的床边,看他的一张脸,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往下看了。”

“所以你不救了。”

“我当时救不了。”他说。“我到睡眠门诊的那一年,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睡了。然后我发现我要在这个椅子上,把每一天分成十六份,一份十分钟。我不能晚,不能早,不能多,不能少。我坐了一天,我就知道我这样的人适合坐在这儿。”

“为什么适合。”

“因为十分钟刚好是我能坐住的长度。”周砚说,“我要是能陪一个人一整夜,我一整夜都会在算,是我做得对不对。十分钟我不用算。”

程迟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慢慢地打开。

“我跟你说一句。”

“你说。”

“我这七个月里,我数过一件事。”她说,“我数过你在这十分钟里,什么时候抬头。”

“什么时候。”

“第四分钟,你抬头。你抬头只是看看我,然后低头。”

“还有呢。”

“第八分钟你也会抬一次。那一次抬头,你看的是屏幕。”程迟说,“第八分钟你抬的那一次,是要看还剩多久。”

诊室里没有声音。

“你抬的那两次头,我记了三十几次。”她说,“三十几次都准。我从第八次开始,就知道你哪一分钟会看我,哪一分钟会看屏。我今天进来,第四次抬头我照样数了。”

她把话说完,看着他的手。

“那你今天数到了吗。”

“数到了。”她说,“第四分钟,你抬头了。那是回答我的话。第八分钟,你没看屏。”

周砚的眼睛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那四张纸、那六张空白、那一叠,全在这儿,压在他俩中间。

“程迟。”他说。

“嗯。”

“我今天开不了药。”他说,“今天不是我的门诊日。”

“我知道。”

“我今天也开不了加号。”

“我知道。”

“我今天什么也开不了。”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不要处方。”

她仰起脸。

“我这七个月,每一次进来,都是我拿号。今天我来了,我站在门口,我想清楚了,我今天不是来取什么的。”程迟说,“我是来放下的。”

“放下什么。”

“放下那个号。”她说,“我以后不会挂一号了。我今天最后说一句,我以后给你打电话,我不会早上六点五十打电话。”

“你可以早上六点五十打电话。”周砚说。

她愣了一下。

“我在这个椅子上只坐一条椅子。”周砚说,“我在这儿,一天十六个号,一个号十分钟。这个椅子,我坐得挺好。我下了楼,我不坐椅子。我下了楼,我是个人。”

他伸手,把桌上的笔筒挪开。

笔筒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四张纸呢。”

“我写过,又扔了。”周砚说。

“扔哪儿。”

“楼下的碎纸机。”

程迟把手放在桌上。

“我写过一张。”她说,“我写过一百多次。”

“写的什么。”

“写‘我睡不着’。”她说,“我写了好几遍,写到后面我发现我在写的不是这个。”

“那你在写什么。”

“我在写‘我不用睡了’。”她说。


走廊上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轮子声由远及近,过去,变远。

周砚站起来。

他没有绕到桌子那边去。他站在桌子后面,把手伸过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没有动。

程迟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伸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

“我不用睡了。”她又说了一遍。

“你还是要睡的。”周砚说。

“我知道。”她说,“我这回说这句话,不是说我真的不睡。我是说,我不用为了睡得着一个男人,挂三十个号。”

周砚的手在她手底下没有动。

“你现在还数分钟吗。”

“还在数。”

“数到几了。”

“七分二十。”

“那我们还有两分四十。”

“不够。”她说。

“不够。”

“我想跟你说,”程迟说,“我三十三岁那年,四月十号那天,我进你这间屋子,我是替我妈来的。我出来的时候,我是替我自己。”

“我知道。”

“我今天走的时候,”她说,“我是从头开始的。”

“那样的话,你就不用挂我的号了。”

“我不挂。”她说,“我从此不挂你的号。”

“那你以后睡不着怎么办。”

“我找别人看。”她说,“挂号系统里,睡眠门诊有四个医生。我挂别人的。”

“好。”

“我也不打听你。”她说,“我不查你的排班,不看你的门诊表,不在楼下站着等你下楼。”

“好。”

“你要是有一天,你也想跟我说点什么,”她抬起头,“你就不能让我挂号。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想。”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她说,“我这个人别的事都能等,就是不会猜。”


她把话说完了,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周砚。”

“嗯。”

“你这个椅子,坐得好。”

“是。”

“你别换。”

“我不换。”

她把门开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走了三十七步。走到尽头,那个钟的秒针还卡在四十七秒上。

她抬头看了一下,没有停,走过去了。


周砚站在诊室里,看着那个开着的门。

屏上的红字还在走。八分四十。他站着没有动。他觉得自己的手背上还留着一点分量。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有。

八分五十。

走廊里有人在揉纸。他把那张纸从笔筒下面抽出来,那四张,一张不少。

第一张:八月。

第二张:二十九号,下午五点四十。

第三张:接诊屏关掉。门没关。

第四张:程迟。

他读了第三张。

第三张上那几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门没关”这三个字是可以做到的。

他按了屏上的“结束接诊”。那个名字跳成灰的。屏上没字了。

他把那四张纸理平,夹回抽屉里。


从那天起,第三号诊室的门在最后一个人走了以后,不关了。

一开始只开一条缝。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坐在那儿,等下班。门外走廊的光从缝里落进来,落在地上一条。

后来他把缝开大了一点。开大了,走廊上的人能看见他在里面坐着。

第三个月,他把门全开了。院里发了一个内部通报,说三号诊室的接诊流程不合规定。他把通报贴在自己诊室的门上,旁边写了两个字:知道。

第四个月,通报撤了。

撤通报的那天,行政的小李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医生。”

“嗯。”

“钟要换了。”小李说,“后勤批下来了。新钟准,联网的。”

“什么时候换。”

“下周。”

“换了以后,”周砚说,“就准了。”

“就准了。”小李说,“你以后不用对了。”

“我对了三年。”

“三年。”小李笑了一下,“你要是不想换,也行。我给他们说一声,就说你不让换。”

“换吧。”周砚说。

小李走了。

那一周他每次走过那个钟,都要抬手看一下自己的表,再看钟,看它慢多少。它慢四分钟。他最后一次看它,是它会慢的最后一个下午。第二天早上钟被换下来了,秒针走到正点上,一格一格,跟系统一样。

他站在新钟下面看了一会儿,把腕上的表抬起来,对了一下。

一对,纹丝不差。


到了那年冬天,有人从门口走过,看见里面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坐着,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处方单,诊所的门开着,走廊上的灯亮着,就叫了一声周医生。

他抬起头。

“进来吧。”

那个人走进来,坐在椅子上,说他一躺下就想事情。

“你先坐一会儿。”周砚说。

“要多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试试。”

他按了接诊键。屏上的红字从零开始走。

走廊那头,墙上那个钟的秒针还在四十七秒上,走一格,退回去,再走一格。

外面天还亮着,很早就亮了。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开始说话。

周砚把本子摊开,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个日期。

他这次没有写号。

他想了一会儿,写了一行:十月,一号,程迟。不是号,是一个人的名字。

写完,把本子合上。

走廊上那盏新换的钟正一点一点往前走,跟他的表一样准。窗外天很早地亮着,走廊里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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