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三楼的候诊区还没坐满的时候。
早上七点五十,他拧开诊室的门锁,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肯亮。诊室里有三样东西是旧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挂在门后的小铁钩。桌上是电脑、鼠标垫、一叠处方单,还有一杯昨天下午就凉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每天早上都把杯子端起来,看一眼,又不喝,再放回去。
他先把昨天的小本子翻开。
上一页最后一行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十一号。他用笔尾在那行下面点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已经过去了,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个日期。
八点整,叫号屏响了一声。
“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他按下接诊键。
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是个瘦脸的中年女人,头发在脑后挽着,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袋口卷了边。
“坐。”
女人把文件袋放在腿上,两只手一直压在袋口上,好像里面装的东西会自己跑掉。
“程迟?”
“我替我母亲问。”
周砚把笔放下了一点。
“挂号的人是谁。”他问。
“是我。”女人说,“我用我的名字挂的。她不肯来,她说是老毛病。”
“什么样的老毛病。”
“睡不着。有三十年了。”她说,“年轻的时候是夜里起来做事,现在做不动了,还是醒。三点,有时候两点半,醒了就坐着,坐到天亮。”
“她白天困不困。”
“不困。她说她习惯了。”女人顿了一下,“她白天精神头比我好。”
周砚把这几句在电脑上敲进去。敲完了,他抬起头。
“她多大。”
“六十七。”
“有没有别的病。高血压,心脏,甲状腺。”
“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女人把文件袋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别的没查过。她不去医院。”
“为什么。”
“她说去了也治不好。”女人把文件袋的卷边慢慢按平,“她讲,睡不着这事,不是病,是命。”
周砚没有接这句。他伸手去拿那杯凉茶,端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母亲这个情况,如果确实三十年,需要她自己来。”他说,“我可以先给你开一些让她白天不那么累的东西,但她半夜醒着坐三个小时这件事,我在电脑上问不出来。”
女人点了一下头,很快,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她说,“我问一件事。”
“你说。”
“一个人要是从很小就睡不好。”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低到不是对着他说,是对着桌上的那叠处方单说的,“一年里头,能有几天是睡够的。”
“看情况。”
“一般呢。”
“一般。”周砚说,“如果是因为心里有事,事情过去了会好。如果是从小就这样,那她大脑里那个开关本来就不太一样,不是坏了,是设得不一样。”
女人抬起头。
“设得不一样。”
“对。”
“那是不是就没什么可治的。”
“不是没什么可治。”周砚说,“是可治的部分有限。”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气,笑的时候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你说得挺实在。”
“实在这里没有别的好处。”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从食指根部斜到手背中间。
“你几点开始上班。”她忽然问。
“八点。”
“那你们一次看几个人。”
“一个。”周砚说,“十分钟。”
“十分钟。”她重复了一遍,“十分钟能问出什么。”
“问不出什么。”他说,“所以你得先想好要问什么。”
她把文件袋重新卷好,抱在怀里。
“我能挂我自己的号吗。”她说,“下次。”
“可以。”周砚说,“填在同一个名字下面也行,省得两个号。”
“那就这个。”她说,“就用我的名字。”
她站起来。手扶在桌沿上,指尖压了一下,像在试这张桌子能承受多重,然后才松开。
门开着,外面屏上已经跳了名字。
“请二号患者王秀兰,到三号诊室。”
她往外走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妈还有一句。”她说,“她让我问,吃药吃了不管用,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周砚看着她。
“有人管。”他说,“你来就行。”
门合上。走廊外面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很响的一声。
周砚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0709,一号,程迟。写完看了两秒,又在那行后面补了三个字:代母问。
第二天早上八点,屏上跳的是“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周砚按接诊键之前,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四点多他翻了翻本子,程迟,一号。今天早上程迟,一号。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号,连着两天。他不记得这个号有重复过。三年,本子上九千多行,他心里大概有数——重复是正常的事,老病人复诊就是重复,没什么稀奇。但连着两天,同样的号,第一个,他没记过。
“坐。”
她今天没有拿文件袋。手里只有一张公交卡,夹着挂号单。
“我妈回去吃了。”她说,“吃了两片,睡到五点。头一回。”
“她说什么。”
“她说她梦见自己在洗东西。”程迟说,“洗一整夜,洗什么东西不知道。”
周砚在电脑上点开她的名字。第一天的记录在下面,代母问,三个字很显眼。他把今天这一栏打开。
“她自己来的,还是你让她吃的。”
“我盯着她吃的。”她说,“她不肯吃,她说吃完了就没得吃了。”
“什么。”
“她说一定有人是这么想的,给你吃两天,让你觉得好,然后停了。”程迟把公交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说不,是怕你上瘾。她说,那也差不多。”
周砚把笔盖摘下来,又盖上。
“这话不能怪她。”他说,“老一辈对睡觉这事有说法。”
“她不是老一辈有说法。”程迟说,“她是这辈子只信自己能熬。”
电脑上的光度有点低,屏幕上反着他的脸。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让它离屏幕远一些。
“那你自己呢。”他问。
“我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用自己名字挂。”
程迟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写在我的名字下面也行。”
“我说了。”
“那我就这么写了。”
“可以。”周砚说,“我用这个号,是因为头两分钟我们要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号往后是给你母亲的,还是给你的。”
她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公交卡在她手指间停住了,停了有一会儿。
“能不能都是。”
“不能。”周砚说,“一次十分钟,一天一个号。要是两个人共用,我有时候会不知道该问谁。”
“那就先给她。”
“好。”
他转回头,开始敲。
“剂量按昨天那样,五天。让她白天多在亮的地方待着,中午以后别睡。晚上躺下之前,把第二天要干的事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就不要再看那张纸。”
“写纸上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他说,“就是让脑子知道那件事被放下了。”
“那她半夜还是会醒。”
“会。”周砚说,“但醒了之后坐着等的那个时间会短一点。她现在是一夜坐三个小时,可能变成坐一个小时,然后再睡着。这是能拿到的。”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程迟把公交卡放下来,放在桌上的处方单上。
“那如果,我说如果。”她说,“一个人从七岁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五十醒,不用闹钟,从来不差。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几天是睡够的。”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我在问假设。”
“一百来天。”周砚说。
“这么少。”
“能睡到自然醒,不觉得累的日子,一年一百天已经不算少了。”周砚说,“很多人是零。”
她把那句“零”听进去了。她听进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手从公交卡上收回去了,收到膝盖上。
“程迟。”他说。
“嗯。”
“你今天来,不是为你母亲。”
“是为她。”
“为她,你不需要用自己名字挂。”周砚说,“写在她名字下面也行。你昨天自己说的。”
“那我今天用自己名字挂,就是为我。”
“也行。”周砚说,“那你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
她想了想。
“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不用说。”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你说一个时间,一个地点,我记下来,下回接着问。”
“今天出门的时候。”她说,“我在站台上等车,车来了,我没上。”
“为什么。”
“人太多。”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下一班。我迟到了八分钟。”
“迟到八分钟,扣钱吗。”
“不扣。”
“那这不算事。”
“我知道不算事。”她说,“我讲给你听,是想说我这个人有点毛病。”
周砚没有立刻答。他往电脑上看了一眼。屏幕的右上角有一个计时,红字,从左往右走,走到头就是十分钟。他看的时候是四分十二秒。
“程迟。”他说。
“嗯。”
“你母亲那些晚上,坐在黑暗里,是坐着不打灯,还是开着灯。”
“不开灯。她说灯是给干活的人开的。”
“那你呢。”
“我?”
“你夜里醒着的时候,开不开灯。”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我开着。”
“为什么。”
“因为,”她把公交卡又拿起来,“我一个人,开不开灯也没人说。不开着,心里慌。”
“记下来了。”他说。
“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它是一件事。”周砚说,“一件我能问的事,就是这十分钟有用的地方。”
红字走到六分四十。
门外很安静。这一片区的人来得不多,早上八点这一段,前头是替孩子挂的,后头是替老人挂的。他干了三年,八点场大多是这样。
“还有三分钟。”他说。
“我知道。”
“有别的吗。”
“有。”她说,“我昨天到家,把药盒放在桌上,一直没动。我坐了两个钟头,中间没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我妈那盒药拆了。”
“拆了干什么。”
“想吃一片看看。”她说,“看看吃完是不是真的能睡到五点。”
“不能。”
“我知道不能。”
“既然你知道不能,那你想吃的是什么。”
她把公交卡扣在桌子上,停了一下。
“我想吃她那一片。”她说,“她吃了一片就睡到五点。我不用五点,我两点就行。”
周砚往后靠了一点。
“你现在几点醒。”
“一点,然后三点半,然后五点五十。五点五十那次不算醒,是躺不下去了。”
“中间那两个醒,一次多久。”
“一次一个钟头到两个钟头。”
“那这样。”他说,“你要真想试,我给你开你自己的,剂量你自己吃,你母亲吃她自己的。你吃了之后,告诉我你几点醒。”
“好。”
“但只有一种。”他说,“我们不能一次开两种,这是规矩。”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一次十分钟能问出什么,我去查了。”她说,“睡眠门诊,单病种,单药。我看过你们医院那个简介。”
周砚笑了一下。他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短,笑完就把脸转回屏幕。
“查这个干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说十分钟,我就只带着十分钟的东西来。”
红字走到八分整。
电脑上的字要保存,他把这一栏收起来。收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像是后台在跑什么。
“还有两分钟。”他说。
“嗯。”
“我有一句话想问,你要是不想答,就说不想答。”
“你问。”
“你有过一段时间,是躺着,什么都不想,然后天亮的吗。”
程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号。”他说。
“我的号怎么了。”
“八点场的人,一般是家属陪着来的。”周砚说,“自己一个人来,早上八点,坐第一排,不玩手机,看着屏。这种人不像是睡不着的。”
“像什么。”
“像等着。”他说。
诊室里有一小会儿没有声音。走廊外头有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一路响到电梯口。
“我七岁那年起就是这样。”她说,“我早上六点五十准醒。什么时候都一样,冬天夏天都一样,天亮天黑都不一样,六点五十。”
“六点五十。”周砚在键盘上敲了一下,“那就出来了,八点场。”
“对。”她说,“我每次挂到的都是八点。”
“系统排的。”
“系统排的。”
“不是你挑的。”
“我不挑。”她说,“我七点就坐在家里了,没别的事。我挂八点,八点就是最省事的一档。”
周砚把手上那支笔放平了一点。
“你这么讲,我反而要问一句了。”他说。
“问。”
“你如果是六点五十醒,然后七点坐着,八点来,一天都这样过。你为什么来这儿。”
“你以为我为什么。”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把公交卡拿起来,又放下去。
“因为它不算事。”她说,“我什么事都能干。上班不迟到,画图不出错,该交的交给。我就是一个不爱睡的人。人家说我这样的人,是能吃苦。”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因为我妈睡了五个钟头,她梦见了东西。”程迟说,“我做了三十年不做梦的人。她六十七岁才轮到的事,我三十三岁还没轮到过。”
她把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被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撞到了。
红字走到九分三十。
“记下来了。”周砚说。
“记下来干什么。”
“因为这是今天真正的第一件事。”他把本子翻开,“明天的号,你挂不挂。”
“挂。”
“几点。”
“七点。”她说,“七点我刷,就有八点。”
“不用那么早。”周砚说,“八点场没有人抢。”
“我知道。”她把公交卡揣回口袋,“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她走出去,门合上。屏上跳下一个名字。他按了接诊键。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下就说他吃了两个月药没用,问他是不是该换药。周砚问了四分钟,把药名记下来,让他再吃两周,如果还不行,就来做睡眠监测。
男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个科,是不是看不好。”
“看不快。”周砚说,“好得慢。”
“慢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一年。”
“那我这是不是得挂一年。”
“得。”周砚说。
男人笑了一声,走了。
中午十二点,他锁了门。
诊室的窗子朝西,中午的时候还是暗的,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一排灰管。他把椅子转过来,对着窗子,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杯凉茶还在那里。
他把杯子端起来,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以前他是不碰它的,今天是第一次端到嘴边。
十点五十分那个男士吃的东西里有咖啡因——不对,十点五十是个女人,给她孩子看夜惊。他有几件事记混了。他把一上午的病历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看到程迟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的最后一句写的是:“做梦:三十年未。”
他是自己敲进去的。医生记录里不太会这么写。他看了两秒,没有改。
下午一点半,门诊又开始。五点四十,最后一个病人走。
他关了电脑,把处方单码整齐,在抽屉里放着。那个抽屉常年有一叠空白的处方单,一联是印的,背面全白。院里最近换了系统,说纸处方以后要取消,全走电子。这批纸质的是最后一批。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早上。
0709,一号,程迟。他写完,用笔尾点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昨天早上那一行下面他补了三个字:代母问。
今天这一行没有补。
他坐了一会儿,把笔盖卡上。
下楼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来得没有道理。他昨晚睡得好,七个钟头,中间没醒。但是他打了,而且打得很长,长的像从胸口里提上来的。
那个哈欠被看见的时候,他正在三楼的楼梯口,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抬起来挡着嘴。挡得不严,走廊上的日光灯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周医生。”
他放下手。
程迟站在楼梯下面那半层,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在这。”
“我来取片子。”她说,“一楼放射科,我早上做的体检。”
“你早上做体检,然后上来挂号。”
“体检是七点二十。”
“那体检报告还没出。”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要来取。”
他没有拆穿这句话。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他,看得有一点久。
“你刚才打哈欠。”她说。
“是。”
“你们这种人,也睡不着?”
“睡得着。”周砚说,“就是今天这个哈欠没道理。”
“没道理的哈欠最好。”她说,“有道理的,说明是累了。没道理的,说明是松下来了。”
他说不出话。
“你几点下班。”她问。
“五点四十。”
“那现在五点了。”
“我知道。”
她抬起手,塑料袋晃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响。
“我走了。”她说,“明天八点。”
“明天八点。”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走了几步,转过头。
“周医生。”
“嗯。”
“你那个哈欠,你昨天也打了。”她说,“我坐在里面,看见了。”
走廊的灯在她脸上白得很。
“看见了。”他说。
“你还挡了一下。”她说。
“习惯了。”
“我知道。”她把袋子提到胸前,“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困了,你就不该硬撑着。”
她转过身,下楼梯,鞋跟在水泥上一下一下,一直到二楼转角,声音改了调门,闷了,再往下就听不见了。
周砚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诊室,他把门锁上,把小本子放到包里。桌上那杯凉茶他端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倒掉。
水槽的水声很响。
杯子空了,他把它倒扣在台面上。回到桌边,他在电脑上把明天早上第一个号的病历提前打开看了一眼。
程迟,女,三十三。
作息:06:50 自然醒。入睡时间 23:30 前后。
首诊日期:今年。
他把这一页关上,拎起包,关灯。诊室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亮了几秒,黑了。
门锁上,屏上最后一行字是明天第一条:请一号患者程迟,到三号诊室。
楼道尽头那个挂钟慢了四分钟。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随即把手表拨到和钟一样。这是他从来的习惯。系统是准的,钟是慢的,他每天都要在这两个时间中间走一趟。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稳,一级一级。到了一楼大厅,门口那盏顶灯正在闪,闪到一半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