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山那天是十月六号,车只到半路的垭口,剩下的四公里是我下去背行李。
海拔四千二,背一个人上来,我走五十步停一次。她跟在后头,一手扶膝盖,一手拎着个装仪器手册的帆布包,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下就裂了。我说你少说话,省氧。她说嗯。那是她上山说的第一句。
天文台在一个秃山包上,白色的圆顶,两间平房,一间是机房,一间住人。屋里有炉子,有一张桌子,两个铺。她进门先看铺,再看桌子,然后看墙上那块黑板。黑板上没写字,只有粉笔印。
炉子是第一晚最难的事。高原上水到八十几度就开,泡面煮不熟,面条一咬就断在里头。她把碗端起来,看了半天,说这个能煮熟吗。我说不能,但能吃。她吃了,吃完在纸上写"面条:失败",写得跟观测记录一样正经。
冬天之后,煤要省着用。屋子只有八平米,炉子烧旺,靠炉那一侧热,靠窗那一侧是冰。她一开始睡靠窗,半夜里冻得睡不着,也不说,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的水杯里结了薄冰。我说换铺,她说不用,我说换。她就把被子抱着挪到靠炉的那边,一句话也没多说。
"以前有谁写黑板。"
"我写夜。"我说,"一夜写一道。一百七十个可用夜,写完就下山。"
她没接。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翻到第一页,把日期写上去了:十月六日。写得很快很正,字比我的好看。
第一周我们没怎么说话。白天补觉,下午起来擦镜面、查制冷机、扫圆顶轨道上的雪。她学东西快,教一遍就记住,也不问废话。她怕黑——这个我没问,是我看出来的。天黑以后她从机房走回住处,那条路只有二十步,她永远走在我左后侧半步,跟得很紧,贴在我耳朵那一侧。我左耳听不见细声,右边听得见。这事她不知道。
我左耳是十四年前坏的,那会儿还没上山。
她上山第五天,我第一次给她讲了这屋里的规矩:黑板上不写天气,天气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夜是我自己的账,一夜一道,写完了就擦。她问为什么写,不记在本子里。我说记在本子里我会翻,写在黑板上我一天看一次就够。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写。我说行,你从今天开始写,算你的。
她拿起粉笔,站在黑板前,写了一道。很短,横着的一道。写完侧过头来问,这样行吗。我从她手里接粉笔,在下面又添了一道。两道并排,一高一低,她的短,我的长。
那天以后那块黑板上有两笔账,谁也擦不掉谁。
第一次打电话是十月十二号,周日。卫星电话在机房墙上,一个方盒子,话筒挂在旁边,天线支在屋顶外面。五点整,天黑,我们刚开机。
"站里每周日五点。"我说,"报数据。报完就挂。"
她坐在桌边,本子摊开。
"报什么。"
"日期,夜序,见度,数据量,异常。"我说,"一句都不许多。老纪在那头是个机器,他只认这五项。你多说一句,他也听,但他不会答,你还得再说一遍。"
"为什么不能说别的。"
"因为这是公家的线。"
她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五点整,铃响。我把话筒递给她。
"你来。"
她愣了一下,接过话筒,手有点抖——是冷,也可能是别的。她说话很稳。
"十月十二日,夜序第一夜,见度二级,数据量十一兆,无异常。"
对面顿了一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规规矩矩,像念出来的。
"收到。十月十二日,夜序第一,见度二级,十一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咔的一声,断了。她握着话筒,还贴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才放下。
"他挂得比我快。"她说。
"他挂了,就打不回来了。这条线一周只通一次,通了多久,站里都不记。所以谁挂都行,越快越好。你挂也一样。"
"我刚才没挂。"
"他先挂的。"
那晚她记了十一兆,五个字,一个字没多。
观测在夜里。天黑开顶,天亮前关机。中间不许开灯——一开灯,镜筒里的微弱信号全让光吃掉了。所以一夜十个小时,我们只有两个人在一间黑的屋里,坐在控制台前面。屏幕是红色的,暗得刚够看清手。
第一夜她守到天亮。中间我劝她去睡,她说不用。她的红屏幕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颊上,一动一动。
"你不困。"我问。
"困。"她说,"但我不想睡。"
"为什么。"
"我怕醒了以后,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讲了个不体面的笑话。
后半夜有个异常:导星漂了三度,我起来调整,她跟着起来,站在我左后方半步,看我拧螺丝。她的手在袖子里,没伸出来,只是站着。
"你可以回去坐着。"
"我站着。"她说。
天亮,关机,盖顶。天边一层青灰,风把雪面的硬壳吹得沙沙响。她站在圆顶门口,看天亮,一直看到太阳出来。
"十四年是这么过的。"她说。
"十四年是这么过的。"
"为什么。"我问。
"城里的天黑得不利索。"她说,"城里的天,天上全是光。你抬头,看见的是光,不是星星。"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那块青灰的天一指,"这儿的天,你看得见边。天有边的地方,人是小的。"
我在她旁边站着,一起看了一会儿。
"人到这儿头一个月夜里睡不着,都是这么想的。"我说,"第二个月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我说,"天还有那么多年。"
"你数过多少夜。"
"三千七百多。"
"你怎么记得住。"
"我记在黑板上。"我说,"一夜一道。下了山就一块一块重来,从这儿起。"
十月十六号夜里起了风,风把圆顶的百叶吹得咣当响。我起来上顶去紧螺栓,她跟在后面,手电筒照我脚下。上顶那一段铁梯子陡,冬天结霜,我让她在下面等,她没等,跟上来了,一只手抓着扶梯,一只手还举着手电。
我在顶上拧螺栓,她在旁边蹲着,牙关咬得紧。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去拨。
"你怕高。"我说。
"怕。"她说,"我什么都怕。我怕黑,怕高,怕弄坏东西。"
"那你还上来。"
"上面有你。"她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我是说——上面有灯。"
灯在她手里。她一直举着,没抖,也没往下照,就照着我脚下那一级铁梯。
那一周我天天看她记本子。她记的不止那五项。她画表,横是日期,竖是项目,一格一格填。填完了还拿尺子比一遍,把不齐的格擦掉重画。我看她画,不劝也帮她。这活儿不必要,但她愿意做,我就让她做。
第二次通话是十月十九号,还是五点,还是她拿话筒。
"十月十九日,夜序第八夜,见度一级,数据量二十三兆,无异常。"
"收到。二十三兆,一级,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咔的一声,断了。这一次她放下话筒放得很干脆。
"这次叫报干净了?"
"干净了。"我说,"一个字也不多。"
她点点头,把本子合上。
那一夜她守得比上一夜还直,背不靠椅,红光照着她,一动不动。凌晨四点,她的呼吸慢下来了,我以为她睡着了,正想起身给她披件外套,她说话了。
"陈砚。"
"嗯。"
"刚才那个电话,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什么。"
"他最后那句'保重身体',每次都一样,一个字不一样都没有。"她说,"可你回的不是那句。"
我停了一下。
"我回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回。"她转过头来,红光照着她的眼白,"我在报数,你没在报数。你在听。听那几秒里有没有人。"
屋里很静。制冷机在嗡嗡转,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上来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过分,不是因为红,是因为那时候人的眼白里有一种东西,我在镜片上看过,在雪上看过,在夜里看过——一种被什么咬住了的东西。
"我也听过。"我说,"十四年,我听过几百次。前几年听,后几年不听。"
"什么时候不听了。"
"发现听了也没用的时候。"
"你也别听。"我说。
"我知道。"她说,"可我好像第一次听见有人跟我一样在听。"
天亮以后我去扫门口的雪,她在我后面铲台阶,铲到一半停下来,帽子摘了,额头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她的嘴唇裂得更厉害了,我伸手把手里那罐护手霜递给她,她没收,先看着我。
她蹲下来,两只手抱在膝盖上,脸埋在臂弯里。我以为她在哭,等了半天她抬起头,脸上一点湿都没有,只是白得发青。
"缺氧。"她说,"不是难受。我刚才找不到我自己的名字了。"
"正常。"我说,"我头一年也这样。过半个月就好,过了半个月会再来一次,隔得越来越久。"
"你在山上待了十四年。"
"十四年。"
"你就没想过下山。"
"想过。"
"什么时候。"
"每年四月,路通了以后。"我说,"车来的时候我想,等车走的时候我跟着它下去。车走了二十次,我一次没跟。"
"这是什么。"
"抹嘴。"
"你的手先抹。"她说。
我低头看,我的手背裂了三道口子,白色的,像干河床。我没抹过。
那天下午她把自己买的那罐护手霜放在桌子上,放在中间,谁都能拿的位置。我没动。到晚上了,她自己挖了一块,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抓过我的右手,往手背上抹。
我说这句的时候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她抬起眼看我,眼神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多少多情的成分——就像她刚才在算一道题,现在算完了,结果跟她预估的一样。
"你的手。"她说,"你从来不管你的手。"
"不管也没什么。"
"那你管什么。"
"我管镜子,管机子,管雪。"我说,"管得太多了,就管不到自己身上。"
她没说话,从罐子里又挖了一块,抹在我的指节上,一根一根抹,抹得很仔细。我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得把我的手整个托在她的手心里。
"那从今天开始,有人管。"她说完,把罐子盖好,放回桌子中间,"这个不许收起来。就搁这儿。"
她的手指比我的凉。抹得很慢,抹到裂口那里停了一下,用指腹轻轻地按,像怕弄疼我,又像在确认这道口子有多深。
"你这手裂了多久了。"
"十月裂到四月。"
"十四年都这样。"
"十四年都这样。"
她抹完了,没放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像在数纹路。然后才松开,走回她那侧。
那一夜电话没通。周日早就过了,可我还是站在那个盒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黑了的话筒。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下周日。"
"下周日。"
十月二十六号,五点,铃响,她拿话筒。
"十月二十六日,夜序第十五夜,见度三级,数据量八兆,无异常。"
"收到。三级,八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咔。
她把话筒挂回座上,手还按在上面,按着,没动。
夜里我们出门看天。仰头十秒钟就够,星空密得不像话,像有人把一把米撒在黑布上,撒得太多了。她仰着头,慢慢转,转到对着北边停下。
"那个是北极星。"她指。
"是。"
"我在书上认了十年。"她说,"今天第一次跟真东西对上。"
"对上了以后呢。"
"以后就没有了。"她说,"书上认了十年,在天上看一眼,就归我了。以后我看它,我看的不是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感伤都没有,像陈述一个观测结论。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个人为什么讲话像在报数。
"谭姝。"
"嗯。"
"挂干净了。"
"我听见了。"她说。她把按在话筒上的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手指头,"他挂的那一下,声音很小,像什么东西断了。"
她把座子上那个挂钩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把它拨正。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该教你一件事。"我说,"这线一头连着站里,一头连着这屋。它中间经过山、经过雪、经过没人走的坡。你要是在这头说了一句话,它就在雪上面走一段路,走到那头。它走过的路,谁也擦不掉。"
"你是在教我省话。"
"我不是教你。"我说,"我是在跟你说实话。"
她把话说回来,很慢:"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实话。我最恨的不是能说话的地方少,是有人能把线剪断。"
"是线断了。"
"不是。"她说,"线没断。是他把线放下了。放下的那一下,才有声音。"
那天夜里温度掉到零下二十七。我们照常开机,她坐在控制台前面,我在她右边,隔一张桌子的距离。导星很稳,风也很稳,稳得像整座山都没了。
凌晨五点,我把最后一组数据存盘,关掉屏幕,屋里的红灯灭了。真正的黑。黑到我看不见她,只听见她在那里——呼吸,吸气比呼气慢一点,那是缺氧。
"关完啦。"她说。
"关完了。"
"那我可以说话了。"
"可以。"
她没马上说。黑暗里有一点动静,像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你第一次给我电话的时候,你说'报完就挂'。你说得很慢,那四个字中间停了很久。"
"我忘了。"
"你没忘。"她说,"你说'报完就挂',可你手里的话筒举着,一直举着。我是从你手里拿过去的——你才松手。"
"我是怕你第一次紧张。"
"不是。"她说。她说话的声音在黑里贴着地走,很轻,"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不挂。"
我没说话。风撞在圆顶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门外用肩膀顶了一下。
"陈砚。"
"嗯。"
"今晚上山的只有我们两个。"她说,"可我觉得不止。"
她把话说完了,我听见她站起来,椅子响,脚步声往我这边走,走了三步,停在我跟前。她的手在黑暗里摸到我的手,摸到了,握住,指尖冰凉,指腹上有裂隙。
"你的手。"她说,"你的手在抖。"
"冷。"
"不是冷。"她说,"我知道冷是什么样。"
她拉着我的手,往她自己那边带。我没抵抗,也可能是抵抗了,但黑暗里那点力气不算什么。我的手背碰到她的衣料,又碰到她颈侧,皮肤是热的,那里有脉搏,跳得很快。
我在那一点热上面停住了,但没有退。她离得太近,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棉布、汗、还有海拔上那种干得发脆的冷气。她的手从我的手臂往上走到肩膀,停在那儿,手指弯着,抓住我的衣料,抓得不重,像是在试这一把是不是抓得住。
"你喘。"她说。
"缺氧。"
"不是缺氧。"她的手往上挪,摸到我的下巴,摸到那里一层硬胡茬,"是别的。"
"谭姝。"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