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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报数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报数

她上山那天是十月六号,车只到半路的垭口,剩下的四公里是我下去背行李。

海拔四千二,背一个人上来,我走五十步停一次。她跟在后头,一手扶膝盖,一手拎着个装仪器手册的帆布包,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下就裂了。我说你少说话,省氧。她说嗯。那是她上山说的第一句。

天文台在一个秃山包上,白色的圆顶,两间平房,一间是机房,一间住人。屋里有炉子,有一张桌子,两个铺。她进门先看铺,再看桌子,然后看墙上那块黑板。黑板上没写字,只有粉笔印。

炉子是第一晚最难的事。高原上水到八十几度就开,泡面煮不熟,面条一咬就断在里头。她把碗端起来,看了半天,说这个能煮熟吗。我说不能,但能吃。她吃了,吃完在纸上写"面条:失败",写得跟观测记录一样正经。
冬天之后,煤要省着用。屋子只有八平米,炉子烧旺,靠炉那一侧热,靠窗那一侧是冰。她一开始睡靠窗,半夜里冻得睡不着,也不说,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的水杯里结了薄冰。我说换铺,她说不用,我说换。她就把被子抱着挪到靠炉的那边,一句话也没多说。

"以前有谁写黑板。"

"我写夜。"我说,"一夜写一道。一百七十个可用夜,写完就下山。"

她没接。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翻到第一页,把日期写上去了:十月六日。写得很快很正,字比我的好看。

第一周我们没怎么说话。白天补觉,下午起来擦镜面、查制冷机、扫圆顶轨道上的雪。她学东西快,教一遍就记住,也不问废话。她怕黑——这个我没问,是我看出来的。天黑以后她从机房走回住处,那条路只有二十步,她永远走在我左后侧半步,跟得很紧,贴在我耳朵那一侧。我左耳听不见细声,右边听得见。这事她不知道。

我左耳是十四年前坏的,那会儿还没上山。

她上山第五天,我第一次给她讲了这屋里的规矩:黑板上不写天气,天气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夜是我自己的账,一夜一道,写完了就擦。她问为什么写,不记在本子里。我说记在本子里我会翻,写在黑板上我一天看一次就够。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写。我说行,你从今天开始写,算你的。
她拿起粉笔,站在黑板前,写了一道。很短,横着的一道。写完侧过头来问,这样行吗。我从她手里接粉笔,在下面又添了一道。两道并排,一高一低,她的短,我的长。
那天以后那块黑板上有两笔账,谁也擦不掉谁。

第一次打电话是十月十二号,周日。卫星电话在机房墙上,一个方盒子,话筒挂在旁边,天线支在屋顶外面。五点整,天黑,我们刚开机。

"站里每周日五点。"我说,"报数据。报完就挂。"

她坐在桌边,本子摊开。

"报什么。"

"日期,夜序,见度,数据量,异常。"我说,"一句都不许多。老纪在那头是个机器,他只认这五项。你多说一句,他也听,但他不会答,你还得再说一遍。"

"为什么不能说别的。"

"因为这是公家的线。"

她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五点整,铃响。我把话筒递给她。

"你来。"

她愣了一下,接过话筒,手有点抖——是冷,也可能是别的。她说话很稳。

"十月十二日,夜序第一夜,见度二级,数据量十一兆,无异常。"

对面顿了一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规规矩矩,像念出来的。

"收到。十月十二日,夜序第一,见度二级,十一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咔的一声,断了。她握着话筒,还贴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才放下。

"他挂得比我快。"她说。

"他挂了,就打不回来了。这条线一周只通一次,通了多久,站里都不记。所以谁挂都行,越快越好。你挂也一样。"

"我刚才没挂。"

"他先挂的。"

那晚她记了十一兆,五个字,一个字没多。

观测在夜里。天黑开顶,天亮前关机。中间不许开灯——一开灯,镜筒里的微弱信号全让光吃掉了。所以一夜十个小时,我们只有两个人在一间黑的屋里,坐在控制台前面。屏幕是红色的,暗得刚够看清手。

第一夜她守到天亮。中间我劝她去睡,她说不用。她的红屏幕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颊上,一动一动。

"你不困。"我问。

"困。"她说,"但我不想睡。"

"为什么。"

"我怕醒了以后,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讲了个不体面的笑话。

后半夜有个异常:导星漂了三度,我起来调整,她跟着起来,站在我左后方半步,看我拧螺丝。她的手在袖子里,没伸出来,只是站着。

"你可以回去坐着。"

"我站着。"她说。

天亮,关机,盖顶。天边一层青灰,风把雪面的硬壳吹得沙沙响。她站在圆顶门口,看天亮,一直看到太阳出来。

"十四年是这么过的。"她说。

"十四年是这么过的。"

"为什么。"我问。
"城里的天黑得不利索。"她说,"城里的天,天上全是光。你抬头,看见的是光,不是星星。"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那块青灰的天一指,"这儿的天,你看得见边。天有边的地方,人是小的。"
我在她旁边站着,一起看了一会儿。
"人到这儿头一个月夜里睡不着,都是这么想的。"我说,"第二个月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我说,"天还有那么多年。"

"你数过多少夜。"

"三千七百多。"

"你怎么记得住。"

"我记在黑板上。"我说,"一夜一道。下了山就一块一块重来,从这儿起。"

十月十六号夜里起了风,风把圆顶的百叶吹得咣当响。我起来上顶去紧螺栓,她跟在后面,手电筒照我脚下。上顶那一段铁梯子陡,冬天结霜,我让她在下面等,她没等,跟上来了,一只手抓着扶梯,一只手还举着手电。
我在顶上拧螺栓,她在旁边蹲着,牙关咬得紧。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去拨。
"你怕高。"我说。
"怕。"她说,"我什么都怕。我怕黑,怕高,怕弄坏东西。"
"那你还上来。"
"上面有你。"她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我是说——上面有灯。"
灯在她手里。她一直举着,没抖,也没往下照,就照着我脚下那一级铁梯。

那一周我天天看她记本子。她记的不止那五项。她画表,横是日期,竖是项目,一格一格填。填完了还拿尺子比一遍,把不齐的格擦掉重画。我看她画,不劝也帮她。这活儿不必要,但她愿意做,我就让她做。

第二次通话是十月十九号,还是五点,还是她拿话筒。

"十月十九日,夜序第八夜,见度一级,数据量二十三兆,无异常。"

"收到。二十三兆,一级,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咔的一声,断了。这一次她放下话筒放得很干脆。

"这次叫报干净了?"

"干净了。"我说,"一个字也不多。"

她点点头,把本子合上。

那一夜她守得比上一夜还直,背不靠椅,红光照着她,一动不动。凌晨四点,她的呼吸慢下来了,我以为她睡着了,正想起身给她披件外套,她说话了。

"陈砚。"

"嗯。"

"刚才那个电话,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什么。"

"他最后那句'保重身体',每次都一样,一个字不一样都没有。"她说,"可你回的不是那句。"

我停了一下。

"我回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回。"她转过头来,红光照着她的眼白,"我在报数,你没在报数。你在听。听那几秒里有没有人。"

屋里很静。制冷机在嗡嗡转,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上来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过分,不是因为红,是因为那时候人的眼白里有一种东西,我在镜片上看过,在雪上看过,在夜里看过——一种被什么咬住了的东西。
"我也听过。"我说,"十四年,我听过几百次。前几年听,后几年不听。"
"什么时候不听了。"
"发现听了也没用的时候。"

"你也别听。"我说。

"我知道。"她说,"可我好像第一次听见有人跟我一样在听。"

天亮以后我去扫门口的雪,她在我后面铲台阶,铲到一半停下来,帽子摘了,额头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她的嘴唇裂得更厉害了,我伸手把手里那罐护手霜递给她,她没收,先看着我。

她蹲下来,两只手抱在膝盖上,脸埋在臂弯里。我以为她在哭,等了半天她抬起头,脸上一点湿都没有,只是白得发青。
"缺氧。"她说,"不是难受。我刚才找不到我自己的名字了。"
"正常。"我说,"我头一年也这样。过半个月就好,过了半个月会再来一次,隔得越来越久。"
"你在山上待了十四年。"
"十四年。"
"你就没想过下山。"
"想过。"
"什么时候。"
"每年四月,路通了以后。"我说,"车来的时候我想,等车走的时候我跟着它下去。车走了二十次,我一次没跟。"

"这是什么。"

"抹嘴。"

"你的手先抹。"她说。

我低头看,我的手背裂了三道口子,白色的,像干河床。我没抹过。

那天下午她把自己买的那罐护手霜放在桌子上,放在中间,谁都能拿的位置。我没动。到晚上了,她自己挖了一块,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抓过我的右手,往手背上抹。

我说这句的时候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她抬起眼看我,眼神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多少多情的成分——就像她刚才在算一道题,现在算完了,结果跟她预估的一样。
"你的手。"她说,"你从来不管你的手。"
"不管也没什么。"
"那你管什么。"
"我管镜子,管机子,管雪。"我说,"管得太多了,就管不到自己身上。"
她没说话,从罐子里又挖了一块,抹在我的指节上,一根一根抹,抹得很仔细。我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得把我的手整个托在她的手心里。
"那从今天开始,有人管。"她说完,把罐子盖好,放回桌子中间,"这个不许收起来。就搁这儿。"

她的手指比我的凉。抹得很慢,抹到裂口那里停了一下,用指腹轻轻地按,像怕弄疼我,又像在确认这道口子有多深。

"你这手裂了多久了。"

"十月裂到四月。"

"十四年都这样。"

"十四年都这样。"

她抹完了,没放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像在数纹路。然后才松开,走回她那侧。

那一夜电话没通。周日早就过了,可我还是站在那个盒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黑了的话筒。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下周日。"

"下周日。"

十月二十六号,五点,铃响,她拿话筒。

"十月二十六日,夜序第十五夜,见度三级,数据量八兆,无异常。"

"收到。三级,八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咔。

她把话筒挂回座上,手还按在上面,按着,没动。

夜里我们出门看天。仰头十秒钟就够,星空密得不像话,像有人把一把米撒在黑布上,撒得太多了。她仰着头,慢慢转,转到对着北边停下。
"那个是北极星。"她指。
"是。"
"我在书上认了十年。"她说,"今天第一次跟真东西对上。"
"对上了以后呢。"
"以后就没有了。"她说,"书上认了十年,在天上看一眼,就归我了。以后我看它,我看的不是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感伤都没有,像陈述一个观测结论。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个人为什么讲话像在报数。

"谭姝。"

"嗯。"

"挂干净了。"

"我听见了。"她说。她把按在话筒上的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手指头,"他挂的那一下,声音很小,像什么东西断了。"

她把座子上那个挂钩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把它拨正。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该教你一件事。"我说,"这线一头连着站里,一头连着这屋。它中间经过山、经过雪、经过没人走的坡。你要是在这头说了一句话,它就在雪上面走一段路,走到那头。它走过的路,谁也擦不掉。"

"你是在教我省话。"

"我不是教你。"我说,"我是在跟你说实话。"

她把话说回来,很慢:"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实话。我最恨的不是能说话的地方少,是有人能把线剪断。"

"是线断了。"

"不是。"她说,"线没断。是他把线放下了。放下的那一下,才有声音。"

那天夜里温度掉到零下二十七。我们照常开机,她坐在控制台前面,我在她右边,隔一张桌子的距离。导星很稳,风也很稳,稳得像整座山都没了。

凌晨五点,我把最后一组数据存盘,关掉屏幕,屋里的红灯灭了。真正的黑。黑到我看不见她,只听见她在那里——呼吸,吸气比呼气慢一点,那是缺氧。

"关完啦。"她说。

"关完了。"

"那我可以说话了。"

"可以。"

她没马上说。黑暗里有一点动静,像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你第一次给我电话的时候,你说'报完就挂'。你说得很慢,那四个字中间停了很久。"

"我忘了。"

"你没忘。"她说,"你说'报完就挂',可你手里的话筒举着,一直举着。我是从你手里拿过去的——你才松手。"

"我是怕你第一次紧张。"

"不是。"她说。她说话的声音在黑里贴着地走,很轻,"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不挂。"

我没说话。风撞在圆顶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门外用肩膀顶了一下。

"陈砚。"

"嗯。"

"今晚上山的只有我们两个。"她说,"可我觉得不止。"

她把话说完了,我听见她站起来,椅子响,脚步声往我这边走,走了三步,停在我跟前。她的手在黑暗里摸到我的手,摸到了,握住,指尖冰凉,指腹上有裂隙。

"你的手。"她说,"你的手在抖。"

"冷。"

"不是冷。"她说,"我知道冷是什么样。"

她拉着我的手,往她自己那边带。我没抵抗,也可能是抵抗了,但黑暗里那点力气不算什么。我的手背碰到她的衣料,又碰到她颈侧,皮肤是热的,那里有脉搏,跳得很快。

我在那一点热上面停住了,但没有退。她离得太近,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棉布、汗、还有海拔上那种干得发脆的冷气。她的手从我的手臂往上走到肩膀,停在那儿,手指弯着,抓住我的衣料,抓得不重,像是在试这一把是不是抓得住。

"你喘。"她说。

"缺氧。"

"不是缺氧。"她的手往上挪,摸到我的下巴,摸到那里一层硬胡茬,"是别的。"

"谭姝。"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那几秒

十一月二号,五点,铃响。

她拿话筒的手已经很稳了。

"十一月二日,夜序第二十二夜,见度二级,数据量三十一兆,无异常。"

"收到。二十二夜,二级,三十一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咔。

这一次她把话筒放回去,放完没动,坐在那儿看自己的手。

"我数了一下。"她说。

"数什么。"

"从'没有'到他说'保重身体',中间隔了四秒。"她抬起眼看我,"上一周是三秒。再上一周是两秒。老纪这个人,说话是匀速的,他报一百个数也是这个速度。"

"你在掐表。"

"我在记。"她说,"这是我的工作。"

我没接。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火一暗,屋里跟着暗了一截。她起身去添煤,铁夹子碰到炉门,当的一声。

那之后每周日五点就成了这屋子里最重的一个点。白天她睡到午后,起来擦镜面,写记录,一个字不多不少。可到了四点五十,她就开始收拾桌子。把本子摆正,把笔摆到本子右边,把杯子挪开。四点五十五,她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人叫。像有人在门外走路,脚步声一直往这边来。

十一月九号。

"十一月九日,夜序第二十九夜,见度一级,数据量四十四兆,无异常。"

"收到。四十四兆,一级,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明天有雪。"

对面静了一下。

"什么。"

她抬眼看着我。我在她对面坐着,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是在慌,她的脸很稳,眼睛很亮,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问一句天气。"她说,声音一点没变,"观测要看天气。"

"那不是公事。"我说。

"我知道。"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过来了,还是那个速度。

"明天有雪,午后起,风偏西,雪大。后天天晴,气温降六度。要备粮。"

"知道了。"她说。

"保重身体。"

咔。

她把话筒挂上,回头看我。

我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合得有点重。

"你越线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我做了。"她说,"我想试试看,那四秒里能不能多放一句话进去。"

"能放进去多少。"

"一句。"她说,"一句就够多了。再多了不像问天气。"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站得很近。我坐着,她站着,她的眼睛就在我眼前,黑得很沉。

"陈砚,你也试过。"

"没有。"

"你试过。"她说,"刚才我说'明天有雪'的时候,你没有拦我。你这只手,一直在桌沿上,离话筒不到一尺。"

我没说话。她低下身,一只手撑在桌角上,另一只手从我的肩膀上落下来,落到我的胸口上。隔着两层毛衣,她还是准确的。落在我心脏那里。

"你的心跳我在这一尺外都听得见。"她说。

那晚观测开始的时候风已经起来了。西风,跟老纪说的一样。圆顶被吹得嗡嗡响,像一个大口子在吹气。她坐在控制台前面,忽然说:

"我有时候想知道,城里的天。”

"什么。"

"今天这个天,如果在城里,会有人在下面走。会有人抬头看一眼,说今天要下雪了,然后加快脚步回家。我在这儿,看见的是雪从西边来,一层一层盖上,盖到我脚下。"

"这不是更好。"

"好。"她说,"可好和有人在是两回事。"

导星稳了。屏幕的红光把她的下巴照得薄薄一层。后半夜她开始咳嗽,高原上干燥,咳起来像在撕什么东西。我给她倒了热水,她喝了一口,杯口上留了一圈血,嘴唇又裂了。

"你该抹了。"

"抹了。"她说,"我一天抹八次。"

"可它还是裂。"

"它还是裂。"她说,"这地方你要它好,它也不给。"

天亮以后风小了一点。我上顶去扫雪,她跟上来,拿着扫帚。圆顶的缝里灌进了雪,冻成硬的,得用刮刀刮。她蹲在那儿刮一角,刮得很专注,帽子沿上挂了一层白霜。

我蹲到她旁边刮另一边。两个人的肩挨在了一起。她在刮一侧,刮刀推出去,发出一种尖细的响。

"陈砚。"

"嗯。"

"你说过前几年你还听那几秒。"

"嗯。"

"为什么后来不听了。"

我把刮刀停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听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说,"我在这儿守着,一开始是守这台机子。后来机子自己会转,我就没事了,就开始听那几秒钟里有没有人跟我说话。听了一年,两年,听明白了:那不是有人在那边等我,那只是线还没断开。线的另一头是机房,是站里的值班表,是一个每星期照着纸念一遍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听了。"我说,"一个人待久了,会把不是人的东西听成人。"

她半天没说话,刮刀在她手里,停在冰面上。

"我上来的第一个星期,就想听。"她说,"我上来的第一个星期,就想知道那几秒里有没有人。"

十一月十六号,五点。

"十一月十六日,夜序第三十六夜,见度一级,数据量四十兆,无异常。"

"收到。三十六夜,一级,四十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好。保重身体。"

咔。

这一次她放下话筒,没有马上站起来。屋子里静着,她那边的椅子响了一下,是很小的声音。

"陈砚。"

"嗯。"

"今天路还剩多久封。"

"十一月底。"我说,"最迟十二月初,一次大雪下来就封到四月。"

"封了以后,电话还通吗。"

"通。电话在屋顶的天线上,只要天线没坏就通。可上来的人上不来,下去的人下不去。人只要在屋子里,公家的线跟平时一样。"

"那跟平时一样。"

"一样。"我说,"只有一样不一样,就是没人能来。"

她那天晚上没有多话,观测完了关屏幕,盖顶,我们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云盖得很低,看不见星。她把帽子摘了,让冷气贴着头皮。

"最后四个月。"她说。

"最后四个月。"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的比往年早。三天三夜,风把雪横着推,门推不开,得从里面踹。天线上的雪一天要清两次,不然重了会压坏支架。

清雪的活儿冷得不像话。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拴在门框,人在屋顶上趴着,用胳膊把雪往下面推。她上来一起干,第一次上去就滑了一下,我在她后腰上扶住,她整个人往后靠进我怀里,我们两个一起撞在天线支架上,铁架子发出一声长响。

"别动。"我说。

"我没动。"

"你也别喘。"

"我没法不喘。"

她说得对,在四千二上,人人都喘。可那时候她的喘就在我耳朵边上,短,密,一下一下,热汽全喷在我的脖子上。雪还在下,落在我们两个人的中间,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

"陈砚。"她说,"我们现在算不算下不去也上不来。"

"算。"

"那规矩还算吗。"

"什么规矩。"

"报完就挂。"她说。

我在风雪里把她转过来。她的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睫毛上挂着雪,雪化了顺着眼角往下走,像眼泪,可那不是眼睛流出来的。

我低下头去吻了她。她张了一下嘴,冷的,然后里面的热涌出来,热得我有点晕,那是缺氧,也是别的。她的手套松了,掉在雪里,光手钻进我的领口,又凉又急,凉得我倒吸了一口气,她又把手抽出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捧得那么紧。

"回屋。"我说。

"回屋。"

从屋顶到屋门是十七步。我们走了很久。她被我推着走,脚下打滑,走一步退半步,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抓着绳。雪把脚印很快就填了。

进屋,关门,插销插上,帽子扯下来扔在地上,她那件羽绒服我拉错了三次拉链。屋里只有炉子的光,橘红的,忽明忽暗,把它照出来的东西都晃得像水里的。她的手冻得发红,按在我的胸口,手指一根一根往外张,好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你的手太冷。"我说。

"你的手也是。"

"那两个人都不暖。"

"那就更得靠紧点。"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毛衣拉起来了。里面还有一件,一层又一层,高原上人身上穿的东西比感情多。我把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后,她的乳房露出来,那一道从锁骨下到乳晕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发青,上面起着一层细小的鸡皮。乳晕是深色的,被冷气激得收紧,乳头已经硬了,硬得像一颗小石子。

我低下头,把她右边的乳头含进嘴里。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音,很轻,断在中间。

"冷。"她说。

"忍一下。"

"不是在忍。"她说,"是突然。突然暖了。"

我从乳晕往旁边舔,用舌头把那里一圈一圈地绕。她的乳房在我嘴里涨起来,乳头越来越硬,抵在我舌根上。我吸,她就往上拔,吸一次,拔一次。她的手扣在我后脑上,指甲刮进我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按在炉子边上的墙上,撑着自己。

我把她往后推了一步,让她靠着那张桌子。桌子冷,她的背一贴上就叫了一声,然后叫完自己笑了一下。

"冷得厉害。"

"那就不贴了。"

"不。"她说,"冷一点好。冷一点,别的才显得出来。"

我往下。她的手在我肩上,越来越用力,最后变成推,推不动,就开始抓。她的裤子中间已经湿了,隔着裤子就能摸出来,那块布又凉又滑,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到了外面。我把它拉下去,手指探进去,先摸到外阴的缝,那里已经湿透了,肉是软的,热的,跟这个屋子一点都不像。我的手指顺着往上滑,找那颗阴蒂,它藏在一层薄皮下,肿起来一点,我用指腹一按,她的腿就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沉,我另一只手赶紧扶住她的胯。

"陈砚。"

"嗯。"

"你的手指这么凉。"

"你刚才说冷的才显得出来。"

"我说的是别的。"她的声音开始不整了,"不是手指。"

我的手指在她穴口那里绕,绕一圈,进去一点,又退出来。里面热得烫手,湿得厉害,一进去就被吸住,一股一股地收,像里面有个东西在等着。她仰着头,喉咙露出来,我就在那上面亲,一边亲一边把手指往里推,推到第二个指节,再往里,摸到里面那块不同的地方,贴着,压着,慢慢地揉。

她的喘就乱了。缺氧本来就让她喘不上来,再这样,她喘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我把她的一条腿架到我腰上,让她靠着桌子,中间空出来,我就这样进去。

进去的时候她说了一个字,很轻,像被压扁的"啊"。然后是长的呼气,慢的,完整的,把肺里最后一点气都放出来。她说完了才低头看我,眼里有水,不一定是眼泪。

"慢一点。"她说。

"疼。"

"不是疼。"她说,"是太深。你慢一点,我认一认。"

我就慢下来。抬起来,压下去,慢慢地,一次一次地。她开始跟着动,动得很小心,像在雪地上走路。桌子在她身后吱吱地蹭着地面,一声一声,跟外面风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热从她的腿上往上走。我的手在她膝弯上,能感觉到她的肌肉一紧一松,跟着我在动。她的乳头擦着我的胸口,硬的那个点擦过来擦过去,她的呼吸就跟着碎掉了。我把她再往上抬了一点,抬到她的腰悬空,只用背和头撑着,然后重新进去,这一次进得足,一到底,她的骨头在我手下弹了一下。

"啊——"

那一声她没收,让它响出来了。屋子小,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她自己也听见了,脸一下红了,抬手要捂嘴,我抓住了她的手按在桌上。

"这儿没人。"我说。

"我知道没人。"

"那你捂什么。"

"习惯了。"她说,"在城里要捂。"

"这儿没人。"我又说了一遍,"一百七十个夜,只有我们两个。"

她看着我,嘴微微张着,眼睛里的水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把声音放开。我一次一次进去,她就一声一声出来。那不是疼,也不是叫唤,那是她在让这个屋子里知道屋里有人。她的乳房跟着动,晃动的时候乳头擦到我的胸口,每一下她都叫得更实。我空出一只手,摸到她那颗阴蒂,一边压着揉,一边进去。她的阴道立刻收紧了,收得我都进不全,只能小幅度地撞。

"你别……你同时来我受不住。"

"那就受不住一次。"

"陈砚——"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劈开了。她的脚踩空了,从我的腰上滑下来,摆了一下,我一把捞住她的腿,把她的骨头按到我腰上,就那么进去。她的整个下身都在抖,穴口一阵一阵地夹,里面热得像有液体烧了起来。

等她第一次过去,是靠在我身上过去的。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喘得像刚跑完一段坡。我的手还在她下面,慢慢地动,手上已经湿了,一路淌到手腕。

"你别停。"她说。

"我刚停了吗。"

"你没停。"她说,"我是说,你不许停。"

我把她从桌上抱起来,抱到床那边。床是两张拼的,靠窗的那张凉。我把她放在靠炉的那张上,脸朝下,然后从后面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抓住床单,指节都白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就闷在棉花里,闷成一种很低很长的东西。

我俯下去,贴着她的背,胸口贴着她的背脊,那里全是汗,凉的汗,被我们的体温焐开。我摸她的乳房,从下面托起来,揉,让乳头从我的指缝里露出来,两根手指捏着那里来回搓。她就开始乱,腰一拱一塌,拱起来的时候我进不出,塌下去的时候她自己往后撞。

"饶一下。"她说,"饶一下,让我喘。"

我停了。停在里面。

屋子里静了两秒。炉子在响,外面的风也在响。她的背在我胸口起伏,一下比一下大。

"陈砚。"

"嗯。"

"刚才在屋顶上,"她说,"你扶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也是在等。"她转过头来,半边脸压在枕上,睫毛上还有没有化掉的雪水,"你等的时间比我长多了。"

我低下头,在她后颈上咬了一下。她那一下的抖,从后颈一直传到我身上。我重新动起来,这一次不再让她说话,进得又快又重,她的喘彻底碎掉,混着一声一声的短音,那音我也形容不出来——不是叫,是肺在和喉咙争。床被我们推得挪了位,一只床脚在地面上磨出很长的响。她的手往后伸,摸到我的胯,抓我的皮,指甲陷进去,抓出五道印子。

最后一次,我退出去,射在她后腰上。白的东西落下去,沿着她的脊柱沟往下走,一流就流到腰上那道浅窝里,停在那儿。

她趴着,没动。过了很久,用指尖去碰了一下那个地方,看了一下自己指头上的东西。

"凉得快。"她说。

"这儿什么都凉得快。"

她翻过身来,把那只手抹在我的下巴上。

"你也凉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第二天她咳嗽,咳得比前一天重。我给她熬了浓茶,加了很多糖。她捧着杯子坐在炉子边上,脸还是白的。

"陈砚。"

"嗯。"

"那天在电话里,我说了'明天有雪'。"她把杯子捧着,"老纪那四秒里多给了我一句。今天我做梦,梦见线那头有人在记账。"

"记什么账。"

"记我多说了一句。"她说,"梦里那人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上面全是字,每一行都是我多说的一句话。"

她说着,把手伸进袖子里,把帽子戴上,站起来要去上顶扫雪。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

"我的手。左手,三根手指。"她把左手从手套里抽出来举给我看,指尖是白的,白得像蜡,没有血色,"从十一月中就这样了。"

"冻的。"

"我以为是冻的。可它不疼。"她说,"刚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

我站起来。她已经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进屋。"我说,"灶上有水。"

"陈砚。"

"我叫你进屋。"

她没动。她站在门口,背后是白亮的雪光,把她的脸照得没有轮廓。

"今天我在屋顶上,看见天线。天线底下那个接口,好像有点斜。"她说,"你去看一眼。"

我出了门,爬到屋顶上。风比昨天小,雪停了,天是那种高原上才有的,蓝得发硬。天线支架好好地立着,接口也好好地。我趴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准备下来。

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声音。

是她。她在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的雪地上,听见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一字一句,是报数的那种读法。

"……对,是问天气那一次。十一月九号。我多说了一句。"

我推门进去。

她背对着我,话筒贴在耳朵上,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只是垂着。她没回头,也没停。

"陈砚进来了。"她说。

对面说了很久。她一句也没答,只是把话筒举着。

然后她把话筒放回座上。

"老纪问的。"她说,"他问我上一次公事以外的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那是公家的线。"

"是公家的线。"她说,"所以他在那儿。他不在那儿的时候,也在那儿。"

我把手套摘下来,扔在门口。炉子里的煤又快塌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的三根白手指从袖口露出来一点。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我没有告诉他。"她说,"我只是回答了。"

"你回答了。"

"他问,我就答。"她说,声音很平,"这是他第一次问。"

她抬起眼看我。

"陈砚,我这辈子没有不回答过一个问题。"

屋外的雪反着光,把屋里照得比平时亮。我看见桌上那个本子摊开着,第一页第一行是十月六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她说的是:

"下周日,五点。你要坐在我旁边。"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加时

那一周我们没怎么说话。

她照常擦镜面,照常写记录,照常四点五十开始收拾桌子。我照常检查制冷机,照常上顶敲冰。屋里的空气不对,像炉子烧得太旺,屋里反而闷。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会带起一点味道,我就得站住,等那点味道散完。

十二月七号,周日,五点。

她在桌边坐下。我把椅子从对面拖过来,拖到她左手边,坐下,两个肩膀挨着。

铃响。她拿话筒。

"十二月七日,夜序第五十七夜,见度一级,数据量三十六兆,无异常。"

"收到。五十七夜,一级,三十六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比平时长。

"上周问的事,站里记下了。"老纪说,"记录员说,观测数据以外的问话,不算违纪,也不写进报表。可是有一样:线是公家的,通话时长有单子。多一句,单子上就多三十秒。以后单子要往上送,看的人会问这三十秒怎么来的。"

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墙。

"知道了。"她说。

"那这样吧。"老纪说,"报了数就问天气。问一句,答一句。别的别说。天气算观测的一部分,报纸上也是这么登的。这样单子上有话说。"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炉子上的盖子吹得嗡嗡响。

"挂吧。"她说完,把话筒放回去了。

她没有报数。她甚至没有说"好"。往常这两样中间还有一句回话的余地,这一次她把话筒直接放下去了,前后不到一秒。

老纪又说了半句,被掐在里头。座子上发出一声很钝的响。

她坐着,手还搭在话筒上。

"陈砚。"

"嗯。"

"他教我怎么在单子上留出三十秒。"

"我听见了。"

"他让我每周问一句天气。"她说,声音低得很,"我从十一月就开始了。比他早。"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屋里的灯在炉子上方,只照亮她半边脸。

"我原以为是我自己找的一个缝。"她说,"原来缝也有主人。"

那天夜里她没让我碰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脸对着墙。后半夜我听见她在翻身,翻了很多次。

十二月十一号,下了一场很大但很干的雪。早上起来,门前推出一人高的雪垄,我在前面挖,她在后面铲,铲到一半,她把铲子往雪里一插,站住了,扶着铲柄喘。

"你歇。"

"我自己知道什么时候歇。"

我没再说。她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那三根白的还白着,指尖已经发黑了一点点,像被烟熏过。她自己也看见了,把手套戴回去,什么都不说。

十二月十四号,五点。

"十二月十四日,夜序第六十四夜,见度二级,数据量二十九兆,无异常。"

"收到。六十四夜,二级,二十九兆,无异常。站里问还有没有。"

"有。"她说,"明天天气怎么样。"

"明天晴,早晨气温零下二十九,午后转多云,无风。山道上雪窝深,别出门。"

"好。"

"还有吗。"

"没有了。"

"保重身体。"

咔。

她把话筒放回去,看着桌面上本子的第一条横线。

"三十七秒。"她说。

"你数了。"

"他数了。"她说,"他答了四句,比上周多一句。这一周多一句,下一周他还能多一句。他不是在给我缝,他是在量我。"

"你为什么不问一句别的。"

"问什么。"

"你刚才没有问一句自己的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了'好'。"

"那不是你的话。"

"那是什么。"

"是公事。"我说,"你问天气是公事,他答天气是公事。你们俩在那三十秒里办了两件公事。"

她把本子合上,合得很轻,然后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她。椅子在她身下蹭了一下。她的另一只手绕到我的后颈上,把我一直拉到她脸上。

那一下她咬了我的下唇,咬得不重,够疼。我抓住她的头发往后一点,她的脖子就露出来了,仰着,喉结那里一个小小的窝在一动一动。我低下头去,在那儿咬,一路咬到她的锁骨。她发出一个很轻的音,接着自己把那里压回去了,牙齿咬在唇内侧。

"你干什么。"我说。

"把你的话弄出来。"她说,"你不会说,你只会做。那就做。"

我们从椅子上到了地上。地上铺着一块旧毡,离炉子一尺。她的毛衣被推上去,袖子还挂着手腕上。她扶着桌腿,我在她后面,把她整个抱住。进屋的那股冷气还在地下,毡子底下是冰的凉,她的膝盖贴到地上就叫了一声,接着又自己挪开一点。她的乳房在我手里往下坠,沉甸甸的,掌心一压就满,从指缝里溢出来;乳头硬,我用指头夹住,搓了一下,她整个脊背都弓了起来。

"轻点。"

"你刚才不是要我出来。"

"我没说轻点手。"她说,"我说轻点……你自己知道。"

我把手放下来,往她腿间去。那里已经湿了。手指一进,她的身子往前一沉,额头撞在桌腿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她撞了也不抬,就那么靠着,腰塌下去,把那里都露出来,露在炉子的光里,阴唇分开了,肉是红的,湿的,那个穴口随着她喘一张一合。

"陈砚。"

"嗯。"

"你把我的衣服弄下来。"她说,"你这一天都不出声。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个热的。"

我把她剩下那件贴身的往上推,从后面把整件褪下来。她的上身光在这个夜里,背脊一条细的沟,肩胛骨顶起来两点。我把手掌贴到她的背上,从后颈一路推到腰上,她的皮肤在掌下抖了一下。我的手绕到前面,把她的乳房整个兜住,沉的一团,热,乳晕绷着,乳头已经被压得硬了。我捏着那颗乳头,用两根指头慢慢地搓,她就往前塌,几乎趴到地上,然后自己用手肘撑住。

"进来。"

我进去的时候,她把手往后伸,抓住我的腰,把我的腰往她身上压。她压得很用力,压到我进无可进。

"这个才是话。"她说,"别的都不是。"

"你那些报数。"

"报数是账。"她说,"账要报,账是给外面的。"

她开始动。她动的方式跟她记数据一样,精确,克制,一下是一下。我在她后面,被她带着动,那种配合比说话还要默契。屋子里只有两个声音:炉子里的煤裂开的响,和她的呼吸——短的,从鼻子出来,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从喉咙里出来的长音。

"再深一点。"

"够深了。"

"不够。"她说,"我还有地方没被碰到。"

我换了一个角度。她叫了一声,那一声她自己没压住,一下撞到墙上去了。她赶紧咬住自己手腕,我伸手把她的手腕拉开。

"这儿没人。"

"我知道没人。我是在咬。"

"咬我。"

我把手背送到她嘴边,她一口就咬住了。咬得很实,牙齿咬进皮里,疼得我手一抽。她咬着我,又开始动,动到最后整个身体都在往我这边撞,撞得我退了半步,撞得桌子在地上挪出一个直角。

她第一次过去的时候,咬着我的手,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音。她那里面一下一下地猛地缩,缩得我几乎退了出来,我又推回去,她整个人就抖成一团,用手肘撑着地,撑不住,慢慢趴下去。

我俯在她背上,喘得比她还重。

炉子这时候灭了。屋里的光一下掉下来,只剩炉门缝里一点红。

我们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她翻过身来,摸到我的手背,摸到那两道牙印。

"出血了。"

"没事。"

"有事。"她说。她把我的手指抬起来,一个一个地含进嘴里,含到那一根被咬的地方,用舌尖舔着那里,慢慢地,用一种很慢的节奏。舔完了才把我的手指从我手上放下,"这样好得快。"

"那是老人的说法。"

"你是老人。"她说。

她笑了。黑暗里我看不见,可我听得出她在笑,气从鼻子里出来,短短的一下。

元旦那天她病了一场。零下三十,风把天线吹得叫。她清雪回来就不说话了,坐在炉子边,嘴唇发紫。我一摸她的额头,烫。

高原上发烧是最要命的事。夜里我守着她,给她喂水,水从她嘴角流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半夜里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我在旁边,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

"陈砚。"

"我在。"

"我刚才看见我爸了。"她说,"他在门外面站着,叫我。"

"那是烧的。"

"我知道是烧的。"她说,"可我叫了他一声。他听见了。"

她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烧退了以后,她的左手一直没全好。那三根白的手指,指尖黑了一层,碰热水就疼,晚上她把手插在腋下焐着。

一月十八号,她坐在桌边,把手摊开给我看。

"要下山看。"

"路封着。"

"五月才通。"

"五月才通。"

"那还有三个半月。"

"三个半月。"我说,"再冻一次就完了。"

她慢慢把手套戴上。

"我算过了。"她说,"一个月两次电话。三个半月,七次。七次电话,每次三十秒。"

"这不像话。"

"这不像话。"她说,"可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二月初,风连着四天,从西边来,硬得像石头。天线上的冰一层一层积起来,清一次清不完,第二天又是一层。

二月八号,周日,五点。

铃响了第三次才接起来。那头的声音碎,断断续续。

"五十五夜……数据……听不清吗。"

"听不清。"我说,"我这边先把天线上的冰再敲一遍。"

我把绳子一拴就上了顶。风把人往一边推,我在天线支架上趴着,拿锤子敲。敲下来一块,接口那里露出来。我一看,心里往下沉了一截。

接口的卡箍歪了,金属变形,那里的冰是从里面涨开的。

我下来,进屋,一身白。

"怎么样。"

"接口歪了。"我说,"今天还能通,等这一场风过去,可能就通不了。"

她把话筒举到嘴边。

"二月八日,夜序第一百零九夜,见度三级,数据量十二兆,无异常,天线接口变形。"

对面沉默了一下,有很长的一阵电流声。

"接……变形……站里收到。等风停……派人……"

然后断掉了。

她握着话筒,等。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座子上再没有声音。

她把话筒放回去。

"没挂。"她说。

"没挂。"

"他没能挂。"她说,"我第一次觉得他那边也有一件他做不到的事。"

第二天清早,天亮了,风还没停。我上顶又看了一次。

天线彻底倒了。整个盘子栽进雪里,架子从根部断了,断口是新鲜的金属色。

我站在屋顶上,风把雪吹进眼睛。听见下面屋门开了,她的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倒了。"

"倒了。"

她在我旁边站着。雪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根断掉的杆,然后抬起头来看西边。

"下次电话是二月十五。"她说,"五点。"

"打不出去。"

"打不出去。"

她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把左手抬起,让那三根白的手指在雪光里晾着。

"这一只手也要等到五月。"她说,"那就一起等。"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五个月

没有电话的第一个星期一早上,五点钟,她坐到桌边。

我在炉子边上听见椅子响,回头看她。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对着墙上那个黑着的话筒。

"谭姝。"

"五点。"她说。

"电话打不出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在等一个不会响的铃。"

她坐了十分钟。坐完了站起来,去把桌子擦了一遍。

从那以后每逢周日五点她都坐一次,一次十分钟。我不劝她。劝了二十次也没用,第二十一次就轮到我坐下了。

没有电话,话就得当面说。这一件事我们谁也没料到它会难。

十四年来我在这屋里跟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比一个冬天多。她会说话,可她说的话全是记录式的:今天见度、机子正常、雪深到腿肚。我们两个人白天待在一起,说的话比电话那三十秒里还少。夜里在黑暗里坐着,中间隔一张桌子,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中间有线,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一月底她摔了一次,从铁梯上滑下来,脚踝扭了。我背她进屋,她在背上不吭声,进屋了说一句:"你喘得很厉害。"

"背人上山,背人下梯。"我说,"这地方,男人只有这一样本事。"

"你还有一样。"

"什么。"

"你记得住哪一夜是哪一夜。"她说,"十四年。你以为这是小事。"

她把手伸过来,盖在我手背上。

"陈砚,我们说话吧。"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没有那三十秒了,我们不省。"

我就说。我说我年轻时在紫台,一组数据处理了三个月,最后一天我把一组不该保存的中间值清掉了,第二天才发现那是唯一的备份。因为这件事我下了山,因为这件事我上了山。她说这件事不算错,只是人在系统里做了一件系统没预想到的事。她说她读博的时候,导师从来不记得她的名字,答辩那天叫她"那个做变量的"。她说完笑起来,笑得很冷。

那两个月我们说了十四年的话。

三月里天开始短。她说她喜欢短天。短天意味着开顶的时候长,意味着有事情做。她说她怕的不是黑,是黑下来以后没有事情做的那一段。那一段里她就会想起一年期是从哪天开始算的。

"还有三个月。"她说。

"还有三个月。"

"我下山的车,站里会给。"

"站里会给。"

"你会留在山上。"

"我留下来的。"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三月十二号夜里,导星漂了一次,我起来调,她也起来了,站在我背后,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你调完之后不要关灯。"她说。

"关了也行。"

"不关。"她说,"今天晚上我不怕。"

那一夜她没有回自己的铺。第二天早上她进厨房烧水,我坐在灶前,她走过来,从我背后把手插进我的毛衣里,贴在我的胸口上。

"你这样会冷。"

"我等着冷。"

四月的天开始长,太阳一落得晚。四月中,路通的消息传来,是山下那个农场的人开车上来的,带了粮和煤,还带了一封信,是老纪写的,字写得很规矩。

信上说:站里在五月十号派人上来更换天线。还说,观测期合同到六月三十。还说,感谢两位同志配合。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

"五月十号换天线。"她说。

"五月十号。"

"五月十号换好,下一通电话是五月十七。"她说,"还剩两次。"

"两次。"

"三十秒。"她说,"两次,一共六十秒。"

那天夜里她没睡,蹲在地上整理数据。我陪着她,把那台机子里的磁盘一张一张贴上标签。她做得比我仔细。贴到一半她停下来。

"陈砚。"

"嗯。"

"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别马上答。"

"你问。"

"四个月没有电话,你难受吗。"

"难受。"

"哪里难受。"

我把手里那张磁盘放下。

"这屋子里原来有一件事可以等。"我说,"每个星期有一样东西会响。响了以后我可以听那三十秒里有没有人。后来没有响的了,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省心了,过了一个月,我发现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那座钟。"

"看钟干什么。"

"看离周日还有几天。"

她蹲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十四年。"她说,"你等的不是一个电话。你等的是有人在那三十秒里跟你说话,可那个人每个星期都只说'保重身体'。"

"那是公事。"

"所以你就等着公事里那半句多余的话。"她说,"等了十四年。"

她站起来,走过来,一只膝盖先上了我的床,然后另一只。她把我的头捧起来,贴到她的胸口上。她的心跳在那里,慢慢地下,一下,一下。

"今天我们不用等。"她说。

"你说我不急,"我说,"可我今天有点急。"

"我知道。"她说,"我从上顶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你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常快。"

我抬起头,把她拉下来。她整个人落在我身上,我们两个人在那张窄床上,谁也不愿意先动,就那么贴着。她的手在我后脑上,指尖插进头发,慢慢地来回理,理了很久。理到我抬起眼看她。

"晚一点我没有话说的时候,你别急。"她说。

"我不急。"

"我有。"

她低下头来吻我。这个吻很慢,慢到中间停了两次,停下来两个人对着喘气,然后再接上。她的嘴唇上还有一道道裂口,糙的,我舔过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声"疼",然后自己又凑回来。

我把她的衣服解开。屋里比冬天暖了,她的皮肤不再那么白,锁骨下面有晒出来的颜色,那颜色一共就到领口为止。她坐在我身上,把自己衣服一件一件脱掉,脱的时候很慢,看着我,像要让我把每一步都记住。她脱到只剩内裤,就停住了,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的小腹上。

"从这儿开始。"她说。

我一路往下摸。摸到内裤的边,那里已经湿了,布贴着肉,颜色深了一块。我隔着内裤按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倾,手撑在我胸口上。我又按了一下,她的膝盖就在床上夹紧了一点。

"别隔着。"

我把内裤拉下去。她跪起来,让我把那件拉过膝盖,然后她自己坐回来,坐在我的手上。穴口贴着我的掌心,热的,湿的,肉是软的。我用中指进去,进到第一个关节,她整个人一沉,把我的手吸在里面。

"你今天比平常湿。"

"今天不用等电话。"她说。

我加了一根手指。她的里面比平常热,也比平常紧,一阵一阵地收,把手指往里吃。我用指腹压着前面那一块,慢慢地揉,揉到她的肩膀往下塌,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再往上一点。"

我往上。摸到那颗阴蒂,它已经硬了,藏在一层薄皮下,我用两根指头的关节压着,绕圈。她的手立刻抓住我的手腕,不准我动。

"你别压得这么快。"

"多快。"

"像数数一样。"她说,"你原来怎么数它的。数到三,松一下。"

我就数。一,二,三,松。一,二,三,松。她跟着那个数在动,腰一抬一放,这个节奏是我给她的。数到第三回,她的呼吸就跟着数了,每一下都落在那个"三"上。

"陈砚。"

"嗯。"

"我想让你进来。"她说,"可是我先要你把这一样做完。"

"哪一样。"

"这一样。"她把我的手按得更紧,"我从来没过一次是被人这样数着过去的。"

"数着很难。"

"数着很难。"她说,"可是我要。"

我就继续数。数到后面我已经不用心里数了,我的手知道它该在什么时候松开,她的腰知道它该在什么时候抬起来。她的乳房就在我眼前,随着她的腰在动,乳晕绷紧了,乳头硬得往上一翘一翘的,我张嘴去含,含住了,她整个身子就往下压到我的身上,压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她过去的时候咬着我的肩。牙齿咬得很深,我疼得肩膀一抽,她也没松,一直咬到最后一阵抖抖完了才松口,松开以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搁在我肩上,舌头顶着上颚,喘气里带一点被磨哑的音。

我扶着她的腰,让她慢慢下去。她跪坐着,隔着我的裤子,那里已经硬得发疼。她自己伸手下去摸了摸,抬起眼来。

"这样。"

她自己扶着,坐下去。坐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接着又往下。

"你别动。"她说。

"我不动。"

"让我自己找。"

她找到了,就慢慢地起落,起的时候到一半,落的时候到底。她做这个像她做别的,节奏精确,规律。我在她身下,看着她仰起的下巴,看着她的脖子拉成一条线,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我的手在她腰上,能摸到她腰侧两块肌肉在一下一下地绷紧。

"你喘。"她说。

"缺氧。"

"不是缺氧。"她低下头,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我认得出。"

她加快了一点。屋子里只有床的声音,闷的,一声一声,和她的喘叠在一起。她忽然停下,俯下来,两只手撑在我头侧。

"陈砚。"

"嗯。"

"六月的车来,我走了以后,你还会不会每天五点看钟。"

"会。"

"看多久。"

"看下去。"

她把头低下来,贴在我脸边。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让喘气混在一起。然后她重新动起来,这一次再也没有停。

四月二十二号,她进机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绳子,站在门口。

"今天修。"她说,"不等他们。"

"架子断了,修不回去。"

"修不回去也要修成能通的样子。"她说,"我算过了。杆子断在根部,我用绳子把它斜拉起来,栽在三个方向的雪里,接上原来那段馈线,也许能通一分钟。"

一个女人用绳子把一根七米的天线杆斜拉着立起来,在四千二的风里。我看了她一会儿。

"拿外套。"我说。

那天我们干到天黑。她算角度,我凿坑。坑得凿到冻土层下面去,铁锹一进去就弹回来,得先用镐,一下一下地砸。我的手一砸就裂,血渗进镐柄的木头里去。她在旁边铲,铲一会儿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过一会儿把她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扔给我。

绳子拉了三道。拉到第三道的时候杆子立起来了,歪着,斜向西边,像一个快要倒下的人撑着一根拐。馈线不够长,我又从机房里拆了一段电缆接上。

"接口对不齐。"她说。

"对不齐也接上。"

"接上就不准。"

"电话只要能通五分钟。"我说,"五分钟,够报一次数。"

她把接口按住了。

"陈砚,报一次数够干什么。"

"够让站里知道我们两个还活着。"

她的手在接口上停着不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捂在脸上。过了一阵,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的那种笑。

"十四年。"她说,"你一直在说这句话。"

"什么话。"

"让站里知道我还活着。"

天黑了,光不够,我们收了工具回屋。她一句话没有,坐在桌前把两只手摊在桌上,看它们。那三根白的现在又添了两道新的裂,血结在那里,黑一块。

"明天早上六点,电波最好的时候。"她说。

"明天早上六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铃响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第四分钟,对面有电流声。

"谁——哪——"碎得像风。

"我们是天文台。"我抓着话筒,"陈砚。谭姝。我们都活着。二月八号天线断了,我们刚刚临时修好,不知道能通多久。"

对面在响,响得很久。

"——听到了。天文台,陈砚,谭姝。保存了。站里会派人。五月十号。你们——"

断了。

我按着话筒,等了十秒。

"断了。"我说。

她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看我。

"说了什么。"

"说保存了。说五月十号派人。"

"还说了什么。"

"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几秒。"她说,"我数了。"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是干的,里面有什么东西熄了。

"我一直在想那三十秒。"她说,"我以为那三十秒里的话,比别的地方的话算数。可是刚才那二十几秒,我们只说了一件事:我们还活着。"

"那是真事。"

"那是真事。"她说,"可能是最真的一件。可四个月没有电话,我们说了那么多,一句都不能报到那二十几秒里去。"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炉子上的铁壶拿下来,给自己倒水,倒得满满的,溢出来一点,烫到手,她也不缩。

"谭姝。"

"我没事。"她说,"我只是在想,我这四个月说的话,全都没人收。"

"我收了。"

她转过身来。这一次她眼里的水动了。

"你收。"她说,"你要收。"

五月十号,站里的人上来了。两个人,带了一整根新的杆子和新的馈线,还有一箱药。换杆子用了六个小时。换完接口对得整整齐齐,他们在机房里试了通话,跟站里报了一长串。

谭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那三个人从屋里出来,跟她说了些什么,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客气。

站里的人下午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十七号五点,正常通话。

那天晚上她把手泡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泡到水凉了,她也不添。我把壶提起来给她加了热水。

"陈砚。"

"嗯。"

"十六号那天,你把黑板擦了。"

"擦它干什么。"

"擦了。"她说,"我看着它心里不舒服。上面一百七十个夜,我数了两遍,只有一百一十二道。"

第二天她起得比我早。我醒的时候她坐在桌边,本子摊开着,手在写字。我起来,走到她背后。

她写满了半页。看的时候,她没有盖。

"这是数据吗。"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记下来的话。"她说,"没有电话的那四个月,你说的话我都记了。日期,时间,你说的什么。我怕以后忘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半页字。她的字一个个都很正。

"陈砚。"

"嗯。"

"这不算公事。"她说,"这顶多算我自己的一本账。"

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头写了日期,然后抬头看我。

"你也可以记。"她说,"你要记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不许给对方看。直到有一天下山。"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通路

五月十七号,五点差二分,她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桌上的本子摊开,笔在本子右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左边那只还戴着手套,因为手指碰不得凉。

五点整,铃响。

她拿话筒的时候,我伸手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两只手一起举着那个话筒。

"五月十七日,夜序第一百二十一夜,见度二级,数据量四十一兆,无异常。二月八日到五月十日天线故障,期间数据全部留存,共一百一十二夜,介质完好,可移交。"

对面沉默了两秒。

"收到。一百二十一,二级,四十一兆,无异常。一百一十二夜留存,介质完好,可移交。"

他顿了一下。我们两个人听着那一下停顿。

"站里问还有没有。"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

"陈砚。"她把话筒拿开一点,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说了四月二十二号我们修天线吗。"

"你没说。"

"我不说。"

她把话筒举回去。

"没有。"

"好。"那边说,"保重身体。"

那一刻我想起一个不相干的早上。去年秋天她刚到山上,我在坡下的垭口背她的行李,她跟在后头,脸白得像纸。我说你少说话,省氧。她说嗯。那时候我以为这个人在山上待不满一个月。

她已经把话筒往下放了。

我把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按着,让她知道我的手在那儿。她没看我。她的眼睛看着墙上那块黑板,看着上面那一百二十一这个数。

她说她要把那三十秒拿走。我知道她要,我也知道那三十秒一拿走,我的十年就跟着一起拿走了。我以为我会想说一句留人的话,可到嘴边一个字都没有。这几年我学会的东西不多,只有一样:人要说走,你别拦。

"老纪。"她的声音很稳,"一次是你答天气,多说一句要备粮。一次是你问我山道的雪窝。就这两次。"

她把手往下放。

只放了一寸。

话筒还离她的嘴不远,还能用。

"老纪。"她说。

对面没有声音。

"这半年,你一共在四十一通电话里,跟我说过两次公事以外的话。一次是十一月九号,你答了我问的天气,还多说了一句要备粮。一次是十二月十四号,你问我山道的雪窝。其余的,你都只说了'保重身体'。"

风从窗缝里过,把炉盖吹得嗡嗡响。

"老纪,你那几次多说的时候,是不是有点高兴。"

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那边换了换坐的位置。

"是。"

"那我今天就到这里。"她说,"我要挂了。"

"保重。"

她把话筒放回座上。

咔。

那一声很小。

她坐在那里,手还搭在话筒上,过了很久才收回来。

"三十四秒。"我说。

她转过头。

"你数了。"

"每次我都数。"

"十四年。"

"十四年。"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摊开的本子,那个填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百二十一行的表。她伸出手,在那张表上摸了摸,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结束的东西。

"陈砚,我要走了。"她说,"六月三十的合同。"

"我知道。"

"那天之前我还有四个观测夜。"

"四个。"

"那四个夜,我想一个人看完。"她说,"你别上顶。"

我把手从桌上拿开。

"好。"

那四个夜她都自己上去了。我坐在下面,看那块黑板上她的字。她在那四个夜的字后面加了小字,不是我们俩做的记号,我是从她写字的笔顺里看出来的。她写完就下来,下来就去睡觉,白天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六月二十九号的夜里,天亮之前,她把我叫醒了。

天还没亮,圆顶刚盖上。她站在门口,外套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什么。"

"我记的那一本,等你下山以后再看。"她说,"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是因为现在我要是给你看,我会后悔。"

我把信封接过来。很轻,纸边有点软了。

"你到了城里,会怎么样。"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在城里的黑夜里待过。我只在这儿待过一年的黑夜。"

"那一年怎么样。"

"那一年,我数了一百二十一个夜。"她说,"我数了一百二十一个夜,在黑板上写了两笔账。一笔是你的,一笔是我的。你那笔比我长。"

她笑了一下,很短。

"陈砚。"

"嗯。"

"六月三十号的车,早上八点来。你不用下来送我。"

"为什么。"

"因为你要送的话,到了坡下面你会说'路上小心',我会说'知道了'。"她说,"一样的话,说了没有用。可是我这辈子只听过一次'到了'。"

她走回她那一侧,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

我坐在炉子边,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没有名字,没有日子。我把它放在桌上,离开一点,又拿回来,放在我跟前的桌子上。

"陈砚。"

"嗯。"

"你现在不要看。"

"我没看。"

"你在想。"

"我在想。"

她在那一侧坐着,两手放在膝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难过,是那种人在赌钱的时候看清了自己手里那张牌的安静。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就不会想了。"她说,"我在这簿子里写了四个月的话。写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机房里念了一遍。念完我发现,我记的大部分是气象。今天风几级,今天雪有多深,今天几度。真正你说的话,一共只有三十七句。"

我抬起头。

"三十七句。"

"三十七句。"她说,"我从头数到尾。四个月,三十七句。"

"那不算少。"

"那不算少。"她说,"可我给它们编了号。我最常翻的是第十九句。"

"第十九句是什么。"

"二月二十一号,那天雪大,我冻得睡不着,你起来加煤,加完了在炉子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睡吧,我看着火。'"

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句话不算什么。"

"那句话不算什么。"她说,"可是那句话是你说给我一个人的。不是公事,不是报数,也没有第三个人在听。"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一侧,站在我面前,抬手把我的头按到她的腹部。隔着毛衣,那里是热的,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这一夜你在这儿。"她说,"明天早上八点,你就只剩黑板了。"

那天夜里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解开。

我坐着没动。她解我的扣子解到了底,把毛衣往上推,推不过肩膀,就索性让我自己抬了抬手,整件从我头上过去。她的手指在我胸口上,从锁骨往下按,按到肋骨,按到小腹,像是在确认这一具身体还在不在。屋里已经不冷了,炉子烧得正好,她的指头也是暖的。

"一年了。"她说。

"一年。"

"这一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早晚要走。"

"每次上顶的时候都想。"

"我走了以后呢。"

"这屋子还是这屋子。"我说,"我照常烧火,照常上顶,照常四点五十看一眼钟。"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我的肩窝里。她的头发有股柴火的味道,干燥的,暖的。

"那不行。"她说,"你得把八点那个数往心里放一放。你放进去以后,五点那个数就不重要了。"

"什么数。"

"八点的车。"她说,"你以前只数周日五点。从明天开始,你还得数六月三十号早上八点。两个数一起数,人才不会被一个数拖走。"

我把手放到她的后颈上。她的后颈很细,掌心一盖就全是了。

"那时候你就不在一个数上。"我说。

她抬起头,把嘴凑过来。

这一次是她先。她吻得很慢,嘴唇上有裂口,糙,我舔过去的时候她说疼,说完自己又凑回来。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从她的腰侧往下摸,摸到裤腰那里,把皮带抽开。皮带扣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

"你手这样抖干嘛。"

"冷。"

"不是冷。"她说,声音低下去,"我认得出来。"

我把她转过身去,让她扶着桌沿。桌子冷,她扶上去的时候肩膀一缩,缩完了就撑着不动。她的裤子褪到膝弯,两腿之间在灯下露出来,因为这一年干得过,她的皮肤不像刚上山时那么白,是那种被高原晒出来的、薄薄的褐色。我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往下一路按进去,手指探到那道缝里。她那里已经湿了,热得发黏,我的指头一进去就滑开。

"一天了。"她说。

"什么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的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这一天我一直在想这一件事。我怕你想。你这个人想事情不出声,我想你的时候也不出声,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各想一天,谁都不开口。"

"那今天开口。"

"我今天不开口。"她说,"今天我只出声。"

我的手指往里推,推到第二个关节。她的背弓起来,腰往下塌,把那里全送到我手上。穴口一收紧,把那两根指头含住,一含一放,我不动,是她自己在动。

我用拇指压住上面的那颗阴蒂。它肿起来一点,硬,藏在薄皮里。我用指腹把它按住,不揉,只是压着,慢慢地加重。她整个人往下沉,扶着桌沿的两只手指节全白了。

"陈砚。"

"嗯。"

"你别这样压。"

"那要怎么。"

"你压的时候我要出声,出声的时候我又怕你听见我出声。"她说,"这一年我都忍着,到今天,我连怎么叫都忘了。"

我把她的手从桌沿上拿下来,让她反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她这么一转身,正好对着炉子,橘红的光照在她小腹上、腿上,还有那里。我用手指在她里面慢慢地勾,勾到里面那一处,她的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我的胳膊上来了。她仰起头,喉咙露出来。

"叫吧。"我说。

"我叫不出来。"

"叫不出来就喘。"

她笑了半声,那半声被我的手指顶断了,变成一口气。她开始喘,喘得很重。我的手在里面转,用指腹顶着那一块慢慢揉,她的小腹就在我手底下一起一伏。

她的第一次来得很快。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陷进去,整个身体前倾,两条腿绷直,脚跟踮起来。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我的手指都动不了,我只好停住,等她过去。她过去的时候下巴抵着自己的锁骨,喉咙里滚出一串半截的音。

缓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

"这才是我。"她说。

我把她抱到床上。她躺下去的时候看着天花板的木头,看着那些被煤烟熏黑的地方。我俯到她身上,她伸手下来摸我,摸到,握了一下。

"你这一次不要快。"她说,"你一次一次慢着来,我数着。"

"数什么。"

"数你。"她说,"你进一次,我数一次。数到后来,看我们能数到多少。"

我进去的时候她报了一声数。

"一。"

我退出去一半,再进去。

"二。"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我想笑。她真的在数,像一个观测员在数曝光的次数。

"三。"

到第五次的时候她数不动了,改成吸气。到第七次,她开始数错,数到九又数回八,自己发觉了,笑了一下,笑到最后笑成一声黏的。

"乱了。"她说。

"乱了就不数。"

"不。"她抓住我的肩,"我数。你给我慢着来。"

我就真的慢下来。一次一次,退到快出来,再推到底。她的乳房在每一次推进里跟着一颤,乳晕绷紧,乳头立着,在我的胸口上来回擦。到后头她自己也数不全了,只报得出单数。

最后一次,我让她翻过去。她扶着床头,我贴着她的背进去。这个角度一进去,她整个人往前一撞,撞在木头上,那一下声音很实。她的穴里面热得可怕,一阵一阵地吸,吸得我头皮发麻。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在屋子里响出去,我自己都没料到我叫得那么大声。

她的手往后抓住我的腰,一路往上摸,摸到我的胸口,按在那儿。

"陈砚。"

"嗯。"

"你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今天的这个数。"她说,"四个月,三十七句,加今天这一场。这是这一年的全部。"

我射的时候她数到了三十一。

后来我们躺着。窗外的天已经黑到底了,从这块坡上往外看,只有远处山口那里有一线灰。她的头枕在我胳膊上,头发全乱了,散在我的胸口。

"陈砚。"

"嗯。"

"我在城里租的房子已经退了。"她说,"我这趟下去,没有地方住。"

"我这儿也没有。"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问你要地方。我是想告诉你,我下这趟山,不是回到一个家里去。我是从一个地方,走到没有地方。"

我抬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她的眼睛是湿的,可没有哭。

"到没有地方。"她重复了一遍,"我就知道我得回来。"

我把她抱紧一点。炉子里的煤烧到最后一层,红着,不急。

"那张表,你今天晚上画。"她说,"你画的时候,最下面留一行空的。等我回来,我们自己填。"

"回来几天。"

"我不知道。"她说,"车是明天早上八点。"

那一夜过后剩下的时间,她没有再让我看她写字。天亮了她把本子收进包,把包拉到门边,然后回过头来,站在那块黑板前面。

黑板上,她写完的那几行,最后一行末尾的字没有写完,只写了个字的偏旁。

她看着那块黑板看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下那行。

"擦不掉了。"她说,"这块板是木头的。"

"是木头的。"

"粉笔灰进到木头里了。"

她用手指头在那儿抠了一下,抠起一点白的,抹在裤子上。

早上八点,车来了。停在坡下面,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她拎着包,我站在门口。她走到门槛那里,跨出去,又转回来,看着我。

"陈砚,我走之前要问你一件事。这一年,你在观测什么。"

我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说,"你在观测你的表。你想知道那几秒里能装进多少东西。"

车在下面又按了一下喇叭。

"我走了。"

"嗯。"

她的靴子踩在雪上,一路下去。那条路我上上下下走了十四年,今天听起来跟平常不一样。

车开走以后我上顶。雪已经化到坡下的沟里去了,露出黑的石头和去年秋天没烂完的草。

那天下午我把黑板擦了。

擦得很干净。擦到最后,木头的那层深色露出来。我拿粉笔在最上头的中间写了个"0"。字写得很大。

天快黑的时候,我又爬上去,把那个"0"改成了几个字。

"水温。无记录。"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坡下有脚步。

她背着包,从下面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我面前,站着,喘。

"司机把我送到山下,说今天的雪化得不对劲,让我自己看着办。"她说,"我坐在车站里坐了四个小时。我看了我的手表。我又看了我的本子。我看了四遍。"

她抬起头。

"陈砚,我想回来一趟。不是为了观测期。"

"为了什么。"

"为了那几秒。"她说,"我坐在车站里,一直等那个铃响。它不响。我明白了,我在那儿等的是一个不会响的东西,就像你在车上等的那个东西一样。"

走到黑板前面,她看见那行字。

"这是什么。"

"没有记录。"

"一年。"她说,"你在我的那一栏里,写了一个零。"

"不是我写的。"我说,"是你写的。你在上面写的,是零。每天你报的数,我算过了。它一天一点,最后到的那天,是零。"

她把我手边的粉笔拿过去,站在黑板前面。抬起来,在"无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明天六点。"她写完,放下粉笔,转过身。

第二天六点,她来了。

七月十一号,太阳有点热了。我把黑板重新画了一张表。最上面一行,我写了自己的名字。第二行,我写了她的名字。

我站开一点,让她看。

她走过来,看着我写的那些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出来,从那块木头上一道一道地摸过去。

"这是什么。"

"这是这个观测期。"我说,"再过五个月就会下雪。这五个月里我们不上顶,也没电话打。我把表画好了。要是有人问我,这一年的数据在哪儿,我就指这个。我跟他说这里没有数据,这里只有一整个冬天。"

她转过身来。

"陈砚。"

"嗯。"

"我回来以前,在车站里想过一句话:'观测期结束了'。"她说,"我也想过一句话:'观测期没有结束'。这两句话我都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我要测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她把手放下来,慢慢地放下来,掌心朝上,摊在我的手旁边。

"知道。"她说,"我要测那个零。"

我们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好,地上的雪化到一半就有水,水淌下来,在这块坡上流成了几条很小的沟。

她端着茶坐到台阶上。我从屋里拿了一件外套出来给她垫着,她接了,没有推开,只是把它折好放在旁边。天蓝得发硬,云在高处一动不动。她把杯子举到嘴边,杯子上冒的热气被风一吹就散,散得很干净,像什么都没起过。

"在城里,人低着头走路。"她说,"我现在有点不会低头了。在这儿待了一年,我习惯抬头。"

"回去就习惯了。"

"回去就习惯了。"她重复了一遍,"你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疼。"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疼。"

她转过头来看我。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杯子放下。

"陈砚,你说话的样子像一张结冰的河面。"她说,"看着很平,踩上去我就知道底下有多深。"

太阳把坡上的水照得发亮。远处那条路从垭口绕下来,弯了三个弯,最后一个弯转过来,就是我们这块坡。四月以后车从这条路上来回,我每次听见车响,都要抬头看一次,看它是不是往上开的。

那一天的车是往下开的。

她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台上,然后走到我面前,问了我一句话:

"你还有茶吗。"

"有。"

"浓的。"

"浓的。"

屋里有煤,有茶,还有那张表。

我给她倒茶的时候,她走到我身后,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抱住我的腰。她抱得很紧,把脸贴在我的背上,好一会儿没动。

"我这个冬天要下山做事。"她说,"我还没找到事做。"

"那就等着。"

"在山上等着?"

"在这儿等着。"我说,"我这儿有茶。"

她笑了。

她松开手,从桌上拿起笔,在那张新画的表的最下面,写了日期。

然后她把笔递给我。

"你写后面那几行。"她说,"我今天不写了。"

我拿着笔,站在那张表前面。

笔尖落在纸上,墨化开一点点。

我把笔举起来,又放下去,没有写。

"今天不是数据。"我说,"今天是头一天。"

"头一天。"她说,"那我再写一行。"

她从后面伸手过来,把笔从我手里抽走,在那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她把笔合上,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明天六点。"她说,"我上来。你在这儿等我。"

"我在这儿。"

她没有说"到了"。她连头都没有回。

可是我听见了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那条化了一半的雪坡上,走过去,越走越远,一直走到我能听见的边上,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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