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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后门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后门

一

六月十九,梅雨下到第九天。

福庆里的支弄只有一尺半宽,两边的墙被雨泡得发黑,墙根有一道齐膝的霉线,一天往上涨一寸。水从屋檐上连成一条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散开,再落下来。

周砚是下午三点四十进支弄的。他背上背着一只藤箱,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的四角用麻绳在胸前扎了个结。他从十六铺一路走过来,走过法租界,走过八仙桥,走到这里的时候,布鞋里已经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下。

雨是从嘉兴那边追上来的。他在火车上还没有,出了北站就看见天是黑的。走到爱多亚路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片黑压在天上不动,像一块抹布拧不出水。他加快了脚步。走到福庆里口,那块抹布终于拧下来了。

十二号的后门在支弄的尽头。

门很矮,比他高不到一个头,门板是杉木的,下半截被水汽泡得发白,白得像骨头。门上没有铜环,只有一个铁搭子,插着一根木闩,闩头上拴了一小段麻线,风一吹就摆。门边的墙根下面有一块石头,是垫脚的,石头上永远是湿的。

他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敲得很轻。轻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敲门,倒像是摸了一下。

他敲门有个规矩,是跑单帮这六年自己摸出来的:门上有人家的眼睛,敲重了,整条弄堂都知道你来了;敲轻了,屋里的人听得见,弄堂里的人听不见。他从来不往前门走,就是因为前门那道铜环没法轻敲——铜环是给人当着面敲的,敲三下,客堂间、天井、隔壁,全听见。

陆家阿婆这时候正坐在客堂间里拣菜,拣的是毛豆,一只竹篮搁在膝盖上,一粒一粒剥。她眼睛不好,剥得慢。她耳朵好,听见后门响,就侧了一下头。

阿宝在客堂间里排字,回家也在排,一块木盘,一盘铅字,他在把「商务印书馆」四个字拣齐。铅字碰铅字,笃笃笃。

这是十二号每天下午的声音。周砚在灶披间里,隔着两扇门听,听得出谁在做什么。

灶披间里有人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谁」,还是「来了」。

然后是脚步。木拖鞋在灶披间的砖地上走了几步,走到门后,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短得像在算要不要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灶披间的气味先出来:煤球、湿柴、猪油、晒不干的抹布,还有一点别的,很淡,是茉莉。上海的梅雨天里是不该有茉莉的,那味是从她身上来的。

她穿着一件旧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肘上,头发从后面绾起,用一根银簪别住,鬓边碎发被灶上的热气黏在脸上。她看见他,先看他的脸,再看他背上的藤箱,最后看他脚底下那一片水。

“周先生。”

“阿蘅。”

他把藤箱往上托了一下:“借个地方。雨太大了,我走到弄堂口,走不进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进来。”

二

灶披间很窄,宽不到五尺,进深七尺。左边是一副双眼灶,灶膛里的火压着,只有一条红边。灶边一只水缸,缸盖上放着两只木盆,盆里泡着咸菜。右边靠墙一溜三层架子,下层是米缸和油壶,中层是碗,上层是瓶瓶罐罐,玻璃上蒙着一层油。中间只剩一条通道,两个人站着,得侧身。

他把藤箱卸下来,放在门边。油布上的水立刻在地上洇出一个黑圈。他弯下腰,把油布的结解开,翻开,摸了摸箱面,湿了半边。

“湿了。”他说。

“要紧吗。”

“不要紧。里头是纱,“他顿了一下,”袜子。不怕潮。”

她把一只木盆踢到门内,盆底朝天,翻过来给他放箱子:“放这个上头。”

灶披间的这扇后门,是整幢十二号第二道门,也是唯一一道开在支弄里的门。正门在天井,黑漆,两个铜环,进门要过天井、过客堂,客堂间里坐着陆家老夫妇。后门进来直接到灶披间,灶披间一扇门通后厢房,一扇门通前厢房,两扇门都是薄板钉的,门闩各有各的。

前门是主人家的门,后门是下人的门。十二号没有下人,所以后门是给租客走的,也是给提水的、倒泔脚的、送煤球的走的。

周砚这半间一年零四个月,走的都是这道门。前门他一次也没走过。不是说没人叫他走,是他自己不走。

藤箱搁在盆底上,四边沿还挂着水。他直起身,往门那边看了一眼。雨正斜着往门里飘,飘到灶台边上,把灶沿打湿了一小片。

她走过去,把门关上。

门一关,屋里就暗了一层。灶披间只有一扇小窗,开在墙的高处,六寸宽,糊着旧报纸,外面再挡一块油纸。光是从油纸里漏进来的,黄的。

她伸手去摸门闩。

门闩很短,只有四寸,木头的,插销的洞在门框上,被磨得很滑。她的手在闩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门闩搭上了,没有插到底。

搭上是「门关了」,插到底是「门闩了」。

这两件事在弄堂里不是一件事。搭上,是防雨;插到底,是防人。

福庆里十二号的后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晚饭以后就插到底。后厢房是租出去的半间,住着一个跑单帮的,白天不在家,夜里进出要自己带钥匙,钥匙是一根铁片,插在门外的墙缝里。这条弄堂里人人都知道那根铁片,人人都知道后厢房的是什么人。

门闩插到底,是十二号的规矩。规矩是陆家阿婆定的,因为后门对着支弄,支弄通着大街,夜里什么人都能进来。

今天这个规矩破了一半。破了一半的规矩还是规矩,可是它已经软了。

周砚看着那根门闩,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把湿透的外褂脱了,搭在藤箱上。

雨在外面下。屋里听见的和外面听见的不一样:外面是响,屋里是闷,像有人拿手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拍。

雨落在天井里的两只空水缸上,落一下,响一下,那声音隔着客堂、隔着两扇门,传到灶披间已经很小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雨落在墙头上,沿着一道裂缝往下走,走到半路分成两股,一股进了墙,一股挂在墙外面,越挂越粗,最后掉下来。

雨落在支弄里那把别人家撑开的伞上,那伞已经收了,靠在墙根,被雨浇着,伞面上积了一个坑。

雨落在陆家天井里那两张竹椅子上。阿宝本来说要搬,搬了一张,另一张没有搬,雨水从椅面漏下去,在石板地上敲出两种声音。

周砚坐在灶前,听着这些,觉得雨像在跟他讲话——絮絮的,一句也听不懂,可是不停。他跑了六年的单帮,在船上、在车厢里、在小客栈的楼板上,听过很多场这样的雨。雨是不管人的。人在雨里坐着,雨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坐。”她说。

灶前有一张小板凳,凳面上垫着一块布。她拿起来,抖了抖,重新铺上。

灶上还坐着一锅东西,锅盖一掀,是赤豆汤,煮得很稠,上头浮着一层泡沫。她拿铁勺撇了撇,撇进一只小碗,把碗放到小板凳旁边的矮凳上。

“陆阿婆的。”她说,“她牙齿不好,要煮到烂。”

“每天煮。”

“一天两回。早上红豆,晚上绿豆。她晚上睡得着,就得多喝一碗。”

周砚看着她撇沫子。她撇得很仔细,铁勺沿着锅边绕,一直绕到中心,把泡沫全刮到勺里。

“十二号的水,是我从弄堂口的给水站挑的。”她说,“一担两分钱。一天三担。陆阿婆一担,我半担,剩下的给阿宝洗铅字。”

“沈太太。”

她抬起头。

“前一任租客,也挑水?”

“不挑。”她说,“他的衣裳是带出去洗的。”

周砚没有再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那锅赤豆汤在火上慢慢地翻。

“你坐。我烧水。”

三

他坐下来。膝盖靠着灶膛,火边的热一阵一阵逼上来,隔着裤子烫。

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柴是湿的,塞进去先冒白烟,烟在灶口绕了一圈,往屋里散。她蹲下去,用吹火筒吹,腮帮子鼓起来,一口,两口,火苗从柴缝里蹿出来,把她的脸照红。

他把怀表从坎肩的内袋里掏出来。

是一块方形的表,钢壳,壳上的镀银磨掉了大半,露出黄铜。表盖上有细密的花纹,磨得快平了。他每天上弦,每天对时,可是这块表一直快四分钟。他不调。

他拧开表盖,看了看,合上,放回内袋。

“几点了。”她问。

“四点二十。”

她抬起眼。

“你的表快。”

“快四分钟。”

“为什么不换一块准的。”

“准的表贵。”他说,“再说,我这块表是人家拿来抵账的,抵账的表不能嫌它快。”

“习惯了。”他说,“它快它的,我知道。”

这块表是他在四年前收下的,抵一笔三块八角的货账。当铺里估过,值七块。那个欠账的人在闸北开了个小袜厂,厂关了,把表放在台子上,说周先生你拿走,别的不说了。

他没有拿去当。他留着自己用。

一个人在外面跑,是必须知道钟点的,可他也不愿意知道得太准。差四分钟,他心里就有四分钟的余地,赶不上这趟车还有下一趟,误了这家还有那家。四分钟是他给自己的,不是表给他的。

她低下头去管火,肩膀动了一下。那一动,说不上是笑。

水开了。锅盖边冒白汽,汽喷到梁上,凝成水,又滴下来。她拿过一只粗瓷壶,往里倒,倒满,盖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没有茶叶。”

“开水好。”他说。

他真的喝了一口,烫,舌头麻了一下。他吹了吹,又喝一口。

“你从嘉兴回来。”

“湖州。”他说,“湖州到嘉兴,嘉兴到上海。三趟车,最后一趟在松江停四十分钟,等一趟货车过去。”

“松江。”

“松江。”他说,“松江站台上有一个人卖茶叶蛋,一个铜子两个。我从前的顾主讲过一句话,说松江的蛋是上海一带最老的蛋,煮得太久,蛋白咬起来像皮。”

“你买了没有。”

“买了。两个。”

“好吃不好吃。”

“不好吃。”他说,“可每一趟经过,我都买。”

“为什么。”

“车在那里停四十分钟。”他说,“人停着的时候,总要做一件事。”

“车厢里坐得下。”

“坐不下。站。站在门边上,手抓着铁杆,抓了三个钟头。”

他把手掌翻过来给她看。掌心有一道横的红印,是铁杆磨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灶上的一只碗拿下来,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在碗里,又兑了点热的,用手背试了试。

“洗一下。”

他洗了手。水是温的。他把手在盆边控干,甩了两下。

水从指缝里落到盆里,落出声音。他想起来,这两年在外面跑,没有人给他兑过温水。客栈的水是凉的,火车站的水也是凉的,他自己给自己兑过两回,兑完觉得麻烦,以后就着凉水洗。

他低着头洗手,洗得比平时久。

雨还在下。灶披间只有一只小凳,她站着,靠在灶边。中间那条通道两个人占了,谁要动,另一个就得让。

灶上的赤豆汤咕嘟了一声,溅出一点,落在灶沿上,立刻焦了,冒一股甜味。她拿抹布去擦,擦完把抹布在盆里过一遍水,拧干,搭回原处。

他看着她做这些。她做得很顺,每一种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抹布在盆边,勺子挂在灶旁的钉上,盐罐在第三个架子的右角。这个灶披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人摸过上千遍,摸出了位置。

她在这个位置里过日子。他在别的什么地方过日子,一个藤箱就是全部。

四

第五十分钟,雨小了,变成一种很细的、斜着飘的东西。可是它不落下来,它在空气里悬着。

她端着一只木盆,从灶台边要往后厢房去——盆里是湿的碗,要拿去后厢房的柜里收。

他侧过身让路。

灶披间这条通道只有一尺多宽。他的背靠上灶台,她的肩从他胸前过去。她过去的时候,手肘碰到了他的腰。

碰得不重。只是一个手肘,隔着两层布——他的衬衫是湿的,她的蓝布衫是干的,湿的那一层贴上来,凉了一瞬。

她停了半步。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抬。

“盆给我。”他说。

“不重。”

“我拿着,你开门。”

她把盆递过来。盆沿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这一下比手肘那一下轻,也长。大概有一句话那么长。

那一下停得很稳,不抖。她像是一直知道她的指头在哪儿,也一直知道他的表在哪儿、门在哪儿、灶在哪儿。她在这个灶披间里住了三年,闭着眼睛也走得出去。她把自己的指头放在他的手背上,是这件事里唯一一个她需要睁开眼睛做的动作。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托着盆,她转过身,拉开通往后厢房的门。

后厢房就在灶披间隔壁,中间这道门是一层薄板钉成的,门上有一道旧门闩,闩是铁的,锈了一半。

她拉开门,进了半间屋。

这是周砚住了一年零四个月的地方。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半间是什么样子能叫出来——一张床,床板下头垫着砖;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盏煤油灯、一只搪瓷缸、一把鬃刷;墙角一个木架,放他的肥皂、牙粉、剃刀。板壁那一边就是前厢房。

他把盆搁在小桌上,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

她一只一只地把碗收进柜里,摞好。碗碰碗的声音很轻。

收完,她转过身,看着他。

那一刻,屋里只有两个人,门开在中间,灶披间那边的雨声传过来,比刚才远了。

“周先生。”

“嗯。”

“你今天要是走到弄堂口,雨就下不来。”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天。”她说,“梅雨天,两点钟天一黑,四点前雨一定到。你三点四十还在支弄里。”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坐在灶前,听得见支弄里有人走。”她说,“三点半有一趟自行车,是收旧货的,你走的时候他正好过去。你是三点四十进的支弄,走到十二号用了两分钟。你是跑着来的。”

“跑不快。”他说,“箱子重。”

“箱子不重,重的是雨。”她说,“这条弄堂,一淋雨,石板就滑。”

“你天天听这些。”

“我一天到晚在这个灶披间里。”她说,“灶上坐着火,我不能走开。十点钟一锅饭,四点钟一锅汤,六点钟灶上封火。人不出门,耳朵就得在这儿。谁进来了,谁的鞋是什么声音,我都听得出来。”

她说完,把抹布在盆边搭好。

“你的鞋是布底。”她说,“两条弄堂以外我就听出来了。”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是黑的,布面,已经被水泡得起了褶。

“这条弄堂,一淋雨,石板就滑。”她把木盆从桌上拿起来,“你要是摔一跤,藤箱进了水,里头的东西全毁。你这一趟就白跑了。”

“是。”

“下次你看天。”

“好。”

她拿着盆,从门里出去。他跟着出去。

五

外头的雨只有毛了,像一层灰。天反而亮了些。

她把后门打开。门开的时候,门闩那一下没插到底,一拉就开。

热气从门口进来,挟着弄堂水沟的味。

他背起藤箱。油布重新盖上去,四角扎好。箱子比先前沉了,绳子勒进肩里。

“多谢。”他说。

“不谢。”

“箱子我明早来拿。”

“放着。”

他跨出门槛。门槛外那块青石板上积水半寸,他踩下去,水从鞋帮边上冒出来。

“周先生。”

他回头。

她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边,一只手还端着那只木盆。梅雨天的光是灰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平。她的银簪在光里有一点亮。

“后厢房漏不漏。”她说,“昨儿夜里那阵风,把西边墙上的一块瓦吹掀了。你要是看见水,跟我说。我去跟陆家阿婆讲,叫阿宝上去看。”

“不漏。”

“你看仔细。”

“不漏。”他说,“我夜里起来看过一回。”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身。

“阿蘅。”

“嗯。”

“你那个后门。”

“我的后门。”

“这条支弄,一共几户人家。”

“怎么样。”

“不插到底。”

她端着木盆的手没动。

“我今天不插。”她说,“雨还没停。”

“明天呢。”

“明天再说。”

“支弄里那几户,我认得。”他说,“十号的老赵,收旧货。十四号的李家,一个老太太带着外孙。十六号是空的,门钉死了。他们的后门都对着这条支弄,他们都在后门里烧饭。”

“他们在后门里烧饭,也就在后门里看人。”

“所以我从后门进来,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她说,“可他们看不见你在里头做什么。看得见你进来,看不见你在这里。”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不是。”她说,“差远了。”

他背着藤箱走出支弄。走到弄堂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二号的后门已经关了。

六

后门关上以后,她在灶披间把地擦了一遍。

从门里擦到灶台边,从灶台边擦到水缸旁,最后擦到门槛。门槛是青石的,比地低两指,积水都聚在那儿。她用抹布吸,吸了一次拧一次,拧了四下才把那一片擦干。

藤箱在盆底上搁了一个钟头,木头上印了一个圆。

她把盆拿起来,用抹布把那个圆擦掉。

擦完,她坐在灶前那张小板凳上,把手伸到灶膛边。火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一小片红。她暖着手,没有立刻起身。

灶披间里还留着一点味道,是他湿衣服的味道,汗和白布,和一点路上的煤烟。

她坐在那儿,听见客堂间那头陆家阿婆在说话,说得很大声,是跟阿宝说,让他把天井里的两张竹椅子搬进来。

她站起来,去看那根门闩。

门闩还搭着,没有插到底。

她伸手,把指头放在闩上。

雨已经停了。外头有人在弄堂里走,木拖鞋踩着水。

她的指头在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她转过身,去洗碗了。

七

那天夜里,周砚在后厢房把怀表上好了弦。

表是九点半的,其实是九点二十六。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听得见它走。

他躺下来,屋里有潮气,被单贴着皮肤。板壁那头是前厢房,前厢房没有人说话——沈伯钧去南京了,说是今天回来,看天色,大概明天。

他想起白天那个手肘。

那个手肘隔着两层布碰在他的腰上,只碰了一下就走了。可他现在闭着眼睛,还能说得出那一下碰在什么位置:右下,肋骨下面三寸,偏左。

他翻了个身。

九点四十,隔壁前厢房里有一声很轻的响,是床板,坐上去的那一声。

然后是很久没有声音。

周砚把枕头拍了拍,闭上眼睛。

隔着一层板壁,有一个人的呼吸。听得见也是因为夜太静,不是因为板壁薄。他一年零四个月,天天在这个半间里睡,从来没觉得这层板子薄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出门去北站。

走的是后门。

八

第二天傍晚六点,客堂间有皮鞋的声音。

那是沈伯钧回来了。鞋底是皮跟,钉了铁片,走一步「叮」一声,从天井进来,穿过客堂,往前厢房去。

九点时,周砚在后厢房点灯。一点上他就把灯芯拧得很小。

他把表上弦。表是九点零三。

他看了一眼后厢房那道通灶披间的门。门闩在那边,他在这一边,闩不到。

他把表放在桌上,听着。

灶披间那边有响动,是锅盖放下来的声音。她在给前厢房烧水了。

对面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字,只听得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轮换。说到一半,男人那边停了,女人那边也停了。

然后是开门,关门。

然后是水。

他拿起表,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表放进去,关上。

抽屉里另外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有看它,只把手放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前门的脚步声

一

沈伯钧是六月二十二下午回来的。

周砚在后厢房,正在把这一趟带回来的袜子清点。一共七十六双,杭州出的,纱分三等,一等三十四双、二等二十九双、三等十三双。他把三等的挑出来,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那一包是要退给袜厂的,纱糙,卖不出去。

先是天井里那一声。

黑漆门开的时候会响,是木头在门框里松了,开的时候「喀」一下,像骨头。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他手里是一只袜子,还没放进箱。

然后是皮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天井的石板是湿的,梅雨下了十二天,石板缝里长出一线青苔。皮跟走在湿石板上,不是干的那种「叮」,是「噗」,短促,闷。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客堂间门槛,声音变了,从石板变成水磨地,硬,响,亮。

周砚把手里的袜子放下。

皮跟穿过客堂,停了一下,是陆家阿婆跟他说了句什么,说完又走。走进过道,走到前厢房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一声:「阿蘅。」

再然后是一声:「回来了。」

周砚听见前厢房的门关上。

他把手边的袜子全部推回箱子里,盖上箱盖,扣上搭子。

二

后面的事他只能靠听。

先是开箱子的声音,一双皮箱的两个铜扣,一左一右。然后是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的声音,拿出来放在桌上的声音,纸包放在桌上的声音,硬的东西放在软的东西上的声音。

再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周砚把怀表掏出来,看了看,合上。

他把表放在桌上,就那样摆着,没有上弦。

他每天上弦,一天不落。今天他把表摆着,看着秒针走,走到十二,再转一圈。

前厢房里她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也听不清。她说话本来就轻,一句一句之间的空当很长,像在等对方先说完。沈伯钧的声音就听得清一些,因为他说话的调子平,字与字之间不打绊。

周砚在桌上把搪瓷缸挪了两寸,挪到自己顺手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把后厢房的门闩插上了,插到底。

插完他站在门后想了一下,又把门闩抽出来。

门闩是后厢房通灶披间那道。抽出来,门就是一扇开着的板。

他坐回床边。

三

七点,灶披间里有响动。

灶膛的铁箅子被抽出来又推进去,那是要添柴。然后是水瓢进水缸的声音,缸里水浅了,瓢下去的时候碰了一下缸壁。

周砚站起来,把外褂穿上。

他拉开后厢房的门,走进灶披间。

她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火已经旺了,灶膛口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耳垂照成红的。她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衫,袖子上多了一块湿。

“沈太太。”他说。

“周先生。”

“沈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我在外头听见了。”

“嗯。”她把一根柴推进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灶上坐着锅,盖着,锅边有一圈白汽。

“灶上是什么。”

“水。”

“我听见你切东西。”

她把火钳放下。

“我切了姜。”她说,“姜是给我自己切的。天冷。”

周砚站在灶披间门口,手扶着门框。

“沈太太。”

“嗯。”

“我下午从前门回过一趟。我以为我的东西在前门那边,去看了一眼。”

她抬起眼睛。

“你从前门回你自己屋里?”

“我在弄堂口看见前门开着,门槛里摆着鞋。”他说,“我中午出去的时候鞋在那里,我回来的时候鞋还在那里。”

“他在家。”

“他在家。”周砚说,“我从后门进来的。”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周先生。”

“嗯。”

“你从后门进来,我开门。”她说,“这三天,我开过三次后门。你看见了,我也没有把闩插到底。”

“看见了。”

“你把这两句话记住。”她说,“我开过三次门。我一次也没有插到底。”

她说完,转过身去,把锅盖揭开又盖上。

“水开了。”她说。

“我不喝水。”

“不是给你烧的。”她说,“是给阿婆兑洗脚水的。你回去。”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周先生。”

“你上次说,明天再说。”

“我今天说今天。”她说,“你回去。今天晚上他醒着,前厢房的窗纸糊得薄,一点声音都过不去。”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我回去。”

“回去把灯拧小。”她说,“后厢房的窗不要开。夜里风是从西边走的,开窗,前厢房听得见你关窗。”

“好。”

“还有一样。”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若听见前厢房里有人走动,你不要以为是他在走。他走得慢,皮鞋在地上一踩一停。你听见的声音要是不合这个走法,那就是我。”

“那我怎麼办。”

“你什么都不要办。”她说,“你听。”

四## 四

那天晚上八点,周砚要去北站接货。

货是湖州那边发来的两箱丝,走的货运,晚上到。

他从后门出去,绕到支弄口,从支弄口出去,往东走。

走到弄堂口,他停住了。

十二号的前门开着。

黑漆大门敞开了一半,门里能看见天井。天井里那盏电灯亮着(陆家去年才装的,全弄堂只有三盏,一盏在十二号),照出一小片。天井的石板湿着,反光,像抹了一层油。

门槛里头,摆着一双皮鞋。

皮鞋摆得很正,两只并排,鞋头朝里,鞋跟相齐,中间隔两指。鞋面擦过,湿气把鞋面蒙了一层雾。

周砚站在弄堂口,看着那双皮鞋。

在这条弄堂里,门开着,鞋摆在门槛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一句话:主人回来了。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了看。表是八点零四,其实八点整。

他把表放回去。

北站的货八点五十到。他到北站是八点四十,站在月台上等,等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他一直站在月台的光里,什么也没有想。有一趟去南京的夜车正要开,上车的人挤,有人在叫孩子。他看着那些人,一直看到车门关上,车开走。

五

第二天,前门关了,皮鞋进了门。

第三天,周砚去十六铺。

第四天下雨,雨一直到傍晚才停。

第五天,周砚从后门出去的时候,看见门里那一段麻线换过了。原来的麻线是一小段白的,断了半根;现在是一段新的,颜色深,打了个结。

门闩插在里头。

他把手放在门上,很轻地推了一下。

门是闩着的,推不动。

他把手收回来。

六

从那天起,他把从后门进去的时辰往后挪了。

挪到天快黑的时候。天快黑,灶披间里会点灯。灶披间一有灯,后门就从里面开着一条缝,缝里是一线黄。

他在支弄里站着。

十号的老赵在弄堂口收摊,把旧铜铁一件一件往筐里放。十四号的外孙在门口打陀螺,陀螺不转,他就用绳子抽。十六号的门口堆着几张旧床板,是上个月钉门的时候留下的。

天完全黑了以后,外头的灯没有了,只剩各家灶披间里的灯。那条一线宽的光从十二号后门的缝里出来,落在一片湿地上。

他在光里站着,不出声。

“周先生。”她从后门里说。

“嗯。”

“你要是站到天黑,蚊子就来。”

“蚊子不咬我。”

“蚊子咬谁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天黑了,弄堂里有人抄水,一抄水,我的后门这里就是一片湿。”

他把脚往里挪了半步。

“你别挪。”她说,“你挪了,你的鞋印就在门槛里了。”

他把脚又挪回去。

七## 七

陆家阿婆是在第七天开口的。

那天下午,周砚站在支弄里,阿婆从客堂间出来倒水,走的是后门。她提着水桶,看见他,站住了。

“周先生。”

“陆阿婆。”

“你最近不到灶披间去了。”

“天热。”

“天热。”阿婆把水泼进阴沟,水在沟里转了一圈,淌走了,“天热才要进灶披间。灶披间凉。”

她不看他,看着墙根那条霉线。

“十二号这幢房子,”她说,“住过多少人,我记不清了。前厢房住过一家姓杜的,住了五年,后来搬去虹口。后厢房住过两个先生,一个做绸缎,一个教书的。”

“教书的那个后来走了。”

“走了。住了七个月。”阿婆把桶提起来,“他从前门进来跟我打招呼,说阿婆我搬走了。我说好,你搬吧。”

周砚明白了。

“阿婆。”

“哎。”

“后厢房的那道门,是谁闩的。”

“我闩的。”阿婆说,声音很平,“我闩的,是我闩的。你当我眼花,看不见。后门那个闩,这些天一天插到底,一天不插到底。谁在插谁在拔,我耳朵在这儿。”

她把桶放下来。

“周先生,我不跟你讲什么。我就跟你讲一件事。这个后门,是我家的。我在这个灶披间烧了四十年饭,我晓得哪个时辰该闩,哪个时辰该开。晚半晌,我一个人坐在客堂,听见后门响,我就要站起来看一眼。”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周砚站在水洼边上,没有立刻讲话。

“阿婆。”

“哎。”

“后门这一天响几回,不是我能定的。”

“你定了。”阿婆说,“你站在这儿,就是你定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不大好,眼睛里的白已经浑了一层,可她这样看人的时候,落在人身上的东西是实的。

“我在这条弄堂里住了四十年。”她说,“我讲过多少户人家,我讲不清。可有一件事我讲得清。这条弄堂里,男人进门有两样走法。一样是走得响,一样是走得轻。走得响的,不怕人听。走得轻的,怕的也不是人听。”

“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自己的心。”阿婆把桶提起来,“走了轻路的,半夜里睡不着。从前的杜先生就是这样,住了五年,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讲了一句话,说阿婆,我在这里住着,一到夜里就觉得墙太薄。”

“墙是薄的。”

“墙是薄的。”阿婆说,“十二号两开间,一间隔前后两半,前头住夫妻,后头住一个人。这种房子,从盖起来就是这样。当年我嫁进来,前厢房住着我姑姑、姑丈,后厢房住着一个裁缝,裁缝有一个女儿,跟我一样大。夜里听见裁缝咳嗽,我姑姑就翻一个身。这是平常事。”

“平常事。”

“平常事,只有一样不平常。”她说,“裁缝住了十年,从来没有从前门进来过一次。他每一次来,都是从灶披间。他走了以后,十一年,我姑姑还讲过他一回,讲的是他的鞋。他的鞋在灶披间摆得正。”

她把水桶放在砖地上。

“你自己算。”她说,“他住了十年,没有从前门进来一次。你住了一年零四个月,走了十一次前门。”

“阿婆。”

“我明白后门不能天天响。”

阿婆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宽和,是很实在的一笔账。

“你是个爽利人。”她说,“跑单帮的,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站得住。我见过站不住的,站不住的就从前门进来,一进来就变成了人家的事。”

她提着桶走了。走出两步,回过头。

“灶上有一碗绿豆汤。灶披间凉着,你自己进去端。”

周砚愣了一下。

“阿婆。”

“端了就出来。”她说,“别在里面站着。”

八

他打开后门,进了灶披间。

灶上那碗热的真的搁在那儿。不是绿豆汤,是一碗卧了两个蛋的糖水。

她不在。通往前厢房的那扇门是关着的。通往后厢房的门也是关着的。

灶披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这个待了一个钟头的屋子里,头一回觉得它小,小得可以一眼看完,小得站着一个男人就会太满。

他把碗端起来,站在灶边喝完。糖水是烫的,喝下去,胸口那块地方一点一点热开来。

他在外面跑了六年,没有人给他卧过蛋。

两个蛋卧得很圆,蛋黄没有破。他把蛋黄留到最后,一口吞下去。

碗放回灶沿。他把灶上那只铁勺摆正,把抹布叠好,放到盆边,把小板凳推回灶前。

然后他走到后门,站在门里,看着那根门闩。

门闩是他进来的时候拔的。阿婆叫他进来的时候,这道门开着。

他伸出手,把门闩插回去。

插的时候他用了一点力气,闩头顶进洞里去,最后那一下「笃」。

他打开门,出去,把门带上。

外面是支弄。阿宝在客堂里排字,笃笃笃。天井的水缸里有人在提水,木桶碰缸沿,一声。

他站在门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今天他替这一家把门闩插上了。这道闩在灶披间里,是这一家的门闩,不是一个租客应该碰的东西。

他想了一下这件事在弄堂里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他把门给关上了。在一个男人在家的晚上,他把门给这一家关上了。

九## 九

那天夜里十点,他从前门走过一次。

不是进去,是走过。

前门关得严严实实,天井里那盏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是一条细线。他走过去,鞋底在石板上响了一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苏州。

走之前,他把后厢房的窗关上了半扇,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拧到了最底。

从苏州回来是七天以后。他回来的时候是下午,背上是两箱东西,一箱是绣货,一箱是糖。

他绕过弄堂口,走支弄。

后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外,把藤箱放下,从墙缝里摸那根铁片。

铁片还在。

他把铁片抽出来,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

灶披间里没人。灶上封了火,火眼里一点红。

他进了后厢房,把箱子放下,坐下。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碗,碗里扣着一只碟,碟上压着一小张纸。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折成了四折。

他把纸拆开。

是空的。

他把碗掀开。

是一块桂花糕,很硬了,放了好几天。

他把桂花糕拿起来吃了。硬的,咬着掉渣,甜在里面。他吃着,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有一条折痕特别深,是压着碗搁了几天压出来的。

他把纸折回原来的四折,放进抽屉。

抽屉里另外还有一样东西。今天他没有把手按上去,他把那张纸放在了那样东西上面。

十

八月一号,沈伯钧又走了一趟。这一趟说是十天。

走的第三天,周砚傍晚回来,从支弄进来,看见后门开着一条缝,只开着一条,缝里没有光。

他走过去,把门推开。

灶披间里暗着,她在灶前坐着,没有点火。

“沈太太。”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

她不说话。

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另一只脚在外面。

“他打你了。”

“没有。”她说,“他不打人。”

“那你哭。”

“我哭跟他没关系。”她说,声音很清楚,“我早上把一瓶酱油打翻了。打翻在米缸里。半缸米,全废了,我蹲在地上拣了一个下午,一粒一粒拣,拣出来还是咸的。”

她停了一下。

“半缸米。”

周砚把另一只脚也跨了进来,把门带上。

他走到灶前,蹲下来,因为只有一张板凳,板凳她坐着。

“你的米钱我出。”

“不要。”

“我说我出。”

“你有钱。”

“我有。”

“你有钱,你从这里出去,出去给我买米。你从哪道门出去。”

他愣住了。

“你从后门出去。”她替他说,“你买了米,从后门回来,把米倒进缸里。明天早上,陆阿婆起来烧饭,一掀缸盖,看见一缸新米。”

“那怎么样。”

“那她就知道了。”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了。”

灶披间里静下来。外头有人在弄堂里叫卖,卖的是酒酿,一声长一声短。

“你明天早上从后门出去。”她说,“不是给我买米。你自己去买二斤面粉,说你要做面浆,糊你的箱子。箱子是藤的,藤箱破了要用面浆糊纸。”

“我不会做面浆。”

“你会。”她抬起头看他,“你什么都会。你在外面跑了六年,什么不会。”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条泪,已经干了。她没有再哭。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从后门出去。

四十分钟以后,他回来,手里提着一包面粉,还有一小包糖。

面粉给她的。

糖是给陆阿婆的,因为阿婆的赤豆汤要放糖。

他在灶披间把面粉放下,把糖交给阿婆,说阿婆,这趟从枫泾回来带了点糖,您收着。

阿婆收了。她收得很快,一点也没有推让。

“周先生。”她说。

“阿婆。”

“后头那扇窗,你回去关上。风口在这个方向,落了雨,要打进来。”

“我回去就关。”

他回到后厢房,把窗关上,插上插销。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窗板是两扇木头的,关严了,屋里就黑。他伸手摸了一下窗板的缝,摸到从缝里漏过来的一道细光。

十一

八月四号,夜里下雨。

他坐在床边,把怀表上弦。

上完弦,他把表放在桌上,就那样看着。

表针在走。他数着。

窗外忽然有声音,是拖鞋,在支弄里,很急,走了几步,停在十二号的后门外面。

周砚立刻站起来。

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轻,急,是女人的手。

他走到后厢房门口,拉开门闩。

灶披间里已经有人在动了。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谁。”

“我。”外面说,“陆家的,阿宝他爹不行了,要叫人,要去请医生,你后门开一下,我从这儿出去近。”

周砚把脚收回来。

后门的门闩响了一下,开了,又关上。

她们两个人出去了。

他站在后厢房的门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刻钟,后门又开了,有人回来,脚步多了一个人的,是陆家阿婆和她。后来又有脚步,是医生?不是,是弄堂里的邻居。

他听见陆家阿婆在灶披间里哭。

他听见她在灶披间说话,声音很稳,说阿婆你先坐下,坐下,我烧水。

他听见灶膛里的火被引着,柴噼啪一声。

他在门里站着,站到天快亮。

后来陆家老伯送去了医院,是肺炎,救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灶披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灶前,小板凳响了一下。

他拉开门。

她抬起头。

灶上的火还烧着,光照在她脸上。她一夜没睡,头发乱了,银簪歪着,蓝布衫的肩头上有一块黑,是别人家的手印。

“阿蘅。”

她看着他,没有应。

“昨夜你叫的时候,我在这里。”他说,“我在这里,我没有出去。”

“我知道。”

“我出不去。”

“我知道。”她说,“那道门闩在我手里。”

她把脸转回灶膛。

“周先生。”她说,“我烧了一夜的水。烧了三壶,谁也没有喝。”

“我喝。”

她愣了一下。

“我喝。”他说。

她站起来,拿碗,倒水。水是刚滚过的,冒着白汽。她端过来,递给他。

他接的时候,两只手都伸了出去,把碗和她那只手一起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

握住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声鸡叫那么长。

他松开,把碗端过来,吹了一口,喝了。

“好水。”他说。

“井水。”

“你挑的井水。”

她把他的手看了一眼。

“周先生。你手上有个印子。”

他低下头。掌心那道横的红印还在,已经变成一个旧的印,颜色淡了。

“在火车上抓铁杆抓的。”他说。

“抓了多久。”

“三个钟头。”

她把眼睛垂下去,去管灶火。

“下回你抓软的地方。”她说。

“火车上没有软的地方。”

“有的。”她说,“你抓自己的袖子。”

十二

那天上午,他从后门出去。

出了支弄,他往东走,一直走到四川路,走进一家钟表铺。

铺子里一个老钟表匠,戴着一只单眼放大镜。

“先生,修表?”

“不修。”他把表放在柜台上,“对个时。”

“对时不要钱。”

钟表匠接过表,打开后盖,看了看,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先生这块表快四分钟。”

“我知道。”周砚说,“我要它准。”

钟表匠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快四分钟的表,调一下很容易。”

“那就调。”

钟表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镊子,伸进表壳里,拨了两下,把表合上,递给他。

“好了。”

周砚接过表,看。表是十点十七。

他抬头看墙上的钟。

十点十七。

他站在柜台前,把表捏了一会儿,把表盖合上,放进坎肩内袋。

“多少钱。”

“说过不要钱。”

“那我要买一样东西。”

“什么。”

“一块镜片。”他说,“最小的。”

钟表匠愣了一下,从柜台下面的盒子里摸出一块圆圆的小镜片,是给怀表用的那种。

周砚付了两角钱。

回到十二号是下午。他从后门进来,把镜片放在后厢房的桌上。

他把那块镜片嵌在后窗板的一个节疤里,正正好,嵌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镜片对着那道从缝里漏过来的光。

光被散开了,屋里暗了一点。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亮着的小圆点。

表对准了,屋里暗了一点。

两件事放在一起,他说不清自己是把什么收紧了一点,还是把什么放走了一点。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三个月

一

沈伯钧走的那天是八月九号,礼拜四。

他要去天津,洋行的分号出了账上的事,总行派他去查。走的时候他讲,三个月,最多三个半月。

行李是一只皮箱,一只样夹。样夹里是货样,洋布,十六块,编号一到十六。他出门前把鞋摆在门槛里,两只并排,鞋头朝里。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每一次都是这样。

阿蘅送他到前门。天井里她把他的领子理了一下,理完退开半步。

“路上要按时吃饭。”

“知道了。”

“到了寄一封信。”

“寄。”他说,“我在信里写日子。”

皮跟敲在青石板上,出天井,出前门,出了弄堂。

她站在前门里头,听那声音走远,然后回头,看见陆家阿婆站在客堂间门口。

“阿婆。”

“哎。”阿婆的眼睛不大好,可这会儿她是看着她的,“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长。”阿婆说了一句,转身回客堂去了。

二

沈伯钧走的第一个傍晚,周砚从后门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灶上做饭。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

“沈先生走了。”

“走了。”她把锅盖掀开,“你怎么知道。”

“弄堂口老赵讲的。”

“老赵的嘴。”

“老赵的嘴。”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皮跟的声音。他走得急。”

“他去天津。”

他把篮子放在门边。

“我今晚上不做饭。”他说。

“为什么。”

“我想吃灶上的。”

她愣了一下。

“灶上是陆阿婆的粥。”

“我知道。”他说,“我吃粥。”

三

那天晚上他走的是前门。

前门这道门,他在这条弄堂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一次没有走过。他知道铜环的重量,知道黑漆底下一层一层的旧漆,知道这道门槛被踩得比后门的低。可他没有敲过。

那天晚上他站在天井里,抬手,敲了三下。

第一下轻,第二下重一点,第三下回轻。三下之间有一点点停顿,那是给屋里人留的。

客堂间里陆阿婆开了门。

“周先生。”

“阿婆。”

“你走错门了。”

“没走错。”他说,“我从今天起,白天走前门。”

阿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伯钧走了。”

“走了。”

“他走的时候跟我讲,阿婆,麻烦你多看着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婆说,“我告诉你了。”

她让开门口。他跨过门槛,从她身边过去,走进客堂间的光里。

那个晚上,客堂间的八仙桌上,坐着三个人:陆阿婆,阿宝,和他。陆老伯还在医院里养着,出院要等月底。

客堂间在十二号的中间,前通前门天井,后通过道。八仙桌是红木的,八只方凳,用了几十年,凳面露着木筋。靠墙是一张长条几,几上摆着一只自鸣钟、一个瓷瓶、一对锡烛台。自鸣钟慢了,慢了大概十一分钟,阿婆说不用修,慢了的好,慢了不催人。

再往里是前厢房。前厢房的门白天开着,夜里关。门是木板的,门框上有一道印子,是三年里开合磨出来的。

周砚从客堂间往那边看了两次。两次都只看见门框里的半张八仙桌和桌上一只空的茶碗。

粥是红豆粥。阿婆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阿宝吃得快,三口就下去半碗。

周砚吃得慢。他这六年在火车上、在船上、在小客栈的板桌上吃过多少顿饭,从来不吃得慢。他慢下来,是因为这碗粥太烫,也是因为这碗粥不用赶。

阿婆的粥很稠,勺子插在里头能立住。红豆煮开了花,糖放得少,只有一点甜。他在外头喝过的粥都稀,稀得像汤,主人舍不得米。

“阿蘅嫂嫂,你也讲一个。”阿宝说。

“我没什么好讲的。”

“讲苏州。”

她把手里的勺子放下。

“苏州家里有一口井。”她说,“井在这院子当中,井栏是青石的,磨得光。夏天把西瓜吊在井里,吊一晚上,早上拉上来,皮是冰的。”

“那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嫁人。”

“嫁过来三年,你回过苏州没有。”

“回过一次。”她说,“第二年清明,回去给我爹上坟。”

“苏州好还是上海好。”

她想了想。

“苏州的井好。”她说,“上海的井是公的,一弄堂人用。”

阿宝笑了。阿婆用筷子在他头上轻敲了一下。

周砚听着。他听出了一件事:她讲苏州的时候,把“嫁人”两个字说得很平,跟“上坟”是一个语气。这三年她在上海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可那一个字也没有的地方,比说了的还清楚。

“全弄堂的人都会煮粥。”阿婆说。

“没人煮得这么稠。”

“稠了费米。”阿婆说,“米是钱。”

周砚把碗里的粥吃得一粒不剩。碗底露出来,碗的内壁上有一朵青花,是个“寿”字。

“周先生。”阿宝说,“你在外面跑,见过真的洋人吗。”

“见过。”

“洋人是不是都长着黄头发。”

“有黄的,有黑的,有红的。”

“红的。”阿宝放下筷子,“红头发长在头上?”

“有个洋行的大班,红头发,一脑袋,像刷了漆。”

阿宝笑了。

阿蘅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她的手在碗边,玉镯被红绳缠着,不响。

她的手在碗边,玉镯搁在桌子边上,被红绳缠着。

那只玉镯是聘礼。三年前她从苏州上船那天,她娘把它从腕上褪下来,套到她手上。她娘的手比她的粗,套到她手上的时候一下到底,太宽。她娘说,宽的好,宽的人有福。到上海第三天,她在灶上洗碗,袖子一撩,镯子滑到掌心,磕在水缸沿上。她把吓出来的那一口气咽下去,从此就用红绳缠两圈。

红绳是三年前缠的。缠过三回,第三回是今年春天。

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下只有一下。

周砚把手里的筷子摆正。

从那一个晚上起,他走前门。

四

前门敲法,是陆家阿婆教他的。

第三天晚上,他敲完三下,阿婆来开门,站在门里对他讲:

“你敲门的声音太轻。”

“轻了不好。”

“轻了像贼。”阿婆说,“我们家的门,正正经经敲。你住在这个门里,就正正经经敲。”

“那后门呢。”

“后门是后门。”阿婆说,“后门轻一点无妨。后门没人听。”

周砚站在门槛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前门进去要过客堂。这句“要过客堂”,以前对他是一道关,现在变成了一个身份——他不再是从灶披间溜进来的那个人,他是从前门进来的人,是在客堂间坐下来喝一碗粥的人。

这是沈伯钧的名分。他把这个名分,在这三个月里,借着“照顾”两个字,穿上了。

五

前厢房在亭子间下面,一扇门,朝南的窗对着天井。前厢房比后厢房大四倍,有八仙桌,有一张双人床,一只五斗橱,一架梳妆台。梳妆台的镜子边上贴着一张旧月份牌。

前门第一次正式开席,是八月十二,礼拜天。

陆阿婆说,伯钧不在家,你一个人吃饭不像话,过来一道吃。

周砚从后门进来——白天他走后门,晚上走前门,这是他给自己定的。

她正在八仙桌上摆碗。

“阿婆叫的。”

“叫的。”

“她怎么叫的。”

“她从前门出来,站在支弄口,跟阿宝讲,去,把后厢房那位叫来吃饭。”

她笑了一下。他很少看见她笑。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提,左边才跟上。

“你坐哪边。”她说。

“随你。”

“没有随我。”她说,“你坐这边。”她指了一个位置,是八仙桌的东边,靠门。“坐着的人从这里看得见两道门。”

他坐下。

菜有四样:腌笃鲜,毛豆炒咸菜,酱鸭,一碗蒸蛋。蒸蛋上面淋了一点酱油,划了十字。

“蒸蛋是你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阿婆蒸蛋不划十字。”

“你看得仔细。”

“我看了三年。”

她正把汤勺往他碗里放,手停在半空。

“三年。”

“一年零四个月。”他说,“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她说。

汤勺落进碗里,磕了一下。

六

八月里前后开了六次饭。九月初一次。九月中一次。

桌子是这个院里最热闹的东西。阿宝讲排字的笑话:有个字排错,把“民国”排成了“民围”,印出来整版都得重来。陆阿婆讲从前的事:她年轻时候在这条弄堂里给人做过娘姨,那家有个少爷,读了两年洋学堂,后来抽大烟死了。陆老伯出院回来了,坐一会儿就咳嗽,一咳嗽就有人给他拍背。

八仙桌上说话最多的是阿宝。最少的是她。

她坐在北边,靠墙。她的位置是主人家的位置,可这三个月她这个“主人家”缺了一半,所以她坐得更靠墙。

周砚坐在东边。他在这张桌子上是客,可他坐的位子在门的右手,是上首的下位,这个位子通常是给家里最亲近的男客坐的。

第一次坐下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件事,就想换一换。第二次他没有起来。

七

台风来的前一天,九月三号,闷。

天井里的水缸一天要提三次水。周砚从前门进来,看见她在天井里,正在把缸盖推开,用一只瓢舀水浇在天井的石板上,浇一块,扫一块。

“你在做什么。”

“降温。”她说,“天一闷,屋里就受不了。石板浇一遍,屋子能凉半个时辰。”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她愣了一下,把扫帚给了他。

他扫,她浇。她浇水浇得巧,水不往他脚上泼,只泼在他扫过的石板上。两个人隔着半张天井,谁也不挨着谁。

浇到一半她停下来。

“你的鞋。”

“鞋怎么了。”

“湿了。”

“我换。”

“你现在就换。”她说,“湿鞋穿一天,脚要坏。”

“我回去换。”

“回去要从后门绕。”她把瓢放下,“你在这儿等。”

她走进前厢房。周砚站在天井里,扫帚到了手里,没地方放。

她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双布鞋,黑的,新,鞋底是白的,还没有在石板上走过。

“这双是谁的。”

“你的。”她说,“上个月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脚。”

“我看着你的鞋买的。”她说,“你的鞋面宽,脚背高,穿四二。”

周砚低头看着那双鞋。

“上个月买的。”他说。

“上个月。”她说,“我在弄堂口祥泰,看见这双鞋,我想着,跑单帮的鞋坏得快。”

周砚没有接。

她也没有再递。

“你要是不穿,我就把它收起来。”她说,“放着也不坏。”

“我穿。”他说。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坐在天井的石阶上,解开鞋带。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看着水缸。

他换上鞋。鞋是合的,脚背那里不压,鞋头留了半指。

“正好。”他说。

“那就好。”她说。

八

九月七号,台风。

从下午开始,天就黄了。到傍晚,风来了。风从东南面进来,走弄堂的时候被两排房子夹紧,变成一种叫,不是呜,是哨子似的尖。

天井里的水缸被吹得晃,缸盖飞了,磕在墙上碎了。

“周先生,搭把手。”

前门的门槛下面塞了两块麻袋,还是漏。水从门槛下涌进来,天井石板上一层水,流进客堂。

陆阿婆在客堂间里喊:“伯钧——”(她喊的是伯钧的名字。)

“阿婆,是我。”周砚说。

“哦。”阿婆说,“你。”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天井,说:“水缸要盖。盖上。”

周砚出去。风把他推回来,他弯下腰,顶着风走,走到天井里,把水缸盖找回来,用石头压住。

回来的时候,他在门槛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

她扶住了他。

大概是扶住了。她的手在他胳膊上,隔着湿透的衬衫。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他自己站稳了。

“我说过石板滑。”

“你说过。”

“我那天说的是雨。”她说,“今天没有雨。”

“今天更滑。”他说。

她的手指往回收了收,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候,天井那边有人喊,是陆阿婆。

“阿蘅!”

“来了。”

她把手指收回去,转身走了。

周砚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那一片布料被人握过,现在又湿又凉,可是那块地方是热的。

九

台风过去后,天就凉了。九月的上海是这样:台风一过,秋天就从弄堂里进来了,来得很快,四天之内,太阳的斜度就变了。

秋天来的时候,前厢房的窗户不开了。八仙桌上开始有热菜。她要给他加一碗汤,他说不用。她说,天凉了,汤要喝完。

这是她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讲话。

他喝完了。

十月初,洋行有人上门来。

来的是沈伯钧的同事,姓顾,穿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前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太太。伯钧托我送封信来。”

她接了。信是八月底从天津寄出的那一封,在洋行里被错分到了别的科,压了一个月。

“他说什么时候回。”

“信里写。”

她把信拿到前厢房,没有当着他的面拆。

那天晚上,八仙桌上人少了。她迟到,来了以后坐下,不说话。

阿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道了谢,吃了。

周砚看见她手边放着一封信,压在碗底下,露出一个角。

散席之后,他走在最后。

“信里写了什么。”

“信里写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再加半个月。”

“半个月。”

“加在天津那头。账上的事比想的麻烦。”

“一个月以前写的。”周砚说,“他现在已经出去了一个月。再加半个月,就是再有两个月。”

“两个月。”她说。

两个人站在客堂间里。客堂间的电灯是四十支的,只开一盏,光落在八仙桌的正中,桌子四边是暗的。

“两个月零二十天。”她说。

“你数日子。”

“我一天数两回。”

他说不出话来。

她把那封信折回去,收在袖子里。

“周先生。”

“嗯。”

“你从前门进来以后,我数得很准。”

“以前呢。”

“以前我不数。”她说,“以前我数阿宝排了多少盘字。”

十

十月十五,沈伯钧从天津寄来第二封信。

这一封直接寄到十二号,落款日期写着九月二十八。

她拆信的时候,他在前厢房门口,站在门内,门半开着。

她坐在八仙桌边,把信纸摊开在桌上,一行一行看。她看得很慢。

看完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他。

“进来。”

他进去。

“他问你。”

“问我。”

“他信里写,阿蘅,我听说周先生在家住着,你告诉他,家里的柴火让他帮着劈,米让人帮着背,他跑单帮的有力气。”

周砚站着不动。

“他知道我在。”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阿婆跟他写的。”她说,“阿婆每个月给医院对面的那个代笔写信的人两角钱,写一张纸。”

周砚想了一下。

“那他还让你告诉我。”

“他这个人。”她把信纸拢起来,一手拿住,另一手抚平,“他不在乎。”

“不在乎。”

“他觉得他不在乎,就等于没事。”

她抬起眼睛。

“周先生,你把这句话记住。他觉得他不在乎,就等于没事。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说了三年。”

周砚看着桌上那张信纸。信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很小,字距很宽,每个字都写得规规整整。

“那你呢。”他说。

“我。”她把信折起来,折得跟信纸的折痕一致,“我两年半以前就知道这句话。”

“两年半以前是哪一天。”

“是我生日那天。”她说,“他不记得我生日。”

“那一天后来呢。”

“后来我烧了一桌菜。”她说,“四菜一汤,我一个人做了两个钟头。他回来的时候九点半,坐下来吃了半碗饭,说,今天菜多。”

她把折好的信在桌上顿了一下,顿得很齐。

“菜多。”她说,“他说菜多。”

周砚没有说话。客堂间里没有别人,自鸣钟慢了十一分钟,指针在慢慢走。

十一

天冷下来了。十一月的第一场霜,弄堂的青石板上是白的。

前门敲三下的这个习惯,他改了。

改成敲四下。三下按规矩,第四下轻一点,隔一个呼吸。

这是一个没人教的动作。他自己想出来的。

三下是给客堂的,是给阿婆的,是给“沈家的门”的;第四下是给屋里那个人的。

第四下有时候会得到回应:门里有一声很轻的脚步,走到门后,停一下,然后开门。

有时候第四下没有回应。门还是开,开得晚一点。

十一月六号,他敲了四下。门开了,她站在门里。

“你今天敲了四下。”

“嗯。”

“为什么。”

“三下是阿婆的。”

她看着他。

“陆阿婆刚才在客堂里坐着。”

“她坐她的。”

“她听得见。”

“她耳朵好。”他说,“她听得出来,就没有什么可瞒的。”

她让开门口。

他进门,走到客堂。阿婆果然坐着,正在把一件旧棉袄拆了,拆里头的棉花。

“周先生。”

“阿婆。”

“你敲了四下。”

“我敲了四下。”

阿婆把棉花抖了抖。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敲四下。”她说,“四下是好人家。”

十二

十一月十一,他收到浙江方面来的急电。发报的人在电报局,纸很薄,四个字:丝价大涨。

这是他一年来最大的一笔生意:手里有存丝,有三包,压在他相熟的丝行里。

要在三天之内出手,还是压着,全看他怎么算。

他算了一晚上。

藤箱摊在床上,箱盖开着。他把货单摊在箱盖上,用一根铅笔在边上算。丝价一担涨多少,三包能赚多少,运费多少,牙行的佣金几厘。算到半夜,纸上是密密的数。

后半夜他把铅笔放下。

他在这间半间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东西少得可以一眼数完。藤箱、油布、伞、搪瓷缸、鬃刷、剃刀、肥皂、被单两条、外褂一件、坎肩一件、怀表一块。抽屉里另有一件,他从来不数。

一年零四个月,他没有让这间屋子多一样东西。多一样东西,搬家的时候就多一样要带走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前厢房门口,她在里面缝东西。

“我要走一趟。”

她抬起头。

“去几天。”

“说不准。嘉兴、湖州、南浔,一路看。”

“三天。”

“可能五天。”

她把针线放下。

“周先生。”

“嗯。”

“你走一趟。”她说,“你走了,我也就不数了。”

那一刻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她自己的。

这三个月里开过十一次饭,那张八仙桌,那双合脚的布鞋,那道敲四下的门——每一件都扎在“伯钧不在家”这根钉子上。钉子一拔,东西全落下来。

她数日子,是为了在他走后不再数。

“我五天回。”他说。

“你不必给我期限。”

“我给你。”他说,“五天。”

她把针拔出来,插在针插上。

“那我等你五个晚上。”

“五个晚上。”

“到了第五个晚上你不到,”她说,“我就把门从前门闩到后门。”

十三

他走的那天早上,从后门出去。

走之前他在前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四下。

她来开。她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是要去哪里的样子。

“我来跟你讲一声。”他说。

“讲什么。”

“我走后门走。”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是租客。”他说,“这三个月我从前门走进来,是阿婆放我进来的。可我一开始就是走后门的。我走的时候也要走后门,人家才晓得我是从哪儿来的。”

她靠在门框上。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想得通。”

“我没什么想得通的。”他说,“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到最后,弄堂里的人说,后厢房那个跑单帮的,趁沈家男人不在,从前门进去住了一百天。”

她把门框上的一粒灰捻了一下。

“说就说。”

“你受不起。”

“我受得起。”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

“我五天回。”他说。

他转身进了支弄。

走出三步,听见后面有声音,她把前门关上了。关得不重,一扇一扇的,先是左,后是右,两声。

周砚走到支弄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二号的后门就在左手边,门板的杉木被水汽泡得发白。

她说的那句——第五个晚上你不到,我就把门从前门闩到后门。

他明白了这句话是怎么个闩法。前门闩上,后门也闩上,两道门都关了,十二号就成了一只封住的盒子。到那时候,他回来,站在门口,敲哪一道门都没人开。

这是她能许给他的最重的一句话:她知道他只有这两道门可以走,所以她拿两道门一起做赌注。

他把藤箱往上提了提,往北站去。

走到弄堂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前门那边有一线光,是天井的灯。天井灯亮一盏,客堂里就有一片亮。她今天坐在那片亮里,一个人吃中饭。

他走出弄堂。

风来了,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天还是要热,热得像要下雨。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两扇门都开着

一

九月二十一夜里,台风来了。

这个台风是从吕宋那边过来的,报上叫它「白露」。报上说它二十一号下午在浙江登陆,晚上到上海。报上还说,市内各码头停航,电车停驶,劝市民夜里不要出门。

十二号的人早早把该做的都做了。天井里水缸盖压上了石头,天井的落水管疏了,前门的门槛下塞了两道旧麻袋。阿宝爬了一趟屋顶,把西边那块掀过的瓦重新压好,下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灰。

十点,陆家早早熄了灯。陆老伯的咳嗽一入秋就重,这一夜倒是没咳。

阿蘅把前厢房的窗关好,插上插销,又把八仙桌上的一只瓷碗移到条几上去。

十一点,她发现前门没有闩。

二

这道门是从下午就开了的。

下午四点,阿宝上屋顶之前,从外面把前门带上来,没有闩。闩在里头,靠一根铁插销。下午开门拿东西的人多,谁都没有留意。

十一点她走到天井,把两扇黑漆门合上。

合不上。

门框有点走形,这是十几年的老门了。晴天的时候两扇门对得齐,潮了就齐不了。今天潮,又起了风,两扇门中间那条缝比平时宽了一指,一合上,风就从缝里钻进天井,把两扇门往外推。

她把门推上,插销的一端对着插孔,差了一寸。

她再推。门缝合上了,插销插进去了,可是插得很紧,插到底以后,整个人得靠上去才稳。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堂间,黑的。

她又看了一眼支弄那边的方向。

这个院子有两个门。前门关上,后门还没有关;后门要关,得穿过灶披间。灶披间现在是开着的,那扇通往后厢房的门也是开着的。

她站在天井里,手还搁在插销上,风已经从她袖口里穿过去了。

三

后门是被风顶开的。

周砚在后厢房听见的是一声闷响。木头撞在灶披间的墙上,接着是风,风进来,带着雨,把灶披间里的东西吹得乱响:架子上的碗碰着碗,一把铁勺落在地上,转了两圈。

他从床上下来,摸黑走到后厢房门口,把门拉开。

灶披间里全是风。

后门敞着。门板被风吹得在门框里开合,一次一次地撞。雨斜着打进屋里,进门三尺,把灶台的下半截都打湿了。

他走过去,一只手撑住门板。

风推他。他退了半步,把重心压低,另一只手摸到门闩。

门闩在。

他把门板往回拉,拉到门框里。风从缝里挤进来,像一个壮汉在另一头用肩膀顶。他用胸口抵着门,摸到闩头,插进洞里,往前一送。

门闩到底了。

风被关在外面。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在门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慢下来。

然后他听见背后有声音。

四

后厢房通灶披间那道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她站在门口。

她没有换衣服,穿的还是白天那件蓝布衫,头发已经放了,披在肩后,一根银簪拿在手里。她光着脚,脚上沾了灶披间的水。

“前门的插销插不进去。”她说。

周砚转过身。

灶披间只有一扇小窗,糊着油纸,外头没有月亮,只有雨。屋里是黑的,可两个人眼睛都适应了,能看见对方站在什么位置。

她站在后厢房门口,他站在后门里头。

这两道门相距七尺。中间是灶披间的砖地,地上有一片水,是从后门带进来的。

“我推不上。”她说,“一合上,风就往外顶。我一个人顶不住两扇。”

“我去。”

“你要出去?”她说,“从后门出去,绕到前面?”

风在外面。从后门出去绕到前门,走过整条支弄,再从弄堂口绕进去。雨是横的,人在这样的雨里走。

“我走支弄。”他说。

“四步。”她说,“从后门到支弄口四步,到弄堂口六十步。这六十步你走不完。”

“我走得完。”

“我不让你走。”她说。

他说不出话。

风在天井里转,把什么东西吹倒了,响一声,很远。

五

他们最后是一起去的。

从灶披间往前厢房,要过一扇门,这扇门从来是关的。她推开门,他跟着进去。

前厢房里有风。前门没有闩上,插销卡在中途,门缝有一指宽,风从那一指里进来,把窗上的纸吹得哗哗。

她走到门边,把手放在插销上。

他把手放在两扇门中间,把门往中间拉。

门缝合到半指,插销能插进去了,可是插不进底——门框走形的那个角,要有人一直推着。

“你推着。”她说。

“我推着。”

她插销。销尖进去了半寸,卡住。

“卡住了。”她说。

“往上抬一点。”

她把插销往上抬,抬不动。

“我来。”他说。

他两只手同时推着门——左手在上面,右手在下面。她腾出手来,两只手抓住插销,往下压。

压不动。

“卡死了。”

“再压。”

她再压。她的肩膀拱起来,脸侧对着门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自己看不见,也没去拨。

门闩一直在一点一点地进。

“再一寸。”他说。

她压。手背上的筋暴出来。

“再半寸。”

“周砚。”

他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压不动。”她说。

“你就压着。”他说,“别松。”

他把自己整个人压上去。门的边把他的肩压出一个印。插销在门框里走完了最后一寸。

「笃」。

一声。

六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是那种关门以后的静,耳朵里还有回响,但外面已经没有风了。

两个人都没有松开手。

她的两手还压在插销上,他的两手还按在门上。她站在门的左边,他站在门的中间偏右。两个人的手在插销那个地方交叠着,其实并没有交叠——她的手指在销头上,他的手背在她的手背旁边,只差一指。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呼吸也急,可他在等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他不能让呼吸先慢。

风在外面拍门。一下,两下。门关得很稳。

“关了。”他说。

“关了。”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

天井里的雨落在水缸盖上,落在青石板上。她站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屋里很黑,只有从窗纸那边透过来的一点灰白。她的侧脸是灰白的,脖子上有一点亮。

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是灶披间的煤球和一点茉莉,还有雨,还有雨淋在热皮肤上的那一种很淡的气味。

他的手离她的手背有一指。

这一指的距离,在这一条弄堂里,等于一整条弄堂。

有人在家里,不算什么。有人在家里,手挨着手,也不算太算什么大事。可是在别人家里,在别人家的门后面,在丈夫的家里,在一个丈夫走了七十天的晚上,两只手挨在一起——这个,这条弄堂里的人都懂。

他没有把手放下去。

她也没有把手抽开。

过了大概有十秒,她说:“你的手很凉。”

“雨进来了。”

“你打着赤脚。”

“我听见响就出来了。”

“你连鞋都没有。”

“来不及。”

她把手从插销上收回来,收得很慢,像怕碰到什么。

“我去给你倒水。”她说。

七

她没有去倒水。

她走到八仙桌边,拉开一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双鞋,那双黑的、白底的布鞋,上个月在祥泰买的。

“穿上。”

“地上是湿的。”

“穿上。”她说。

他坐下来穿鞋。她蹲下去,把鞋摆正,一边一只,对着他的脚。

蹲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她低着头。她的手在他脚边上停着,没有碰上去。她只是把他的鞋摆正,摆到他能直接踩进去的位置。

鞋摆好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他穿上鞋。

“合脚。”他说。

“你上次说过。”

“上次说的是这双。”

“这双就是上次的。”

“我说了两次。”他说。

“你说了两次。”她说。

他们靠着八仙桌说话。她的手搭在桌沿上,他的手放在膝上。

桌子的一头有一盏煤油灯,没有点。灯罩是玻璃的,擦得很亮,暗里能看见一点反光。

八

风小下去一点的时候,是两点多。外头有人在弄堂里喊,喊得很远,是巡捕,喊的是「风大,关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口往外看了一眼。

“停不了。”她说,“要到天亮。”

“我在这儿等。”

“你在这儿等。”

她把窗纸的破口按了按,纸翘起来了,按不平。她按了两下就放手。

“我三年没有一夜是一个人。”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她自己也不看他的脸。

“现在也是一个人。”他说。

“不是。”她说,“现在不是。”

她转过身来。

“周砚。”

他抬起头。

“你不要坐在那儿。”

他站起来。

她走过来,走到他跟前。她走到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的睫毛。她的头发没有束,散着。

她抬起手,把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

隔着衬衫,她能摸到他的心跳。

“这里。”她说。

“嗯。”

“从这里到后门,七尺。”她说,“从后门到你那间屋,三步。从你那间屋到我这间屋,一扇板壁。我们中间,隔了七尺和三步和一扇板壁。”

“阿蘅。”

“我讲了三年。”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三年。”她说,“你一直在后门外面站着。”

他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他的胸口收回来。

“你去把灶上的火看一看。”她说,“我夜里想喝水。”

九

他在灶披间把火引着了。

风小了,后门关得稳。灶膛里的柴有点潮,他吹了三口,火苗才起来,先是一条线,然后是一片。

她把水壶坐上灶。

两个人都在灶披间里。灶披间还是那么窄,两个人站着要侧身。

“我十一点从前厢房出来的时候,”她说,“我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是这道门闩不上,我就从前门出去,站在弄堂口,等天亮。”

“一个人站着?”

“一个人站着。”

“雨里的风是横的。”

“我知道。”

他看着她。

“你站在那里等天亮,然后呢。”

“然后风停了,我回来,把前门关上,把水缸盖上,好像这一夜什么也没有。”

火光在她脸上。

“你这三年,”他说,“夜里都做什么。”

她想了想。

“做一样的事。”她说,“前厢房的窗对着天井,天井里有一盏灯,是陆家的,去年装的。天一黑我把窗帘拉上,拉一半。剩那一半,是给夜里回来的。他回来晚,我不拉到底,他回来的时候看得见屋里的光。”

“要是他不回来。”

“他不回来我也不拉。”她说,“留一半,天亮再拉。”

“一个人的时候呢。”

“一个人的时候,”她把水壶往灶里推了推,“我把他的鞋摆在门槛里。他走的时候自己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替他摆。两只并排,鞋头朝里。”

“为什么要摆。”

“人家看见门槛里有鞋,就知道这家里有男人。”

周砚听着,没说话。

“这三年我摆了一千多次鞋。”她说,“你今天早上从前门进来,看见门槛里的鞋没有。”

“看见了。”

“那是他三年前留在家里的那一双。”

“你现在呢。”他说。

“现在我把门关上了。”她说,“两道门都关了。”她把水壶的盖子揭开看了看,又盖上,“十二号这一夜是关着的。谁都在里头。”

她抬起头。

“你去把门槛里那双鞋拿进来。”她说。

“拿进来。”

“拿进来,放在八仙桌底下。”

周砚去了。天井里的风还在刮,他猫着腰走过那一段水,把门槛里那双皮鞋拎起来,回到前厢房,放在八仙桌底下。

鞋是三年前的,皮面已经干了,鞋头起了一点皮。

“摆了两只并排,鞋头朝里。”他放好以后说。

“朝里。”她说。

“朝哪儿呢。”

“朝八仙桌。”

十

三点多,她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碗,盛了半碗水,端给他。

他接碗的时候,两只手伸出去,把碗和她那只手一起握住了。

这一次她把手留在他的手里。

他握着,没有动。他的手心是温的。她的手在碗底下,被他一起握着。

她的手背就在他的拇指下面。他没有摸,也没有捏,就是把她的手和碗一起拿着。

她的呼吸慢下来。

“你的手会抖。”她说。

“我知道。”

“你在外面跑,什么都不怕。”

“不是不怕。”他说,“是没有时间怕。”

“现在有时间。”

门外的风小下去了,雨还在,是风停了以后的那种雨,落得很稳。

“周砚,你几岁。”

“三十二。”

“我二十四。”

“我知道。”

“二十四以后是什么,我不知道。”她说,“我从前想,二十四以后是三十,三十以后是四十。人就是这样一个连一个。我嫁过来三年,这三年我一天也没有忘。”

“忘什么。”

“忘我是谁家的人。”她说,“我在苏州姓顾,嫁过来姓沈。我娘讲,女儿出了门,姓就换了。换了姓,连井也要换。”

“换了井,水不一样。”

“水不一样。”她说,“苏州的井水是甜的,上海的井水有一点铁味。我头一回喝,喝不下去。”

“现在呢。”

“现在喝不出铁味了。”她说,“人喝一种水喝三年,就喝不出这种水是什么味。”

“现在有时间。”

她低下头,看两个人的手和那只碗。

“周砚。”

“嗯。”

“我不催你。”

“我知道。”

“我催不起。”她说,“你只要跨过那道门——”

“跨过那道门,”他接下去,“我就成了这条弄堂里的那个跑单帮的。”

“你是那个跑单帮的。”

“我是。”他说,“我一年有八个月在外面,我没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我三十六块本钱都在你先生写字的那家洋行旁边的丝行里。我要是跨过去,我拿什么给你。”

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碗在他手里。她把碗往上托了一下,托稳。

“你把水喝了。”她说。

他喝了。

“水好。”

“井水。”

“明天木匠来的时候,”她说,“你别说话。”

“我不说话。”

“你站着,看地上。地上的水要扫干净,木屑要扫干净。他干活的时候,你手里要拿一样东西。”

“拿什么。”

“拿竹帚。”

“拿着竹帚站着。”

“拿着竹帚站着。”她说,“弄堂里的人从支弄里过,看见有人拿着帚子,就知道这家在做事。在做事的人家,没有什么好看的。”

十一

四点半,她回前厢房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前门那道插销,明天早上要请木匠。”她说。

“我明天去找。”

“你找谁。”

“弄堂口祥泰隔壁,老蒋,木匠,会修门框。”

“他手不干净。”

“那我找施祥记。”

“施祥记在法租界。”

“我晓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

“嗯。”

“你今天晚上,”她说,“是从后门进来的。”

“是。”

“你从我这儿出去的时候,还是从后门出去。”

“是。”

“人家问起来,你就说夜里风大,你出来关灶披间的后门。”

“我不说假话。”

“这不是假话。”她说,“这是实话的一半。”

她推开通往前厢房的门,进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十二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弄堂里到处是断枝、碎瓦、被人家的布片挂在树上。水沟里的水满了,颜色是黄的。

周砚从前厢房出来,穿过客堂,开了前门。

他站在天井里,把水缸盖上的石头搬开,看了看缸里的水。水是清的,被风吹了一夜,一滴没有混。

他去弄堂口叫了木匠。

木匠姓沈,是祥泰的远亲。他带着一只工具篮,进天井看了一眼门框,说这框子走形了三年,早该修。

修门框要两个钟头。他把两扇门卸下来,放在天井里,用刨子刨框边。

阿蘅出来了一趟,端了一碗水给他。

“沈师傅。”

“沈太太。”

“门修好了,好不好关。”

“好关。”木匠说,“我给你把这个插销重装一个,往里去一寸,以后关门吃得住力。”

“多少钱。”

“一毛五。”

她给他一毛五。

周砚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扇被卸下来的黑漆门。门框里空出来,从天井能一直看见客堂间。

门装上去是十点半。木匠试了三下,关得很好,插销一推到底,很顺。

“好。”他说。

木匠收了工具篮,走了。

她站在天井里,把门开了又关了一次,听那一声。

“好了。”她说。

“好了。”他说。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在这道门上。

十三

那天下午,周砚去了法租界,找施祥记。

施祥记的木匠姓周,同一个姓。周砚跟他讲要修前门框,周师傅说要看看。

“门框修过了。”周砚说,“我要修的是后门。”

“后门在哪里。”

“在支弄里。”

“那道门我修过。”周师傅说,“三年前修的,门槛低,水汽从底下往上走,木头烂得快。修了三年又该修了。”

“那你来。”

“修什么。”

周砚想了想。

“把后门的门闩,”他说,“换一根长的。”

“多长。”

“现在四寸。”他说,“换成六寸。”

“六寸的门闩,”周师傅说,“那是宅门的规矩。灶披间的门,四寸够了。”

“换六寸。”

“好。”周师傅说,“六寸的门闩,插到底要两只手。”

“要两手才好。”

周师傅笑了。

“周先生,你在那幢房子住了多久。”

“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的门闩,”他说,“是该换换了。”

他们约的是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周师傅来了,背着工具篮,从支弄里走。阿蘅开的门。

“后门要修。”

“修什么。”

“门闩。”

她回头看了周砚一眼。

周砚站在后厢房门口,没有出来。

“修吧。”她说。

周师傅把门卸下来,蹲在支弄里,把旧门闩拔掉,在门框上重新打眼。木屑落在地上,被支弄里的水浸成一堆。

阿宝过来看,蹲在他旁边。

“打两个眼?”

“两个。”周师傅说,“上头一个,下头一个。插销从上头插下来,一根到底。”

“这要多大力气。”

“不用力气。”周师傅说,“这个闩是给睡觉的人用的。谁半夜要开这道门,得先把两根销拔出来,一根一根拔。拔的时候门要晃,屋里的人一定听得见。”

阿宝点头。

「屋里的人一定听得见。」

这句话在支弄里落下来,声音不大。

周砚在后厢房里,把抽屉关上。

十四

十月一号,新门闩装好了。

她那天晚上试了一次。插销进得很顺,两根,一根一根,最后「笃」一声,门严严实实。

「笃」的这一声比旧门闩响。

他站在后厢房门口,听着。

她拔出来,又插回去。再拔,再插。

插了三回。

第三回她没有拔。

十五

风停的第二天早上,弄堂里就有了话。

话是斜对面十三号的李嫂起的头,可是追到根上,是阿蘅先说的。她第二天下楼来倒水,看见十二号的前门框被卸下来过,就问了阿宝一句。

修门框的第二天早上,阿蘅在弄堂口的给水站排队接水。前面四个人,她排第五个。

第一个人接完走了。第二个人接满,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洒了半瓢。

她看着,忽然开口。

“李嫂。”

斜对面十三号的李嫂回头。

“前门那道框子,走形了三年。”阿蘅说,“插销插不上。前夜那么大的风,一合上就被顶开。”

“哦。”李嫂说。

“我夜里起来关,关不上。后门的门闩也被风吹开了。两扇门都开着。”

排队的人都听着。

“我找了祥泰的沈师傅,又找了施祥记的周师傅。”她说,“前门修框,后门换闩。闩换了六寸的,两根销。”

“六寸。”

“六寸。”她说,“插到底两只手。”

李嫂把桶在手里转了一下。

“台风夜里,你一个人在家里?”

“陆家都在家里。”阿蘅说,“后厢房的周先生也在。他出来把后门关上的。”

“哦。”

“李嫂,”阿蘅说,“你要听就听全。你不要听全,就不要听半句。”

说完,她把自己的桶放上去接水。

水从龙头里流下来,进桶,声音很响。五个人都不说话。

李嫂把桶提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这句话后来在弄堂里被人传了半个月:

“大台风那一夜,十二号两扇门都开着呢。”

阿蘅没有抬头。

她把手放在桶沿上,水满了。

那天晚上,弄堂里再有人说这话的时候,话的后面就多了一句:是沈家嫂子自己讲的。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送还

一

九月的最后一天,沈伯钧回来了。

比信上写的日子早了十一天。他那封信是九月十三从天津发的,信里写十月中回来,账上有两笔要再核。

他没有按信上写的时间。

十月一号早上,邮差来送信,是三封信:一封给陆老伯的,是他老家兄弟寄的;一封给阿宝的,印刷所结工钱的;一封给周砚的,杭州袜厂的货单。她把三封信都从前门递出去,递给在支弄口等着的邮差一张签收的回条。

上午十点,她买了菜回来。天气好,是上海的秋天,天很高,天井里的光利。

她把菜提进客堂。阿婆在拣米,抬头看她。

“今天买得多。”

“想炖一只鸡。”

“炖鸡。”阿婆说,“明天炖不好?今天炖,鸡要烂。今天天气这么好,你把被子晒一晒。”

“我先炖。”

她进灶披间。柴在灶前,是上个礼拜周砚从闸北拉回来的一捆,锯得一样长。她蹲下去引火,引了两次引着。

火起来以后,她洗了手,把那件蓝布衫的袖子放下来,扣上扣子。

这个动作很平常。

二

前门是十点五十响的。

不是敲,是推。

黑漆门「喀」了一下,被推开了小半扇,然后停住,因为门里那道新装的插销挡住了。

她手上还留着拿刀的湿。刀还在灶台上,刀刃朝里,切了一半的姜在旁边。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往外走。

走到客堂门口,她停下,回身看了一眼灶披间的门。灶上的火封着,只留一点红。后门关着,两根销。

她走过去,把后门的门闩拔了一根。

她走到天井。

天井里站着一个人。

沈伯钧穿一件灰色的哔叽长衫,外头套了一件薄呢短褂。天津冷得早,他走的时候才九月,上海的秋天还没到,十天以前。可他已经是一身秋天的打扮。他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肩上搭着一件大衣。

他比三个月前瘦。脸窄了,颧骨高了一点。鬓角有了白。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他把皮箱放下,把大衣搭在皮箱上。

“插销。”

“插销换了。”她说,“台风那夜插不进,找木匠重装了。”

他伸手把插销拔开,进了天井。

他弯腰,把皮鞋脱下来。

她看着他把皮鞋摆在门槛里。两只并排,鞋头朝里,中间两指。

这是这个家三年来的规矩。他每一次回来都这么摆。

他摆完,直起身,抬头看了看天井里的水缸,看了看天。天很好。

他把长衫的下摆抖了一下,从袖口里抽出折好的手绢,擦了擦手。手绢是白布的,边上有一道蓝。

“家里好。”

“好。”

“天井的缸盖换了石头。”

“石头是阿宝找的。”

“水缸不盖,要生孑孓。”

“盖上了。”

他往客堂看,客堂的门开着。

“阿婆在。”

“在。拣米。”

“路上好。”

“路上死了两个人。”他说,“都是天津到浦口的车上,一个是急病,一个是从车上跳下去的。”

“为什么跳。”

“不知道。”他说,“没有人知道。”

两个人站在天井里,说了这几句。太阳把天井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两个人都站在暗的那一半。

“阿蘅。”

“嗯。”

“你瘦了。”

“天热。”

“天凉了。”

“天凉了。”她说。

“鸡味。”他说。

“炖了。”

“今天炖鸡。”

“今天。”

他往客堂里走。她在后面跟着。

“跟我来。”

她站住了。

他在客堂里回过头。

“阿蘅?”

“你先坐。”

他看了她一会儿,坐下了。

三

周砚是在十点四十五听见的。

他在后厢房清点这个月的货:袜子二百四十双,分三等,每等八十。他把三等的挑出来单放。

「喀」的一声,是前门。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往下数。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前门那边又有声音,是皮箱的铜扣落在地上。

他把手里的袜子放下。

他在后厢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通往灶披间的门,走进灶披间,走到后门边,站在那儿。

后门是关着的。门闩是新换的那一根,六寸长,插着两根销。

他把手放在门闩上,没有拔。

他在这间屋里站着,听了半个钟头。

前厢房那边有说话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他听得清,因为男人的声音是往前送出来的。

「……我那条蓝领带?」

「在五斗橱第二个抽屉。」

「那件灰的?」

「挂在衣柜里。」

「箱子先放在亭子间,明天再收拾。」

「明天收拾。」

说话的声音很平常。

周砚转过身,从后厢房的门里退回去。

他从床底下把藤箱拉出来,打开盖子。

四

十一点二十,她到灶披间来端鸡。

周砚在灶前。

“沈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

“我听见了。”

她打开锅盖,蒸汽腾上来一层白,把两个人的脸都盖住了。

“我自己端。”她说。

“我帮你端。”

“不用。”

她把锅盖放在一边,拿勺子把鸡舀进一只大瓷碗,汤从勺子上淋下来,一滴也没有洒。

“阿蘅。”

“嗯。”

“我今天就从后门走。”

她把汤碗搁在灶台上。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最晚明天早上。”

她没有说话。

“我的东西不多。”他说,“一只藤箱。一个钟头就收拾好。”

“周砚。”

“我还没有收拾完。”他说,“我晚上收拾。”

“周砚。”

他停住。

“你把东西收拾好了。”她说,“从前门送过来。”

他看着她。

“你说什么。”

“你把东西收拾好,从前门送过来。”她说,“敲门,敲三下。等我来开。你当着阿婆,当着他,把你该还的东西还给他。”

“我该还的东西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

五

“你晓得这道门是什么意思。”她说。

“晓得。”

“一年零四个月,你走后门。走前门一次也没有。”

“没有。”

“前门是主人的门。你这个院子的客人,从后门进来,谁都不晓得你来过。你走了,谁都不晓得你走过。这个院子少一个租客,跟少一只猫一样。”

周砚没有说话。

“可是今天,”她把汤碗端起来,“你要走的话,不能从后门走。”

“为什么。”

“因为从前门走,你要过一个地方。”

“客堂。”

“客堂。”她说,“客堂是你们两个人的客堂。他回来了,你从前门把东西还给他。他站在客堂里,接过你手里的东西。这件事要在客堂里做。”

“这样做,弄堂里就要传。”

“会传。”她说,“传就传。让他们看见——后厢房的周先生把沈家的东西送回来了,当着人送回来的。”

炉边的火还旺着。

“阿蘅。”

“你说。”

“你在护着你自己的东西。”

她抬起头。

“我在护着你。”她说,“你要是不把东西还给他,这件事就要跟一辈子。你走了,这条弄堂里留下的话就是:后厢房那个跑单帮的,趁人不在,从前门进来住了三个月,人家回来他就走了。”

“他回来我就走了。”

“就是这句‘他回来我就走了’。”她说,“今天你从前门送东西过去,这一句话就变成了另外一句——他回来,我把东西还了。”

六

下午三点,客堂间。

沈伯钧坐在八仙桌东边,就是这三个月里周砚坐的那个位置。

他喝着一碗鸡。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周先生。”他说。

“沈先生。”

“坐。”

周砚坐下。他坐在西边。

客堂间的光从天井里进来,落在八仙桌的中间。自鸣钟慢了十一分钟。阿宝不在,去印刷所了。陆老伯在亭子间里躺着。陆阿婆坐在客堂间里,手里有一只篮子,篮子里是毛豆。

她在拣。

沈伯钧把碗推开一点。

“阿蘅讲,你要搬走。”

“是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沈伯钧抬起头,“你在这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

“为什么今天搬。”

“我有一批货要到。”周砚说,“这次要往南边去,去的时间长。租一间空着的屋子没有道理。”

“你以前也是这样。”沈伯钧说,“你以前也往南边去。你以前去的时间也长。你以前回来以后,我还看见后厢房的灯。”

“以前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沈伯钧把这三个字慢慢说了一遍。

他把手放在桌上,摊开。

“周先生,你晓得我在天津那边把账清了吗。”

“不晓得。”

“清了两笔。”他说,“第一笔小,是伙计的公账。第二笔大,是三年前的一笔暗账,一直压着,我一个人清不动,等到今年才有手。”

他抬头看周砚。

“三年前的事,我到今年才弄明白。”

周砚把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

七

“你这条藤箱,”沈伯钧说,“是不是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么一点。”

“就这点。”

“一个人在外面跑六年,就这点。”

“我一个人,”周砚说,“用不着多的东西。”

“不。”沈伯钧说,“用得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人要有自己的地方。”他说,“你没有自己的地方,就只有一个箱子。一个箱子装得下的人,就得跟着箱子走。跟着箱子走的人,一个地方住不住久。”

周砚没有说话。

“我住过。”沈伯钧说,“我十九岁到上海,在前厢房这个位子上坐过三年,是学徒。我那时候没有箱子,只有一个包袱。包袱比箱子轻,也比箱子贱。”

阿婆把一颗毛豆剥下来,扔进碗里。

“后来我有了箱子,”沈伯钧说,“有了箱子,才知道箱子是装东西的,不是装人的。”

八

“我先讲讲这三个月。”

“沈先生。”

“三个月里,你从前门进来了十一次。”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信里写过,家里柴火请他帮着劈。这不是客气。我写那句的时候,心里有一半是真的。”

他把碗转了一下。

“我坐了一趟很难的车。天津到上海的车,走三天。三天里我在车上睡觉,睡不着。我想清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不在家的日子太长。一年有八个月在外面,这不是家,这是我寄钱回来的地方。”

“第二件。”

“第二件,我已经三年没有跟她讲一句话超过十句的。”他抬头,“十句。三年。”

“第三件呢。”

沈伯钧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第三件,”他说,“我回来了,可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早十一天。”

“早十一天。”周砚说。

“信上写十月中。”沈伯钧说,“我九月底就上路了。我在车上算,我要是十月中回来,就正好撞上什么。所以我早回来。”

客堂里很静。阿婆手里那颗毛豆没有剥。

“你应该早一点。”周砚说。

这句话说得不响,可是说出来以后,客堂间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沈伯钧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九

“我有一块怀表。”

周砚把怀表从坎肩的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块表是四年前收的,抵一笔三块八角的账。表一直快四分钟,我前几天拿去调准了。”

沈伯钧拿起来看。看了看表壳,看了看表盖,打开,合上。

“好的表。”

“不坏。”

“送你的人是谁。”

“闸北的袜厂,姓陆。”

“陆。”

“陆老伯的兄弟。”周砚说,“我这一次去闸北,才晓得。”

沈伯钧把表放回桌上。

“这跟我们家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周砚说,“我讲这句话,是因为我住在这个家里一年零四个月,姓陆的跟我有关系,姓陆的跟你家也有关系。这条弄堂里所有的事,绕一绕,都在一处。”

沈伯钧没有说话。

周砚把表推过去。

“这块表我不送。”

“不送。”

“我拿它出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把表盖打开,翻过来,指着表盖里侧。

盖里侧有一层很薄的纸,贴在铜壳上,纸上有四个钢笔字,颜色淡了:

福庆里十二号。

沈伯钧看了那四个字。

“你天天看它。”他说。

“天天看。”

“看了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零十一天。”周砚说。

十

客堂里的钟慢十一分钟,走得很慢。

“沈先生。”周砚说,“这一年零四个月,我走的后门。”

“我知道。”

“走了一年零四个月,一次前门也没有走。”

“今天走了。”

“今天走了。”他说,“今天我从前门进来,是要让你看见我从哪道门进来,也要让你看见我从哪道门出去。”

“你要从哪道门出去。”

“前门。”

沈伯钧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周先生,你听我讲一句话。”

“讲。”

“你从前门走出去,”他说,“这条弄堂里就会讲一句话:后厢房的周先生把东西还了。”

“会讲。”

“你把东西还了,就是承认你有东西可以还。”

周砚看着他。

“你听懂了。”

“我听懂了。”周砚说。

“那你还从前门走。”

“我要从前门走。”周砚说,“我要这条弄堂里的人都看见,我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后门,出去的时候走的是前门。这两道门一条弄堂都看得见。”

沈伯钧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撑在膝上。

“你这个人。”他说,“跑单帮的,站得住。”

十一

十一点半,她端着那只鸡从灶披间出来的时候,客堂里三个人都坐着了。

她把鸡放在八仙桌上。

沈伯钧看了看那只鸡。

“你坐下。”

她坐下了。

那张桌子坐了三个人,东边是沈伯钧,西边是周砚,北边靠墙是她的位置。

“阿蘅。”沈伯钧说,“你讲。”

“讲什么。”

“讲我不在家的三个月。”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玉镯被红绳缠着,不响。

“三月前你走后门进来。”她说,“你走的后门,我开的门。雨大,你的藤箱湿了半边。我给你烧了水,你在灶前坐了一个钟头,雨停了你就走。”

沈伯钧听着。

“第二回他从前门进来。”她说,“是我请他进来的。我跟阿婆讲,讲的时候阿婆正在拣菜,她一点没有拦。”

“十一次。”沈伯钧说。

“六次是阿婆叫的。”她说,“五次是我叫的。”

“你叫的。”

“我叫的。”她说,“我叫的时候,你不在家,我一天数两回日子。我叫的时候,我知道我叫的是什么。”

客堂间里没有人说话。

“七月里米缸进了酱油。”她说,“他把糖送到阿婆手里,说是从枫泾带的。糖是他在弄堂口买的,我不是不知道。”

“台风那一夜。”沈伯钧说。

“台风那一夜两扇门都开着。”她说,“前门我关不上,后门被风顶开了。他出来把后门关上。我在灶上烧了一夜的水。”

“烧了水给谁喝。”

“没有人喝。”她说,“烧到天亮。”

沈伯钧把手放在额头上,按了一下。

“阿蘅。”

“我在。”

“你今天肯讲。”

“我今天肯讲。”她说,“我不讲,这三个月就成了别人的话。”

十一

她讲完,客堂间里静下来。

陆阿婆在客堂里拣毛豆,手腕上的动作没有停。篮子里剩的毛豆不多了。

“阿蘅。”阿婆也喊了一声。

“阿婆。”

“你到我这儿来。”

她走过去,在阿婆旁边坐下。

“你听懂了吗。”阿婆说。

“听懂了。”

“他们两个,一个从后门进来,一个从前门进来。一个从后门出去,一个从前门出去。”阿婆把手里那颗毛豆剥开,“我听懂了。”

“阿婆。”

“你听我一句。”阿婆说,“你丈夫讲了三个月里你从前门进来了十一次,他讲得很平。他讲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桌上那只碗。”

她把手上的毛豆放下,抬起眼。

“阿蘅,你听见他讲第三件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在车上。”

“他在车上想清楚三件事。”阿婆说,“三件事里没有一件是关于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客堂里没有了别的声。

自鸣钟慢了十一分钟。

十二

四点半,周砚回到后厢房收拾东西。

一个藤箱,撑开在床板上。

袜子五双,衬衫三件,外褂一件,坎肩一件,剃刀、牙粉、肥皂、鬃刷、搪瓷缸。几条被单。一本记账的小册子。一块油布。一把伞。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放得很整齐。藤箱里头有格子,是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格子的边已经被磨圆了。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箱子里剩下的一片空。

这一片空,是一只膝箱永远填不满的地方。一年零四个月,他搬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一片空。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件:一张纸,折成四折。

他把纸摊开。

是一条空白的纸。折痕很深,是压着碗搁了几天压出来的。

他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

放在衬衫和被单之间。

十三

五点钟,她到后厢房来了一趟。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

“收拾好了没有。”

“好了。”

“他等你。”

“我这就来。”

她走进来。

后厢房已经空了。床上铺着一条旧席,桌上只剩那盏煤油灯和一只空的搪瓷缸印在桌上的圆。

她看了一眼这个半间。

“一年零四个月。”她说。

“一年零四个月零十一天。”

“多十一天你都知道。”

“我记日子。”

“我每天记。”

她走到桌边,伸手把桌上的圆抹了一下。抹不掉,那是缸底磨出来的。

“那块镜片,”她说,“窗板上那块。”

“在。”

“带走。”

“木头上的节疤,挖出来一个洞,这间屋子就漏风。”

“带走。”她说。

他走到窗边。窗前的插销插着。他把插销拔开,抠住那块镜片,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地撬。撬了三下,镜片从节疤里出来。

节疤里剩一个空,比针眼大一点。风从那里进来,细得像一根线。

她把镜片接过来。

“这个给我。”她说。

“你要它做什么。”

“我留着。”

她把镜片放在掌心里,合上手掌,收起来。

十四

五点半,周砚从后厢房出来。

客堂间里的人都坐着。

沈伯钧坐在八仙桌东边。陆阿婆坐在客堂的西边。阿宝回来了,刚进屋,站在门边。陆老伯在过道口的竹椅上坐着。

她站在过道的门口。

周砚提着藤箱。

藤箱很轻,可他的手还是握着提手,握得很实。

他在客堂中间站住。

“沈先生。”

“周先生。”

“这是这个月的房钱。”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房钱是月底。”

“今天三十号。”

沈伯钧把纸包拿起来,没有数。

“我再来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坎肩的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串钥匙。铁片一根,是后门外墙缝里那一根。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个也还给你。”

“这个。”

“后门的钥匙。”

沈伯钧看着桌上那根铁片。

“你把它还给我。”

“它不是我配的。”周砚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墙缝里。可这一年零四个月,我拿它开了这个门,一次一次。我今天把它放在这张桌子上。”

客堂间里没人动。

“钥匙还了,”沈伯钧说,“就是门不给你开了。”

“钥匙还了,”周砚说,“就是门我没有开的资格了。”

沈伯钧把铁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根铁片。”

“是。”

“我从前门进来,从来没想过后门还有一根铁片。”

“后门一直有。”

十五

“最后一件事。”周砚说。

“讲。”

他弯腰,把藤箱放在地上,拉开搭扣,掀开盖子。

他从衬衫和被单之间拿出一张纸,折成四折的。

他把纸放在八仙桌上,放在那串钥匙和那个纸包中间。

沈伯钧看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

“一条空的。”周砚说。

“一条空白的纸。”

“是。”

“你把它放在我桌子上。”

“是。”

“为什么。”

“这是我从这间屋里带走的东西里唯一的‘不是什么’。”周砚说,“这一条纸是这间屋里给我的,我今天还回来。”

沈伯钧把纸拿起来。

他对着天井的光,看那张纸。

纸的两面都是空的。折痕很深。

他把纸翻过来,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你要我明白什么。”他说。

“我不讲。”周砚说,“我不讲,你自己看。”

“你自己不讲,就让我自己想。”

“是。”

沈伯钧把纸放下,放在桌上,压平。

“周先生。”

“沈先生。”

“这一条纸,我不收。”

“为什么不收。”

“这不是我的。”沈伯钧说。

客堂里没有了声音。

“这是我的屋子。”沈伯钧说,“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这屋子里的。但一条纸不是这屋子的。一条纸是人的。”

他把纸推回去,推过桌子的中点。

“你带走。”

周砚看着那张纸。

“我带走了。”他说。

他把纸重新折成四折,放回藤箱。

十六

五点半,周砚从前门出去。

他穿过客堂,走到天井。

天井里水缸盖得严严实实,缸里的水。日头西斜,落在天井的石板上,是暖的。

他走到门槛前。

门槛是青石的,中间凹下去一寸,被一百年的人踩平的。他站在门槛前,把藤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回头。

客堂间里的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沈伯钧坐在东边,两手放在桌上;陆阿婆坐在西边,篮子里毛豆剥完了;阿宝站在门边;陆老伯在过道口的竹椅上,头低着,是在打瞌睡。

她站在过道口。

她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把藤箱提起来,跨过门槛,走进天井。

天井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四方的影子,是屋顶。

再走四步,是前门。

前门开着——他进来的时候开着,一直没有关。前门的外面是弄堂,弄堂的上面是天,天很好,秋天的天很高。

他出了门,站在门槛外。

他没有回头。

后面有一声。

是前门被关上,两扇,先左后右,两声。

然后是天井和弄堂之间的一道空气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十七

到弄堂口,他停下来。

弄堂口有一副竹椅,是收旧货的老赵的。老赵不在,椅子空着。

他把藤箱放在地上,坐下来。

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膝上,看自己的两只脚。

两只脚在外面,鞋是黑的,白底,上个月在祥泰买的,穿了两个月,白底有点黑。

一年零四个月里,他在这条弄堂里走了一千次。这个弄堂很窄,一个宽肩膀的男人,两边衣服都蹭墙。走到十二号后门的那条支弄,更窄,要侧一下肩。

他坐着,看这条弄堂。

对面十四号门口,一个小孩拿着一根竹竿,在打墙上的东西。

十六号二楼的窗开着,一件旗袍搭在竹竿上晾。

十二号的门,看不见。

他坐了很久。

十八

弄堂口有个卖馄饨的挑子,三步以外。

挑子上挂着一盏灯,是那时候的煤油马灯。老板揭开锅盖,热气冲上来。

“先生,吃一碗。”

“吃一碗。”

“要加葱。”

“加的。”

馄饨端来,摆在挑子旁边的一只小木桌上。他坐在小凳子上。

馄饨很小,一碗十四只,汤里漂着一点紫菜和虾皮。

他吃了三只,停下手。

挑子上的汤在锅里翻,白汽一直往上走,走到灯罩下面就被灯烤散了。老板用一块布把锅沿抹干净,抹完把布搭在肩上。

“先生,是到哪里去。”

“杭州。”

“杭州的车七点十分。”

“我买了。”

“站票。”老板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藤箱,“站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老板说,“我从前也跑过车。跑三等车没有意思,站到终点,腿是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

“现在卖馄饨有意思。”

“有。”老板说,“馄饨是一个一个的。一个铜子起,五个铜子一碗。多少人吃多少,我数得清。”

“先生。”老板说。

“嗯。”

“你今天从十二号搬出来。”

“搬了。”

“我看见了,你提着一只箱子从前门出来。”

“看见了。”

“我在这条弄堂口卖了十一年馄饨。”老板说,“我见过很多次从前门出来的。”

“很多次。”

“后厢房的租客一年搬一回,有时半年。”老板说,“从后门搬走的,我记不住。从前门搬走的,我记得。”

周砚低下头,把第四只馄饨吃了。

“为什么。”

“从后门搬走的人,”老板说,“是东西多了一点。”

“从前门搬走的人呢。”

老板把勺子放在锅沿上。

“从前门搬走的人,是东西还了。”

十九

吃完馄饨,他站起来。

“多少钱。”

“八个铜子。”

他付了钱。

把藤箱提起来。

往北站去。

走出去二十步,他停下。

背后,弄堂口。再往后,一百五十步,是十二号。那道门现在关着。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它会在早上开,晚上关。他不在里头。

他把手伸进坎肩。

怀表在,调准了,一分也不快。

他把表掏出来,看了一眼。

表是六点零三。

他抬起眼睛,往西边看。西边起了云,一片,压得很低,是雨。

他回过头,把表放回坎肩里。

往北站走。

这一次他没有调表。

二十

十二号里。

周砚走的那天晚上,她把前厢房的窗帘拉了一半。

沈伯钧在八仙桌上摊开从天津带回来的账本,看了两个钟头。

十点,他合上账本。

“阿蘅。”

“嗯。”

“明天我去弄堂口叫个木匠,把后门那道门闩换一下。”

她抬起头。

“换什么。”

“六寸的闩,两根销。”他说,“周师傅新装的。”

“新装的。”

“刚装好。”沈伯钧说,“我在车上就想这个门闩。我在车上一路上都在想。”

“想什么。”

“想我这几年的门。”他说,“我每一次回家,敲前门三下。三下敲完,门开了,我进来,把鞋摆在门槛里。三年。

“我从来不知道后门有人。”

她没有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她把手里那块抹布搭在椅背上。

“那你要换什么。”

“不换。”沈伯钧说,“门闩很好。六寸的闩,两根销,插到底要两只手。我以后出去,也从后门走一趟。”

“后门是灶披间的门。”

“我知道。”

“你不会走后门。”

“我要走。”他说,“这道门要有第二个人走。总是你一个人走,这道门就是你的。”

她低下头。

“你去帮我打一盆水。”

二十一

那天夜里,弄堂里下了小雨。

她从客堂回前厢房。

路过天井。天井里的光很暗。水缸盖上的石头被雨打得出声,很轻。

她在门槛前站了一下。

门槛里没有鞋。

三年前的那双皮鞋,被周砚从八仙桌底下拿出来,那天早上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被沈伯钧收进五斗橱。现在门槛里是空的。

她把门推开,进了前厢房。

窗拉了一半。她把手放在帘子上,把这一半帘子拉到底。

拉完她站着,看那扇关严的窗。

三年来第一次。

二十二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雨停了。

弄堂里有人在刷马桶,声音很闷。

她到灶披间去。

灶还封着火。她抽出火箅子,加了两根柴。

加完柴,她把手按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墙上什么也没有。一年的煤烟,三年的潮痕,架子上的钉子。

她走到后门边。

后门是关着的。门闩插着,两根销,插到底。

她伸手,拔了上面那一根。

再拔一根。

门开了。

外面的支弄里,很早,没有人。地上有点湿,从墙根那边来的一股水,流到门槛边就散开了。

她站在门口。

风从支弄里过来,把她的袖子鼓起来一下。

她把手放在门闩上。

门闩是新换的,六寸,木头是新的,颜色浅。

她的两个手指放在上头。

二十三

她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把门关上,把门闩插上。

一根,两根。插到底。

插完,她回到灶前,去看火。

火开着,她把水坐上。

水开了,她把水倒进一只大壶里。

然后她在灶前,从围裙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圆圆的小镜片。

她把镜片放在掌心里,让灶膛里的火光照到它上面。

在镜片里,火变成一小点。

她把它翻过去,火又变成一小点。

她的脸映在镜片里,很小,很圆,在这个小圆里,灶披间的一切都挤在一起:灶膛的火、水壶、架子、门槛、后门。

她把那块镜片贴在灶披间的小窗的窗纸上。

窗纸有一个小破口,她把镜片贴到破口上,正好嵌住。

嵌进去了,一点也没有多余的边。

从那以后,灶披间的小窗上,就有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窗。

下午,太阳从西边过来的时候,那块镜片会把一小片光反到灶台的砖上,方方的,动得很慢。

一整个下午,从灶台的一头,移到另一头。

二十四

周砚到北站是六点四十。

七点十分有一趟去杭州的车。

买了票。二等,站。

他站在月台上,把藤箱放在脚边。

月台上人不多。上海的秋天,六点多,天亮着,天是蓝的,最上头有一层灰。

上车的时候,人挤。他抓着车门边的铁杆,两只手,一站就三个钟头。

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望了一眼。

外面是上海的屋顶,一片一片,黑的、红的、灰的。往南去,天越来越亮。

他把手从铁杆上松开,改抓自己的袖子。

布是软的。

二十五

第二年春天,三月。

有一个跑单帮的在福庆里一带走动。是安徽人,姓姚,带的是笔墨纸张,走弄堂。

他在十二号后门口歇脚,歇在三块砖上。

她开门倒泔脚,看见他。

“先生,要不要纸。”

“什么纸。”

“本地的竹纸,也有宣。”

“多少钱一张。”

“竹纸一个铜子三张,宣纸贵。”

“来三张竹纸。”

她把竹纸拿进来,放在灶披间的架子上。

过了几天,她把竹纸从架子上拿下来。

纸是生的,写字洇。她拿刀背在上头刮了一遍,又用手掌按,按了很多遍,纸面才出一点光。

她在灶台上铺开纸。

用沈伯钧桌上那支旧自来水笔写了两行。笔是干的,她在瓶里蘸了一点墨,蘸得很少。

第一行:福庆里十二号

第二行:后门

写完,她看着这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折得很齐,折痕很深。

她把这张纸压在碗底。

碗搁在架子的第三层,靠右角,盐罐旁边。

二十六

四月里,阿宝结了工钱,买了一台旧照相机。

他把全弄堂的人都拍了一遍。

拍到十二号,他站在天井里,说:阿蘅嫂嫂,你站到前门里头去,我给你拍一张。

她站过去。

阿宝说,你把门开一半。

她把前门开了一半。

阿宝说,你把手放在门上。

她把手放在黑漆门上。

阿宝说,看着外头。

她看着弄堂。

阿宝把快门按下。

洗出来那天,她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扇黑漆门开着半扇,门框走形的地方被修过。门里一片暗,能看得出一只手,指节清清楚楚,还有一点被光线照亮的边。

她把手放在照片上。

照片上那只手就是她自己的手。

二十七

沈伯钧从天津回来以后,还是跑街,还是一年八个月在外面。

这一年冬天,他把那三个月的房钱算了一下,在账本上添了一页:房租,后厢房,一年零四个月,逐月记,最后有一行小字,“周砚还”。

这行字写得很小,“还”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带了一下,带得有点长。

年底,后厢房又租出去了。

租客是个教书的,姓温,单身,进门走后门,第一天就在灶披间里跟阿婆道谢,谢她收留。

她把那只搪瓷缸的印子留在桌上,没有擦掉。

姓温的把缸子搁上去,正好在那一个圆里。

二十八

又是一年梅雨。

福庆里十二号的后门在支弄里,门板的杉木被水汽泡得发白。

雨下到第九天,有一个男人从十六铺一路走来。他没有背藤箱,他背着一块油布,一根扁担,两头挑着货。

走到十二号的后门外,他站住。

他抬手,敲了两下。

敲得很轻。

敲门的声音,屋里的人听得见,这条弄堂里的人听不见。

门后有人应了一声。

听不出是“谁”,还是“来了”。

然后是脚步,木拖鞋在砖地上走了几步,走到门后,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短得像在算要不要开门。

门开了。

雨落在支弄的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散开,再落下来。

这条弄堂很窄。

门里有一个人在说:“进来。”

雨斜着,从墙头上过来,落在门槛上,落在那一块被踩凹了一寸的青石上。

福庆里十二号,前后两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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