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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八千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八千

八千。二十年前。八月十六。

我从澄海汽车站出来的时候,五点半。

澄海的夏天是硬的,太阳落下去以后热气还在地面上贴着,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热的铁皮。我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不厚,压得硬邦邦的,二十张一千。

二十年前是八千。现在是两万。多出来的那一万二我自己算的,按银行定期,按年,按复利,我算过三遍,纸上写满了两个正反面。我知道他家不会认这个数,我也知道认不认都得给。给完了,纸上那张欠条撕了,我们家就干净了。

我父亲的饼干盒里,除了这张欠条,还有一沓中国队的球票,两张,2001年10月7号,沈阳。还有一叠剪报,纸都黄了,边上是毛的。欠条压在盒子底下,最底下,压得最平。

欠条上的字是他写的,铅笔,写得很轻,怕划破纸。下面签名“许木城”,签完按了一个红指模。指模旁边有一点黄。他那时候做陶瓷,手上有泥,按的时候没有擦干净。

2003年8月16号。中秋后一天。

我查过万年历,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讨债的人不好意思在中秋那天上门,还钱的人记得这一天。

作坊在一条巷子里面。两块招牌,一块旧的一块新的,旧的没拆,横在上面,字掉了一半,剩“兴”和“玩”。新的那块挂在门口,白底黑字:兴达玩具配件。

我推门进去,铁皮的,推起来响了一下,很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锣。

一台机器在里面响。注塑机,很大的那种,横着放的,一个铁壳子,油乎乎的,机器下面有一盏黄灯照着,看得见地上一格一格的水。机器一开,那盏灯也跟着晃,晃出一个很慢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热的塑料味,甜,又有一点焦。

一个女的看着我,四十来岁,短头发,从一张桌子后面站起来。

“找谁。”

“找陈岸。”

“你预约了吗。”

“没有。”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我穿的是短袖衬衫,广州买的,米白,跑了一路有一点皱了。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别的行李。

“你是哪里的。”

“潮州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回头朝机器那边喊了一句:“阿岸——”

声音压不住机器。她喊了两遍。

机器停了。停了以后,那种安静很不习惯,像耳朵里塞了东西,嗡嗡的。地上那一盏灯不晃了,直着照在机器下面一摊水上,水上漂着几点塑料屑。

他从机器后面出来。个子高,肩膀有点塌。手在裤子上擦,没擦干净。三十九岁,看着比实际岁数要沉一点,头发很长,往后拢,有点像不在意的那种留法。左眉尾有一道疤,白的,短,一公分多,横着。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谁。”

“许木城女儿。”

他没有动。站了几秒,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

“我爸去年冬天死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还钱。”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牛皮纸袋。

“进来。”

里面的屋子比外面小,西边,一张水曲柳的桌子,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东西:一张旧照片,几张发货单,还有一张纸,最靠里,压得最平。

那张纸我认得。铅笔字,一个红指模,旁边一点黄。

我的欠条。他的欠条。

玻璃板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被人拿笔尖划过的,横的,一道,两道。他应该常常在这张桌子上写字,写完笔就放在玻璃板上,划。

我站了一会儿。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信封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玻璃板上,正正地压住了那张欠条。

“两万。”我说,“本钱八千,利息一万二,我算到今年七月,复利。你点一下。”

他没有伸手。

他先看了看那个信封,再看我。

“谁告诉你的。”

“我妈。饼干盒里翻出来的。”

“你妈知道你拿来。”

“不知道。阿嬷知道。阿嬷记不清今天是几号,记得清八千。”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桌子的边。桌沿上有几道漆被人磨掉了,木头的颜色露出来。

“这个钱,”他说,“我爸死前说,不要了。”

“要不要是你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

“我爸死前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不要,但是记住你爸这个人的样子。”

外面机器那边有人在拖地,拖把在地上擦,一下,一下。

“什么样子。”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灯是黄的,从他的角度照上去,眼白有点发亮。

“一个欠了钱还笑得出来的人。”

我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有可能是他这句话说得太像我爸了,这个人要是活着,听见有人这么说他,他大概会很高兴。他也确实会高兴——他真的会为了一句别人说的难听话高兴,只要那句话说得准。

我笑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他也在看我笑。他在看我笑的样子。看得很仔细,眉毛往中间收了一点。

“你笑得像他。”他说。

“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

“欠了钱还笑得出来。”

“那你刚才笑什么。”

我说不出话。我确实是笑了。我站在这个屋子里,从踏进门那一刻起就在想别的事:这个信封要放在哪,他要是不要我怎么把话再往下一层说,我要不要提利息,不提的话我这一万二是白算了。我想的全是这个。我爹在这张纸上的那一点指纹,我根本没有想起来。

他在桌边站着,等我答。

“笑是笑,欠是欠。”我说。

“你这一句,我爸要是听见了,会点头。”

他把信封推过来半寸。

推得很轻,信封在玻璃板上滑了一点,玻璃和纸磨出一种很细的涩声。

“推回来做什么。”

“钱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拿回去。拿了回去,我们家跟你们家,还是欠的。”

“欠的不是钱。”

外面的灯灭了,那边的人下班了。拖地的声音停住,铁门响了两下,响完了巷子里很静。一台电扇在屋角转,转到一边的时候,扇页把一张发货单的边吸起来,落下去,再吸起来。

“你爸跟我们借的时候,我十八。”他说。

“我十四。”

“你十四。我十八。那年我在铺里做学徒,晚上回家吃饭,我爸说了这件事。他说木城来借钱,借八千,说三个月就还。”

“三个月。”

“三个月。他还说,明年要是赚了,请你家吃酒。”

我的手在桌边放着。桌面是凉的。

“后来呢。”

“后来三个月,他来了一趟。带了两条烟。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喝了两杯茶,说了半个钟头的话,没有提钱。我爸也没有提。他走了以后,我爸把烟拆了,说这个人要来第二次。”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过年。他带了一箱橘子,说厂里烧裂了,三百多个,裂在碗底,一窑都废了。他说对不起。我爸说没事。他说完对不起,又喝了两杯,走得很快。”

“再后来。”

“再后来就没有了。断了一年,两年,五年。我妈在村里说,许木城这个人,钱是还不了了。我爸听见了,说别说了。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我爸说,实话也别说。”

“那钱呢。”

“钱没有还。二十年,没有还。”

他说到这里,手从桌沿上拿开,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了一点,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叫卖,声音从缝里挤进来一点,进得少,闷。

“你爸死,是哪一年。”

“二〇一九。”

“我爸是二〇一九年冬天。十一月。”

“你爸死之前,有没有说过,钱——”

“说了。他就说那一句。不要。记住样子。”

我坐下了。屋子里有第三把椅子,靠墙,我拉过来坐下,把牛皮纸袋抱在腿上。

“我不认得你爸。”我说。

“我知道。”

“我只认得这张纸。”

“我爸也只认得你爸。”

他站着,两只手在身前,一根一根把指头掰响,掰到第四下停了。

“所以这个钱,你拿回去。”他说,“拿回去了,我们两个人就都不欠。”

“不欠了,我们两家就没有关系了。”

“本来也没有关系。”

“有关系。”我说,“二十年断交也是一种关系。断了的绳子也是绳子,只是两头都没有人了。”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短的笑,不是给他的,是给他自己的。

“你说话像你爸。”

“哪一句像。”

“最后那一句。‘断了的绳子也是绳子’——我爸说他第一次来借钱,就是被这种话说的。他说木城坐在这里,跟他讲了一件事,讲了四十分钟,讲完我爸就去银行取钱。”

“讲的什么。”

“不知道。我爸没说。我爸只说,这个人是你一辈子碰不上第二个的。”

我们两个人在那间屋子里,都没有说话。

电扇还在转。扇页还是把那几张发货单吸起来,落下去,吸起来。注塑机停了以后,那股塑料味还在,比刚才淡了,变成一种闷在墙里的味道,甜的,热的,贴着地面。

“多少钱。”我说。

“什么多少钱。”

“你说不要钱。那要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他走到桌子对面,弯下腰,把玻璃板掀起来一角——玻璃很重,压了二十年,掀的时候发出一声“咯”——把那张欠条抽出来,放正,再把玻璃放下。

欠条现在就在中间了。

“明天星期六。”他说。

“明天我回广州。”

“那你就别回。”

“我要上班。”

“请一天。”

“请假要理由。”

“说你来了澄海。”

“我来了澄海做什么。”

“还钱。”他说,“这个理由够。”

巷子里的天还没有全黑,是那种南方的天,六点多还有一块灰红压在西边,压得很沉,落不下来。我在门口站着,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明天来,几点。”

“九点。工人八点上机,九点我有空。”

“空手来?”

“空手来。”他说。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门上的灯没开,只有门缝底下漏一线白,那线白光是从里面的办公室漏出来的,办公室的灯是白的,机器那边才是黄的。

我住在澄海的一家旅馆里,四楼,房间的窗子对着别人家的天井。天井里养了什么,晚上叫,一直叫到十一点。

我洗了澡,把白衬衫挂在椅背上,坐下,开始算。

我算了三遍两万那个数。第三遍算到一半,我把笔放下。

我落了一样东西。

那张欠条的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很淡:〇三·八·十六 木城。那是我爸自己记的。他记的时候,还没有想到这笔钱会成为他这辈子唯一一笔没还的钱。

我拿上包,下楼,走到巷子里。

已经九点多了。巷子里的灯隔得很远,一盏跟另一盏之间是一大块黑。作坊的铁门没有全关,虚掩着,有一条缝,那线白光还在。

我推门。

办公室里没有人。机器那边的黄灯亮着,机器停着,机器旁边有一个水池,水泥的,很深,池子边上一圈油。他在水池边站着,光着那只右手,在洗一样东西。

是模具。两个铁块,合在一起,中间有一道槽,槽的形状正好是一个小小的轮子。玩具车轮子。

水在流。他把模具从水里提出来,冲一冲,翻过去,再冲。水管里的水在水泥地上冲出一条沟,绕到他脚边,停在那里,慢慢渗。

他听见了,没有回头。

“抽屉第二格。”他说。

“你知道我要来。”

“你回来的。”他说,“你这种人,落了一样东西,半夜也要回来。”

“我这种人。”

“算得清的人。”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本旧账本,一支钢笔,一卷胶带,一盒图钉。没有我要的东西,只有一个纸夹,夹着一张对折了两次、边上有毛的纸。

我抽出来。

不是收据。是另一张欠条。同一个日子,同一支铅笔,同一行字。字迹更潦草,最后那个“八千”的“千”,最后一竖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纸边上去了。

“两张。”

“我爸写了两张。”他把模具从水里提出来,倒过来磕了一下,水从槽里流出来,流成一股细线,“写的那天晚上,你爸说,写一张就够了。我爸说,写两张,一张给你,一张给我。他怕自己忘。”

“他给自己的那张,写得更用力。”

“他写的时候很生气。”

“生什么气。”

“生他自己。他明知道这个钱不会回来,他还是借了。他那天晚上写完,在这张桌子上坐到十二点。”

我看着那张纸。

“收起来。”

“不收了。”他把布放下,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放回玻璃板底下,放回原来的位置,压平。他的手是湿的,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你带一张,我留一张。现在两张都在这里。”

我伸手要去拿,他的手按在纸上。

“我说了,钱我不要。”

“那要什么。”

他看着我。

“我要你把这个数数清楚。”

“什么数。”

“你爸当年说三个月。三个月还不上,他来了第一次,带烟。第二次,带橘子。第三次就没有了。二十年,他来过两次。”他把手拿开,“你来了几次。”

“一次。”

“一次。”他说,“你今天晚上回来这一次,不算。你是回来拿东西的。”

“那就是一次。”

“你这个数,比他少。”

“所以呢。”

“所以你先把这个数补上。”他说,“我爸等这个数,等了二十年。”

我站在那里,包带子勒在手心里。

“一星期一次。”他说,“坐到我能听清你爸说话为止。”

“我爸已经死了。”

“他死了,话还在。你身上有。”

“你这算什么。”我说,“我给你钱,你不要。我不给你钱,你要我来坐。”

“我要你还。你怎么还,你自己定。钱我不收。”

“那到今天为止,你收什么。”

“今天,”他说,“今天你收。”

他把那只手伸过来,湿的,热的,按在我的后颈上。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冷却从后颈往下走,是一个指头的凉,很快被他的手心盖住。屋子里只剩下他手心的温度,和玻璃板底下那张纸。

“你干什么。”

“收数。”

“你这个人。”

“哪个人。”

“跟我爸要的一样。”

“你爸要的是钱。”

“要的是一样的东西。”我说,“你们要的是别人承认。”

他没有答。

他的手从后颈挪开,挪到我下巴上,把我的脸抬起来一点。他低头,很近,我咬了一下牙。

他的嘴唇碰上来的,先是很轻的一下,像试水温。然后他压上来。我推了他一下,推在他胸口,推的时候手掌心里好像是心跳,也好像是机器的余震,闷的,一下一下。他没有退。我的手在他胸口上放了三秒,然后松了。

桌子被我们撞了一下。玻璃板上的纸滑到桌子边上,停住。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桌沿上。

桌面是凉的。玻璃板隔着薄薄一层布透上来,凉到臀尖。我的腿在他腰两边垂着。他把我的包从桌上拿开,放在椅子上,放得很稳,像怕碰坏里面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他手上有油。那种油洗不掉,洗完了还在,一碰就留在布上。我的衬衫腰上被他一按,印出来了,一个指头一个印。

“你这件衣服。”

“广州买的。”

“洗不掉。”

“洗不掉就洗不掉。”

他把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手掌直接贴在腰上。他的手很大,很粗,指腹上有茧,茧在皮肤上磨过去的时候,有一种很细的麻,不是痒,是一直往里走。他的手掌往上,一段一段地推,推到肋骨,停一下,再往前,罩住我整个乳房。

乳房在他掌心里变了形状,往上挤。他手指一分开就夹住乳头,不是捏,是磨,指腹压着乳头转,乳头在他手上硬起来,硬得能感觉到那一点凸。

我的呼吸抖了一下,很轻,自己听得见。

他低头,嘴在我的脖子里,牙齿不重,只碰,碰一下就换一个地方。我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抓下去,抓在衬衫上,衬衫被他身上出的汗浸得有点湿。

“疼不疼。”他问。

“疼了说。”

“说了你停不停。”

“停。”

他说停的时候没有抬头,一只手从我背后过去,把我托起来一点,另一只手去解我的扣子。他解得慢,一颗一颗,解完了把衬衫往两边拉开,拉开的那一下,胸前一下子凉下来,凉得我背上起了一层麻。

他把头低下去,含住我一边的乳房。

他的嘴很热。热的嘴和凉的空气一起上来,乳头在他舌头底下被顶得往里陷,又被吸出来,吸的那个声音很小,屋子很静,就听得见这个。我仰起头,后颈抵在玻璃板上。玻璃板凉,凉得我后脑那一块发麻。

我的手在他的后颈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有一点扎,也是湿的。

他把手往下,从我裤腰上过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

“门。”

“关了。”

“工人。”

“下班了。明天八点。”

“阿青。”

“明天八点。”

“你要答应我,明天八点她进门以前,我先走。”

“好。”

我松了手。

他的手往下,衣服下面的皮肤一层一层被碰到,到那处的时候,他的手指先从外面摸了一遍,隔着布按,按到中间,那里已经湿了,布上是黏的。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压得我的腰自己抬起来一点。

他把布退下去。

那里被屋里的空气一碰,先是凉,然后很快又热了,因为他低头了。他的呼吸在那里,热的,一下一下吹过来。然后他的舌头压上来,从下面往上,很慢,很用力,一直舔到那一点。那一点在他舌头上跳了一下,跳的时候我喉咙里出来一个声音,马上被我自己咬住了。

他停下来。

“别咬。”

“外面听得见。”

“外面没有人。”

我又低下头。这一次他不看我的脸。他的舌头绕,绕到那一圈上去,舔,然后含住,吸,吸的时候舌尖还在动,动得很快,我下面整片都收了一下。他的两根手指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准备,进得很突然,但里面已经够湿,进得很深,指腹按在里面那个地方,按着揉,揉得长,长到我自己开始动,腰往前送,往前送,桌子跟着响了一下。

玻璃板在桌上滑了一点。信封被桌子的动作带着,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隔壁数钱。

他把手指退出来,站起来。

我听见他解皮带。

皮带扣响了一下。他把裤子往下推到腿根。屋里只有一盏白灯,光很白,照在他身上,他腹部有一道旧疤,很浅。

他扶着,在我腿间蹭。蹭到那一点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进。

“看着我的脸。”他说。

我抬头。

他进来的时候很慢,慢得让我觉得过了很久,他的东西一寸一寸进来,撑开的过程我全都感觉得到,里面被撑开,接着被填满,满到发胀,胀得我呼吸都断了。他停在最里面,两个人都不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汗从他额头上过到我的额头上。

“数。”他说。

“什么。”

“一。”

我数了。

“二。”

他又动了一下。他动得很慢,不是忍,是他要我记得每一寸。我的腿在他腰后绕起来,脚跟踩着他的屁股,踩一下,他就往深一点。

“三。”

“四。”

到五的时候他换了,快起来,桌子一下一下地撞墙。玻璃板已经滑出去三寸,纸在桌子边上被撞得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多少了。”他问。

“忘了。”

“重新数。”

我没有数。他又快了一截,我嘴里的声音压不住,压不住就不再压。他的头顶在我脖子里,一下一下往我身上撞,撞到第三次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后脑,指甲抠进去,整个身体从他撞的那个点开始发热,热到四肢,脚趾蜷起来,缩起来的时候我下面绞得厉害,绞到他的动作卡了一下,他低声骂了半句,然后把我屁股拖起来,更深地撞进来,撞得很密,密到我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

高潮是从里面开始的,里面一阵一阵地收,间隔很短,然后往外面走,走过小腹,走到腿,走到脚。我在桌上,背抵着玻璃,整个人往上一弓,弓起来的那一下,他用手把我按回去,按在玻璃上,按着不动,在收着的那里又撞了两下。

他退出去的时候才出。出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子。

屋子里只有电扇的声音。

我的衬衫在椅子上,腰上一圈黑的。我坐在桌沿上,两条腿还垂着,没有力气。

他站着,喘,然后去水池那边冲手。

水响了几秒。

“这一笔算多少。”我说。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算你还了一回。”

“一回值几个钱。”

“一回值多少个字。”他关了水,“你爸当年跟我爸说了四十分钟话。你今天跟我说了不到四十分钟。差一个字也是差。”

“你这些数,怎么算的。”

“我算了二十年。”

他把手在布上擦干,走回来,把裤子系上,皮带扣响了一下。

“明天九点。”他说,“带一样东西来。”

“什么。”

“你爸的。”

“我没带。”

“那你回去带。”

“我在广州。”

“那你就回广州。”他说,“下个星期六。”

“我一个月才两天休。”

“那就请一天假。”他说,“告诉你老板,你来了澄海,还钱。”

我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陈岸。”我说,“你这样弄,我一年也还不完。”

“那就还一年。”他说,“二十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把玻璃板底下那两张欠条都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胸前口袋里。

“这个我收着。”

“那是我的那张。”

“你的那张写着你爸的名。”

“写着他的名,是我的债。”

“是我的价。”他说。

他把门拉开。巷子里的灯隔两盏才有一盏,风从巷口过来,带着一点水沟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把衬衫下摆拉了一下。

“陈岸。”

“嗯。”

“我要是下个星期六不来呢。”

“那你就欠着。”他说,“欠着,就一直有下一个星期六。”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一万二

一万二。星期六,九点。第二次。

星期六我迟了十二分钟。

不是故意的。从旅馆到那条巷子要穿过一个市场,早市最挤的时候是八点半到九点半,卖鱼的把水泼在路中间,我踩着水走的,鞋面上溅了几个点。我穿的是牛仔裤,一件短袖,是昨天那件洗过晾了一夜、还是潮的白衬衫。我把它换下来了。

空手。我确实空手。我连包都没有带,只带了一个手机和一百二十块钱,钱塞在牛仔裤后袋里,怕用不上,也怕用得上。

作坊的铁门开着。里面注塑机在响,跟昨天一样,黄灯在下面晃。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味道,热塑料甜又焦。

阿青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她看见我,停了一下。

“又来了。”

“他叫我来的。”

“我知道他叫你来的。”她把单子夹在胳膊底下,“你昨天晚上也在。”

我看着她。

“铁门的锁是我锁的。”她说,“九点半锁的门,锁的时候里面还有灯。”

“那你怎么知道他叫我来的。”

“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九点有人来,要我先不要进办公室。”

她把单子往上夹了一下,走了,走过机器那边,回头说了一句:“他八点就停机了。”

我进去。

办公室里那台小电扇不转。屋里有一张桌子,一个窗。窗户开了一半,玻璃上有水汽,是外面潮气重,不是雨。

他坐在桌子后面,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两只手在桌面上。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张纸,一支笔,一个计算器。

昨天那个信封不在了。

“坐。”

我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有点晃。

“停机了。”

“停机了。今天上午不出货。”

“为什么。”

“因为要算账。”他说,“你坐在这边,别坐那边。”

我坐过去了。桌子这边是玻璃板上的划痕最密的一边,笔尖划的,一道一道。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上面是他写的数。不是印刷的,是他手写的。字很硬,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常年只写数的人写的字。

第一行:本金 8000。
第二行:二十年,单利,年八厘——8000 × 0.08 × 20 = 12800。
第三行:减 —— 3000。

“减三千是什么。”

“橘子。”他说,“还有烟。你爸来过两次,一次两条烟,一次一箱橘子。我按那时候的价折,烟一条一百八,橘子一箱四十,两次加起来四百四。我爸没收,一直放在柜子上面,放到发霉。这四百四不算你家的账。剩下的。”

“剩下的什么。”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个数。

一万二。

“一万二。”他说,“这不是你算的那一万二。”

“我算的一万二也是复利。”

“你算的是银行的。我算的是我家的。我爸这二十年,每年到了八月十六这一天,会坐在这个屋里坐一个下午。二十年,二十个下午。这三千块,是二十个下午。”

“下午也能折钱。”

“什么都能折钱。”他说,“你要是不认这个价,我们就折别的。”

“折什么。”

“折日子。”他说,“我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今天停工一天。”

“多少。”

“一天一千四。工人工资、电、机器磨损、交不出的货。”

“那今天你怎么让我付。”

“今天不算你的。”他说,“今天算我的。我要停,我自己停。”

他把计算器推过来。

“你按。”

我按了。数是对的。

“一万二。”我说,“我原来准备的是两万。”

“那就剩八千。”

“剩八千怎么算。”

“剩八千不算钱。”他说,“剩八千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我打开。是我的那张欠条。背面那行铅笔字:〇三·八·十六 木城。

“你爸的字。”

“是我爸的字。”

“我知道。”他说,“我昨天看了一夜。我想知道,这一行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借钱那天。”

“不对。”他说,“借钱那天他写欠条,写完我爸把纸收走了。我爸收走的纸,他怎么会在背面写字。他写完是当着我爸的面写的。我爸收走了。他没有背面。”

我没有说话。

“这一行字,是很多年以后写的。”他说,“起码十年以后。铅笔已经粗了,是他后来拿另一支笔写的。他写的时候这张纸不在他手上。”

“那他怎么写的。”

“他照着抄的。”他说,“他有一张。他自己留了一张。”

我们把两张纸并在桌上。他的那张,我爸的这张。同一行字,一个在正面,一个在背面。

“他留了一张。”我说。

“他留了一张。他留了二十年。”他说,“他留着那张,然后背面抄了一行日子。每年八月十六,他拿出来看一眼。”

那间屋里一下子很静。机器的声音没有了。电扇没有开。外面早市上有人在叫卖,声音从窗缝进来,隔得很远,像在另一条街上。

“我不记得他拿过这种东西。”我说。

“你不记得。”

“我十四岁。他借钱那年我十四。我在潮州读书,住校。”

“后来呢。”

“后来他不让我进厂。厂里的事他不跟我说。烧裂了三百个碗,我是从阿嬷的嘴里才知道的。”

“他为什么不让你进。”

“他说女孩子不要进厂。”我说,“他说厂是亏的,亏的东西不要沾手。”

“他这句话说得对。”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不对。”我说,“他不让我沾手,我就只能拿着这张纸来还。”

他把两张纸往中间收了一下,对齐,压在一起。

“一万二。”他说,“你按过了。”

“按过了。”

“这一万二,我不收。”

“那你收什么。”

“我要你去把这个数补完。”

“什么数。”

“你爸留了一张。我要你也留一张。”

“我留了。”

“你没留。你只有这一张,是我爸那张的背面。”他说,“你自己那张呢。”

“我没有。”

“那你回去做一张。”

“做什么。”

“随便做什么。”他说,“写着这个数,写着这个日子,你自己签上名。签了名,你就承认了你欠。”

“我承认。”

“承认完了,再拿来。”他说,“拿来的时候,你带一万二来,我也带一张来。两张对上了,这笔就完了。”

“完了以后呢。”

“以后没有以后。”他说。

我看着他。

“陈岸。”

“嗯。”

“你在给你爸办事,还是在给自己办事。”

他没有答。

他把两张欠条重新夹进一个旧账本里,账本合上,推回抽屉,推得很快。

“现在几点了。”

“九点五十。”

“阿青十点半要进来对账。”他说,“还有一个钟头。”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水泥地。

“你昨天为什么回来。”

“我落了东西。”

“你没有落东西。”他说,“抽屉里没有你的东西。你回来是你要回来。”

“我落了收据。”

“我爸没给你家打过收据。”他说,“借钱的时候只写了一张欠条。我说抽屉第二格,是试你。”

我坐着没动。

“试我什么。”

“试你信不信。”他说,“你信我,你就去拉那个抽屉。”

“我不信你我也去拉。”

“那不一样。”他说,“不信的人拉抽屉,手是硬的。”

他把窗子关上了一半,屋里的光暗了一点。

“还有一个钟头。”他说。

他绕到我坐的这一边。他的影子先过来,落在桌面上,把玻璃板盖住了一半。

我往后靠,靠到椅背上。椅背很硬。

“昨天那笔,你说算一回。”我说。

“算回。”

“今天这一回,算什么。”

“算你信了我一次。”他说。

他的手放在椅背上,从我的肩后面绕过去,两只手都搭在椅背上,把我圈在里面。我整个人在他的两条胳膊中间,屋子很热,他的衬衫袖口卷着,胳膊上的汗毛沾着一点塑料屑。

“你昨天有没有睡。”他问。

“没有。”

“我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

“想。”他说。

“想什么。”

“想你这件衣服洗不掉。”他说,“想你说的那句话,断了的绳子也是绳子。”

我把头仰起来一点。

他就低头下来了。

这一次没有试水温。他直接从我的嘴开始,很重,撞上来的时候牙齿碰了牙齿,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下,又回来。他的舌头进来,我咬了他一下,很轻。他喉咙里有一声,退出去,看着我的眼睛。

“咬。”

“咬你怎么了。”

“再咬一下。”

我咬了。这一次咬在下唇上,慢慢咬,咬到他吸气。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站起来,他就把我按在桌子上。

桌面很凉。我脸侧着,一只手被他按在桌面上,玻璃板底下那张旧照片在我脸旁边,一张黑白的,看不清是谁。我的另一只手推着桌沿,用力,桌上那支笔滚下去了,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把手放在我的后腰上,把我的牛仔裤往下推。推得很快,很直接,一下推到膝盖下面,膝盖在桌子边上磕了一下,磕得自己有点疼。

“疼?”

“不疼。”

他的手从我后面进去。

我整个人抵在桌上,前面是凉的玻璃,后面是他的手。他的手从下面绕,掌根压在那处上,两根手指并着,从外面抹上来,抹到中间,往下按,按进去了一点,又出来,再按。按到第三下,那里已经湿了,湿得能听见。

他伏下来,胸口贴在我的背上。他的衬衫还穿着,扣子硌在我的肩胛骨上。他的呼吸落在我脖子后面,一下一下,热的。

“你里面比我记得的热。”他说。

“你哪来的记得。”

“昨天晚上。”他说,“昨天晚上记的。”

他的手指在里面,慢,转着往里,往那个地方顶。我的腰跟着往下沉,沉到桌上,玻璃板被我的身体压得快要粘在皮肤上。我的大腿根开始抖。

“说一句。”他说。

“说什么。”

“说你来了。”

“我说了。”

“说你不是来还钱的。”

“我是来还钱的。”

他的手指停住了。

“再说一遍。”

“我是来还钱的。”

他把手指退出来了。退得很慢,退出去的时候我腰上的力气一下子没有地方放。他退开了半步。

“那就还钱。”他说,“钱呢。”

我趴在桌上,喘。

“我今天没带。”

“那你来做什么。”

我翻过身来,坐在桌沿上,牛仔裤在膝盖那儿勾着,来不及拉上去。

“陈岸。”

“嗯。”

“我来了。”

他不说话。

“我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就醒了。”我说,“我换了三件衣服。我走了二十分钟的路,路上都是水。我迟到了十二分钟,因为我站在巷口站了十二分钟。”

“站在那里做什么。”

“看你的门。”

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我看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行。”他说。

他把我从桌子上拉下来。

“去哪。”

“后面。”

后院。从办公室后面的小门出去,一块水泥地,边上搭了铁皮棚,棚下堆着塑料粒,一袋一袋的,白的,透亮的。铁皮上还有水,不知道是昨晚的雨还是冷凝下来的水,一滴一滴,落在袋子上面,落在袋子上很轻的“噗”。

棚子底下有一台旧的注塑机,不用的,盖着一块蓝布。他掀了布,露出机器边上的操作台,铁的,上面一层灰,他随手抹了一下。

“这里没有凳子。”

“有机器。”

他把我抱上去,坐在机器的台面上。铁是凉的,凉得我缩了一下。他站在我两腿中间。

“这个棚子会响。”我说。

“会响。”

“阿青听得见。”

“听得见。”他说,“她不会来。”

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往上推,推着牛仔裤一直推到脚踝,脱了,放在一边。然后他把我的腿分开一点,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不问我。”

“问你你就停。”

“我不停。”他说。

他把头低下去。

我背靠着料斗的那种感觉,一下子把我从里到外都翻过来了。他的呼吸先到,热的,一下一下。然后舌头,一下,很慢。他舔得比昨天慢,慢得我从腰到背都僵了,手指在铁台面上抓,抓到一点翘起来的漆皮,抠掉了一块。

他一只手压在我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在下面,从外面绕,两根手指按着那一点,跟着舌头的节奏,绕,慢,换一个方向,再绕。那一点肿起来了,肿得整个那里都跟着跳。

我的腿在他肩膀两边绷紧了。棚顶的铁皮在响,不是风,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打在铁皮上,声音很密,密得把那一点声音全盖住了。

他停了。

“雨。”

“雨。”

“外面听得更不清。”他说。

他站起来。

铁台面是凉的,他的身体贴上来说是热的,凉热一起,我整个人的腰就贴上去了。他解开皮带,把裤子往下推了一点,扶着,抵在我那里。抵着不动。

“说。”

“说什么。”

“说你还差多少。”

“还差八千。”

“不对。”

“还差多少。”

“还差你说不行。”他说,“你说不行,我现在就停。”

雨在铁皮上响。

“不行。”我说。

他停住了,整个人的力气收住,撑在铁台面上,喘。

“再说一遍。”

“不行。”我说,“今天不行。今天你没给我钱。”

他退开了半步。

“你说得对。”

“钱你没收,价你没开,我不能拿身体抵。”我说,“我不是来睡你的。我是来还账的。这两件事你分得清吗。”

他把裤子拉上来,系了皮带。他没有恼,脸上反而松了一点,那种松是很奇怪的,像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分得清。”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开价。”

“你带一万二来那天。”

“我带了一万二来,你不要。”

“等你签了名,我就收。”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我从铁台面上下来,牛仔裤还在地上。我弯腰去捡,他也弯腰,两只手碰到一起,都停了。

“我自己来。”我说。

我把牛仔裤穿上,拉上,扣好。膝盖上有一小块灰。

雨还在下。棚子边上有一道水从铁皮上流下来,跟一根绳子一样,直直地落在地上。

“你会淋湿。”他说。

“我带了伞?”

“你没带。”

“那就淋。”

他从机器那边的钉子上拿了一件东西过来,是一件工作服,蓝的,半旧的,胸口印着厂名,字掉了一半。

“披上。”

“不用。”

“披上。”他说,“这个是我爸的。”

我看着他。

“我爸的,你不嫌。”

“我嫌什么。”

“你嫌不嫌是你的事。”他说,“我爸当年也没嫌过你爸。”

我把那件工作服披在肩上。

衣服上有一种味道,那种在柜子里放了很多年的味道,樟脑,烟,还有一点别的。领子上有一处被磨白的。

“你爸穿这个打样。”他说,“他最后一盒样的车模,是自己开机器自己配的色。他做完了,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这个轮子转得正。”

“正。”

“正。”他说,“他这个人就这一个字。他做的东西,转得正,他就高兴。”

我站在那里,披着一件死人的工作服。雨打在铁皮上,一声一声,密得有点像注塑机在响。

“我走了。”

“下星期六。”

“下星期六。”

我走到棚子口,回头看。他站在料袋旁边,一只手搭在袋子上,袋子被他按下去一个坑,他没有管。

“陈岸。”

“嗯。”

“你这件衣服,我下次还你。”

“不用还了。”他说,“穿着吧。下雨。”

我出了巷子。雨是大的那种雨,打在地上往回溅,一层白气从地上起来。我披着那件工作服,走过早市,卖鱼的已经把摊收了,地上剩下一堆鱼鳞,在雨里闪着。

走出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

工作服口袋里有一张纸。

我摸出来,是对折了两次的,是那张欠条——我爸的那张。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刚才,也许是他拿衣服的时候。

纸湿了一角,我把它举起来,挡着雨,看。

正面是欠条。背面那行字还在。

下面,新加了一行。也是铅笔,笔迹比他写的硬,一笔一划:

二〇二〇·七·十八,我还。 陈岸

我看着这一行字。

他把“许木城”那个位置,写成了他自己。

他把这笔账从我父亲那里,接到了自己身上。

雨从纸上淋下来,铅笔的字被雨一淋,边缘有一点灰,模糊了。我把纸折起来,折了两下,塞进工作服的内袋里,贴在最里面那个口袋,隔着布,按了一下。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五万

五万。第三次。七月三十一。

我回去做了那张纸。

不是欠条。我不会写欠条。我做了一张表。

一张A4纸,横着放的。我用尺子画线,画得很直。三栏:日期、事由、金额。第一行写二〇〇三·八·十六,本金,八千。第二行空着,空了一整个星期。

我签了名,写了日子,在我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指模。我的手指没有泥。我从阿嬷的抽屉里找出一口红印泥,盖子硬了,我拿热水泡了一下才打开。

那一个星期我没有睡好。不是因为那件事。

是因为我把那张纸画完以后,坐在客厅的灯下面看,看了很久。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做这张表,跟陈岸做那张纸,是一回事。我们都是拿一张纸当证明的人。

星期六我请了假。这个月我本来只有两天休,我拿了一天去澄海,跟主管说,家里有事。

第三次我带了三样东西:一万二现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我做的那张表;还有那个铁皮饼干盒。饼干盒带了:一盒的发票、剪报、两张球票。我把它们全带来了。我把盒子放在腿上,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我进巷子的时候,天是那种要下不下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胸口也低。

铁门开着。注塑机在响。

阿青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着我,看着我腿上那个饼干盒。

“这次带了什么。”

“我爸的东西。”

“上次也带了?”

“上次空手。”

“上次你没带伞。”她喝了一口茶,“那天雨很大。”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你走的时候湿着。”她说,“我从窗子看见的。”

她让开了。我进去。

办公室里的桌子上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没有笔,没有计算器。玻璃板擦过,擦得很干净,一点雾都没有。玻璃板底下那张旧照片换了位置,原来在左边,现在到了右边。

他坐在桌子后面,端着一只白瓷杯。

“坐。”

我把饼干盒放在桌上,把信封放在盒子旁边。

“一万二。”

“我知道。”

“这一次我不按计算器。你自己数。”

“数过了。”

“什么时候数的。”

“今天早上六点。数了两遍。”

他把杯子放下。

“你签了。”

“签了。”

我把那张表拿出来,铺在桌上,转过去给他。

他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着,没有碰纸面。

“你画了线。”

“画了。”

“用什么画的。”

“尺子,铅笔。怕画歪,先用铅笔画,再用黑笔描。”

“描了几遍。”

“一遍。”

“这里歪了。”他指着第二条线的最右边。

“我知道。尺子滑了一下。”

“你没有重画。”

“我不重画。”我说,“我在广州做一个客户的家,画错了三遍图,第三遍我下班了才画。画错一遍就是一遍,重画的那一遍心里有鬼。”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也说过这种话。”

“哪一句。”

“心里有鬼。”他说,“他说他有一次烧窑,火候大了半个钟头,一整窑的釉面起了泡。他没有砸。他把那一窑全留着,摆在厂里的仓库,谁来看货都先看那一排。他说,破了的东西摆出来,人家才知道什么叫不破。”

“那一窑他后来卖了没有。”

“没有。”他说,“我到今天还没听说过他卖。那一窑最后跟着厂一起倒了。”

他把表推回来。

“这一张你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

“你自己做的,你自己留。”他说,“我收你的名字就够了。”

他从玻璃板底下抽出一张纸,摊开。

是他的那一张。欠条,正面是他父亲的铅笔字,背面是他自己加的那一行:二〇二〇·七·十八,我还。陈岸。

旁边又加了一行。新的,胶墨笔,还是他的字。

二〇二〇·八·一,双方结清。陈岸 / 许嘉禾

许嘉禾三个字,是他写的。他替我签了名,还替我签在我名字的位置上。

“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你自己签的。”他说,“今天早上的表上有。”

“那是我的签名,不是这一张。”

“看上去一样就行。”他说,“这一张不拿去用。这一张只是要有一个时刻。”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陈岸。”

“嗯。”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了你爸那张纸的下面。”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我认了这一笔。”

“你不认呢。”

“我不认,那张纸就在抽屉里再躺二十年。”

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把杯底在桌子上一转,白瓷在玻璃板上磨出一种很涩的声音。

“五万。”他说。

“一万二。”

“五万。”他把我的手按在桌上,“你带一万二来,我第一次不收。你今天带一万二来,我还是不收。可是你今天坐在这里,你的数目不对了。”

“为什么不对。”

“因为你现在不是在还账。”他说,“你是在把这张纸变成能拿在手上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

“你爸这辈子有个毛病。”他说,“他借钱的时候,借的是别人的钱,还的是别人的心。”

“你这句话太重了。”

“我爸的原话。”他说,“他死前那一个月,把这句话说了两遍。他说:木城这个人,借钱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借,他觉得他在跟人一起做事。他要人信他。”

“他确实一直在做事。”

“他做成了吗。”

“没有。”

“那他借的是什么。”

“他借的是别人肯跟他一起等。”我说,“他等那个东西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一年也不肯认。”

“那你呢。”他说,“你现在等什么。”

“我在等我爸给我一个说法。”

“他不会给了。”他说,“他死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

“陈岸。”

“坐下来。”

“你凭什么替我签名字。”

“凭这一笔账我压了二十年。”

“你压了二十年,你就可以说我爸的话。”

“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不必由你说。”

“那由谁说。”他说,“你阿嬷记不清今天几号。你妈不知道你来了。你连这张纸都没敢给她看。你一个人坐两个钟头的车来这里,坐在我这张桌子前面,一年两次休假拿一次来还一笔别人已经说过不要的账。你说由谁来说。”

玻璃板上的光晃了一下。窗外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响,一串响,过去就没有了。

我坐下来了。

“你把那一万二收起来。”我说。

“我不收。”

“你今天必须收。”

“今天我先收别的。”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靠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我儿子还没有。”他说。

“什么。”

“我说我儿子还没有。”他说,“我三十九。我父亲三十九的时候,我已经十九了,在铺里做学徒。我到现在一个人。这个屋里,二十年没有女人待过一个整夜。”

“你这算账吗。”

“算。”

“这算什么账。”

“算我爸一个心结。”他说,“他到死都在想,那年借出去的八千,是不是也就把儿子的一辈子借了出去。他到死都以为,我们家的运气是从那一年开始慢下来的。”

“所以你留着这一笔。”

“我留着这一笔。”他说,“我留下它,是因为我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走过这个门。”

雨终于下来了。

是那种大片的雨,一下子砸在铁皮顶上,砸得整间屋子都嗡起来。注塑机的声响被雨压住了一半。

他站起来,把窗关上。窗框上有水汽,关的时候他的手在里面一擦,擦出一条干净的横线,外面的巷子从那一条横线里看得很清楚:地上一层雨。

“五万。”他说。

“我说了,一万二。”

“你今天在这屋里坐了一个钟头。”他说,“这一个钟头里,你认了一件事:你要的不是结清。你要的是他给你一个说法。这两件事差多少,我今天开个数。”

他把计算器按开。屏幕是灰的,他按了一下才亮。

“五万。我开的。”

“我不会给五万。”

“不用给。”他说,“我开价,你不用付。今天我只开一次价。”

他把计算器放回桌上,屏幕朝上。五万这个数在上面亮着。

“你按一下等号。”

“为什么。”

“按。”

我按了。屏幕上的数换了一下,又换回来。

“现在这一笔,就在这个数上了。”他说,“我不收钱。我要你留下把这个数还完。”

“怎么还。”

“一个星期六一次。”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我说一年。”他说,“这一回,还到我不再数为止。”

“什么是不再数。”

“有一天我坐在这里,你走进来,我不再想今天她来第几次了,就算完了。”

“那个时候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我自己知道。”

雨在外面下得很响。

他把抽屉拉开,把那一万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这边。

“拿回去。”

“陈岸。”

“拿回去。”他说,“你自己去把它存着。存着,等你哪一天不想来了,你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走。”

我把那一万二拿起来。牛皮纸信封的边缘被他推过来的时候在玻璃板上刮了一下,刮出一小段白痕。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

“那你今天要我怎么样。”

“坐过来。”

我从对面站起来,绕到桌子这一边。

这一边有一张椅子,昨天我坐过。我坐下,他的椅子跟我的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

他把计算器拿起来,放到一边,把玻璃板推向桌子中间,让它偏了一点——玻璃板底下那几张纸全部露出来一角。

然后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你的手是凉的。”

“我一路过来,腿都在抖。”

“抖什么。”

“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

他凑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他先碰了一下我的额头,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停了一会儿,他呼吸都收着。然后是从额头往下,鼻尖,嘴。

我抬起头来的那一下,是他等着的。他一下就接住了。

我们很慢地坐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我的后颈上,手掌是热的,手指在我后脑的头发里,慢慢往上梳,梳到头发起来一点,又往下按。

“你这件衣服。”他说。

“不是我的那件。”

“我知道。你去买的。”

“去澄海市场买的。九十块。”

“贵了。”

“我知道贵了。”

他把我的衬衫从裙腰里扯出来,扯得很快,扯出来的布绷了一下。手从下面上来,到胸口的时候,隔着胸罩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只为了感觉它在。然后从后面解扣子。他解的时候没有摸,一下,直接解开了。

胸罩松下来,我不自觉地抱了一下胳膊。

“别抱。”他说。

“习惯了。”

“我这儿不用。”

他把我两只手拉开,放在他肩膀上。

“你抓着。”

我抓了。

他的手从胸口往下,手掌沿着肋骨走,走到腰上,从腰上过去,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让我坐在桌沿。桌子水曲柳,玻璃板就在我旁边,我坐下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把它往旁边推了一寸。

“玻璃板会掉。”

“掉就掉。”

他把我往前拉,坐在他腿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服,硬的那一处顶在我的大腿上。他的嘴落在我的锁骨上,一路上咬,咬到胸前的时候,一边含住了。

我整个人往上一提。他的手在我背后托着,另一只手从下面进去,进了裙子。

那条裙子是棉的,里面只剩一条内裤。他的手从腰上进去,往下,从布上面盖上来。

“湿了。”

“你手别停。”

“我在数。”

“数什么。”

“数你说了几次脏话。”

“我没有。”

“你刚说了一句。”

他没有笑。他的手指压在那处,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画圈,很慢,一圈,一圈,慢慢的,布被按进里面一点,又被撑出来。

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上一股汗味,机床的油味。

“说一句。”他说。

“说什么。”

“说你想要。”

“我不说。”

“那我不动。”

他真的不动了。手指停在那里,只压着,不画。

我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我要你。”

“说全。”

“我要你。”我说,“我要你进来。”

他的手指一动,从旁边把布拨开。

进去的时候,他先是用指腹压了一下,压得那一点塌下去,然后两根手指一起往里,进得很慢,进到整个没了,指节弯上来,在里面那个地方压住,揉。揉的那个节奏跟外面雨打在铁皮上的节奏是两回事,快一点,密一点。

我的腰自己动了起来。整个身体跟着他的手,一上一下,屁股在他腿上磨。

“站起来。”

“什么。”

“站起来。”他说,“把裙子脱了。”

我站到地上,裙子从腰上滑下去。脚上只有一只鞋没来得及脱,我自己踢掉了。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转过来。”

我转了。

“弯下去。”

我弯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玻璃板在我左手的旁边,一寸一寸地凉。

他站起来了。他站在我身后,手扶着我的腰。他身上那一股热从我背后贴上来,我整个背都起了一层麻。

他进去的时候,我整个身体往前沉了一下,脑子里白了一瞬。

“别动。”他说。

他没有动。他只是进到了最里面,停在那里。我被撑满,撑得里面一路都在跳。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的皮肤上。

“你知道这个数怎么来的吗。”他说。

“不知道。”

“我爸死那天,我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数了一遍他这二十年给出去的东西。给出去的钱,我没有数。我数的是他没要回来的东西。”

“多少。”

“一样都没要回来。”

他的手在我腰上收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动。

动得很重。桌子往前,撞到墙,桌子上的杯子倒了,没有碎,滚到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玻璃板晃了一下,拖着那几张纸,滑了一下。

“别停。”我说。

“我不会停。”

他动得更重了。我的手指扣住桌沿,指甲发白。里面一阵一阵地收,收得他开始喘,喘得像刚从机器那边走过来。

“陈岸。”

“嗯。”

“我快到了。”

“到。”

他把我的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扣在手里,扣得很紧。他的手心很湿,我的手也很湿,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滑了一下。那一滑让我整个人往下落了一截,往下落的时候,里面绞得厉害,绞住他的时候,他的动作断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后面压上来,压得很低。

“到了。”

我到了。

那种到不是一下子,是从里面往外,一层一层地往外,像水泥从一个口子里出来,堵着,慢慢松,松完了,整个身体就软了,软得我撑不住,一只手滑到桌上,滑到玻璃板上,玻璃板上留下一道湿手印。

他在我后面又撞了两下,撞得他自己也塌下来了。他整张脸埋在我的背上。他的呼吸在我的背上,我摸到他的手,他的手指还扣着我的手指。

雨小了。铁皮上的声音轻了,变成一种散的,一点一点。

“完了。”

“完了。”

他退出来。我站不住,膝盖一软,坐在地上。地上有一点灰,有一点水。裙子在边上,我抓过来按住。

他蹲下来,用手给我擦了一下脸。他的手上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没有管。

“这一笔算多少。”我说。

他想了想。

“算五万。”

“你不能这么算。”

“我能。”他说,“我今天开价了。”

“开价的是你,收价的也是你。”

“对。”他说,“这屋里,价是我开的。”

他把那一万二从我的包里拿出来,放回桌上。

“我说了,我不收。”

“你刚才说了,要我自己存着。”

“你现在不用存了。”他说,“你现在欠着。”

雨停了。

我把衣服穿上。这一次我背对着他穿,一件一件,穿得很慢。裙子拉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收拾桌子,杯子捡起来,计算器放回抽屉里。

“下个星期六。”他说。

“我下个星期六来。”

“来了以后,就不许再说还账这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账今天结了。”他说,“五万,收过了。”

我转过身。

“那我来做什么。”

“你来看我。”他说。

我没有回答。

“你要是不来,”他说,“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个人跟你爸不一样。”他说,“你爸借了钱不来。你不借钱,也不来。”

我推门出去。

巷子里一片湿,地上积着水,映着天。市场那边的灯已经开了,灯在水里有一条很长的倒影。

我走过水,鞋底在水里踩出声音。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了。

我想到那张表。我做的那张表,还在他桌上。

我没有回去拿。

我也知道,他故意让那张表留在他桌上。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账清了

十七次。七月到十月。抽屉里有一本新的账。

第一个星期六,我来了。

第二个星期六,我来了。

第三个星期六,我带了茶。凤凰单丛,一罐,半斤,澄海市场买的。不是我喝的茶,我不懂茶。是阿青在门口拦住我,说了一句:“你这账早结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夹板上点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账早结清了。”她说,“五万那个数,是他嘴上开的。他不是收钱的人,他是记账的人。他不收钱,账就永远在。”

“你又知道。”

“我给他管了六年账。”她说,“我认得他的字,从右上往左下歪。他这六年,账本上一笔都不欠人,也一笔都不要人欠他。就这一笔,他从二十一岁记到三十九岁。”

我没有说话。

“你来之前,”她说,“他每个星期六都在这屋里坐着。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四点。不做什么。周报上那个‘结清’的位置,空着。”

“你们都在等有人来。”

“他没说等。”她说,“是我看出来的。”

我进去了。

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是一张报纸。报纸是很久以前的那种,纸已经发了黄。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报纸折起来。

“茶。”

“你能喝吗。”

“我喝什么都行。”

我坐下。他烧水,用的是一个旧电热壶,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座旁边一块焦痕。水开了,他从柜子里拿两只杯子,不是盖碗,是两只搪瓷杯,一只白的,一只掉了一个角。

“你这两个杯子。”

“我爸的。掉角的是他的。”

我拿掉角的那一只。

“你用新一点的那只。”

“我用他那只。”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争。

那天我们把半罐茶喝掉了。我们说的都是他父亲的事。他说他父亲后面几年,一直在做一种很小的车模,一比十八,做一百个,做完一百个能卖掉十几个,卖不掉的他全留着,摆了一整排玻璃柜子。他父亲做的轮子,转得正。他说的时候,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后来在桌沿上,一下,很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到完了。完了他坐回去,把茶渣倒进垃圾桶。

“下个星期六。”

“下个星期六。”

第四个星期六,我带了毛巾。

第六个,我带了拖鞋。他这屋的地是水泥,夏天不凉,十月有一点凉。

第八个,我住了。没有回去,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盖一件他的外套。凌晨三点醒来,听见注塑机停了,还嗡嗡的,是脑子里的,不是机器。我躺着,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十个,我带了一本本子来。会计用的那种,硬皮,格子。我在上面记了数。

数不是钱。数是我来的日子,几点到,几点走,待了几个钟头。还记了他的停工日。我发现一件很值得记的事:他作坊的停工日,每个星期六都是。一个月的四个星期六全停。可是那一年八月的货特别紧,工人每天加两个小时,机器从来没有停过。

除了星期六。

十三个星期六,一次都没有停过的机器,到了星期六就停。

第十一个星期六,我们在他屋里那一次,他忽然停了。

“今天你不对劲。”

“我怎么了。”

“你说的话,不像你。”

“哪一句。”

“你说,‘这个数已经够了’。”他说,“你不该说这个。你不会说这个。”

“我也会累。”

“你不是累。”他说,“你是在算。”

那天下午我要走的时候,他拉开抽屉找一张发货单。抽屉里有两本本子。他的和我的。

我的压在他的底下。

“我的本子怎么在这里。”

“第十个星期六你没带走。”他说,“你放在桌上,我收起来了。”

“你没有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拿回去吗。”

“会。”

“所以我没有说。”

我把我的本子从他抽屉里拿出来。翻开。

最后一页上多了两行字。他的笔迹。

“她记到十月十号。”

第二行:“我记到十月十号。”

“你往我本子里写字。”

“我又没改你的数。”他说,“你的数都在。我在后面添了一行。”

“这是我的本子。”

“是我的抽屉。”他说。

他的手按在抽屉上。我没去抢,也没往回放。我就那样站着,本子在我手里,抽屉在我们中间。

他先把抽屉推上了一半,碰到我的手。我的手在里面。

他停住。

“拿出来。”

“你先推。”

他没有推。他把手伸进去,握住我的手腕,从抽屉里拿出来,两下就把我拉到桌子边上。本子掉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一页一页的数字。

“这就是你要的?”我说,“一个数。”

“我要的不是数。”

“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这屋里,白天的时候也待一次。”他说,“不是晚上。晚上黑的,什么都一样。白天不一样,白天你看得清楚。”

他把我按在桌子边上,转过身去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上,门闩是铁的,插进去的时候响了一下。

“阿青在外面。”

“阿青知道。”

他回来,把我的裙子推到腰上,手从后面进去。

他先摸到那一层布,只摸了一下,就往下退,退到膝盖,让布料挂在那里。屋里的光是白的,从窗子里下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手上,也照出我大腿内侧那一片湿的亮。

“白天看得清楚。”

“不要说。”

“我要说。”

他的手指进去,进得很慢,从下面往上,两根,并着,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一软。他用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小腹,托着,让我不要塌下去。

“看着桌子。”

桌面就在我脸下面,玻璃板上的划痕清清楚楚,我自己的手印也还在,是一道半干的湿迹,那天留下来的。

我把手放在那道湿迹上。

他的手指在里面动,动得慢,慢慢转,转到里面那个地方按一下,出来一点,再进去。他的另一只手从我腰上往上,从衣服下面上去,罩住乳房,整个握住,指缝间挤出乳肉。

“陈岸。”

“嗯。”

“再深一点。”

他进去得更深了。

我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伸下去,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推开又拽回来。他低下身,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在耳朵边上,热,一下一下。

“你这五个月,”他说,“我一天都没有不在这屋里坐着。”

“我知道。”

“我每天早上八点来,锁门,开窗,坐下,看那张纸。”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我来了十七次。”

“十七次。”他说,“我记了十七次。”

他的手指退出去,退出去的时候我腰上一空,几乎要叫出来。他把裤子解开,从后面进来,一下子就全进去了。

我整个人贴在桌上。玻璃板凉,脸下面的一层凉,身体里面的热。

他动起来。桌子一声一声地撞墙。

桌上的笔筒倒了,笔滚下去,掉在地上,散了。一个橡皮滚到墙角。

“够不够。”

“够。”

“不够。”他说,“你说够了我也不停。”

我抓着他的手腕,他的手也按在我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桌上,压住那道旧的湿迹,压着它一点点地热起来。

到的时候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咬出一排牙印。他在我里面又进了几下,退出来,出在我腰上,热的,然后顺着往下,一直流到膝盖。

他站在那里喘,手还在我腰上。

“这一回。”

“这一回不算账。”我说。

“不算。”他说,“这一回是我自己要的。”

我把裙子拉起来,转过身。他靠在桌沿上,头发里有汗,额头上有一道红,是刚才蹭在桌子边上留下的。

“那我下个星期六来,算什么。”

“算你来过。”

“那你记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了。”他说,“记到最后,都是我自己的数。”

我把本子从地上捡起来。纸页上踩了一个鞋印。

“这本我不要了。”

“留在这里。”他说。

他接过去,放在桌上,就放在玻璃板的左边。然后他把欠条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放在本子上,压着。

“这两样放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同一件事。”他说,“一个人拿一张纸,来换一句话。这句话没有换到。这五个月,我们换了别的。”

外面的注塑机没有开,一整天都没有开。这间屋子一整天就我们两个人在里面。我忽然听出来这个屋子有多静:屋角那台坏了的电扇,不动的时候,扇叶上积着灰;窗子外面有一串水滴,一下一下;隔壁阿青的桌子,抽屉没有推严,留着一道缝。

“你父亲的事,”我说,“你还想说什么。”

“什么也不想了。”他说,“我想完这一件事,就可以了。”

“你想完了吗。”

“没有。”他说,“我今天想了半个。”

“另半个呢。”

“等明年。”

“明年。”

“八月十六。”他说,“我父亲死那个月,是十一月。借钱是八月。每年这两个月份,我都会在这里坐一坐。”

“明年我陪你坐。”

我全身僵了一下。

“算什么。”

“算我什么时候说完。”

他退出去,坐回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陈岸。”

“你先回去。”他说,“这个星期六算我的,不算你的。”

我回去了。

十二个星期六,他在工地。他的一个客户要货,他在别人厂里看模具。

十三个星期六,阿青在门口拦我,把一本东西放我手里。

那是一本硬皮本子,跟我的那一本一样的。我翻开。

里面是字。他的手写字,横平竖直。

第一页只有一行:七月十八,第一次来。

第二页:七月二十五,来,多留了二十分钟。

第三页:八月一号,来,带茶了。

一页一页。到第十二页,每个星期都有。每一个星期他都记了数。

再往后,纸不一样了。

第十三个星期以后,是我这边的。

她。“她”这个字,他写得很少。他写“来”。

来。来。来。来。

连续十二个“来”字。

再往后。

“来,带了毛巾。”
“来,带了拖鞋。”
“来,留下来过夜。”

最后一个星期:

“来,说够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那本本子,手在抖。

他进来的时候,看见本子在我手上。他停在门口。

“谁给你的。”

“你不用问谁给的。”

“阿青。”

“陈岸。”我说,“你开始记我。”

“我一直在记。”

“你记我做什么。”

“因为你是这一笔账的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从我算到你什么时候说‘够了’的那一部分。”他说。

屋子里静得很。

“你算到我是来睡你的,不是来还的。”

“我没有这么算。”

“你算了。”我说,“你的本子上,第十三个星期后面,就只剩一个‘来’字。你把我的数改成了你的数。”

他把门关上。关得很轻,没有响。

“坐下。”

“我不坐。”

“那你就站着听。”他说,“我算过。我承认我算过。我从你第二次来那天开始算。你第二次来,坐在椅子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你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停机了’。你不是问我停工损失多少钱,你问的是‘你停机了’。那一天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来还账的。”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是来找一个人的。”他说,“找一个能接住你爸的人。你爸活着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围着他,他讲四十分钟的话,谁都得听。他死了,就没有人接了。你拿着这张纸走过二十年,你不是要钱的事,你就是要找一个人,替他把话说完。”

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那你算得准。”

“我算得准。”他说,“我算得准,我就开始等你。我每个星期六停机器,我等你。你来了,我就记。这是你数我的数。我的本子上,你来了几次,我记了几次。我记到第八次的时候,我在这屋里坐了一个晚上,我想我是不是疯了。我三十九岁,我父亲死了,我连他一句好话都没留给我,留下的是一张欠条。我拿这张欠条当一个门,等人进来。”

“你说的对。”我说,“我确实是来找人的。”

“我后来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来,不是因为你想找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把这件事接下去的人。”他说,“你找我,跟找你爸一样。你把那一张纸放在我桌上,你要的不是我还你,是要我替他说完他说不完的话。”

“那这两样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要的是他。”他说,“你要的不是我。”

雨从窗外开始下。十月了,南方的雨还是这样,来的时候不打招呼。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本子。

“陈岸。”

“嗯。”

“你说得对。又不对。”

“哪一半不对。”

“你说我找的是他。”我说,“前两次是。第三次开始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家里画那张表的时候,”我说,“我想的不是我爸。我想的是你让不让我坐那条板凳。就是桌子那边那一张,靠墙的那张。”

“一张板凳。”

“一张板凳。”我说,“我在广州做了六年的设计,我做过二十六户人家的房子。我给人画平面图,我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人在哪一个房间里坐得最多。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坐哪一张。我坐在你那间办公室里那张板凳上,我第一眼就是看它。它歪。它的右后腿短了一截,你垫了一张纸板。”

他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换一张椅子。”

“那是我爸坐过的。”

“你爸坐过,你就不换。”

“我不换。”

“那你为什么让我坐。”

“因为那张椅子在那边。”他说,“我坐这边。我们两个人隔着这张桌子,坐了五个月。”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你算我。我算你。我们两清了。”

“两清什么。”

“两清什么都不欠。”我说,“账早清了。你现在是在拿我。”

他过来了。

他伸手过来抓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把我的手腕抓得发白。他把我按在桌边,语气很重。

“你是来还账的还是来睡我的。”

“两样都是。”

“说清楚。”

“还账是真的。”我说,“我来的时候是真的要把钱放在这里。睡你也是真的。这两样没有一样是假的。你可以说我算你,我不认。我算你,可我没有假。”

他松开了。松得很快。

他退到墙边,把手撑在墙上,头低下去。

“我怕的就是这一句。”

“怕什么。”

“怕你说‘两样都是’。”他说,“你要是说‘只有一样是假的’,我还能跟你吵。你说了‘两样都是’,我就不知道我在哪里。”

“你在你家里。”

“这里不是我家。”他说,“这是我爸的家。这两间平房,这台机器,这个抽屉,这一张椅子,这张桌子,这些都不是我的。我这二十年在这屋里住着,我是替他守的。”

“守给谁。”

“守给你。”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停了。

屋子里只有雨。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欠条。他从玻璃板底下抽走过一次,后来又放回来了,还是那一个位置。正面是他父亲的铅笔字,背面是我父亲的,再下面是两行他写的。

我拿着它,两只手一挣。

撕了。

第一下没有撕动,纸很旧,很韧,我用了力,从中间那道折痕上破了,然后一条一条,撕成十七条。我数了。十七。正好是他记我“来”的十二个,加上后面五个。

我撕得很快,撕完了把一把纸片放在桌上,推给他。

“现在清了吧。”

他看着那一堆纸。

“清了。”

“那我走了。”

“走吧。”

我走到门口。

“陈岸。”

“嗯。”

“我下个星期六还来。”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来还账的。”我说,“我来就是来。”

我把门拉开,走进雨里。

雨很大。我走出去二十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追出来,站在门口,站在雨中,隔着二十步远,喊了一句。

“许嘉禾。”

我停下来。

“我以后不收你的账了。”

“我知道。”

“我以后再记,也不记账上的东西了。”

“那你记什么。”

他站在雨里,没答。

我再往前走,转过巷口,雨把那条巷子收起来了。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一句话

一句话。半年。三月十八。

那半年,我一次都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我回去以后在他那间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我算了一遍:我一年来一回,二十年也是二十回。我父亲来了两次,用了二十年。我用十七个星期六,就把二十年的数过完了。我坐在这条长途汽车上,天已经黑了,窗外都是一样的地方,厂房,围墙,路灯,一层一层的铁皮。我想着这件事的时候,胸口有一块地方是热的。

回到广州的第三天,我接到阿青的电话。

“他爸的房子卖了。”

“哪一间。”

“两间。机器也卖了,连客户。”

“为什么。”

“他说他不做了。”

“他去哪里。”

“他没有说。”阿青说,“他走之前把抽屉清了一遍。里面两本本子,我的和你的,都拿走了。玻璃板还留着。”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要是许嘉禾来,你告诉她,这屋里没有账了。”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没有去。我先给阿青回了一次,说我知道了。后来是年底,我在广州忙一个项目,客户是这个城市里最有钱的那种,我把那个项目从头做到尾,做了三个月,做完的时候是十二月。

一月我回潮州看阿嬷。阿嬷坐在门口,晒太阳。她问我,那个欠的钱,还了没有。我说还了。她说,那就好,你爸在下面可以放心了。她说完又忘了,过了半个钟头,又问一遍。我又答了一遍。

二月我去了那条巷子。

铁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亮的那种。门口没有招牌,旧的拆了,新的也拆了。门上的漆脱落了一块,露出下面的铁。

我趴在门口往里看。从门缝看,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

隔壁是一家五金店。老板在门口坐着,抽着烟。

“找谁。”

“陈岸。”

“搬走了。年前。”

“搬去哪里。”

“不知道。”他说,“他走的时候,把这屋里的东西都卖了,一台大机器,卖给了人家,装了车拉走的。大铁壳子,装了半车。”

“就这些。”

“就这些。他这个人,二十几年,就这两间房,一台机器。”

我站在那条巷子口。

风是从海那边来的,冷,带着咸味。

三月,我在澄海出了个差。我接了一个玩具厂的展厅的单子,在澄海,离那条巷子十五分钟的路。做完了,我走过去的。

巷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墙根上那些苔藓长得更厚了。隔壁五金店的门口换了一张桌子,卖电风扇。

铁门开着。

我停在外面,很久。

门里面,地扫过,扫得很干净。办公室的窗也开着,光从窗子里出来。我走进去。

桌子还在。玻璃板还在。

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

那不是欠条。也不是我做的那张表。

是一张很小的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条,边上毛。上面只有一句话。铅笔写的,字很大,写得不太直,一笔一笔。

“我爸欠你的,我还给你。”

下面一行,小一点。

“我欠你的,我不还了。”

没有签名。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

他把这间屋子卖的时候,把这几个字留在了这里。

他留在这里,是留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的。

我拉开抽屉。抽屉是空的。我把它推回去,推到一半,听见里面有一点声音,我拉开了。

是一根笔芯,很深的地方,滚了一下。

我围着桌子走了两圈。

我数了屋子里的东西: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台旧电扇,窗子下面一块水泥台,台上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玻璃板底下那张纸的边上,压着一根头发,很长,不是我的颜色。

阿青后来跟我讲,他走之前一天,把屋里扫了一遍,扫完了坐在这张椅子上,看了一会儿桌子,就把那张纸写下来,压在玻璃板底下。写完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遍,把灯关了。

我坐到他那一张椅子上。

椅子往后一仰,我抓住了扶手。扶手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发亮。这张椅子坐了二十年,坐出一个人形。我坐进去,那一个人形的形状不是我的。小一点,浅一点,右边深。

我坐在那里,看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在澄海待了五天。这五天里,我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卖机器的那家修理厂,那个做车模的展会,他以前的客户。没有人知道。

最后一天,我在巷子口的五金店门口坐了一下。老板在收摊。

“他有没有跟人说过要去哪。”

“没有。”

“那他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谁。”

“给了我一把钥匙。”他说,“开门的。他说以后要是有人来看房子,就开一下。”

“他说了要是谁来。”

“他说,来的话,就知道了。”

我把那把钥匙要了出来。

老板从抽屉里拿给我,一串,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是抽屉的钥匙。

那天下午我回到那屋里,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在桌上找了一张纸。

是我自己带的。一本便签,横格。

我撕了一条下来,压在玻璃板底下,压在那张纸的旁边。

我写的也是那句话。我把它抄了一遍,抄完,把纸正过来,又倒过来看了一遍。

然后我写了一行。

一年以后,我来这里看。

我把便签放回去。

天黑了以后,屋子里面是黑的,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子进来,把桌面切成一块。那一块光正好照在玻璃板上。

我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板,凉的。

我想到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那天我也是九点多进的门,那扇铁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白光。我在这个屋里把两万块钱推过去,他在水池边洗模具。那时候,这两张纸都还没撕。

我把手从玻璃板上拿开。

“陈岸。”我说。

屋里没有人。

“你这一笔,我记着。”

没有人答。电扇在屋角,积灰的扇叶一动不动。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关门。我把那把钥匙插在锁上,让它挂在外面。

半年。

半年里我来了这屋三次。屋子里一点一点地空。第二回来,桌椅还在,纸还在。第三回,窗子被一个小孩砸了,玻璃碎在地上,我扫了。纸还在。

门口有一堆灰,没有人扫地。

第三回我看见那条椅子被搬到了外面,摆在墙根,两条腿在地上。椅面上落了一层灰,那一个人形的印子还在,被灰填平了。

我把椅子搬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我扫了屋里的灰,扫成一小堆,用旧报纸包起来,丢在门口的垃圾桶里。

然后是八月。

八月十六那天,我在那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来。天黑下来以后,我把窗子关上,把门拉上,钥匙还挂在外面。

八月十六那天下午,我坐了很久。到六点左右,有拖鞋声从巷子那头过来。

我在椅子上坐直。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一袋橘子。

他看见我,愣住了。

“你是谁。”

“你找谁。”

“这屋子的人说给人用。”他把袋子换了只手,“我在电机厂那边做。去年他来我们厂里做过一批轮子。他说过,这屋子他八月十六会回来一趟。我路过,给他带几个橘子。”

我站起来。

“他不在这里。”

“那这些橘子?”

“放下吧。”

他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橘子很沉,桌面往下沉了一下。

“那你呢。”他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姓许。”

他想了想,摇头:“他没提过。”

“我不知道他会回来。”我说,“他也没有跟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袋子往桌中间推了推。

“那我走了。”

他走了。拖鞋声从巷子那头慢慢没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一袋橘子。

二十年前,我父亲还不上的那一次,带的就是一箱橘子。

我拿出一只,剥开。皮很薄,剥的时候溅了一点汁在桌上,酸味一下子出来了。我吃了两瓣,酸得腮帮子紧了一下,没有吃完,把那半个放在桌上,橘皮摊在旁边。

天完全黑下来,我把窗子关了,把门拉上。第二天再来看,那半只橘子被什么东西啃过。

九月,我在广州收到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只有一个数。

“一万二。”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

“够了。”

没有回音。

三个月以后,阿青在澄海的一间小茶店里约我。

她瘦了一点,还是那个短头发。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说,“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从别的城市。”

“哪一座。”

“他不说。他只说,他把机器卖了,在另一个地方,给人打工,做同样的东西,轮子。”

“轮子。”

“轮子。”她说,“他说他这个人只会做这个。”

我低下头。

“阿青。”

“嗯。”

“我该不该去找。”

“我不知道。”她说,“我管了他六年的账。我可以说清楚他的账,说不清楚他的心。”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本子。

“这个给你。”

“这是他留的。”

“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他说有一天你来,交给你。”

我翻开。

是他记的那本。第一页还是那个日子,七月十八。后面一页一页的“来”。到撕欠条的第十七次为止。

最后一页上,还有一行,日期是二月二十,他搬走的那天。

“她把本子留在这里。”

“我把本子带走了。”

“这一笔,我不收回。”

下面还有半个字,写到一半停了。我看不出来是什么字。也许是“等”,也许不是。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两只手按着它。

阿青看着我。

“你还要不要。”

“要。”

后来我把那个本子带回广州,放在书架上。

我结婚了,是三年以后。

阿青当时跟我提起过一个人:她丈夫的表弟,在澄海做货运,比我大两岁。我见了一面。那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说话很慢,问我,你在这边有亲戚?我说有。他说哪一家。我说陈岸。他说不认识。

我后来跟他见了几面,见了几次,觉得可以,就结了。婚礼在潮州办的,阿嬷来了,穿了红衣服,认不出我是谁,笑着跟我说了一句:你爸爸小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我没有把那间屋子的事跟他说。他也没有问。

我把租的那间办公室退了。退之前,我去了一次澄海,把屋里最后剩下的东西收走:那张椅子,那张桌子上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那三张纸。

我站在窗子前面,从玻璃板底下把纸抽出来。

最下面那一张是便签,我自己写的,已经黄了。中间那一张是他写的,作业本上撕的,边上毛了。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小纸,正面是他父亲的铅笔字,背面是我父亲的。

那张欠条。我撕过一次,撕成十七条。这不是那一条。这是另一张。

他重新写了一张。纸是旧的,字是他写的,写得跟他父亲的一样轻,怕划破。

就是那一句话。他把自己写成了我父亲,把那句话写成了他留给我的东西。

我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把三张纸叠起来,放进包里。

后来的一年冬天,我一个人去了那条巷子,把钥匙插在门上,最后插了一次。

门里面空着。有人租了,装修了一半,墙刷成白的。地上摆着几袋水泥,一把梯子。没有桌子,没有玻璃板,没有椅子。

我站在门口,只站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把钥匙交给了一个正在刷墙的人,说,我是上一个租的,这个给你们。

他接过钥匙,说了一声谢谢。

我往外走。

巷子里阳光斜着下来,一半在墙上,一半在地上。

我在巷口那张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看了一遍。

“我爸欠你的,我还给你。我欠你的,我不还了。”

我把它折起来,放回包里。

我在那里坐着,数了一条街上的东西。对面一间五金店,门口码着五捆铁丝;一个小孩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东西,从巷口走到巷尾,走了四分钟。

我想到那个数。

八月十六,他把那句话写在一张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压在玻璃板底下。他写的时候,大概也数了一下。

他写的是“我不还了”。

不是“你不用还”。不是“两清”。

“我不还了”这四个字,是他自己认的。他把这一笔留在了自己身上,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那块玻璃板底下。

我一共来过这条巷子:第一次,十七个星期六,二月一次,三月五次,八月一次,最后一次。加在一起,二十几次。

我父亲来过两次。

阳光从那一边的墙上下来,一寸一寸往这边走。等它走到我脚边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了。

出巷子的时候我往右拐。澄海的路弯,一直弯到海边。我开到海边的那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方向盘上,两只手把折痕压平。

路边有一间小杂货店,门口挂着塑料帘子。我下车买了一份报纸,回来把纸夹在报纸里,放在副驾驶座上。

灯变了。我开车过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广州,把那张纸从报纸里拿出来,夹进了书架上那本本子的第一页。

再往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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