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二十年前。八月十六。
我从澄海汽车站出来的时候,五点半。
澄海的夏天是硬的,太阳落下去以后热气还在地面上贴着,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热的铁皮。我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不厚,压得硬邦邦的,二十张一千。
二十年前是八千。现在是两万。多出来的那一万二我自己算的,按银行定期,按年,按复利,我算过三遍,纸上写满了两个正反面。我知道他家不会认这个数,我也知道认不认都得给。给完了,纸上那张欠条撕了,我们家就干净了。
我父亲的饼干盒里,除了这张欠条,还有一沓中国队的球票,两张,2001年10月7号,沈阳。还有一叠剪报,纸都黄了,边上是毛的。欠条压在盒子底下,最底下,压得最平。
欠条上的字是他写的,铅笔,写得很轻,怕划破纸。下面签名“许木城”,签完按了一个红指模。指模旁边有一点黄。他那时候做陶瓷,手上有泥,按的时候没有擦干净。
2003年8月16号。中秋后一天。
我查过万年历,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讨债的人不好意思在中秋那天上门,还钱的人记得这一天。
作坊在一条巷子里面。两块招牌,一块旧的一块新的,旧的没拆,横在上面,字掉了一半,剩“兴”和“玩”。新的那块挂在门口,白底黑字:兴达玩具配件。
我推门进去,铁皮的,推起来响了一下,很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锣。
一台机器在里面响。注塑机,很大的那种,横着放的,一个铁壳子,油乎乎的,机器下面有一盏黄灯照着,看得见地上一格一格的水。机器一开,那盏灯也跟着晃,晃出一个很慢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热的塑料味,甜,又有一点焦。
一个女的看着我,四十来岁,短头发,从一张桌子后面站起来。
“找谁。”
“找陈岸。”
“你预约了吗。”
“没有。”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我穿的是短袖衬衫,广州买的,米白,跑了一路有一点皱了。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别的行李。
“你是哪里的。”
“潮州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回头朝机器那边喊了一句:“阿岸——”
声音压不住机器。她喊了两遍。
机器停了。停了以后,那种安静很不习惯,像耳朵里塞了东西,嗡嗡的。地上那一盏灯不晃了,直着照在机器下面一摊水上,水上漂着几点塑料屑。
他从机器后面出来。个子高,肩膀有点塌。手在裤子上擦,没擦干净。三十九岁,看着比实际岁数要沉一点,头发很长,往后拢,有点像不在意的那种留法。左眉尾有一道疤,白的,短,一公分多,横着。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谁。”
“许木城女儿。”
他没有动。站了几秒,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
“我爸去年冬天死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还钱。”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牛皮纸袋。
“进来。”
里面的屋子比外面小,西边,一张水曲柳的桌子,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东西:一张旧照片,几张发货单,还有一张纸,最靠里,压得最平。
那张纸我认得。铅笔字,一个红指模,旁边一点黄。
我的欠条。他的欠条。
玻璃板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被人拿笔尖划过的,横的,一道,两道。他应该常常在这张桌子上写字,写完笔就放在玻璃板上,划。
我站了一会儿。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信封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玻璃板上,正正地压住了那张欠条。
“两万。”我说,“本钱八千,利息一万二,我算到今年七月,复利。你点一下。”
他没有伸手。
他先看了看那个信封,再看我。
“谁告诉你的。”
“我妈。饼干盒里翻出来的。”
“你妈知道你拿来。”
“不知道。阿嬷知道。阿嬷记不清今天是几号,记得清八千。”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桌子的边。桌沿上有几道漆被人磨掉了,木头的颜色露出来。
“这个钱,”他说,“我爸死前说,不要了。”
“要不要是你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
“我爸死前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不要,但是记住你爸这个人的样子。”
外面机器那边有人在拖地,拖把在地上擦,一下,一下。
“什么样子。”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灯是黄的,从他的角度照上去,眼白有点发亮。
“一个欠了钱还笑得出来的人。”
我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有可能是他这句话说得太像我爸了,这个人要是活着,听见有人这么说他,他大概会很高兴。他也确实会高兴——他真的会为了一句别人说的难听话高兴,只要那句话说得准。
我笑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他也在看我笑。他在看我笑的样子。看得很仔细,眉毛往中间收了一点。
“你笑得像他。”他说。
“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
“欠了钱还笑得出来。”
“那你刚才笑什么。”
我说不出话。我确实是笑了。我站在这个屋子里,从踏进门那一刻起就在想别的事:这个信封要放在哪,他要是不要我怎么把话再往下一层说,我要不要提利息,不提的话我这一万二是白算了。我想的全是这个。我爹在这张纸上的那一点指纹,我根本没有想起来。
他在桌边站着,等我答。
“笑是笑,欠是欠。”我说。
“你这一句,我爸要是听见了,会点头。”
他把信封推过来半寸。
推得很轻,信封在玻璃板上滑了一点,玻璃和纸磨出一种很细的涩声。
“推回来做什么。”
“钱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拿回去。拿了回去,我们家跟你们家,还是欠的。”
“欠的不是钱。”
外面的灯灭了,那边的人下班了。拖地的声音停住,铁门响了两下,响完了巷子里很静。一台电扇在屋角转,转到一边的时候,扇页把一张发货单的边吸起来,落下去,再吸起来。
“你爸跟我们借的时候,我十八。”他说。
“我十四。”
“你十四。我十八。那年我在铺里做学徒,晚上回家吃饭,我爸说了这件事。他说木城来借钱,借八千,说三个月就还。”
“三个月。”
“三个月。他还说,明年要是赚了,请你家吃酒。”
我的手在桌边放着。桌面是凉的。
“后来呢。”
“后来三个月,他来了一趟。带了两条烟。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喝了两杯茶,说了半个钟头的话,没有提钱。我爸也没有提。他走了以后,我爸把烟拆了,说这个人要来第二次。”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过年。他带了一箱橘子,说厂里烧裂了,三百多个,裂在碗底,一窑都废了。他说对不起。我爸说没事。他说完对不起,又喝了两杯,走得很快。”
“再后来。”
“再后来就没有了。断了一年,两年,五年。我妈在村里说,许木城这个人,钱是还不了了。我爸听见了,说别说了。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我爸说,实话也别说。”
“那钱呢。”
“钱没有还。二十年,没有还。”
他说到这里,手从桌沿上拿开,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了一点,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叫卖,声音从缝里挤进来一点,进得少,闷。
“你爸死,是哪一年。”
“二〇一九。”
“我爸是二〇一九年冬天。十一月。”
“你爸死之前,有没有说过,钱——”
“说了。他就说那一句。不要。记住样子。”
我坐下了。屋子里有第三把椅子,靠墙,我拉过来坐下,把牛皮纸袋抱在腿上。
“我不认得你爸。”我说。
“我知道。”
“我只认得这张纸。”
“我爸也只认得你爸。”
他站着,两只手在身前,一根一根把指头掰响,掰到第四下停了。
“所以这个钱,你拿回去。”他说,“拿回去了,我们两个人就都不欠。”
“不欠了,我们两家就没有关系了。”
“本来也没有关系。”
“有关系。”我说,“二十年断交也是一种关系。断了的绳子也是绳子,只是两头都没有人了。”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短的笑,不是给他的,是给他自己的。
“你说话像你爸。”
“哪一句像。”
“最后那一句。‘断了的绳子也是绳子’——我爸说他第一次来借钱,就是被这种话说的。他说木城坐在这里,跟他讲了一件事,讲了四十分钟,讲完我爸就去银行取钱。”
“讲的什么。”
“不知道。我爸没说。我爸只说,这个人是你一辈子碰不上第二个的。”
我们两个人在那间屋子里,都没有说话。
电扇还在转。扇页还是把那几张发货单吸起来,落下去,吸起来。注塑机停了以后,那股塑料味还在,比刚才淡了,变成一种闷在墙里的味道,甜的,热的,贴着地面。
“多少钱。”我说。
“什么多少钱。”
“你说不要钱。那要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他走到桌子对面,弯下腰,把玻璃板掀起来一角——玻璃很重,压了二十年,掀的时候发出一声“咯”——把那张欠条抽出来,放正,再把玻璃放下。
欠条现在就在中间了。
“明天星期六。”他说。
“明天我回广州。”
“那你就别回。”
“我要上班。”
“请一天。”
“请假要理由。”
“说你来了澄海。”
“我来了澄海做什么。”
“还钱。”他说,“这个理由够。”
巷子里的天还没有全黑,是那种南方的天,六点多还有一块灰红压在西边,压得很沉,落不下来。我在门口站着,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明天来,几点。”
“九点。工人八点上机,九点我有空。”
“空手来?”
“空手来。”他说。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门上的灯没开,只有门缝底下漏一线白,那线白光是从里面的办公室漏出来的,办公室的灯是白的,机器那边才是黄的。
我住在澄海的一家旅馆里,四楼,房间的窗子对着别人家的天井。天井里养了什么,晚上叫,一直叫到十一点。
我洗了澡,把白衬衫挂在椅背上,坐下,开始算。
我算了三遍两万那个数。第三遍算到一半,我把笔放下。
我落了一样东西。
那张欠条的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很淡:〇三·八·十六 木城。那是我爸自己记的。他记的时候,还没有想到这笔钱会成为他这辈子唯一一笔没还的钱。
我拿上包,下楼,走到巷子里。
已经九点多了。巷子里的灯隔得很远,一盏跟另一盏之间是一大块黑。作坊的铁门没有全关,虚掩着,有一条缝,那线白光还在。
我推门。
办公室里没有人。机器那边的黄灯亮着,机器停着,机器旁边有一个水池,水泥的,很深,池子边上一圈油。他在水池边站着,光着那只右手,在洗一样东西。
是模具。两个铁块,合在一起,中间有一道槽,槽的形状正好是一个小小的轮子。玩具车轮子。
水在流。他把模具从水里提出来,冲一冲,翻过去,再冲。水管里的水在水泥地上冲出一条沟,绕到他脚边,停在那里,慢慢渗。
他听见了,没有回头。
“抽屉第二格。”他说。
“你知道我要来。”
“你回来的。”他说,“你这种人,落了一样东西,半夜也要回来。”
“我这种人。”
“算得清的人。”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本旧账本,一支钢笔,一卷胶带,一盒图钉。没有我要的东西,只有一个纸夹,夹着一张对折了两次、边上有毛的纸。
我抽出来。
不是收据。是另一张欠条。同一个日子,同一支铅笔,同一行字。字迹更潦草,最后那个“八千”的“千”,最后一竖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纸边上去了。
“两张。”
“我爸写了两张。”他把模具从水里提出来,倒过来磕了一下,水从槽里流出来,流成一股细线,“写的那天晚上,你爸说,写一张就够了。我爸说,写两张,一张给你,一张给我。他怕自己忘。”
“他给自己的那张,写得更用力。”
“他写的时候很生气。”
“生什么气。”
“生他自己。他明知道这个钱不会回来,他还是借了。他那天晚上写完,在这张桌子上坐到十二点。”
我看着那张纸。
“收起来。”
“不收了。”他把布放下,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放回玻璃板底下,放回原来的位置,压平。他的手是湿的,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你带一张,我留一张。现在两张都在这里。”
我伸手要去拿,他的手按在纸上。
“我说了,钱我不要。”
“那要什么。”
他看着我。
“我要你把这个数数清楚。”
“什么数。”
“你爸当年说三个月。三个月还不上,他来了第一次,带烟。第二次,带橘子。第三次就没有了。二十年,他来过两次。”他把手拿开,“你来了几次。”
“一次。”
“一次。”他说,“你今天晚上回来这一次,不算。你是回来拿东西的。”
“那就是一次。”
“你这个数,比他少。”
“所以呢。”
“所以你先把这个数补上。”他说,“我爸等这个数,等了二十年。”
我站在那里,包带子勒在手心里。
“一星期一次。”他说,“坐到我能听清你爸说话为止。”
“我爸已经死了。”
“他死了,话还在。你身上有。”
“你这算什么。”我说,“我给你钱,你不要。我不给你钱,你要我来坐。”
“我要你还。你怎么还,你自己定。钱我不收。”
“那到今天为止,你收什么。”
“今天,”他说,“今天你收。”
他把那只手伸过来,湿的,热的,按在我的后颈上。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冷却从后颈往下走,是一个指头的凉,很快被他的手心盖住。屋子里只剩下他手心的温度,和玻璃板底下那张纸。
“你干什么。”
“收数。”
“你这个人。”
“哪个人。”
“跟我爸要的一样。”
“你爸要的是钱。”
“要的是一样的东西。”我说,“你们要的是别人承认。”
他没有答。
他的手从后颈挪开,挪到我下巴上,把我的脸抬起来一点。他低头,很近,我咬了一下牙。
他的嘴唇碰上来的,先是很轻的一下,像试水温。然后他压上来。我推了他一下,推在他胸口,推的时候手掌心里好像是心跳,也好像是机器的余震,闷的,一下一下。他没有退。我的手在他胸口上放了三秒,然后松了。
桌子被我们撞了一下。玻璃板上的纸滑到桌子边上,停住。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桌沿上。
桌面是凉的。玻璃板隔着薄薄一层布透上来,凉到臀尖。我的腿在他腰两边垂着。他把我的包从桌上拿开,放在椅子上,放得很稳,像怕碰坏里面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他手上有油。那种油洗不掉,洗完了还在,一碰就留在布上。我的衬衫腰上被他一按,印出来了,一个指头一个印。
“你这件衣服。”
“广州买的。”
“洗不掉。”
“洗不掉就洗不掉。”
他把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手掌直接贴在腰上。他的手很大,很粗,指腹上有茧,茧在皮肤上磨过去的时候,有一种很细的麻,不是痒,是一直往里走。他的手掌往上,一段一段地推,推到肋骨,停一下,再往前,罩住我整个乳房。
乳房在他掌心里变了形状,往上挤。他手指一分开就夹住乳头,不是捏,是磨,指腹压着乳头转,乳头在他手上硬起来,硬得能感觉到那一点凸。
我的呼吸抖了一下,很轻,自己听得见。
他低头,嘴在我的脖子里,牙齿不重,只碰,碰一下就换一个地方。我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抓下去,抓在衬衫上,衬衫被他身上出的汗浸得有点湿。
“疼不疼。”他问。
“疼了说。”
“说了你停不停。”
“停。”
他说停的时候没有抬头,一只手从我背后过去,把我托起来一点,另一只手去解我的扣子。他解得慢,一颗一颗,解完了把衬衫往两边拉开,拉开的那一下,胸前一下子凉下来,凉得我背上起了一层麻。
他把头低下去,含住我一边的乳房。
他的嘴很热。热的嘴和凉的空气一起上来,乳头在他舌头底下被顶得往里陷,又被吸出来,吸的那个声音很小,屋子很静,就听得见这个。我仰起头,后颈抵在玻璃板上。玻璃板凉,凉得我后脑那一块发麻。
我的手在他的后颈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有一点扎,也是湿的。
他把手往下,从我裤腰上过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
“门。”
“关了。”
“工人。”
“下班了。明天八点。”
“阿青。”
“明天八点。”
“你要答应我,明天八点她进门以前,我先走。”
“好。”
我松了手。
他的手往下,衣服下面的皮肤一层一层被碰到,到那处的时候,他的手指先从外面摸了一遍,隔着布按,按到中间,那里已经湿了,布上是黏的。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压得我的腰自己抬起来一点。
他把布退下去。
那里被屋里的空气一碰,先是凉,然后很快又热了,因为他低头了。他的呼吸在那里,热的,一下一下吹过来。然后他的舌头压上来,从下面往上,很慢,很用力,一直舔到那一点。那一点在他舌头上跳了一下,跳的时候我喉咙里出来一个声音,马上被我自己咬住了。
他停下来。
“别咬。”
“外面听得见。”
“外面没有人。”
我又低下头。这一次他不看我的脸。他的舌头绕,绕到那一圈上去,舔,然后含住,吸,吸的时候舌尖还在动,动得很快,我下面整片都收了一下。他的两根手指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准备,进得很突然,但里面已经够湿,进得很深,指腹按在里面那个地方,按着揉,揉得长,长到我自己开始动,腰往前送,往前送,桌子跟着响了一下。
玻璃板在桌上滑了一点。信封被桌子的动作带着,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隔壁数钱。
他把手指退出来,站起来。
我听见他解皮带。
皮带扣响了一下。他把裤子往下推到腿根。屋里只有一盏白灯,光很白,照在他身上,他腹部有一道旧疤,很浅。
他扶着,在我腿间蹭。蹭到那一点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进。
“看着我的脸。”他说。
我抬头。
他进来的时候很慢,慢得让我觉得过了很久,他的东西一寸一寸进来,撑开的过程我全都感觉得到,里面被撑开,接着被填满,满到发胀,胀得我呼吸都断了。他停在最里面,两个人都不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汗从他额头上过到我的额头上。
“数。”他说。
“什么。”
“一。”
我数了。
“二。”
他又动了一下。他动得很慢,不是忍,是他要我记得每一寸。我的腿在他腰后绕起来,脚跟踩着他的屁股,踩一下,他就往深一点。
“三。”
“四。”
到五的时候他换了,快起来,桌子一下一下地撞墙。玻璃板已经滑出去三寸,纸在桌子边上被撞得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多少了。”他问。
“忘了。”
“重新数。”
我没有数。他又快了一截,我嘴里的声音压不住,压不住就不再压。他的头顶在我脖子里,一下一下往我身上撞,撞到第三次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后脑,指甲抠进去,整个身体从他撞的那个点开始发热,热到四肢,脚趾蜷起来,缩起来的时候我下面绞得厉害,绞到他的动作卡了一下,他低声骂了半句,然后把我屁股拖起来,更深地撞进来,撞得很密,密到我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
高潮是从里面开始的,里面一阵一阵地收,间隔很短,然后往外面走,走过小腹,走到腿,走到脚。我在桌上,背抵着玻璃,整个人往上一弓,弓起来的那一下,他用手把我按回去,按在玻璃上,按着不动,在收着的那里又撞了两下。
他退出去的时候才出。出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子。
屋子里只有电扇的声音。
我的衬衫在椅子上,腰上一圈黑的。我坐在桌沿上,两条腿还垂着,没有力气。
他站着,喘,然后去水池那边冲手。
水响了几秒。
“这一笔算多少。”我说。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算你还了一回。”
“一回值几个钱。”
“一回值多少个字。”他关了水,“你爸当年跟我爸说了四十分钟话。你今天跟我说了不到四十分钟。差一个字也是差。”
“你这些数,怎么算的。”
“我算了二十年。”
他把手在布上擦干,走回来,把裤子系上,皮带扣响了一下。
“明天九点。”他说,“带一样东西来。”
“什么。”
“你爸的。”
“我没带。”
“那你回去带。”
“我在广州。”
“那你就回广州。”他说,“下个星期六。”
“我一个月才两天休。”
“那就请一天假。”他说,“告诉你老板,你来了澄海,还钱。”
我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陈岸。”我说,“你这样弄,我一年也还不完。”
“那就还一年。”他说,“二十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把玻璃板底下那两张欠条都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胸前口袋里。
“这个我收着。”
“那是我的那张。”
“你的那张写着你爸的名。”
“写着他的名,是我的债。”
“是我的价。”他说。
他把门拉开。巷子里的灯隔两盏才有一盏,风从巷口过来,带着一点水沟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把衬衫下摆拉了一下。
“陈岸。”
“嗯。”
“我要是下个星期六不来呢。”
“那你就欠着。”他说,“欠着,就一直有下一个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