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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照片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旧照片

同学会定在原来的老校区旁边。那栋九十年代的教学楼去年被改成了一家餐厅,门口挂着木牌,进门还留着半截水磨石楼梯,扶手的漆掉得只剩几道浅痕。她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以前在哪儿写过字——三楼转角第七级楼梯,用圆规尖刻的,刻的是日期。

她本来不想来。周维这周去郑州,周一走的,周五回。她一个人在家,饭做一次吃三顿,电视开着不看,十点就上床躺着,躺到十二点。班长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说好。

桌上一共坐了十一个人。当年那几个男生现在都发了福,说话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的都是房子、孩子、血压。有人认出她,喊她许老师,一喊,全桌都跟着叫,好像她还在讲台上。她笑着说别叫了,我听着累。其实不累。

她教了十四年。头几年她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后来一年一年地记不全,最近这几年她要靠座位表和作文本的封面才认得出人。班上有个女生上周问她,许老师,你以前有没有教过我妈。她说没有,你妈比我大。女生愣了一下说,哦。

在这张桌上她整个人是松的。这些人不需要她判分,不需要她负责任,也不需要她"以身作则"。她只需要坐在那儿,吃两口,笑两声。

她坐的位置靠里,斜对着门。

邵一鸣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他推门进来,先看见的是她——那一眼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自然,叫了她名字。

「许微。」

全桌静了。那两秒钟特别长。有人说一鸣你还敢叫,班主任你都敢叫。他自己接了句:「哦。许老师。」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这才看别人。

她端杯子喝水,喝得慢。

十年不见,她记忆里的那个影子是要仰头看的——一个瘦得过分的男孩,穿别人剩下的校服,后颈上有一颗痣,坐在第三排靠窗,永远先写完作文然后趴在桌上睡觉。现在这个人二十八岁,肩膀宽了,脖子粗了,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很沉。手放在桌上,指节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洗不干净的,那种灰是水泥。

他现在说话的时候会把手放在桌上,摊开,像是不介意被看。她看了两次。

「你现在做什么?」坐她右边的人问。

「地铁。现场。」他说,「二号线东延,现在在挖。」

「挖什么。」

「挖土。」

桌上笑起来。他也笑,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先动,嘴角慢半拍。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盘子。那盘子里剩了一块鱼,她拿筷子拨了两次,没有夹。

有人在说孩子的事。说现在早恋管得太严了,说学校一查手机就完蛋。有人扭头问她,许老师,你们学校怎么处理的。

「不管。」她说。

「不管?」

「管不住。」她说,「你越管他们越藏得深。青春期的孩子没有什么是不会的,只有你想不到。」

桌上笑。说许老师这是有经验。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我是说,他们藏得比我们那时候好。」

饭吃到九点半,说的都是从前。谁在运动会上摔了个跟头,谁上课把小说藏在课本里被抓。没有人提那年夏天。她想,也许他们不记得了。也许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夜里翻那件事出来看。

结账的时候班长说要 AA,一个人一百二。她掏手机,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扫了桌上的码,替自己那份也替她那份。他要扫码的时候问她:「许老师加个微信?以后有事好找。」他没说找什么。

她犹豫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想的是:我加一个学生,这是正常的。她都三十七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的,是她十年前的学生,现在在挖地铁。这有什么。

她扫了。

散场的时候九点五十。班长留了几个要去的,去唱歌。她说不去。有人说许老师我送你。她说不用,我打个车。邵一鸣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说我也走,顺路。没人问是顺哪条路。

旧城区的巷子窄,两边的楼贴得近,晾衣杆从三楼横到对面三楼,晚上挂下来的都是空的,只有一个杆上还夹着一只塑料盆。路灯三盏,坏了两盏,剩下那一盏的光像兑了水。

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了一尺半。

巷子里有股味道,是那种老城区特有的,潮湿的水泥、没晾干的拖把、还有谁家窗口飘出来的饭味,豆瓣酱炒了什么。她高跟鞋的跟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非常响。

「这双鞋不合适走这种路。」他说。

「我不知道要走路。」

「下次知道了。」他说。

她没答这句"下次"。

「你从这儿走?」她问。

「我住这儿。」他说,「拆迁还没轮到我这片,我租的。一个月八百。」

「八百?」

「老楼,没电梯,五楼,水管一到冬天就叫。」他说,「叫得跟人一样。」

「你自己住?」

「嗯。」

「不结婚?」

「没结。」

「有对象没。」

「许老师。」他说,「您这一路问得跟开班会一样。」

她笑了,笑得有点窘。她说:「我不问了。」

走了两步,他自己开口:「没有。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

「老师在哪儿住?」

「新城区。去年搬的,十九层。」

「哦。」

隔了几步,他又说:「十九层好。看得远。」

「你结婚了吧。」他说。

「结了。」

「几年了。」

「十一年。」

他哦了一声,走了几步,说:「十一年。」

她说:「十一年。」像是给这个词做了一个记号。

她没接。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打车。他站在她旁边,也停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看,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看得出他胡子里有一层青的。他划了两下,翻出相册,往前翻了很多,翻到很深的地方,然后把手机递给她。

「你看这个。」

是那张毕业照。四月底拍的,一百多个人挤在楼前,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她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在后面。脸是糊的——不是像素糊,是拍的时候就抖了,她那张脸像是被人用手抹了一下。

「我拍的。」他说,「我抢了摄影社的相机。」

「你拍糊了。」

「我拍的时候手抖了。」他看着屏幕,不看她的脸,「别的人都清楚,只有你是糊的。」

她看着那张相片,看见角落里那行日期。零几年,四月底,那天很热,她记得自己的后背全湿了,站在那儿的时候一直想着快点拍完。

她记得拍完之后她往回走,被谁叫住了。她回过头,拍照的那个学生站在台阶上,相机挂在脖子上,还在低头看取景框。

她问拍好了吗。他抬起头说拍好了。她又问清楚吗。他说清楚。她说那就好。

她那时候没有多想。

「存了十年?」

「手机换过五个。」他说,「每次都先导照片。」

她把手机还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躲,那一下大概一秒钟,也可能不到。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关门,从车窗里看他站在路灯下,没有挥手,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车开走他才好走。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一声。

车里的广播在报天气,说明天有雨,气温降四度。司机在打哈欠,打了两个,第二个没打完,收住了。是周维:「到了。」十点零五,落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老婆",没有"亲一个"。他每一种发法她都见过。这一种是最日常的,是这十四年里的那种。她想了一路,回了一个字:「嗯。」

回到十九层,她把灯全打开,在客厅站着。屋子太干净了。周维走之前拖过地,鞋柜边的拖鞋摆得很直,茶几上的遥控器跟纸巾盒成一条线。冰箱里有他走前买的菜,三天的量,连水果都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

她去洗澡,洗了很久。

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三十七岁,腿上的皮肤还是白的,但已经不是二十几岁的时候那种白。以前灯一关什么都一样,现在灯亮着,什么都被看见。出来之后坐在床上,翻手机。她一直往前翻自己手机里的旧照片,翻到很后面,翻到零几年那个文件夹。有几张是那年运动会拍的,有几张是教室,还有一张是办公室——她的办公桌,桌上有一沓作文本,桌角放着学生送的一个玻璃杯。

那一年的照片不多。她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

她翻到十来张就翻不动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看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动,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那年在三楼转角第七级楼梯上刻的日期。那日期她刻完之后从来没回去看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刻的是哪一天——是那天之前,还是那天之后。

她记得的是那天的教室。风扇在头顶上转,转到最大的那一档还是热,窗子外面蝉叫得像在吵。她改作文改到第三本,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座位空着。她问人去哪儿了,有人说去医务室了,中暑。她嗯了一声,接着改。改到第五本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医务室那栋楼下面,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回身,上了三楼,把那半节课的作文改完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自己的大腿,那里还留着一点洗澡之后的凉。她把灯关了。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她八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外面的车声。九点起来,煮了个蛋,吃了半个。十点钟,她给邵一鸣发了一条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是:

「昨天谢谢。」

三分钟之后他回:「不客气,许老师。」

然后又过来一条:

「照片我存着呢。要不要发给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十九层的高度看得见远处新城的塔吊,慢慢转着。她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两个字,删了。最后她回:

「好。」

过了半分钟,一张图片传过来。她点开,放大,看见自己那张糊掉的脸。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碗。碗只有一个,瓷的,边上有个小缺口。水冲到一半她才想起忘了放洗洁精。她挤了一点,泡沫不多。她洗了一分半钟,一直在想那三个字。

洗完她擦干手,回到桌前,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相册的第一张。

然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客厅里没有人,十九层的窗外面,远处的塔吊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站起来,去阳台上收了衣服,把周维的衬衫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第二层。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第二次

周三下午三点五十,她一个人在办公室改卷子。

高三的作文,一百二十份,改到第九十份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只看开头和结尾。窗外在飘雨,很细,落在玻璃上不流下来,就挂在那里。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别的老师都走了——四点半之后这栋楼就基本空了,除了值周的老师在楼下签个到。

手机在卷子上震了一下。

是邵一鸣:「老师,我今天在东边收工早。路过你们小区门口。能不能上去喝口水。」

她盯着那句"喝口水"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回。

她先算的是时间。

四点了。楼下的阿姨今天要收衣服——她记得,因为上周五晾出去的被单被雨淋了,那女人在楼下骂了两句。那女人的习惯是五点半,太阳落山前半小时,收衣服、拍被子,然后站在楼门口跟人说话,一说说二十分钟。五点二十到六点这个时间段,楼门口是有人在的。

对门住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师傅姓孔,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每天下午去楼下棋牌室,五点半回家,到家会咳三声,那三声她在这层楼上都能听见。所以他五点四十之后会看见走廊。五点四十之前不会。

楼上——三楼、四楼都有孩子,会跑。七点以后才开始跑。

老公——周维。这周他一直在郑州。今天周三,他明天还要去开封见个客户,周六下午的航班回来。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整天。

她把这些全算完,用了两分钟。

然后她回了两个字:「上来。」

她又发:「19楼,1903。电梯刷卡,我下去接。」

她打完这句,把手机放在桌上,掌心全是汗。

她起身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角,不重,但疼。她站在那儿等那一下疼过去,然后收拾卷子——不收拾不行,一百二十份高三作文摊在桌上,谁进来都看得见。她把它们摞在一起,塞进抽屉,锁上。锁完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米色衬衫,藏青的及膝裙,丝袜,平底鞋。她上班的衣服都是这样,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不露。

她想,这样正好。

她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上照出她的样子,她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捋了一下,又捋回来。到了一楼,门开,他站在门厅外面,肩上有一个包,胸前背心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雨淋了一点,额前几根贴在皮肤上。

「老师。」

「进来吧。」

他跟着她进电梯,站在她后面半步。电梯门关上,往上走。两个人都看着电梯上的数字。

3、4、5……

「今天小雨。」他说。

「嗯。」

「我工地上今天停了两小时,积水。」

「哦。」

12、13、14……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说。

她转过头。

「雨的味道。」他说,「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种。」

「你在工地上待久了,什么都是味道。」她说。

19。门开了。

她走在前面,掏钥匙,手有点不稳,插了两次才进去。她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裙子绷了一下,她立刻直起身。

「不用换。」她说。

「我鞋脏。」

「不用换。」

他还是把鞋脱了,只穿袜子走进来。袜子也是灰的,脚底很黑。

她说:「坐吧。」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靠背,坐得很直,两个膝盖并着,看着像个来家访的学生家长。

她去厨房倒水。冰箱里有一瓶出门前灌的凉水,她拿了两个玻璃杯,倒满。她的手在抖,水差一点洒出来。她在厨房里站了几秒钟,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然后端出去。

他接了杯子,喝了一大口,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玻璃。

「谢谢。」

「不客气。」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那是周维平时坐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这点。

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很细。十九层的高度看不见雨的形状,只看得见马路上的车灯被拉长了一点。

她先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地铁的。」

「毕业就去了。大专学的就是那个。」

「学什么的。」

「隧道。地下工程。」

「那挺——」她找不到词,「挺硬。」

他笑了一下:「硬。天天跟水泥钢筋打交道,不用说话。」

「你以前作文写得很好。」

「您还记得。」

「我记性好。」她说。说完这句她自己听出来这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记得您给我改过一篇。」他说,「写我爷爷的。您在后面写了很长一段。」

「我还写过那个?」

「写了。写了两行多,第一句是——」他停下来,「算了,可能记错了。」

「你记性好。」她说。

「我记性好。」他说。

这四五个回合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动。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出气了。

他往前坐了一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许老师。」

「嗯。」

「我今天来,不是喝水。」

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很凉,凉到嘴唇,她含了一下才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上来。」

「我让你上来的时候想的是别的。」她说,「我想的是这个时间点楼下有没有人。我想的是我丈夫周六回来。我想的是我锁了抽屉。」

她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把这话说出来,说得这么完整,像是给自己写辩解,又像是在交代一份准备工作。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放在他那杯旁边,两个杯子隔了一寸。

他看着她,不说话。

「你现在二十八。」她说。

「嗯。」

「我三十七。」

「嗯。」

「十年前你十八。」

「我那时候比现在懂事。」他说。

她愣住。这句话不好笑,也不深情,它就是一句很平的话,说得非常准。

她低下头。

「你那时候那样做,」他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没有让你说这个。」

「我不说这个,我们就只能聊地铁。」他说。

雨声大了些,能听见了。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上。那个动作非常慢,慢到像在做一件需要许可的事。

他没有说"来"。他什么都没说。

她就看着那只手。指节上那道发白的疤,指甲缝里的灰,手掌很宽,掌纹粗。那只手在那儿放了一会儿,一动不动。他在等。

她想,我可以不伸。想完这句,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放进了他手心里。

他合上了手。

那一瞬间的东西从手心往上传。不是热的,是冷的——他的手很凉,比她的凉。那种凉让她整个人一激灵,从小臂一直到后颈,后颈上一层汗毛立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一下,从鼻子变成了嘴。

他拉着她,慢慢的,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她站起来了,两膝有点软。她走过去的时候小腿蹭到茶几角,很轻。

他先站起来的,然后一手扶着她的右肘,另一手放到她腰后背。他没有吻她。他把额头贴到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全是水泥,还有汗,还有一点雨天衣服的潮气。

「我想了十年。」他说。

她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说这个。」她说。

她感觉到他嘴上的热气落在她的手心上,很烫。她把手挪开,他的手已经在她的后腰低下去了,掌心贴着她的裙子。

她穿的是那种很薄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他的手从下面往上,隔着布,一路上去,拇指碰到她胸罩下缘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指甲抓着他那件薄外套。

「等一下。」她说。

他停了。手也停了,停在她肋边,不动。

「我拉一下窗帘。」她说。

她去拉窗帘的时候走得很慢,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腿在抖。客厅的窗帘是遮光的,一拉,屋里暗下来,只剩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条光,落在地毯上。

她转过身。他站在沙发前,看着她,什么都没做,也没走过来。

「你过来。」她说。

他过来。

这一次是他吻她的,吻得很实在,嘴唇压下来,含住她的下唇。她嘴角发出一声很轻的嗯,然后就松开了。他的舌头进来,她起先躲了一下,然后没有躲了。

他一只手又上去了,直接到她背后把衬衫掀出来。手贴到她后背的皮肤上,她整个背绷了一下,那块皮肤发凉。他往上,摸到胸罩扣,两个指头一捏,没捏开。

「前面。」她说。

他的手绕到前面来。她抬手自己解了那两颗扣子,衬衫敞开来。她戴着肉色的无痕胸罩,罩杯最上面浮出一点乳晕的边缘。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他把胸罩往上推,那只乳房就从下面露出来了。他低头含住乳头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压不住。

他的舌头很粗,绕着乳晕磨。乳头很快就立起来了,变硬,上面沾了他的口水,凉。他吸的时候,那个声音让她的腿合了一下。

她自己摸到裙子侧边的拉链,往下拉。丝袜褪到膝盖,她踩着把裙子往下推。内裤还在,已经洇出来一块深色。

他的手从腿上过去,到内裤外面按了一下,隔着那层湿了的布,按在阴唇上。她「啊」了半声,马上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别咬。」他说。

她松开。他又按了一下,这次是往上,指腹压在阴蒂上,隔着一层布慢慢地揉。她的屁股抬起来了一下,去寻找那个位置。

她能听见自己那儿的声音,隔着布,闷的,黏的,一声比一声湿。

他把内裤拨到一边。

手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一紧。那处皮肤是烫的,比手指烫,湿得厉害。他先用食指整个儿抹了一遍,在阴唇中间来回,然后才往上。阴蒂一碰到,她「嘶」了一声,腰往上拱了一下。

他一边揉一边往里探。中指进去的时候——她的阴道里紧得很,紧得像十年没有被人这样进过了,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穴口那圈肉被撑开,一寸一寸地吞下去,那种被撑到具体的、形状分明的东西填满的感觉,让她眼泪出来了。

「疼?」他问。

她摇头。她的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字,只有气。

他抽出来一点,又进去。这一次里面开始出水了,跟着他的手指一起响,那种咕叽咕叽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她听完,自己脸就烧起来了。

「太响了。」她说。

「嗯。」他说。他没有停。

他的大拇指回到阴蒂上,按着打圈。速度不快,可每一下都按得准。她的乳头还含在他嘴里,被吸得又硬又涨。三个地方同时,她整个人被拆开了。

她开始往他身上靠,两条腿分得很开。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他抬起眼看她。

「要到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张嘴吸了一口气,一口气没吸完。

「我要——」

他停了一下,抬头,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不行。」她说,声音发颤,「你继续。」

「楼下。」

「五点半。」她说,「现在几点。」

他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零六。」

「那没事。」她说,「继续。」

然后他继续了。

她往后仰,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手指进得更深,拇指转得更快。穴里的水一直在出,顺着他的手往下淌,也顺着她的屁股缝往下淌。

那一下来的时候是从里面先开始的。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绞着他的手指,一阵紧过一阵,绞到最紧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眼前是一片白,耳朵里有自己的心跳。她的脚趾蜷在一起,脚背绷得直直的。一股水从穴口出来,打在他的手心上。

她捂着自己的嘴,声音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闷得像咳嗽。

他一直没有把手抽走,等到她绞得没那么紧了,才很慢地拿出来。他手上全是湿的。

她躺在那儿喘,胸口一起一伏,乳房还露在外面,乳头又红又涨。有一阵她眼前还在飘着光。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短信提示音。周维的。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坐了起来,狼狈得不像话,把衬衫拉过来挡在胸前,伸手去够手机。

他坐在旁边,没动。

屏幕亮着:「老婆,晚上几个人吃饭,我这边客户约了。」

五点十一分。

她盯着那行字,然后输入:「我一个人。吃剩的。」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那条消息边上的小勾出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邵一鸣。

「他一般会再回一句。」她说。

「那你先回。」

「不。」她说,「他经常就不回了。他看到就行。」

她把手机放下。手在抖。

他伸手替她把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扣了回去。

第一颗,第二颗。他扣得很慢,很稳。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扣了。」她说。

「五点二十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在她锁骨上亲了一下,很轻。

她站起来,自己把胸罩拉下来,穿好,扣好,把裙子提上来,把丝袜重新拉直。内裤湿了一大片,她犹豫了一下,干脆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裙子口袋里。裙子是深蓝的,看不出来。

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角发红,嘴唇有点肿,脖子上没印子。她运气。

从洗手间出来,屋里已经亮了一点,他把窗帘拉开了,正站在那儿,看着楼下。

「别站窗口。」她说。

他退回来两步。

「我走。」

「嗯。」

「不走电梯?」

「走。」他说,「走楼梯下去,五层一停,我去二十层坐电梯。这样监控看着不像同一层。」

她看着他,好一会。

「你想过。」

「我今天下午在东边的时候就想好了。」

她低着头,没有笑。

他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的时候,她看见他后颈上那颗痣,还在原位。

他直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老师。」

「嗯。」

「下次我什么时候能来。」

她听见「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东西掉下去了,很轻,但落到了底。

「我看时间。」她说。

他点头,没有追问,打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听脚步声。听到一个转弯就没有了。

她锁了门,扣上了链子,然后自己做了一件她后来想起来会觉得难堪的事——她跑到客厅,把窗一扇一扇推开,把空调开到最大送风。她喷了大概半瓶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喷得自己都咳。然后她把沙发套拆下来,卷起来抱到卫生间。

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是五点四十七分。

她坐在洗衣机前面的地板上,瓷砖很凉,腿伸在前面。洗衣机在转,水从里面哗哗地流,一圈,一圈。她就那么坐着,一直看着它的灯。

四十分钟之后它停了。她站起来,把沙发套拿出来,抖开,装回去。屋里现在闻起来只有柠檬味。

她下楼去取了快递,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楼下那户的女人。女人说,今天雨停了,衣服都没收成。她说,嗯,明天出太阳。女人说,明天出太阳。

她进门,关门。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床上,收到了邵一鸣的一条消息:

「我到了。五楼,水管在叫。」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两个人的旧城区

周四她没有课。她请了半天假,理由写的是去家访。

早上八点半她出门,穿的不是上班的衣服——一件灰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白 T 恤,牛仔裤,平底鞋。她很久没有在工作日这样穿过了。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 T 恤往下拉了拉,觉得不好,又拉回来。

十点她到了旧城区。

菜市场在西头,上午是最挤的时候。地上一路是水和菜叶子,卖鱼的摊子把水泼到路中间,走过去的人都要踮脚。她本来不必从这儿走,她绕了。

邵一鸣在巷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纸袋上已经洇了油。看见她,他把其中一个递过来。

「你吃了吗。」

「吃了。」

「再吃半个。」

她接了。

两个人边走边吃。猪肉大葱的,很烫,咬的时候馅里的油会流出来。她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用手挡着。

「这条街原来有两家书店。」她说。

「那家现在卖手机配件。另一家没了,改成卖窗帘的。」

「卖窗帘的能活?」

「能。」他说,「这片要拆,拆之前装修的多。」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把纸袋折起来,攥在手里,一直攥到看见一个垃圾桶。

他们走到拆迁区。一片楼已经推平了,露出里面的砖和钢筋,还有几面没倒的墙,墙上留着以前贴的海报残留和一块块的漆。砖堆上盖着绿色的防尘网,网下面有积水,里面有东西在动。

「以前是初三的教学楼。」她说。

「哪一栋?」

「那一栋三层。中间那面墙,二楼第一间,是我的办公室。」

他看了一会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巷子深处还是有人住。一个女人在门口晒被子,用竹竿挑上去,一边挑一边骂,说这鬼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她看见邵一鸣,喊了一句「小邵」,问今天不上班。他说下雨,停了两小时。女人说,那正好,帮我把那个架子抬一下。他说,一会儿回来帮您抬。女人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跟你熟。」她说。

「都是老邻居。她丈夫前年走了,儿子在苏州。」

「你怎么不搬。」

「搬哪儿。」他说,「这儿离工地近。再说八百块,哪儿找。」

她「嗯」了一声。

走过拆迁区,路窄下来,两边的楼贴着贴。有户人家窗口蹲着一只猫,短毛,白的,一直看着他们走过去。走到一棵大的梧桐下面,他停下来。

「老师。」

「嗯。」

「我昨天从你那回来,在楼下站着抽了一根烟才走。」

「你不是走楼梯了?」

「走了。二十层下来抽的。」

「你怎么不走。」她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十年前,我告诉你,我说的是另一个意思。」他说,「你会不会听。」

她把手里的纸袋捏紧了。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梧桐的叶子响了响。

「我那时候是老师。」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个东西有多重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昨天你就不会给我那张照片。」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们又走了几十米。

「我一会带你去个地方。」她说。

她带他去的是一套老房子,在更深处的一条弄堂里,二楼,铁门,门牌上贴着封条一样的旧胶布。

她掏钥匙,一把黄铜的,已经磨得没光了。

「我婚前的房子。九七年买的,二手房,两万八。」她说,「我爸妈留给我的。现在空着,租不出去,也没卖掉。」

「为什么空着。」

「因为我不想卖掉它。」她说,「也不想租给谁。我一年来开一次窗,通通气。」

锁很难开,她转了三四次才把门转开。推开门有一股味,很重的尘土味,还有旧木头。里面没有开窗,光是从窗户纸外面漏进来的,浮着灰。

家具还都在。一张旧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抽屉她拉了一下,拉不开,锁着。

「没水,也没电。」她边拉窗帘边说,「窗户一开,隔壁晾的衣服在看。」

他还是先把窗户开了。开的时候窗框卡了一下,他用力,才推开。

屋里亮起来,灰全飞起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那张床。床垫上是一层灰,白白的一层。

他转过身。

「许微。」

他第一次在这种情形下叫她的名字。

她的手垂在身侧。她把开衫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她把白 T 恤从下往上脱了。屋里有点凉,胳膊上立刻起了细小的疙瘩。

她看着他,看着他把外套丢在地上。

「这床上有灰。」她说。

「我知道。」

「我一会儿还要回去。」

「我知道。」

她自己走过去了。

他们几乎没怎么吻。那种吻很急,急得有点像要吵起来。她抓着他后颈,指甲下去,他把她抱起来,膝盖撞到床沿,两个人一起摔下去。床板响了一声。

灰扑起来,飘在他们的呼吸里,她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也咳。

「等一下。」她说,「你先等一下。」

她撑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把床垫上的灰大把大把地擦掉,很快地擦了两下,只擦出一片勉强能躺的地方。然后她把剩下的纸巾丢在地上,躺回去。

她的手在解自己的牛仔裤。扣子很紧,抬不起腰,她干脆用两只手一起解,解开的时候憋了一口气。她穿的那条内裤是昨天换的,灰棉的,他在她腰侧按了一下。

「你昨天回去换过。」他说,「你摸这儿,你昨天还穿的那件。」

「这不重要。」

「重要。」

她没再说话,自己把内裤褪了,两条腿弯起来,把裤子蹬到膝盖以下。

他把她的一条腿弯上去。他先跪在那,低头看了一会儿,她能感到他看的那个地方正在收紧。

「你别看。」她说。

「我要看。」

他用手指打开阴唇,从下往上抹了一下,指上用了几分力,那条肉被他压出了一道印子。他抹完,举到她眼前给她看,指腹上亮着一层。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把那根手指按到自己嘴上。

他笑了一下,声音变了。

他脱下裤子,阴茎露出来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她伸手握了一下,那只东西在她手里跳了一下,硬得发烫。

「你有套吗。」她问。

他没料到她问这个,楞了一下。

「没有。」

她在包里翻,翻出一小片方形的锡箔。她早就买好了,买的时候是在药店自助机上买的,买完站在那儿看机器吐了口,装作在等另外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的头发上笑。

他戴上,扶着自己的那处,抵在她穴口,抵着停了。那种抵着的等,比进去还要难受,她的腰都自己往上抬了。

「你进。」她说。

他进的这一下,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长的声音,那声音一半是气,一半像是话。她那里还紧,被撑开的时候一寸一寸地展开,撑到有酸胀感,撑到他一次性到底。

他停在里面,两个人的肚子贴着。

「动。」她说。

他就动了。

床板一直在响。老木床响得比什么都响,比她的声音还响。他动得快一点的时候,床板就咯一声,那种声音让她想笑又不敢笑。她伸手按着他的胸口,说:「你轻点,这楼的墙薄。」

他慢下来,改成最深的地方磨,一下一下磨过去,不再进出那么多了。这样磨的时候她更受不了,她抓着枕头,枕头上有灰,她抓起来,把脸埋进去,咬着。

「你别咬这个,」他伸手把枕头抽走,「咬我。」

他把手伸过去,她咬住他的虎口。不是真咬,牙只是按在上面。她叫的时候牙齿就在那块地方一顿一顿,他一定感觉得到,因为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灰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她睁开眼睛,能看见那些灰在光里一片一片落下,落在他肩上,落在她胸前。

他那处在她里面,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她小腹那儿一缩一缩。能听见声音了,那种被堵住的、闷闷的水声,随着抽动一下一下地出来。她的阴唇被摩擦得发热,穴口一圈被撑开又合上,那些皱着的地方全被推开了。她低下头去看,看见他的阴茎在进出,看见自己那里的两片肉一开一合,看了一会儿,就不敢再看了。

他把她的两条腿架到肩上。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太彻底了,她伸手抓住床头,床头悬空的,抓不住。他往深的地方去,她能感到那个地方的深处被撞了,被撞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往上缩,声音碎成一片。

她忍不住了。她开始伸手去摸自己,一只手下去,按在阴蒂上,自己揉。

他看见,就把她的手拿开,用自己的拇指替她按。

「我自己来快。」她说。

「慢一点。」他说。

「我不想慢。」

「我知道你不想。」他说,拇指按得更稳了,「你要记住这一次。你要清清楚楚地记着。」

她没能回话。

她仰着,嗓子眼里都是气。高潮是从里面开始绞的。那种痉挛不是一下子,是一阵接一阵,一阵比一阵紧,紧到她要把自己的下唇咬破。她的腰高高拱起来,架在他肩上的两条腿绷直了,脚在空中一蹬,指甲抠进床板缝。他还在动,没有停,撞在她正在绞着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才落回去,落回床垫上,浑身是汗,胸前一层薄薄的汗在光里发亮。乳头还是硬的,上面沾着灰,有一小粒,她自己拈起来给他看。

「灰。」

「别管。」

他还没完。他把她的手拉到头顶,两只手并在一起握住,往下压。这一次更快,床板咯得几乎不停了,她在下面伸手去推他的胯。

「慢一点。」

「你说的。」

「我现在说了不要那么快。」

「我听不清。」他说。

她自己也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也就没再说。

他最后几下是撞得很重的,撞完他整个人俯下来,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她能感到里面有一阵一阵的搏动,很实在的,一下,一下,隔着套也能感到。

下面又绞了一下,剩下的一点余韵。两个人的呼吸都乱着。屋里很静,只有外面的梧桐叶子响,还有远处工地上的声音,很闷的一下,不知道是什么。

大概是四点差一刻。

他们躺了一会儿。

她先起来。起来的时候腿上没有劲,站了一下才站稳。她把纸巾拿过来,把自己擦一擦,纸上有灰,还有血丝,很少。

「你伤到了?」他坐起来。

「不是那个。」她说,「昨天的事,都这样。」

他没有说话。他把套取下来,打了个结,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她在穿衣服。穿到一半,她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她整个人停住,站在那儿,半裸着,一动不动,等那个声音小下去。

「楼下有小孩。」她说。

「一直在。」他说,「你们家邻居的。」

「我以为——」

「我知道你以为。」他说。

她把剩下的衣服穿完,转过身来系扣子的时候,看见墙上。

墙上还有一张纸,已经黄了,四个角只剩下两个还在,中间被阳光晒得几乎看不清了。她走过去,凑近看。

是课表。零几年的,周一第一节课语文,周三第二节课语文。那一年的她在上面用圆珠笔写过几行字,字迹还没褪尽:「周三有教研」、「三点二十去图书馆」。

「这是你的课表。」他说。

「我贴了很多年。」

「你走了也没揭。」

「忘了。」她说。

他在她身后站着,看着那张纸。

她把纸的一角按了按,让它重新贴平了一点。按完,她转过去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这房子我想卖掉了。」

「不卖。」他说。

「为什么。」

「卖了,以后就没地方来了。」他说。「总得有个没人的地方。」

她听完,手上还在系那颗扣子,扣到最后就没有再系。她把开衫穿上,走到窗前把窗关上。

出来的时候她把钥匙在手里攥着,攥了很久。

他们在巷口分开。她说她要去一趟学校,他说他回工地。分开前她问了他一句:「你周六有空吗。」

「周六我要去看一个人。」他说,「我妈在市郊的养老院。上午去,下午回。」

「哦。」

「你丈夫周六回。」

「周六下午。」

「那我知道。」他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走了十几步,她在拐角停下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没有招手,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看了两三秒,然后她把视线移开,走了。

晚上七点半,周维打电话来。她坐在沙发上,电话放在耳朵边上。

「明天上午的会开完了我就去开封,晚上的车回来。」

「几点到。」

「十点半的飞机。到家十一点多。」

「我给你煮点东西。」

「不用。」他说,「我在机场吃。」

停了一下。

「你声音怎么哑了。」

「今天家访走远了。」她说,「灰尘大。」

「旧城那边?那边在拆,你别去了。」

「嗯。」

「我回来给你买点什么?」

「不用。」她说,「你早点回来就行。」

这句话两个人同时听见了。她在电话这头,把手按在额头上。

「行。」周维说,「我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着的客厅里。傍晚起来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了一点,把十九层的窗玻璃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相册。那张照片还在第一张。

她没有点开。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冰箱是满的

周维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到家。

她一直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见门响,她站起来。

他进门,手里两个袋子,一个公文包,一脸的风。他瘦了点,眼下有青。他看见她,笑了一下,把袋子放在玄关。

「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他把鞋脱了,弯腰把鞋摆好,抬起头,「你怎么又瘦了。」

「我没瘦。」

「你脸小了。」他说完这句,没有再说,把包提进去。

他去洗澡。她在厨房给他煮了面,煮的是那种细挂面,放了一点青菜和一个蛋,蛋卧在上面,黄还是软的。他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头发湿着,看见锅已经端好了,站在那儿看着,说了一句:「我不让你等。」

「我想等。」

他坐下吃面,吃了两口,说咸了。她说下次少放。他说不用,这样正好。

吃到一半他说:「这次那个客户,姓岳,四十多,头发比我还少。我跟他喝到一半,他拿出他女儿的照片给我看,说考上了师范。」

「挺好的。」

「我说我老婆是老师。」他笑了一下,挑了挑面,「他说那太好了,以后有什么教育问题找嫂子。」

她把桌上的纸巾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吃完了他把碗拿去洗,她说不洗了明天洗,他说就两个碗。他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背。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他是一个好人。这个念头来得非常清楚,清楚得让她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很荒唐的位置——她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门口,看着自己丈夫洗碗,脑子里全是那个老房子里的灰。她甚至在想那床板响的声音。

「明天下午我可能出去一趟。」她说。

「去哪儿。」

「教研室。有个课题的材料要交。」

「周六还上班。」

「就两个小时。」

「行。」他说,「我明天上午把家里收拾一下,你的衣柜我上次看有点乱。」

「别动我的衣柜。」

他说:「怎么不能动。」

「我刚整理过。」

「哦。」他说,「那不动。」

他把碗放进架子里,把水关掉,用抹布擦手。擦完转过身来:「你妈妈那边,我上周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她膝盖又疼了,让咱们找时间回去一趟。」

「下下周吧。」

「行。」他说,「下下周。」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吻落在发际线上,很短。他的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就上去了。

那个「按一下」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很淡。

周六早上他起得比她早。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把吸尘器拿出来了,把沙发垫子一个一个立起来。她看见他把沙发套往外拽。

「你干什么。」

「洗一下。都黑了。」

她站在那儿,说:「不用洗。」

「洗一下怎么了。」

「我说了不用。」她说得比想的重。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哦。」他说,「那好吧。」

他把垫子又放回去,一个一个摆好,拍了两下。那个拍的动作让她心里一紧,因为那沙发昨天下午才被人压过。

她进厨房,把水壶接了水。接了半截,她发现自己在抖。

十点钟她出了门。她说去教研室。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拦车,也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她在一棵树的阴影里站着,看着十九层的楼。她看不清自己家的窗,太靠着侧面了。

她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坐下,点了一杯东西,喝了两口,坐着看街上的人。她本来打算去旧房子的。她带着钥匙。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把黄铜的,摸了很久。

十一点她给邵一鸣发消息:「你在哪。」

「养老院这边。我给她剪指甲,剪完就走。」

「你妈妈什么病。」

「脑血管。去年摔的。认得人,不认得时间。」停了一下,他发过来,「她一会儿问我今天是几号,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在念书。」

「你怎么答。」

「我说我在念书。」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她一直没喝。

「我下午在旧房子。」她打。

「几点。」

「三点。」

「我四点能到。」

「三点。我在那儿等你。」

「好。」

她打完之后看了一遍那句话,删了一个字,又打回去。最后发出去的还是:「三点。我在那儿等你。」

发完她坐了一会儿,把凉咖啡喝完。她起身的时候手还在抖,很轻。

下午三点二十,她在旧房子把窗开开,把床擦了两遍,把床单也换掉了——她昨天在超市买了一条便宜的,白底带格子的,四十多块。铺上去的时候,床终于不太像一张一直在等人来的床了。

四点十分他到了,带了改锥。他说厨房那个龙头拧不紧,换一个。他换了,出了一身汗,试了水,水流出来一股铁锈。

「这水不能喝。」他说。

「我不喝。」

「我是说,这楼的水不能喝。」

他们把两件事分开做了。她坐在床边,看他修水龙头,看他后颈上的汗。他修好之后在地上坐下,背靠着床,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

「嗯。」

「我为什么让你上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她说,「我十年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那年二十六岁,刚教了三年书,班里有五十个学生要管,我丈夫——不是他,那时候我还没结婚。我那年一个人住在那条巷子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我说的是真的什么都没做。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我什么都没做。然后你就毕业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然后十年里你一直这样。」他说。

「我一直这样。」她说,「这十年我每次想到那件事,就用一个说法把它盖住——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你懂吗,我不是在骗别人,我在骗我自己。这个方法很管用,管用了十年。直到你在饭桌上叫了我名字。」

他扭过头看她,没有打断。

「你叫我的名字,我就知道那个说法不管用了。」她说。

他低下头,把改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现在想回头吗。」他问。

她想了很久。这个很久是真的很久,屋里的光在变,从窗户进来的那条光从她腿上移到墙上。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就行。」他说,「如果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今天就走,不联系你,你就当我没来过。你会怎么样。」

「你在给我留门。」

「我在给你留门。」

「不。」她说,「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会比现在更难受。」

「那我就不走。」

「但是这件事不能有下次。」

「那件事。」他说,「你刚才说『那件事』。你现在说的是哪件事。」

她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她说。

三点四十二。她先动的。

她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挂到椅背上,然后坐到他身边,靠近,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

他抬手,放在她的后脑上。

「这次不去床上。」他说。

「不去床上。」

他把她的牛仔裤的扣子解开,把她从床边抱起来,让她跨在他身上,自己往后靠在床沿。她的膝盖跪在他腿的两边,两个人都还在衣服里。他托着她的后背,从下往上把她的毛衣推上去。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无痕胸罩。昨天她换衣服的时候专门选了一件。他解开扣子的时候手法比上次熟了。乳房被托出来,凉气贴上去,乳头立刻立起来。他的头低下,含住了一边,很轻地吸,舌头绕着乳晕转。

她的头往后仰,手插在他的头发里,指甲按在他的头皮上。

「这边也要。」她自己把另一边的胸罩带子拉下来,那一边也露出来,送到他嘴边。

他含住,吸了一下,又一下。她整个人在他身上晃了一下,膝盖往里夹,把他夹紧了。

她开始动,隔着裤子,下身往他那里贴。前后磨,磨得很慢。磨到第三下的时候,她那里已经湿透了,裤子那一块被浸得深了一层色。

「我脱。」她说。

她从她身上下来,把裤子和里面的都脱到一个膝盖,蹬下去,然后回去,又跨上来。

这一次没有隔着。阴唇贴到那处硬的上面,热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扶着它,慢慢地坐下。坐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出声,她在往下坐,那股被填满的感觉一寸一寸往里去,她一口气吸到最满,坐到底的时候才把它吐出来。

「都进去了。」她说。

「嗯。」

「你别动。让我来。」

「你来。」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自己起,自己落。起的时候那处刮着她内壁的肉,一直刮到只剩最里面一节,落下去的时候一口气吞到底。她做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那里的水声一声一声。她低头看,看见两个人相接的地方,看见一截一截的进出,看见自己阴唇被推得往里翻。

她越动越快,声音开始压不住。他一只手在她腰上,另一只手上去,掌心包住她的一边乳房,捏着揉。她的阴蒂在这个姿势下一定被磨到了,因为她的叫声开始碎。

「你手给我。」她说。

他把手给她,她把那只手拉到下面,自己扶着它摆好位置,让他的手掌贴在阴蒂上。

「你按着,不要动。」她说,「我自己磨。」

他就按着不动。她自己上下,每落一次,阴蒂就蹭一下他的掌心。这样磨了能有二十多下,她的腿开始抖。

然后楼道里有人。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很响,是那种硬底鞋踩在水泥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很慢。声音在这一层停住了。

她整个人僵住,动作也停了。但她还坐到底上,里面还绞着。

敲门声响了,是三下,敲的是隔壁。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收水电费。」

没有人应。那个人又敲了三下,说:「没人啊。」然后是钥匙串的响声,门被推开,又关上。

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气都咽着。

「别动。」他用气声说。

「他还在。」

「我知道。」

隔壁有说话声,还有水声,水声是从管子里来的。那个男人在念数字。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里面还含着,她的腿已经酸得发抖了。他的手一直贴在阴蒂上,一点都没有动,掌心是热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的里面开始自己一下一下地收,越收越紧。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

「我忍不住了。」她用气声说。

「再等一会儿。」

「不行——」

她已经忍不住了。高潮来的时候她一声都没出,她把嘴咬在自己的手腕上,整个身体绷着,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特别紧,绞的时候连身体都在抖。她能感觉自己那里涌出来一股水,全淌下去,淌在他的根部和腿上。

隔壁的声音还在念数字。

她的眼泪下来了。

那个人在一个本子上写完了,说了句「三百二」,然后把门带上,脚步又一步一步下去。声音下楼,越来越远。

他们还是没动。

再过了大概十秒,他说:「走了。」

她把咬着的嘴松开,手腕上一圈牙印。

「你哭了。」

「没有。」她说。她抹了一把脸,抹得乱七八糟。

「你刚才一声没出。」他说。

「我不敢。」

「很紧。」他说,声音是哑的,「你刚才绞得很紧。」

她没答。她坐直,开始自己动,动得又急又乱,没有一点节奏。他伸手扣住她的腰,从下面往上顶。这个姿势他顶到很深的地方,她整个人在他身上被撞得一晃一晃。

「你别管我。」她说,「你自己来。」

「一起。」

「你先。」

他没有再说。他往上撞,越快越重,撞到后来他自己也仰起了头。她感到那里最后几下变得很硬,然后是一阵一阵的跳。她低下头看他,看见他张嘴,眉头锁着,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响。

她俯下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两个人这样停了一会儿。

后来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腿上湿了一大片,全是凉的。她伸手去摸,摸到黏的,拉了一下,丝一样断掉。

「太脏了。」她说。

「我去打水。」

「龙头的水是铁锈。」

「那也有个水。」

他起来,穿上裤子,到厨房里。她听见水声。他端了一盆水回来,盆是他从水池下面翻出来的,上面积着灰,他用袖子擦过了。

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拉过去洗。

那盆水很凉,是那种从地底下上来的凉,凉到手一进去骨头就凉了。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水里。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洗,洗得很慢。

她看着盆里的水,看见自己在里面。

「周维。」她说。

他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丈夫叫周维。」

「我知道。」

「他周六回来。他昨天晚上回来,今天下午又飞出去了,去武汉。他走之前给我把冰箱填满了。」她说,「他没有做错一件事。」

他把她的手放在水里,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在那儿蹲着,洗手。水从她的指头缝里流过去。

「那我是什么。」他说。

她抬起头。

「你是这件事。」她说。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

「好。」他说。

他们起来。她自己擦干手。他把水倒了,把盆放回水池下面。他把床单掀起来,抖了抖。

「这个我带走。」他说。

「不用。」

「我带走。」

她没有争。

他收拾好了,站在门口。她坐在床边,头发乱了,没有整理。

「下次。」

「没有下次。」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

「你在电话里跟你丈夫说『你早点回来就行』的时候,」他说,「你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听见了。」

「你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我听见的。」

「我不知道。」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他把门打开,停在门口。

「我在想你那天在饭桌上叫我的名字。」她说。

「然后。」

「然后我想,如果那时候你也叫了别人,我也不会那么难受。」

他关上门走了。

她在旧房子里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光变成红的,又从红变成灰色。

她收拾东西,锁上门,攥着钥匙下楼。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那扇窗是黑的。

晚上七点周维发来消息,说武汉那边雨大,明天中午才能回。

她回:「好。注意安全。」

她把手机放下,进厨房开了冰箱。冰箱是满的,一层一层的,上面还有一张便利贴,是他贴的,上面写着「西红柿周三之前吃掉」。

她站在冰箱前,站了很久,冷气一直往外冒,扑在她脸上。

她把冰箱门关上,回到客厅,把抽屉拉开了。

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她前天整理过,里面全是旧东西:旧钥匙、旧名片、几支没水的笔、一盒过期的膏药。

抽屉里多了一张纸。

她拿出来。是那张毕业照,印在普通的相纸上,边角有点翘了。背面有一行字,蓝黑色圆珠笔,写得很小,写着一个日期,还有一个地方的名字。

那个日期是十年前。

她捏着那张照片,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那行字。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那张照片

周维是周日中午回来的。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两盒东西,一盒武汉的鸭脖,一盒是给他的,说是那边一个药店的朋友推荐的膏药,给她妈妈。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武汉的雨下了一夜,飞机延误了四个小时,在机场坐着睡了两觉。

她给他煮了粥。他吃到一半,忽然说:「你这几天在家,是不是一个人闷。」

「我在改卷子。」

「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说,「你不怎么说话。」

「我一直不怎么说话。」

「不。」他放下勺子,「你从同学会回来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她抬起头。

「那个同学会。」他说,「有见到什么不想见的人吗。」

她在那一刻想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这十一年里他有一种本事:他能问出很轻的问题,问完就不追。她以前觉得这是教养,是体贴。今天她第一次想到另一种可能——他也许是不想听答案。他把问题抛出来,就像把一个不想要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走过去。她观察他:他在看她,但眼神是平的,没有探的意思,也没有试探的那种躲。他真的就是在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问什么都问在问题本身上。

「没有。」她说,「都发福了。」

他笑了一下,把粥喝完。

周日下午他去做了体检预约,晚上把下周的行程排出来,在餐桌上一格一格写进手机。她坐在旁边看她的卷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的灯有点暗,她把台灯移过来用。

周一她去了学校。

那一周和之前十四个年头里的几百个礼拜一样,早读、四节课、午休看班、晚自习。班上那个总睡觉的男生,这周忽然写了篇作文,写得挺好,她给了高分,写了两行评语。

周三下午,邵一鸣发来一条消息:「旧房子那个水龙头我给你换了个好的。不用谢,我上周就把东西放那儿了。」

她看完,很长时间没回。

那一整天她都在想那个水龙头。他什么时候去的、怎么进去的、开门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她甚至想到那把黄铜钥匙——她只给过他一次,就是那天在旧房子里,走的时候她在门口递给他,说你要换就换。

晚上十点她回了:「你不要再去那里。」

过了十分钟:「好。」

星期四他没发。星期五也没有。星期六他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地铁工地的,挖出来的一个坑,坑里的水是黄的。她没有点赞。

第二周周一,她在办公室里收拾桌子。抽屉里有一沓以前的学生作文本,最上面那本封面被水浸过,字模糊了。她打开,翻进去,看见是零几年的那一批,最后几页夹着一篇没有名字的,只写了「许老师收」。

那篇作文写爷爷。

她记得自己那一年带的是两个班。一篇作文里写着「退潮」这种话的学生不会多。她当时读到这一段,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红笔拧开又拧上,最后只写了一句。她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只写一句。

她坐在那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字很工整,中间有几行明显是改过的,写了划掉,划掉再写。最后一段里写:「我爷爷说人老了就像退潮,潮退了岸边剩下什么就剩什么。他去世的那年我不懂事,我以为他还能等到我考上大学。」

她翻过去,看见自己当年的红笔。那段评语她写了三行多,字比现在大,笔还快。最后一句写的是:「你写得不像是交作业。」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锁上。锁完之后她把脸埋在手上,坐了一会儿,抬起头继续干活。

那周星期三,她下班路上在地铁站看见了他。

不是遇见——她进站的时候看见前面站台上有一个人穿灰外套。她停下了。那个人在打电话,一只手按着耳朵,说「这边明天再打一遍,不许拍脑袋」。然后他转过身,她就知道那真的是他。

她站在原地看着,隔着很长一段距离,隔着人流。

她可以走过去。她只要走二十步,他就看见她了。他甚至可能已经看见她了。他一直在打电话,没有抬头。

她转过身,出了站,上去,拦了车。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给周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在外面吃。九点。」

她把手机放下,去了厨房,给自己煮了面。煮到一半她没胃口了,把火关上。

第二天她删掉了和邵一鸣的微信对话记录。删的时候她一个一个往上翻,翻到最开头那条「许老师加个微信」,再往上就是空白。她按了删除。

第三天她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删了。删完她看着空掉的那一格,看了很久,然后手机一锁,放在桌上。

第四天下午,他发来一条消息:

「我在你楼下。」

她当时正在批卷子。她看见那四个字,手停在半空。

「你别上来。」她回。

「我不上来。我在楼下站着,站到你下来为止,站到天黑也可以。」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窗外阴天,两点半。她批完手上那本卷子,又批了一本,抬头看表,三点十分。

三点十分她给周维发消息:「冰箱没菜了,我下去买一点。」

她穿外套的时候,手在发抖。她拿了钥匙,拿了门卡,没有拿包。

她下去了。

他站在楼门口那排树底下。那边有一排香樟,树冠连着,阴影很深。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我不上去。」他说,「一次都不上去。」

「你为什么来。」

「我上周想清楚了。」他说,「上次说的『没有下次』,那个不是你的意思。那是你为了保住你现在的东西,说出来的话。我知道。我不拆它。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可以站在这儿。」

「你这是拿这个来逼我。」

「不是逼。」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每件事都能被你说一句就关掉。」

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跟我走一段。」他说。

「走一段。」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走到街口,又走到下一个街口,中间没有停。路边的店里都在放广播,有一家卖蛋糕的在搞活动,门口摆着试吃,一个穿围裙的姑娘在向人递盘子。她在路过的时候把手往后缩了一下,怕被递到。

「我结婚十四年。」她忽然说,「我没做过这种事。」

「嗯。」

「我连想都没想过。别的人,也不是没有过,我们学校就有。我每次听那些事,我都是听别人的。我从来没把自己放进去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天天在算时间。」她说,「我在算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在算周维的航班。我在算楼下的女人什么时候收衣服。我这十天比一年想的都多。」

她停下来。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有一辆外卖电动车从后面开过来,从他们身边过去,带起来一阵风。

「我想过一件事。」她说,「我想过如果我们彻底断了,我过两个礼拜就会好。我这个人恢复得快。我十年前什么都没做,我恢复得特别快。这一次也会。」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这次不一样。」她说,「十年前我可以告诉自己那件事情没发生。这次我做了。我是自己走过去的。我记得每一步。」

他看着她。

「这句话就够了。」他说。

「够什么。」

「够让我在楼下站着。」

那天他们走了四十分钟,走完他送她回到小区门口,没有进去。

晚上周维回来吃饭。她做了三个菜。他吃完说今天的菜淡了一些。

「我下次多放盐。」她说。

「不用。」他说,「这样挺好。中年人了。」

她笑了一下。

再下一周,她下课回办公室,看见桌上有一个信封。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那张毕业照,印的,背面有那行字:日期,地点。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会。日期是那个夏天的某一天,地点是旧城区那条巷子,正是她现在有钥匙的那套房子。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把照片放进那一沓学生的作文本里,走到教室楼二三楼之间的楼梯,那儿有一个废弃的通风窗,后面有个槽。她把照片放进槽里。

然后她自己否定了。她回到办公室,把照片重新拿出来,放进旧教案夹里——那本教案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的,不太用了,但一直放在书架最里面。

她把教案夹竖起来,插进去,插到底。

周五下班,她去超市,买了菜,买了洗衣液,买了两包挂面。在收银台前她给周维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买牛奶。他说买一箱。

她推着车,站在那个很长很长的队伍里,前面的人的购物车里有小孩的玩具。她看见对面货架上的相框。那种银色的,小号的,五寸的。

她走过去,拿了一个。

结账的时候,她把他买的那个牛奶放进车底,看见了那个相框。

「你买相框干什么。」周维在电话里问。

她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放照片。」她说。

那天晚上她在书柜前面站了很久。她把那本教案夹抽出来,又放回去。

后来她去拿了相框,把那张毕业照从教案夹里拿出来,放进相框,放在书柜第二层靠里的位置。然后她站远了一点,看了看。

从那个位置,要弯下腰,才能看清照片上的人。

她坐回沙发,把电视开开,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那天夜里十二点,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邵一鸣:「我明天要去杭州的项目,三个月。」

她盯着那行字。她没有回。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照片正面朝外,背面朝里。我放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看着办。」

她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周维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那个搭法他很熟,十一年来一直是这个位置。她把身体侧过去,让那只手放得更舒服。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书柜前把那个相框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张毕业照背对着客厅,只有相框的背面朝着外面,光溜溜的,银色,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相框往里面推了推,推到跟别的书齐平。

然后她去洗脸,刷牙,换上衬衫和裙子,出门,去学校。

那天早读,课代表上讲台领读。她站在教室后面的窗边,看着这一屋子十七八岁的脸。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就落下一点。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旧房子里,灰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的样子。

下课铃响。全班站起来,喊「老师再见」。

她说:「坐下。翻到第七十六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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