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定在原来的老校区旁边。那栋九十年代的教学楼去年被改成了一家餐厅,门口挂着木牌,进门还留着半截水磨石楼梯,扶手的漆掉得只剩几道浅痕。她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以前在哪儿写过字——三楼转角第七级楼梯,用圆规尖刻的,刻的是日期。
她本来不想来。周维这周去郑州,周一走的,周五回。她一个人在家,饭做一次吃三顿,电视开着不看,十点就上床躺着,躺到十二点。班长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说好。
桌上一共坐了十一个人。当年那几个男生现在都发了福,说话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的都是房子、孩子、血压。有人认出她,喊她许老师,一喊,全桌都跟着叫,好像她还在讲台上。她笑着说别叫了,我听着累。其实不累。
她教了十四年。头几年她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后来一年一年地记不全,最近这几年她要靠座位表和作文本的封面才认得出人。班上有个女生上周问她,许老师,你以前有没有教过我妈。她说没有,你妈比我大。女生愣了一下说,哦。
在这张桌上她整个人是松的。这些人不需要她判分,不需要她负责任,也不需要她"以身作则"。她只需要坐在那儿,吃两口,笑两声。
她坐的位置靠里,斜对着门。
邵一鸣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他推门进来,先看见的是她——那一眼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自然,叫了她名字。
「许微。」
全桌静了。那两秒钟特别长。有人说一鸣你还敢叫,班主任你都敢叫。他自己接了句:「哦。许老师。」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这才看别人。
她端杯子喝水,喝得慢。
十年不见,她记忆里的那个影子是要仰头看的——一个瘦得过分的男孩,穿别人剩下的校服,后颈上有一颗痣,坐在第三排靠窗,永远先写完作文然后趴在桌上睡觉。现在这个人二十八岁,肩膀宽了,脖子粗了,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很沉。手放在桌上,指节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洗不干净的,那种灰是水泥。
他现在说话的时候会把手放在桌上,摊开,像是不介意被看。她看了两次。
「你现在做什么?」坐她右边的人问。
「地铁。现场。」他说,「二号线东延,现在在挖。」
「挖什么。」
「挖土。」
桌上笑起来。他也笑,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先动,嘴角慢半拍。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盘子。那盘子里剩了一块鱼,她拿筷子拨了两次,没有夹。
有人在说孩子的事。说现在早恋管得太严了,说学校一查手机就完蛋。有人扭头问她,许老师,你们学校怎么处理的。
「不管。」她说。
「不管?」
「管不住。」她说,「你越管他们越藏得深。青春期的孩子没有什么是不会的,只有你想不到。」
桌上笑。说许老师这是有经验。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我是说,他们藏得比我们那时候好。」
饭吃到九点半,说的都是从前。谁在运动会上摔了个跟头,谁上课把小说藏在课本里被抓。没有人提那年夏天。她想,也许他们不记得了。也许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夜里翻那件事出来看。
结账的时候班长说要 AA,一个人一百二。她掏手机,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扫了桌上的码,替自己那份也替她那份。他要扫码的时候问她:「许老师加个微信?以后有事好找。」他没说找什么。
她犹豫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想的是:我加一个学生,这是正常的。她都三十七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的,是她十年前的学生,现在在挖地铁。这有什么。
她扫了。
散场的时候九点五十。班长留了几个要去的,去唱歌。她说不去。有人说许老师我送你。她说不用,我打个车。邵一鸣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说我也走,顺路。没人问是顺哪条路。
旧城区的巷子窄,两边的楼贴得近,晾衣杆从三楼横到对面三楼,晚上挂下来的都是空的,只有一个杆上还夹着一只塑料盆。路灯三盏,坏了两盏,剩下那一盏的光像兑了水。
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了一尺半。
巷子里有股味道,是那种老城区特有的,潮湿的水泥、没晾干的拖把、还有谁家窗口飘出来的饭味,豆瓣酱炒了什么。她高跟鞋的跟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非常响。
「这双鞋不合适走这种路。」他说。
「我不知道要走路。」
「下次知道了。」他说。
她没答这句"下次"。
「你从这儿走?」她问。
「我住这儿。」他说,「拆迁还没轮到我这片,我租的。一个月八百。」
「八百?」
「老楼,没电梯,五楼,水管一到冬天就叫。」他说,「叫得跟人一样。」
「你自己住?」
「嗯。」
「不结婚?」
「没结。」
「有对象没。」
「许老师。」他说,「您这一路问得跟开班会一样。」
她笑了,笑得有点窘。她说:「我不问了。」
走了两步,他自己开口:「没有。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
「老师在哪儿住?」
「新城区。去年搬的,十九层。」
「哦。」
隔了几步,他又说:「十九层好。看得远。」
「你结婚了吧。」他说。
「结了。」
「几年了。」
「十一年。」
他哦了一声,走了几步,说:「十一年。」
她说:「十一年。」像是给这个词做了一个记号。
她没接。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打车。他站在她旁边,也停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看,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看得出他胡子里有一层青的。他划了两下,翻出相册,往前翻了很多,翻到很深的地方,然后把手机递给她。
「你看这个。」
是那张毕业照。四月底拍的,一百多个人挤在楼前,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她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在后面。脸是糊的——不是像素糊,是拍的时候就抖了,她那张脸像是被人用手抹了一下。
「我拍的。」他说,「我抢了摄影社的相机。」
「你拍糊了。」
「我拍的时候手抖了。」他看着屏幕,不看她的脸,「别的人都清楚,只有你是糊的。」
她看着那张相片,看见角落里那行日期。零几年,四月底,那天很热,她记得自己的后背全湿了,站在那儿的时候一直想着快点拍完。
她记得拍完之后她往回走,被谁叫住了。她回过头,拍照的那个学生站在台阶上,相机挂在脖子上,还在低头看取景框。
她问拍好了吗。他抬起头说拍好了。她又问清楚吗。他说清楚。她说那就好。
她那时候没有多想。
「存了十年?」
「手机换过五个。」他说,「每次都先导照片。」
她把手机还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躲,那一下大概一秒钟,也可能不到。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关门,从车窗里看他站在路灯下,没有挥手,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车开走他才好走。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一声。
车里的广播在报天气,说明天有雨,气温降四度。司机在打哈欠,打了两个,第二个没打完,收住了。是周维:「到了。」十点零五,落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老婆",没有"亲一个"。他每一种发法她都见过。这一种是最日常的,是这十四年里的那种。她想了一路,回了一个字:「嗯。」
回到十九层,她把灯全打开,在客厅站着。屋子太干净了。周维走之前拖过地,鞋柜边的拖鞋摆得很直,茶几上的遥控器跟纸巾盒成一条线。冰箱里有他走前买的菜,三天的量,连水果都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
她去洗澡,洗了很久。
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三十七岁,腿上的皮肤还是白的,但已经不是二十几岁的时候那种白。以前灯一关什么都一样,现在灯亮着,什么都被看见。出来之后坐在床上,翻手机。她一直往前翻自己手机里的旧照片,翻到很后面,翻到零几年那个文件夹。有几张是那年运动会拍的,有几张是教室,还有一张是办公室——她的办公桌,桌上有一沓作文本,桌角放着学生送的一个玻璃杯。
那一年的照片不多。她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
她翻到十来张就翻不动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看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动,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那年在三楼转角第七级楼梯上刻的日期。那日期她刻完之后从来没回去看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刻的是哪一天——是那天之前,还是那天之后。
她记得的是那天的教室。风扇在头顶上转,转到最大的那一档还是热,窗子外面蝉叫得像在吵。她改作文改到第三本,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座位空着。她问人去哪儿了,有人说去医务室了,中暑。她嗯了一声,接着改。改到第五本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医务室那栋楼下面,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回身,上了三楼,把那半节课的作文改完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自己的大腿,那里还留着一点洗澡之后的凉。她把灯关了。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她八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外面的车声。九点起来,煮了个蛋,吃了半个。十点钟,她给邵一鸣发了一条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是:
「昨天谢谢。」
三分钟之后他回:「不客气,许老师。」
然后又过来一条:
「照片我存着呢。要不要发给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十九层的高度看得见远处新城的塔吊,慢慢转着。她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两个字,删了。最后她回:
「好。」
过了半分钟,一张图片传过来。她点开,放大,看见自己那张糊掉的脸。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碗。碗只有一个,瓷的,边上有个小缺口。水冲到一半她才想起忘了放洗洁精。她挤了一点,泡沫不多。她洗了一分半钟,一直在想那三个字。
洗完她擦干手,回到桌前,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相册的第一张。
然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客厅里没有人,十九层的窗外面,远处的塔吊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站起来,去阳台上收了衣服,把周维的衬衫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