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房
第1章 交班
第 1 章 / 共 10 章

第1章 交班

凌晨两点四十分,急诊科走廊的灯在响。

不是坏了,是那种老式镇流器,嗡嗡地,一阵一阵,像有人拿指甲在很远的地方刮玻璃。

林知夏把更衣柜的门关上,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镜子外面有一点影子晃过。她没有回头。

制服是新的,白衣浆得硬,领口卡在锁骨下面。她把这个领口往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走廊上有推车的声音。有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又停了。

她拿上手环,戴在左手。

银色的,细的,内侧磨得很亮,亮得像被人戴了很多年。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它。

——

护士站只有一盏小灯。

交接班记录摊在台面上,白天的护士把笔搁在纸的边上,像是急。

“17床,胃出血,禁食,两个钟头看一次。”
“23床,腹痛待查,别给止痛,看看疼的位置会不会转移。”
“12床……”白天那个护士顿了一下,“老人,家属刚走,闹。别跟他硬,熬过去就好。”

“嗯。”

“今晚一个人?”

“一个。”

“陆医生在。”

林知夏把笔拿起来,在纸角画了一道。

“知道。”

——

她见过他。

见过很多次,都是在这条走廊上,隔着二十步、三步、一步。

他是个走路很快的人,白大褂的下摆总是被风扯到身子后面去,领子翻得齐。他从不看手机,只带一支笔,笔夹在胸前的口袋里。

三年前他调来普外,第一台手术是从凌晨四点做到八点。下台的时候,他站在清洁区洗手,洗到一半,抬头看见走过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你手上那枚手环,跟我妈的像。”

她当时已经洗了手,抬起手来看了一下。

“很像。”

“她去世了。”

“节哀。”

“谢谢你。”他说完就笑了,“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刚下台。”

她那天没说什么。

后来她在走廊里再见到他,他没有再提过。

——

两点五十分,他从走廊尽头过来。

她没有抬头,但听得出来是他在走。他的鞋跟步声很稳,像在数着什么。

“林护士。”

“陆医生。”

“今晚就我们两个人。”

“是。”

“应该没事。”他把一只纸杯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往前推了一点,“热水,你自己接的比这个热,这个刚好。”

“谢谢。”

“急诊的灯总在响。”他说。

“习惯就好。”

“我习惯了三年。”他说,“还没有习惯。”

她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脸上有一点疲倦。那种不是熬夜的疲倦,是睡了一夜也不解乏的疲倦。

她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12床呢。”他问。

“刚闹过,现在睡了。”

“胃出血的17床。”

“我还没看。刚交完班。”

“一起。”

“好。”

他们往走廊里走。

——

急诊科的走廊很长,一共三十七步,她从护士站到最后一间病房,走过上千次。

灯管亮一段,暗一段。

“你常上夜班。”

“一直在。”

“为什么。”

“夜班安静。”

“安静不好。”

“安静好。”她说,“夜里的病人不会装。”

他笑了一下。

走廊的尽头是最里面一间,门关着。

他先走过去,拉开门。门缝里是黑和一片药味。

“17床。”

——

——

三点零七分,12 床的铃响了。

铃是老式的,声音很短,“叮”一下,然后停了。

她说了一声“我去”,就走了。

走出两步,她听见他跟在后面。

“17床我来看。”他说。

“不用。”

“一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亮,他站在门口的光里,白大褂上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好。”她说。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听见了。

——

12床的老人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裤腰带。

“我要回家。”

“天亮再说。”林知夏说,“您先上床。”

“我家里有狗。”

“您家里人白天来过了。”

“狗没人喂。”

她把他扶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

老人坐下,抓住了她的袖口。

“你们这个地方,”老人说,“晚上太亮。”

“是亮,但这样看得清。”

“我不喜欢。”

“那我给您关一半。”

她走到床头,把正在响的那一段关掉。

灯暗了一半。老人躺了回去。

——

三点二十。

护士站的台面,两个人一人一边。

他把12床的医嘱补完了,把笔放回口袋里,坐了一会儿。

她正在把今晚的用药记录誊到本子上。

“你写字很好看。”他说。

“写多了。”

“不是磨出来的好看。”他说,“是那种……写得慢的好看。”

她手停了一下。

“你今晚话很多。”

“嗯。”

“为什么。”

他没有答。

他把身子往后面靠了一下。

“我刚才在17床那边,想起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做这个几年了。”

“四年。前面在ICU待了两年。”

“ICU出来的,手都稳。”

“ICU里的人都死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不用。”

走廊的灯响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来急诊。”他说。

“急诊的人还有机会活。”

——

四点零五分,她起来巡。

一间一间病房,一床一床。走到走廊中间,她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得特别近。

她进了18床的隔间,把帘子拉开。

帘子在滑轨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在这边,我在那边。”她低声说。

“嗯。”

她把床头的监护仪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吊瓶的滴速。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帘子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

两个人都没有动。

脚步声过去了。

——


两夜以后,她在 3 号储物间里打开灯。

“帮我拿一盒留置针。”

“我拿不惯那个架子。”他说。

她回头。

他站在门里,手在身后。

门合上了。

——

储物间很小。宽大约两个身位,三面是架子,架子上是纸箱、输液管、备用被单、洗手液。

灯在天花板里嵌着,只亮一半。一半的黄。

他站在她和门之间。

“你要哪一样。”她问。

“留置针。”

“第二层。”

他伸手,手从她头顶上过去,袖子擦过她的发顶。

她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

“你身上有消毒水。”她说。

“手术回来了。”

“几点。”

“一点多。”

“你没睡。”

“睡了一个钟头。”

他把那盒留置针拿下来,没有递给她。

“你为什么不接。”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门为什么会合上。”

他没有说话。

“你刚才关门的时候,手在身后。”她说,“那不是随手的动作。”

他站在那半盏黄的灯下,看了她。

那种眼光,她在手术台上和走廊里都见过。他看伤口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的。

“因为它该合上。”他说。

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某样东西响了一下。

——

——

“给我。”她伸手去够那盒留置针。

他的手没有让。

“我要它。”她说。

“我知道。”

她的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又碰到他的指节。

他的手很凉。

不是外面冷的那种凉,是从洗手台上下来、洗完太多次手的那种凉。

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

——

储物间的架子上有纸箱的边角。她往后靠了一寸,纸箱就响了一下。

“别动。”他说。

“怎么。”

“那个声音会传出去。”

她没有动。

外面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过去。

灯下两个人都没有声音。

他的手放在她手边的纸盒上,慢慢收拢。不是抓,是那种把她的手连纸盒一起圈起来的收法。

她看见他的指节一节一节地起来。

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在听。

听外面,听走廊,听有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推开门。

她听得非常清楚。

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楚。

——

——

铃响了。

很短,“叮”一下。

就在这两个人身位的储物间门外,走廊的中段。

她立刻抽了手。

“是他吗。”

“12床。”

“你怎么知道。”

“他按的铃,第三下。”她说,“别人按第一下。”

她把门推开。

门外的灯比门里的亮。

“我去。”

——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三十七步。

走出五六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储物间的门又合上了。

她一直往前走。

“来了。”她说。

——

——

早上六点五十,交班。

她坐在护士站里,把晚上的记录写完了。

走廊的灯还在响,一阵一阵。

透过护士站的窗口,她可以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储物间的门。

门开着。里面是黑的。

——

七点整,下一个人来了。

她把记录递过去。

“18床的血压,晚上降过一次。”
“12床没再闹。”
“17床……”

她停了一下。

“17床陆医生看过。”

“好。”

她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

更衣室。

她把制服脱下来,挂进柜子里,拉上拉链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很清楚。

柜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

玻璃上有一点雾。

她没有去擦,直接戴上了手环。

——

走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对面站着一个人。他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她走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停。


四点五十分,19床叫她。

一个中年男人,胆绞痛,捂着右上腹,脸上全是汗。

“又疼了。”

“我看看。”

她先把监护仪的袖带缠上去,看着数字往上涨,再往下落。

“上次用药是什么时候。”

“三点多。”

“还差二十分钟。”她说,“二十分钟,我给您测一次。”

“疼。”

“我知道。”

陆知行从帘子外面进来。

“19床。”他说,“胆泥,白天做了一个B超。今天不给手术。”

“是。”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病人的右上腹,按了一下,又松开。

“这里?”

“疼。”

“这里?”

“更疼。”

他抽了手。

“叫外科会诊。”他说,“别等了,今晚不做,明天要签字。”

“是。”

他退到帘子外面,没有走远。

——

四点五十八分,病人打了止疼针,睡下了。

林知夏把针头丢进锐器盒,盖子“咔”一声。

“你刚才按他的时候。”她说。

“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陆知行把手翻过来看了一下。

“有点。”

“没睡好?”

“嗯。”他说,“有个电话。”

她没有问是谁的电话。

“陆医生。”

“嗯。”

“你今天一直在走廊里。”

“嗯。”

“你不回值班室?”

“值班室的床太窄。”他说,“而且它不响。”

——

五点整,走廊的那一段灯管完全暗了。

两个人都没有去叫维修。

急诊科的护士都知道,这一段灯要到五点半才亮,因为物业的开关在七点才有人管。

“这一段是黑的。”她说。

“我知道。”

“你常在这里站?”

“不常。”他说,“今晚是第一次。”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黑得很深。从这头到那头,大约十步。左边的门上写着“处置室”,右边的门上写着“储物间”。

“你走过吗。”她问。

“没有。”

“我走过。”她说,“很多次。闭着眼也能走。”

——

五点十分,她走进了那一段黑。

不是被迫,也不是无意的。

她只是想看看他在不在。

脚步在走廊里响,一声,两声。

走到第五步,她感觉到前面有一样东西。

不是听到,是感到了。空气热了一点。

“陆医生。”

“嗯。”

“你站在这里。”

“我站在这里。”

“站多久了。”

“你进门我就站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左边的处置室的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地砖上,很窄,只有一支笔宽。

“往前走。”他说。

“为什么。”

“前面有一段。”他说。

“有一段什么。”

“有一段地砖是翘起来的。”他说,“你闭着眼也能走,是吗。”

“是。”

“那我告诉你,今晚它翘得比别的时候高。”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地砖在她鞋底下响了一下。

——

他就站在她前面,一臂的距离。

“再一步。”

她往前走了半步,肩就碰到了他的肩。

“陆医生。”

“嗯。”

“你要走了。”

“我知道该怎么办。”他说。

“怎么办。”

“你往左一步。”

她往左一步。

两边是墙,中间是他。她往左那一步,正好把自己放在他和墙之间。

——

下面的内容,她自己后来记不清楚。

她记得他的呼吸落在她耳朵后面,热,很慢。

记得他抬起手,落在她腰侧——不是抓,是贴上去,隔着制服的那一层布,掌心很稳。

记得她自己往墙那边靠了靠,后脑勺抵住墙。

记得他的另一只手撑着墙,在她头顶。

记得那一段灯一直黑着,处置室的门缝里那一线光,正好横在他们两个人的脚前面。

——

“陆知行。”

“嗯。”

“你停一下。”

“好。”

他停了。

停得很干脆。他的手从她腰侧收下去,退开半步。

“我说停你就停。”

“你说停我就停。”

黑里静了很久。

“为什么。”她说。

“因为你说了。”

“你今天一直在跟。”她说,“从走廊那头跟到这里。”

“是。”

“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想站得离你近一点。”

“今晚。”她说。

“今晚。”

走廊另一头,有轮子滚过的声音。

他把手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五点二十。”他说,“再过十分钟就有灯了。”

“嗯。”

她没有动。

“你还不走。”

“我走。”他说,“你先走。”

她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五六步。

“林护士。”

“嗯。”

“明天你上班吗。”

“上。”

“我也上。”

——

五点三十,走廊那一段灯亮了。

她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把19床的记录补上。

陆知行站在对面的分诊台后面,把今天的医嘱一页一页翻过去。

护士站的窗子外面,走廊空空荡荡。

两个人都没有再抬头。

——

早上七点,她从更衣室里出来。

更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一件制服。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领口还是硬的。

——

走出医院大门,天亮了。

医院门口那条路正在修,围挡上一排蓝白条。

她站在路边等车,抬手看了一眼手环。

那枚手环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她妈妈留下的。

她把手环往上推了一点,又推下来。

车来了。


擦肩的时候,她把头偏了一下。

他的白大褂袖口擦过她的手背,一寸,很快。

——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天已经亮了。

门口的公交站上,有人在抽烟。

——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好。

梦见走廊的灯在响。


第 2 章 / 共 10 章

第2章 储物间

陆知行记得那一天,是因为他在手术台上多站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手术难。胆囊,不难。难的是那个家属,在术前一直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医生,她怕疼。”

他进了手术室以后,脑子里一直在放这句话。

四十分钟,他把那台手术做完了。

——

一点二十分,他站在清洁区洗手。

洗手的流程他闭着眼也能做完。指缝、指尖、拇指、手腕,七步,每一处十五下。

洗到第三个十五下的时候,他想起了那盒留置针。

不是“想起来”,是它在他脑子里就在那里。

他手在往下洗,脑子里在往上走。

——

一点四十,他换了衣服,没有回值班室。

他先去了3号储物间。

门是开着的。灯只亮一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架子。第二层,中间那一格,白盒子。

“你要拿什么。”

他回过头。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手里推着治疗车。

“我找一下。”他说。

“第二层。”她说,“要吗。”

“要。”

“我帮你拿。”

她进来的时候,他没有退开。

—

“你几点下台。”她问。

“刚才。”

“洗手洗了多久。”

“二十分钟。”

“你手都洗红了。”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手背上是干的,指关节有一层发白的皮。

“这台手术是开腹的。”他说,“家属说病人怕疼。”

“所以你多站了四十分钟。”

他没有回答。

“你每次都是这样。”

“不是每次。”

“从我调来的第一年。”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林护士。”

“嗯。”

“你在我后面看了多久。”

“这是急诊科。”她说,“所有的走廊都是通的。”

——

他把那盒留置针往她那边推了推。

“帮我拿吧。”

她伸手过来。

手是干净的,十个指头都修得很短。手掌的侧面有一小块老茧,是在滚药车上的推杆磨出来的。

他看着她拿起那只盒子。

“你要去几床。”他问。

“12床,换留置针。”

“12床是老人。”

“是。”

“他血管不好。”

“我知道。”

“我陪你去。”

他没有等那句“不用”,直接把身子侧开,让出门。

—

十二床的老人醒着。

灯被关掉了一段,暗得很。

“又换针。”老人说。

“原来的堵了。”陆知行说。

“我看不见你的脸。”

“看得见。”他把身子往床头灯那边偏了一下,“现在?”

“看见了。”

“我是外科的,今天不值班了,跟着看看。”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林知夏。

“你们两个人。”

“是。”

“夜里就你们两个人。”

“一个护士一个医生。”林知夏说。

“哦。”老人说,“我以为你们是夫妻。”

那时候他手里正把胶布撕开。

撕到一半,他的指头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

“不是。”她也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的。

——

老人的血管确实不好。进针的时候他听见老人抽了一口气。

“忍一下。”林知夏说。

“疼。”

“三下。”

她把针送进去。

——

三点五十,走廊的灯开始一段一段地亮。

两个人站在护士站的两头。

“你回家去吧。”她说。

“我十点还要来。”

“那你回值班室。”

“值班室的床太窄。”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

他坐下了。

护士台上有一盏小灯,照亮了一张纸,纸上是今天的用药。

她的字写在纸的边缘,小,匀。

他看了很久。

“你的字。”他说。

“又说字。”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七点下班。”

“嗯。”

“你回去睡多久。”

“八点睡,下午四点起。”

“晚上几点上班。”

“零点。”

他算了一下。

“你的白天只有四个小时。”

“从小到大都这样。”她说,“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

她把笔放下。

“你认识我三年。”她说。

“认识。”

“你今天怎么会说这句话。”

他把手放在护士台上。

“因为我今天做了四十分钟的手术。”他说。

“然后。”

“然后我发现,我这三年每天都是这样。”

——

四点十分,17床的监护仪叫了。

不是呼叫铃。是血压的那一声。

她立刻起来了。

—

他们把病人翻过来,输液改道,叫了影像。

打了心电图,找了会诊,家属在门外站着哭。

—

四点三十五分,17床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

—

六点,走廊上很长。

他说要洗个脸。

水很凉。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另一家医院做住院总的时候,走廊里也是一个护士。

那时候他刚结婚。

—

他拧紧了龙头,抬头。

“陆医生。”

林知夏站在门口。

“17床进ICU了。”

“好。”

她把一份记录递过来。

“签一下。”

他签了。

笔尖落下去,他自己看见自己的手很稳。

“你签得真稳。”她说。

“这是签名。”

“签名最难装。”

她没有再说话,往走廊外面走。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

“你刚才洗脸的时候,我在门口。”

“我知道。”

“你抬头了。”

“我抬头了。”

“你在镜子里看见我。”

“是。”

“你有没有……把脸偏开。”

他没有答。

“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他说。

“问。”

“为什么你要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儿,手里面拿着记录夹。

“因为我在听。”她说。

“听什么。”

“听你洗脸。”

——

六点二十分,交班前。

3号储物间的门开着,灯只亮一半,和昨夜一样。

他走进去。

她跟着进来。

“你要拿什么。”

“不用拿。”

他转过身,把门在身后合上。

这一次,是他自己关的,手放在门板上,没有藏。

储物间很窄。架子,纸箱,备用被单,洗手液。

灯还是那半盏黄。

他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

“林知夏。”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叫她“林护士”。

她站在离他一步的地方。

“嗯。”

“我不叫你林护士了。”

“我知道。”

“你不说话。”

“我在听。”

“听什么。”

“听外面。”

外面有车。

有轮子,有人推着什么东西过去。

“六点二十。”他说,“七点交班。四十分钟。”

“嗯。”

“这里三米长。”他说,“一米五宽。”

“我没有量过。”

“我量过。”他说,“第一次进来就量了。”

她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量。”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

——

下面发生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下开始的。

也许是她把记录夹放在了架子上。

架子上的纸箱歪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别动。”他说。

“我没有动。”

“那就别动。”

他的手抬起,落在她肩上。

她穿的白衣很薄,肩骨在下面。他的指尖顺着上去,落在锁骨边上,停在那里,没有往下。

她呼吸停了一下。

“陆知行。”她说。

“嗯。”

“你的手在往上。”

“我知道。”

“为什么不往下。”

“因为往下就没有回头了。”

她把头微微往后仰。

“我今晚已经走过一次。”

“走过哪。”

“走廊那一段黑的。”她说,“你站在里面。”

“是。”

“我走过去,然后灯亮了,我走了。”

“我知道。”

“我在白天想了一整天。”她说,“想我五点二十为什么要走。”

他的手还停在她锁骨上。

“为什么。”

“因为那边灯亮了。”她说。

“然后。”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她说,“要是我不是那时候走的,我就一整个早上都不用走。”

——


他蹲下来,和她一样的高度。

储物间的门是铁皮的,有人从外面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六点二十。”他说。

“我知道。”

“七点交班。”

“我知道。”

“我五点五十的时候,从17床那边过来。”他说,“我本来要去哪里,我自己知道。”

“去哪里。”

“值班室。”他说,“我走到门口,没有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从那边数过,从值班室到这里,一共二十二步。”

“所以我在这里。”

“所以我来这里了。”

她把头偏了一下。

门外的车又响了一声。

“再问一遍。”他说,“刚才那一句,我要答。”

“哪一句。”

“你的那一句——五点二十为什么要走。”他说,“我还没有答。”

“你答。”

“因为灯亮了。”他说。

“我也说了灯亮。”

“不是。”他说,“是灯亮的那一秒,我看见你的脸。”

她把头转回来。

“我看见了你的脸。”他说,“你在看走廊那头。”

“我在看什么。”

“你在看没有人。”他说,“那一秒,你的脸是空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下一次什么时候到。”

——

储物间里静得能听见纸箱上有纸在擦。

“陆知行。”

“嗯。”

“我听着外面。”

“我知道。”

“你今天来了,我也没有推开。”她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的手往下了一点。

她颈侧的脉搏在他的指下面跳。

他先动手的是这一件。

不是把她扳过来,也不是往下——是他的手指顺着她颈侧慢慢抬起来,抬到她的下巴上。

指腹顺着下颌线走了一圈,走到耳后,停在这里。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骨头,皮肤底下是热的。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从鼻子出来,落在他的手心。

她把眼睛闭了一下。

——

“还有多少。”

“三十五分钟。”

“那你还在这里。”

“是。”

“那我就在这里。”

——

他的手往下走了一寸。

沿着锁骨。不在皮肤上,在衣领上面,隔着那层浆硬的白布。

她整个身子仰了起来,背抵在架子上。

架子上的纸箱歪下去,纸盒滑了半寸。

“有声音。”

“我知道。”

“别管。”

他的手落在她胸口偏上的位置,停在那里,掌心平贴着。

那个位置下面,有一小块凸起,隔着两层布也感觉得出来。

他没有往下按。

“你说我往下就没有回头了。”她说。

“我说过。”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一件事。”他说,“这不是有没有回头。这是我今晚做过的最清楚的一件事。”

“为什么清楚。”

“因为我没有算。”他说,“我今天第一次没有算做多少分钟。”

——

外面的推车又过去了一辆。

他把手收回来。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它按平。

“三十四分钟。”他说。

“还有三十四分钟。”她说。

“你还不走。”

“我先走。”她说,“不,我等你说完。”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林知夏。”

“嗯。”

“明天。”

“明天。”

——


七点四十分,他走出医院。

车停在医院后面的停车场。

他开了车门,坐下来,钥匙插进去,没有拧。

外面有工人在修路,一条黄线从路中间拖过去。

他看了那条线很久。

——

家在新城那边,十七公里。

他开得很慢。

开到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有一种很淡的味。

不是消毒水。是别的。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进来。

——

那天他睡到下午三点。

醒来以后他坐了一会儿,下楼去买了一包烟。

不是他要抽。是他要带在身上。

——不,他没有买。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架子,走了。

回到家,他把那张医院的车位证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那张卡是黄色的,上面有他的照片。

——

他知道明天。

明天她上夜班,他也上。

他坐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窗子。

窗子外面,有人牵着狗走过。

那条狗走到路的尽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上一次想起那个护士——住院总那时候的那个护士——是他和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说过话了。

他坐着,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起来,捏成拳,又摊开。

摊开的时候,手心干净得让他害怕。

门从外面被拍了一下。

三声,很急。

“陆医生。”一个男声在门外,“陆医生你在里面吗?前面有一个……”

他撤手,退开半步。

她整了整衣领,他整了整领子。

他伸手拉了门。

门外站着外面来的值班的人,脸很急。

“来了一个车祸的,需要外科的。”

“我马上过去。”

——

那之后他们在走廊里一路走到了大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见一辆急救车正在倒进车道。

她在身后,对他说了一句。

“你去吧。”

他去了。

故事在这一刻,自己停了下来。

——

七点二十,交班已经过了。

他站在门口,手上还有刚才洗过的湿。

——

那天他回到值班室,值班室的床确实很窄。

他躺在上面,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灰,是湿的,形状像一块石头。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


第 3 章 / 共 10 章

第3章 手套

那天晚上,二十三点五十分,林知夏在更衣室把制服穿上。

镜子里的女人穿了白衣,领口硬,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髻。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左手腕上的银手环。

“今晚。”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个词。

——

零点,交班。

护士长在护士站等着,手里拿着一叠排班表。

“今晚就你们两个?”

“陆医生在。”

“外科只有他。”

“是。”

护士长看了她一会儿。

“他人不错。”

“是。”

“他家里那个人,我见过一次。”护士长说,“三年前来年会的时候,站在门口。挺高的。”

她把排班表放在台面上。

“走吧。”

她没有起身。

“知夏。”

“嗯。”

“你今年二十七了。”

“是。”

“我不问你的事。”护士长说,“我只是说一句:急诊科的夜班是最难看住的。灯亮着,没有人看见,就行;灯亮着,有人看见,就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

零点四十分,走廊的灯嗡嗡响。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林护士。”

“陆医生。”

“今晚。”

“今晚。”

两个人都没有把话往下说。

——

——

两点二十分,11床的输液泵报错。

她过去看,按键的灯闪,屏幕上是四个数字。

她按了三下,好了。

回到护士站的时候,他不在。

——

两点四十五分,她推着车去换药。

走廊很空,只有她的鞋底声。

走到处置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里面亮着灯。

“陆医生。”

“嗯。”

“你在里面做什么。”

“写东西。”

“写什么。”

“病程记录。”

她推着车走进去。

处置室比储物间大一些。一张床,一个洗手台,一柜子器械,还有一个小的圆凳。

他坐在圆凳上,膝盖上放着病历夹,笔在手里。

“你怎么在这里写。”

“护士站有灯。”他说,“灯亮着,站在哪儿都像在旁边。”

“所以你来这里。”

“嗯。”

她把车停好,开始摆药。

他低头写字。

——

“你昨天回去睡了吗。”她问。

“睡了四个钟头。”

“够吗。”

“够。”

“你在家。”

“在家。”

她打开一个安瓿,掰了。

玻璃碎在手里,落进弯盘,很脆的一声。

——

“你手怎么了。”

“什么。”

“左手。”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手环下面,手腕内侧有一块青。

“昨天在家,搬东西。”

“撞的?”

“嗯。”

他没有再问。

——

三点零五分,19床按铃。

她去了。

这一次他没跟。

——

三点四十分,25床腹痛。

她去了。

叫了他。

“25床,腹痛待查,白天做了CT。”

他进去了。

——

四点十分,抢救。

从急诊通道推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电动车上摔下来的,腹部膨隆,脸色白得像纸。

“休克。”

“血压七十。”

“开放两路,快。”

她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

扎针,挂瓶,抽血,送化验,推抢救车。

他站在床边,手按在病人肚子上。

“腹腔有积液。”他说,“送手术室,不要等CT。”

“家属呢。”

“没有家属。”

“一个人?”

“一个人。”

她把床拦住,推出去。

——

四点五十,电梯口。

那个男病人被推进电梯。

陆知行跟着进去,站在床边,按了负一层。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电梯口,手上戴着一次性的手套。

手套上都是血。

——

—

抢救完之后,她回到处置室。

灯还亮着。

她把两只手举在胸前,往洗手台走。

一次性手套还戴着。手套上有血,指尖上特别多。

她走到台前,停了一下。

——

—

处置室的门响了一声。

“你还有手术?”

“手术有别人做。”他说,“我下台了,回来写记录。”

他站在门口。

“你手上。”

“都是他的。”她说,“腹腔出来的。”

他把门推上。

“洗。”

“我在洗。”

——

她没有脱手套。

她打开水龙头,把两只手套伸到水上。

水冲下去,血从乳胶上滑开,一小片一小片地散进水里。

“为什么不脱手套。”他站在她身后。

“脱手套的时候,血会溅出来。”她说,“抢救完的规矩。”

“你抢救的时候用了五个钟头吗。”

“没有。”

“那这句不是规矩。”

她没有答。

他把手伸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水停了。

处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

“陆知行。”

“嗯。”

“你今天很生气。”

“是。”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个病人一个人来。”他说,“因为我在电梯口看见你手上的血。”

“那是别人的血。”

“我知道。”

“那你气什么。”

“气的是刚才,”他说

“我站在床边,听见护士喊,我抬头,看见你。你手里的动作很稳。”

“然后。”

“然后我在想,”他说,“你这个人,平常不这样。”

“哪样。”

“你平常不让人看见你的手。”

——

他的手从背后落在她的手腕上。

隔着那层乳胶。

“陆知行。”

“嗯。”

“你碰的是手套。”

“是。”

“手套里有血。”

“你的手在里面。”

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的手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形状。

——

“我刚才站在电梯口。”他说。

“我看见你。”

“我一直在看你的手。”他说,“你的手戴着那层东西,一直在看。”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

“我看见你的手指。”

他把手从她手腕上抬起来。

“我要看你的手。”

“陆知行。”

“就这一下。”

——

把手套剥下去的那一下,乳胶在手腕上卷起来,卷成一圈,从手背翻到指根。

“不脱的话。”他说,“它一直在那儿。”

“那么脱了,它就没了。”

“就没了。”

“我要是脱了,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

“我的手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了三年。”他说。

——

手套脱到掌心,脱到指尖。

指尖上还有一点血。

“别动。”他说。

他先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你的手就这样。”

“乱。”

“不乱。”他说,“你的手救过人。”

——

他把那层乳胶从她的指头上剥下来。

一只,两只。

他剥的时候,从指根到指尖,一节一节把乳胶往外卷。

脱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他把那只手套丢进了医疗垃圾袋。

塑料袋响了一声。

——

“现在。”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说。

“还有一个。”他说。

她伸出另一只手。

他也把那只剥下来。

丢进袋子。

袋口自己合上了。

——

“两只都脱了。”他说。

“脱了。”

“我要看。”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看了很久。

他一个一个地看她的手指。

他的拇指,落在她的掌心上。

“这里。”他说,“磨出来一层茧。”

“推车磨的。”

“还有这里。”他说,“你的小指有点弯。”

“打针打弯的。”

“还有这里。”他说。

他把她左手翻过来,手腕内侧。

“昨天在家撞的。”

“是。”

“不是撞的。”

他没有说下去。

——

“还有这里。”他把手停在她腕上。

那里一只银手环。

他从手环的一边摸到另一边。

“你戴这个戴多久了。”

“很久。”

“谁给的。”

“我妈。”

“你妈呢。”

“走了。”

他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

“我二十岁那年。”

——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捂一下。”他说。

“你的手热。”

“是。”

——

门外走廊上,有个人经过。

很快。

她把一只手从他的胸前拿开了。

“你怕。”他说。

“我怕。”

“怕谁。”

“怕门。”

——

他退开半步,把她两只手放回到她自己的一侧。

“那你走。”

“我走。”

“林护士。”

她没有回头。

“明天。”

“明天。”

——

——

五点整,她回到护士站。

手上的血洗干净了。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台面上。

手指上有一点白,是被水和乳胶泡过的那种白。

——

六点整,外面来的值班医生走了。

他从两边各看了一眼。

她把记录交过去。

“11床换了泵。”

“25床在看。”

“刚才的手术还在,四十分钟前打电话上来,说是脾破了。”

——

七点整,交班的人来了。

——


七点半,她在医院后门的那家粥铺坐下来。

点了一碗粥,两只小菜。

粥很烫。她用勺子舀了一下,又放下。

桌上有一张昨天的报纸,被人压在粥碗下面。

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日期,又推回去。

——

“几点了。”

她抬头。

他站在桌边。

“七点四十。”

“我能坐这里吗。”

“你坐。”

他坐下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

“那个脾破的,手术是三点做的,我下台的时候是七点。”他说,“我过来吃点东西再走。”

“你不抽烟。”

“我不抽烟。”

“我以为你会。”

“我昨天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带什么回去。”

——

他的粥来了。他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放下。

“我刚才在更衣室外面。”他说。

“你等我。”

“我不是等你,我是自己也要换衣服。”他说,“然后我看见你把那个东西摘下来,又戴回去。”

“你看了。”

“看了。”

“为什么要摘。”

“我也不知道。”

“看到我把它戴回去,你想到什么。”

“想到一件旧事。”他说。

——

“什么旧事。”

“我结婚那天。”他说,“我站在那里,手上有一枚戒指。那天我换了三次手。”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哪只手戴才对。”

“最后戴哪只?”

“左手。”

“你现在戴着。”

“没有。”他说。

他把手放在桌上。

手是空的。

“你摘了。”

“不是今天。”他说,“我在三年前摘掉的。她不在本地。我们一年见三四次。”

“那你们。”

“我们还是。”他说,“她是我太太。”

——

她坐着,没有说别的。

窗外有人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响。

“那你昨天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看着你的时候,”他说,“我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

——


那天下午,她睡到四点。

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坐在床上,把手抬起来。

那枚手环还在手腕上。

——

她把手机拿起来。

有一条未读:“我们下次能不能在同一个夜班。”

发信人是一串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

——

十分钟以后,她回了两个字。

“明天。”

——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脸朝下。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很简单的账。

两个人都上夜班,一共十一个钟头。

她站在那里,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手环是凉的。

——

后来她想起来,那天夜里,她一次也没有想起那个抢救。

她只记得他的手,在她手背上,一节一节地把乳胶卷下去。

——

第二天夜里,她提前十分钟到了。

更衣室没有人。

她把手环摘下来,放进柜子里。

锁上门。

走出更衣室之前,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七点十分,她进更衣室。

她把制服脱下来,挂在柜子里。

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那一点白。

她把手环摘下来。

放在柜子的隔板上。

——

想了想,又把它戴回去。

——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街边有人在扫地。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很快。

走出医院大门,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铜铃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


第 4 章 / 共 10 章

第4章 值班室

值班室在三楼东头,走廊的尽头,倒数第二个门。

那个门只有一扇,没有窗,中间嵌了一块毛玻璃,磨砂的,从外面看进去只看得见一团白,一团黄的灯光,看不见人。反过来,从里面看外面,也是一样。走廊的顶灯亮着的时候,毛玻璃上是模糊的一片白;夜里只剩应急灯的时候,就是一片暗。

他知道那块玻璃的脾气,比知道自己的听诊器放在哪一只口袋还要熟。

夜班的第三个钟头,他通常都在这扇门后面。


他第一次进去是七点二十。

值班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立式柜,柜顶上放一只旧风扇,转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不是嗡嗡,是咔、咔,两秒一下。

墙上有两块牌子,一块写值班,一块写请勿吸烟。

桌上有前一班留下的半瓶水,一只纸杯,一支笔,笔帽不见了。

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好。

病历本放在桌子右边,听诊器挂在椅背上,手机放在左口袋,笔放在白大褂的外面那一格。

做完这些,他在床上坐了一下。

床很窄,他伸开手臂,两边都够得着。床一坐就响。

他坐着,听那台风扇咔、咔。

他知道自己不是来睡觉的。


第一趟后来得很快。

十一点四十,护士站按了铃。

他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在床沿上,发出一个声音。

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块毛玻璃。

外面走廊上有一个影子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几乎把整块玻璃都填黑了,然后亮了回来。


她在护士站。

夜里,护士站是整层楼唯一亮着全灯的地方。

“12床说腰疼。已经按过三次了,我刚才去看过,他不发烧,腹软。”

“他有结石史吗。”

“有。三年前。”

“带我去。”

她走在前面。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人走到哪里亮到哪里,走过去以后,在身后一段一段地灭。

他没有说话。

她说完那句“有。三年前”,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她的轻,一步半声;他的重,一步一声,慢半步。


12床的老人躺着,眼睛睁着。

“疼。”

他掀开被子,摸那个位置。

老人在他手下抽了一下。

“这里。”

“嗯。”

“疼了多久。”

“两个钟头。”

“有没有吐。”

“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打一针。”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写,然后撕下来一张,递过去。

她接着。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没有碰到他的手。

——

针打完,老人安静下来。

老人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你们两个人,说话都不用一个字两个字。”

她没有说话。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

——

十二点二十,两个人从病房出来。

走廊的灯一段一段地亮。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

“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那个意思。”

“老人在医院里待久了,什么事都看得出来。”她说。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两个人之间有没有话。”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

他回到值班室,把门在身后带上。

门合上有一声很小很小的“嗒”。

他坐下来写记录。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没有在想病人。


第二个钟头,她来了一次。

不是叫他。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纸杯。

“热水。”

“谢谢。”

“放桌上。”

她放的时候,杯子底下垫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怕把桌面烫出印子。

他看了那张纸一眼。

“你在意这个。”

“在意。”

“为什么。”

“习惯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

他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

杯子是热的。


那天夜里,从两点四十到五点十分,这层楼一次铃都没有响。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夜不多,一个夜班十一个钟头,能有两三个钟头什么都没发生,就算好的。

他在这三个钟头里做了很多事情。

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心电图。他补了两份之前没写完的记录。他把柜顶上的风扇关掉又打开。他站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听走廊里有没有动静,然后关回去。

在这三个钟头里,他没有睡。


四点五十二分,她来了。

没有敲门。

推开门,人就站在门里。

“你这门不能锁。”她说。

“不能。消防。”

“那你平时怎么睡。”

“不睡。”

“一点不睡?”

“睡不着。”

她没有对话。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扶着门边。

“进来。”他说。

“我就在这儿。”

“把门带上。”

她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了。

门只靠到一半,留了一寸,走廊的光从那一寸里进来,落在地砖上,有一条。

“关上。”他说。

“关上了就没有听见的。”

“听见什么。”

“外面的声音。”她说,“如果关了,我就听不清外面有没有人过来。”

“那你把那一寸留着。”

她留着那一寸。


他只把手放在她的手肘上。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手肘是最不容易被算作越界的地方。消毒、换药、扶人上轮椅,都是这里。

他放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你知道,”她说,“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知道。”

“那你说。”

“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敲门。”

她笑了一下。不是很长。

“那不叫等。”她说,“那叫站在这儿。”


站在那儿的头十分钟,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在听。

他听得出来这层楼每种声音的差别:推车小轮子的声音是一连串的碎响;换瓶子的声音是很短的一下,金属碰金属;拖鞋声拖地,是病人家属;皮鞋声快而实,是院部的主任;护士的鞋是软的,落地有一下吸住地面的轻。

“你听见什么。”他问她。

“风扇。”

“还有。”

“你呼吸。”

“还有。”

“什么也没有。”

“对。”

他往上移了半寸。


他把手从她手肘移到腕上。

她没有抽走。

他把另外一只手放到她腰侧。

她把身体稍微向前了一点,算是回应。

门以外,走廊的灯亮了一次又灭。

他把头低下去。

他碰到她的头发,额,然后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

她抬起头来。


后来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他们是先从“要不要关灯”开始吵的。

“关一半。”她说。

“关一半太亮。”

“关了黑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要看什么。”

“看你。”

他把桌子上的台灯按下去了。

只剩下走廊从那道缝里进来的一寸。

在黑里,人说话会不自觉小声。

“再过来一点。”他说。

她把那只手从他腰上收回,然后整个人贴过来。

他们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要这件事。

那不是一个忽然的念头。那个念头在一周之前,一个月之前,就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一件一件的事情压着——消毒,记录,交接,推门,被人叫走,被人看见。

现在没有事情压着。

只有一个夜班,一块毛玻璃,和一寸光。


他们并没有把衣服全脱下来。

这在他们之间,是不用说的默契。

白大褂留在他身上,扣子解开了三颗。她的制服裙子向上推到了腰以上,手在里面,隔着袜子的那一层,能摸到一点热气。

她的一条腿搭在他的床沿上。床一响,她就停。

他也就停。

“这张床不能动。”她说。

“我知道。”

“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别让它动。”

“那就不动了。”

“那算什么。”

“算我们的。”他说。


后来的那些分钟,他没有留时间。

他只记得几件事情:

她的头发被他拢到一边,脖子露出来,脖子上有一块地方皮肤很薄,按下去会变红。

他自己在两只手之间找那个能让她不倒下去的支点,最后找在腰上。

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慢一点”还是“别停”。他两种都照做了。

还有那盏台灯。他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关它,只是把它按到了最低,扶手上的那个开关半亮着,像一只睁着一半的眼睛。


床在响。

先是很轻的咔,跟风扇同频,然后就乱了。

“停。”她忽然说。

他停下。

这一次停得很干净。

“有人。”


他把手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动。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整个人静止了大概三秒。

“走廊上有人。”她说。

“哪儿。”

“东头。”

“你怎么知道。”

“刚才有一声响。感应灯。”她说,“从东边那头亮的。是从楼梯上来的。”


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是灯。走廊的灯一节一节亮起来,亮到门边的那一节的时候,那一寸的光变亮了。

毛玻璃的外面,颜色变了。

有一块暗的过来。


他知道那块毛玻璃从外面看的效果。

灯在走廊上,人在走廊上,玻璃上就是一个模糊的深色形状。看得见有人,看不清是谁;看得见停,看不清在做什么。

但前提是里面是暗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手的。

他伸手的时候,她已经从他怀里出来半步,一只手去拉裙子。

他伸手按的是台灯。

台灯亮了。

整个房间一下子全亮,比走廊的灯还亮,光照在墙上,两块牌子都白得发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她的身上。

不。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按下去。


是她在黑暗里先动的。

她伸手到桌上,把台灯的开关连着按了两下。

灯亮了半秒,又灭了。

外面。

外面的那个影子停在那块毛玻璃前。


那几秒钟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

门外有人在说话。

“陆医生在吗。”


他的脑子开始转。

三个问题同时涌上来:谁?听到什么了?看见了什么?

“在。”他说。

他自己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平。

“我是院部。有个文件,让你签个名。”

“等一下。”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床又响了一声。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做一件事:他伸手到床上,把被单拉起来,铺开,他记得自己是在这半秒里把被子铺成了一副像刚起来的样子,还顺手把枕头按了一个坑。

他没有回头看。

她在他身后,已经退到柜子那一头去了。

那个位置从门这个角度进来,是这个房间的死角,只有柜子和墙之间的一条。


他走过去,把门打开。

只开了一条,从自己的身体和门框之间,留出一尺半。

“文件给我。”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拿着一只文件夹。

“这么晚。”

“急件。”那人把文件夹递过来,“院长明天早上要看。”

他接过来,翻了一下,签了名。

“笔。”

他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那人接了笔,忽然往门里看了一眼。

“你不关门?”

“开着一半通风。”

“这个季节通风太冷了。”

“我怕太闷。”

“哦。”那人把笔还给他。

———

那人走的时候,往右边看一眼。

那一眼很快,什么也没有看。

他跟着关门。

关门的那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头看。

他把手放在门上,从里面把锁扣推了一下。

锁扣是坏的,推过去又弹回来。

他站在那儿两秒。


“他走了。”他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从柜子后面出来。


他转过头。

她在柜子和墙之间的那一条里。裙子已经拉下来了,还在整腰。她的头发乱着,一只手撑着柜子。

她的脸上有一点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不是怕。

那是另外一种东西:绷得太紧之后忽然松开,人会累,会站不住。

“你——”他说。

“别说话。”

她说完这三个字,闭了闭眼。

“给我一分钟。”


他在床边坐下。

床响。

他马上站起来。

“对不起。”

她抬手,做了一个别出声的动作。

——

一分钟很长。

他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那里把头发一根一根地从耳朵后面拨出来,理到脸的两边,然后从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段黑色的发圈。

她把头发扎起来。

扎得很紧,很利落。

那是护士的发型。


“我现在出去。”她说。

“外面可能还有人。”

“外面一定有人。”她说,“他现在可能刚走到楼梯口。我出去的时间差要正好——不早,不晚。”

“什么是不早不晚。”

“如果他现在还在看着这个门,我出去就完了。”她说,“如果他刚刚转过楼梯的弯,我出去就是正好。”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正好。”

她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今天晚上开始想了。”


她走到门边。

他把门让开。

在开门之前,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的两只手,用力在自己的裙子上抹了两下,把皱褶抹平。

第二件,她把手放在嘴巴前面,很小声地吹了一口气,然后闻了一下。

“干什么。”

“味道。”她说。


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开门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她不是低着头的。

她抬头,肩膀平,脚落地的声音就是平常那种软的、有一下吸住地面的轻。

他站在门里,看着她的背影往东头走。

走到第二盏灯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的心跟着停。

然后她不是回头,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

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一张纸。

她把它捡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那里,扔进去,接着走。


她走远了。

走廊的灯一节一节地在她身后灭。


他关上门,把门推到底。

门锁不上。

那张床还是那样。

被单被他铺过,现在看上去像有人躺过,也像没人躺过。

台灯还是那个位置。

他走过去,把台灯按了一下。

灯亮了。

屋子里全白。

他把手放在灯罩上。

灯罩很烫。

——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风扇在咔、咔。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发觉自己在数走廊的灯。

那时候已经不需要数了,他还在数。


第二天早上七点,交班。

他站在护士站的一端,手里拿着病历本。

她从另一端过来,把一份记录递上来。

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

“11床夜里打了一针,睡到早上六点。”

“嗯。”

“25床在等结果。”

“嗯。”

——

八点,他下楼。

走到一楼,出了大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天是灰的。

他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有一条消息。

“你今天的眼神不对。”

发信人是他太太。


他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回:

“昨天夜班没睡。”


回复来得很快。

“注意身体。”

他收了手机。


中午十二点,他回到医院。

下午有一台手术,他上台,做了三个半小时。

下台以后,他在更衣室坐着,没有脱手术衣。

门上有一个小圆形的窗。外面有人走过去。

他看着那个窗一会儿,然后脱了手术衣。

里面那件洗手衣,背后全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上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开始出汗的。


下午四点,他睡了一觉。

睡着不到四十分钟。

醒了以后,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那个人站在门口,问了一句“陆医生在吗”。

那句话说完,他说“等一下”。

等一下——这个词,在急诊科是一个很普通的词,一天要说几十遍。

但昨天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那三个字很脏。


他起身,洗了脸。

刮胡子的时候,他看着镜子。

镜子上有水。

他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

忽然在玻璃上看见一个影子。

不是真的。

是他的脑子里。

毛玻璃的那一块,外面一个深色的形状。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剃须刀放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上夜班。

他在家里煮了一碗面,吃了一半。

九点,他把碗洗了。

十点,他把手机拿起来,看她那一串还没存名字的号码。

他存了。

名字打的是“林护士”。


十点四十,他把这个名字又改了。

改成“林知夏”。

说完以后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心里把她的名字整个念出来。


十一点,他坐在窗边。

他把一天里所有的电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院部那个送文件的、手术室的王护士长、他太太的那条消息。

——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

有一条新的。

“昨天,你在门上是先伸手的。”

他看着这句,笑了。

因为这是真的。但这句话少了下半句。

下半句是:他的手伸出了一半,停在了半空。

是她按的灯。

她在黑暗里,比他快。


他回:

“是我先伸手。”

她回:

“错。”

“是灯。”

他正想问,她把第三条发过来了。

“灯亮的那一瞬,我什么也看不见。你什么也看不见。我们两个都看不见,等于我们两个都安全。”

“所以你才按得那么干脆。”

他打字,打了一半,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下个夜班,我把那块玻璃换掉。”

她回:

“换什么。”

“换成不透明的。”

她回: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能听见。”


他盯着这句话。

他想了一下她为什么说“听见”。

玻璃是不透明的,隔音会更差一点,不,和这个没有关系。

后来他想明白了。

她说的“听见”,不是门外有没有人。

她说的“听见”,是她要在灯亮之前,先听见。


十二点,他关了灯。

躺下去以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坐起来开了灯。

他确认了一下。

从现在到下个夜班,还有四十八小时。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

四十八小时。

一个夜班十一个钟头,两个人能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可能不到三个钟头。

这三个钟头里,只要有一个人来敲门,就归零。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去科里开会。

会议室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太阳照进来。

会开到一半,护士长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白底黑字的一张表。

“排班调整。”

她照着表念。

“12号、13号,夜班,陆知行,林知夏。”


他抬起头。

护士长把表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没有抬头。

“科室这几天缺人。”她说,“先把你们这一组排上。你们两个配合好,急腹症那一套跟得最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他把眼睛移回自己的材料上。

那一行数字。

12号。


散会的时候,他从后门走,绕了一圈。

走廊上碰到一个人。

是护士长。

她手里夹着文件夹,走得很慢。

“陆医生。”

“林。”

“我看了上个月的数据。”她说,“你们夜班,两个人在一个组里,出事的次数少了。”

“是配合。”

“对。配合。”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所以我把你们排到一起了。”

——

“主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说,“没有人有意见。”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有几台手术。”

“是吗。”她点点头,“注意身体。”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医生,我这个人只管两件事。”

“什么。”

“病人。”她说,“和我的班。”

她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

他看着她走远。

走廊的灯是白天的那种白。


他回值班室取病历。

推开门。

里面一切都是原样。

床,桌子,风扇,两块牌子。

他走到柜子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柜子和墙之间的那条缝。

缝很窄,只能站下一个人。

地砖上落着两个很浅的印子。

是鞋跟的。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滑稽的动作。

他蹲下来,用拇指在那两个印子上抹了一下。


站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门外有人经过。

在门停了一下。

那块毛玻璃上一块深色的东西。

停了大概两秒,又走了。

他能听出来那是护士长的鞋。


他站着没动。

门没有响。


那天下班,他走到楼下。

有一个人等在台阶下面。

穿一件米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只行李箱。

他站住。

“我改签了。”他太太说。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抬起手,袖子往下滑一点。她的手是空的。

“我在楼下,接你下班。”她说。


第 5 章 / 共 10 章

第5章 九十秒

那件米色的大衣,她是在第三天才知道的。

不是他说的。

是15床的家属,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做完检查以后,靠在门边和她闲聊。

“你们陆医生太太回来了?”

“我不知道。”

“我昨天在楼下看见的。一个穿米色大衣的,长得挺好。”

“哦。”

“听说在南方上班。”

“嗯。”

她低头把检查单归档。

后来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护士站把那句“九十秒”算了一遍。

不是他说的数字。

科里的规矩是这样:铃响以后九十秒内,必须有人在床前。

她坐在那儿,把秒针在心里默数了一遍。

一秒一秒地数。

数到九十的时候,走廊上的一节感应灯灭了。

她想,如果现在有人按铃,从这里到12床,走过去大概要四十秒。

也就是说,还有五十秒。

五十秒,够她把一只手从身上拿开。

如果铃响的时候,她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不够。

——

她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不是那种给人看的本子,是她自己的一本小册子,夹在护士站抽屉的最下面一格,和钢笔、胶带、过期的便签混在一起。

第一页她写的是:

“铃响→出护士站 40s。余 50s。”

写完她看了很久。

那行字本身很干净。

可是她坐在那里,看着它,觉得自己是在记账。

她不太确定,一个护士,为什么要给这种事记账。


12号、13号。

这两天她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比平时慢。

她站在柜子前面,一只手扶在门把上。

制服,裙子,袜子,鞋。

一样一样穿上。

然后她抬起手,摸到手腕。

那枚银手环。

她把它摘下来,放在隔板上。

把它戴回去。

又摘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枚东西。

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也知道不该做的事。

她把那枚手环,放进柜子最里面,压在一件叠好的衣服下面,然后合上柜门。

锁了两下。

——

锁两下,是她的习惯。

不是第一次。

但那个晚上,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子。


12号夜班先到的是她。

七点十分进更衣室,七点二十到护士站。

护士站的桌上有一条交接信息:

“28床下午动了,刀口有一处渗。夜班注意。”

她在记录上打了个记号。

八点,她一个人把整层楼的床号过了一遍。

九点,十点。

十点半,他从楼梯上来。

她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是灯。

走廊最东头的那一节先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节。

她抬起头。

灯一节一节地往这边亮。

到第五节的时候他出现。

白大褂,两只口袋,一只装着笔。

“林护士。”

“陆医生。”

他站到护士站的台子外面。

“有什么。”

“28床,渗液,下午换过药。”

“我去看。”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我本来也是要去的。”她说。


28床是一个胃癌术后的中年男人,他太太在旁边陪床。

她换药,他在旁边看。

换完他低头想了一下。

“明天早上请外科来看一下,可能要把这两针拆了。”

“嗯。”

他把手放在床栏上,没有立刻走。

他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

“医生,我先生这个……”

“没事。”他说,“缝得挺好。”

——

出了病房,两个人一前一后。

走廊的灯一段一段亮,又一段一段灭。

“他知道吗。”她忽然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哪个科的。”

“知道。”

“那他太太呢。”

“不知道。”他说,“她是农村来的,不太懂这些。”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缝得挺好’。”

“因为是事实。”

她走了一段,才说:

“你刚才那句话,我听出来另外一个意思。”

“什么另外的意思。”

“缝得挺好,就别拆了。”她说,“别再来看了。”

他没有说话。

走到护士站,他停下来。

“你今天不对劲。”

“我没什么不对劲。”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看我。”

她把记录放下。

“我在看记录。”


十一点四十,铃响了。

21床。

她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然后迈步出去。

她数着。

不是数秒。是数走廊的灯。

灯在头顶从第一盏亮到第二盏,一直亮到他站的地方。

她走完这段,回头的时候,他还在护士站。

“二十一床怎么了。”

“他没有怎么。”她说。

“那你——”

“我试试。”她说,“我想看看,走一趟要多久。”


十二点整,她在小册子上加了一行:

“21床→回站。38s。”

写完,她在“38”上面画了一道。

不是划掉。是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凌晨一点,他来了护士站。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杯。

“你喝吗。”

“不喝。”

“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喝。”

“你观察得挺细。”

“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我一直在看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

走廊上没有别人。


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几点交班。”

“七点。”

“还有六个钟头。”

“嗯。”

“你太太住在哪。”

他把手放下来一点。

“我家里。”

“她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一个月。”

“嗯。”

——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个月,三十天。

她一个月上十一个夜班。

十一个夜班,是一百二十一个钟头。

他和她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一百二十一个钟头的一小半。

而在这一个月里,还有一个他太太。


“你昨天在电梯里碰见她了吗。”

“碰见了。”

“她问了吗。”

“问了。”他说。

“问什么。”

“问我回家晚不晚。”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

“陆医生,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坐在家里等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在上班。”

“在上班的时候呢。”

他不说话。

“你今天来得比平常早。”她说。

“嗯。”

“你是从家里来的。”

“嗯。”

“你出门的时候她问你去哪儿。”

“问。”

“你说什么。”

“说夜里有一台急诊。”

——

她看着他。

“那是谎话。”

“是谎话。”他说。

“你以前对你太太说过谎吗。”

“说过。”

“多少次。”

“这一次。”


走廊的灯,忽然全亮了一节。

是二号病房那边有人要下床。

她听见声音,站起身。

“我一个去就行。”

他跟着站起来了。

“你坐着。”她说。


她走到病房门口,把门推开。

老太太要上厕所,家属睡着了。

她扶着她。

老太太很轻,轻得像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服。

回来的时候,老太太说:

“姑娘,你手很凉。”

“外头凉。”

“你多穿一件。”

“好。”


她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在想那句“你手很凉”。

从前没有人这么说过她。

——

回到护士站,他还在。

“我四点钟以后没事情。”他说,“我可以在这儿。”

“在这儿做什么。”

“坐着。”

“坐着做什么。”

“陪着你。”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手是凉的。

“陆知行。”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说。”

“你有四个钟头。”

“嗯。”

“这四个钟头里,走廊上可能有人来敲门。”她说,“可能三次,可能零点次。”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儿坐着。”

“因为我不在这儿坐着,”他说,“我在别的地方也是坐着。”


她坐在那里。

把两只手握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戴手套了。”

“什么。”

“今天晚上,我一次也不戴。”

他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戴,我能不能守住那九十秒。”


凌晨两点四十,她在处置室。

护士长留给她的任务:19床的伤口换药。

她推着车进去的时候,他从后面跟进来。

处置室比值班室亮。

灯是全亮的,白得没有影子。

“你把门打开。”她说。

“开着。”

“再开一半。”

“开到底了。”


她站在床边,先解纱布。

手上什么也没有。

这样的感觉她并不熟。

工作六年,她习惯隔着乳胶。

一层乳胶,是一层壳。穿上了,很多事情就不是你的了。不是你的皮肤,不是你的温度,不是你的手。

现在没有壳。

——

他站在她后面。

“你在做什么。”她头也不抬。

“看你换药。”

“看到什么了。”

“你的手上,有一个地方在抖。”

“哪儿。”

“食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

食指是不抖的。

她笑了一下。

“我在心里数。”她说。

“数什么。”

“九十。”


他明白过来。

“你在练习。”

“嗯。”

“练习什么。”

“练习从这里开始跑。”她说,“从处置室最里面的这个位置。”

“四十六秒。”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

——

她把一层新的纱布铺上去,按了一下。

“你数过。”

“我在走廊上站过很多次。急诊到手术室那条路的每一段,我都数过。”他说,“我要能在一分钟内判断,一个人还有没有救。”

她从纱布上抬起头。

“那你数我们,”她说,“是在判断我们还有没有救吗。”

他没有回答。


两点五十,换完药。

她洗手,手在水下面停了很久。

水是温的。

“你洗这么久做什么。”他说。

“我没有在洗手。”她说,“我在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没有手套。”


她关掉水。

转过身。

“陆知行。”

“嗯。”

“你现在站到门边去。”

“做什么。”

“我要试试。”

“试什么。”

“你站到门边,如果我喊你,你就应一声。”

他站到门边去了。

她站在处置室的最里面,那个离门最远的位置。

——

“陆知行。”

“在。”

“再说一遍。”

“在。”

——

她闭上眼睛。

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数到四十六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我在这里站着。”她说。

“我知道。”

“我站着,是因为我知道门在你那儿。门开着,你站在门里,外面有动静你会先看见。”

“所以。”

“所以我不戴手套,是因为我在这里,我能算清这个距离。”

——

“但如果我在外头呢。”他说。

她把手撑在洗手的台子上。

“你在外头,我就数不清了。”


后来她想起来,这是那天夜里她说得最诚实的一句话。


两点五十五,他们回护士站。

走的时候,他在门里先出去,往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回身对她点了一下头。

她出去。

走廊是空的。


三点,她在护士站。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还有三个钟头。”她说。

“三个钟头零五分。”

“你打算怎么用。”

“我不知道。”

——

她想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小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撕下一张空白,递给他。

“干什么。”

“你写。”

“写什么。”

“写九十秒之外的事。”

——

他接了那张纸,摸了一下口袋。

“我没有笔。”

“我借给你。”

她从口袋里摸出笔,递过去。

他把笔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一下。

他低头写字。


三点五十,他把纸递回来。

纸上是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四十六秒到八十六秒之间,有四十秒。”

她看着那一行。

“四十秒。”她念出来。

“嗯。”

“四十秒能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他说,“四十秒能让人从门口走到床前。”

——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纸的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留着。”她说。

“你别留着。”

“为什么。”

“留着以后会被人看见。”他说,“这种东西,写在纸上就有了重量。”


她把纸折起来。

折了两折,又折了一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

“那我不写在纸上。”她说,“我记在心里。”

“心里也会被人看见。”

“心里怎么看。”

“看得见。”他说,“看眼神就知道。”


她把那张纸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放着。


五点二十,17床按铃。

17床是个老年男性,急性胰腺炎,昨晚刚稳定。

她跑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数。

——

到了床边,她说:

“怎么了。”

“疼。”

“哪里。”

“都疼。”

她摸他的肚子。

硬。

她被烫了一下。

“陆医生。”

他已经在门外了。

是他的脚步声先到的。

“硬板腹。”她说。

他把手套戴上,摸。

“送手术室。你通知,我写。”


她抓起护士站的电话,一边拨,一边看表。

五点二十三分。

“手术室,急诊这边有一台,急性腹膜炎,可能要马上开。”

“床在哪。”

“三楼东,17床。我们人已经在推了。”


担架推过来的时候,她在前面清路。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在她前面亮。

她推着车,跑。

鞋底在地面上吸、放、吸、放。

她不是害怕。

她是在听自己的呼吸。

——

进了电梯,她停下来。

他也进来了。

门关上。

——

电梯里有两个人,一张床,一个病人。

病人闭着眼睛。

数字在变。

她的手上没有手套。

她伸手把病人垂下来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回床上。

“爷爷。”

“嗯。”

“马上到了。”

——

电梯到了。

门开。

手术室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

——

他进去换衣服。

她在门口站着。

“你去看着站里。”他说。

“还有一个钟头。”

“去看着站里。”


她回护士站。

六点十分,手术室那边打来电话:

“人在做,状态可以。”

六点四十,他从手术室出来,走到护士站。

手术衣还没有换。

“17床,切了。”

“嗯。”

“你刚才反应快。”他说。

“不用你夸。”

“不是夸。”他说,“我是在想,如果没有我,你也能看得出来。”


七点整,交班的人到了。

两份记录。

她把小册子收进抽屉最下面一格。

——

交班完,天已经亮了。

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

站在台阶的下面。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

“你今天回家吗。”她问。

“回去。”

“她会问你手术。”

“会。”

“你怎么说。”

“说做到七点。”

“那是真的。”

“是真的。”

——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个折了三折的小方块。

她用指尖按了一下。

“陆知行。”

“嗯。”

“我昨天晚上一次也没有戴手套。”

“我知道。”

“九十秒,我也守住了。”

“我知道。”

“我们两个现在没有出过事。”她说。

“是。”

“我这样说,不是想让你放心。”她说,“我是想让我自己记着,这不是运气。”


他没有说话。

——

她走了两步。

“林护士。”

她停下来。

“你这件衣服。”

“怎么了。”

他看着她白大褂的左口袋。

“口袋是空的。”

她把口袋翻了一下。

那小方块不在。

她把右边也翻了。

没有。

两手都伸进裤袋。

也没有。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怕人看见的怕。

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没有办法压下去的那种白。


“找找。”他说。

“在哪儿找。”

“你别动。我们按顺序。”

她站着。

“刚才在哪里。”

“护士站。从护士站出来,下楼,到这里。”

“中间你碰过什么。”

“没有。”

“你摸过口袋吗。”

“……我摸过。”她说。

“什么时候。”

“刚才。我按了一下。”

——

“那就是从护士站到现在这段时间。”他说,“回护士站。”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得很稳,一点也不像在找东西。

进了楼,上楼,到护士站。

交班的护士还在。

“林护士。”

“嗯。”

她把抽屉一格一格拉开。

小册子在里面。

小册子里面还夹着东西。

她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纸。

折了三折。

夹在了册子里。

——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

八点二十,交班的护士走了。

护士站只剩他们两个。

她把那张纸从册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四十六秒到八十六秒之间,有四十秒。”

她把它撕了。

不是生气。

是把一张纸撕成四条,四条撕成八条,八条撕成更小的。

撕到最后用手指捻成一团。

她推着垃圾筒,把那团纸丢进去。

——“你为什么撕了它。”

“因为我刚才差一点把它带走。”她说。

“带走怎么了。”

“带走它就出了这道门。出了这道门,它就不属于这里了。”


她没有立刻走。

她在护士站坐了一会儿。

交班的人走了,走廊上很安静。

她一个人。

“陆医生说一句,我记一句。”

“你记住什么了。”

“记住四十秒。”

——

她抬起头。

“护士长。”

“嗯。”

周护士长站在护士站的台子外面。

手里端着一只没有盖的保温杯。

她不知道护士长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你昨天夜里的记录,我看了。”

“哪里不对。”

“都对。”

护士长把保温杯放在台子上。

“你昨天换药,没有戴手套。”

———

“28床、19床。”护士长说,“两次。”

她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放在台子上。

声音很轻。

一串四把。

“这是三楼储物间的。”护士长说,“钥匙不给人。”

她把钥匙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但是有时候,一个人换药,两个手都不空,需要一个人递东西。”她说,“这种时候要有一个能关门的地方。”

她抬眼看她。

“你自己决定。”

——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落地有一下吸住地面的轻。

——

那把钥匙留在台子上。

她看着它。

看了很久。

——

后来她伸出手。

把它拿了起来。

放在手心里。

钥匙是凉的。

它上面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3—”。

后面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第 6 章 / 共 10 章

第6章 第三次

那把钥匙,他是在第四天的夜班看见的。

护士站的抽屉开着,一格一格照顺序拉出来,最下面那一格里,除了本子和笔,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配一块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的数字磨没了,只剩下一个“3—”。

他没有问。

他只是记住了那一格。


十三号的夜班,一开始就不太平。

七点四十进站,八点整第一趟。

8床的心率不齐,他去看过,加了一片药。

九点二十,14床呕了一点咖啡色的东西,医嘱开单,她抽了一遍血。

十点,10床的输液不肯走,她换了针头,换了两回。

十一点半,家属来找,说28床的液体输完了。

十二点,楼上的呼吸科打电话来问有没有空床。


那天夜里,护士站一直没有安静过三十分钟。

十一点五十,他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病历本翻开。

“我今天,”他说,“和你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她想了一下。

“九句。”她说。

“你是数过的。”

“嗯。”

“哪九句。”

“我不记得。”她说,“我只记得第九句是‘还有没有’。”

“‘还有没有’是什么意思。”

“是你问10床还有没有别的药。”


“那第八句。”

“第八句是‘你手怎么这么凉’。”

“这句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她说。


十二点十五分,铃响。

12床。

那个说“你们两个人说话都不用一个字两个字”的老人。

他这次是喘。

她到的时候,他的嘴唇有一点紫。

“陆医生。”

她已经站在床边,把氧气面罩扣上去了。

他来的时候,她在数呼吸。

“三十二。”

“血压。”

“一百五、九十。”

“心电。”

“窦速,一百三。”

“呋塞米,二十毫克,静推。”

“好。”


他一边说一边看她,看她的手。

手很稳。

“你在抖吗。”他问。

“没有。”

“我看错了。”


事情处理到十二点四十。

老人缓过来了。

他抓着她的手。

“你别走。”

“我不走。”

“你坐一下。”

她坐了一下。

老人的手很干,很凉。

“我老伴以前也上夜班。”老人说,“纺织厂,三班倒。”

“嗯。”

“她一上夜班,我就睡不好。她回来,我才睡。”

“她什么时候回来。”

“回不来了。”老人说。


她坐着,没有说话。

老人的手在她手里。

“姑娘。”

“嗯。”

“那个男的,”老人说,“他人不错。”

“他是医生。”

“我知道他是医生。”老人说,“我说的是,他人不错。”


一点十分,她从12床出来。

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

她走得很慢。

走到护士站,他站在台子外面。

“他睡了。”

“嗯。”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他人不错。”


他没有笑。

“我结婚了。”他说。

“我知道。”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说,“但他说对了。”

“哪儿对了。”

“他说的是人不错。”她说,“他没有说别的。”


一点半,第二趟。

15床,术后第二天,说刀口疼得受不了。

她去看了,他随后到。

“疼到什么程度。”

“十分。”

“打吗啡。”

“好。”

她推来车。

他站在床边。

她抽药的时候,他伸手帮她固定了一下车。

两个人的手在车上。

——“第三次。”

“什么第三次。”

“今天夜里,第三次。”她说,“第一趟是我按的,第二趟是铃,这一趟是铃。”

“你数这个做什么。”

“我在算次数。”她说,“一个夜班十一个钟头,如果被叫走三次,每一次十分钟,就是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就变成零。”她说。

“怎么会是零。”

“因为剩下的时间,”她说,“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吗啡推进去,15床安静下来。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走廊上。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你说。”

“你说,被叫走三次,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我说的不是时间。”


他站在那儿。

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很长。

“你是在问,我还能撑多久。”

“我是在问,”她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久到走廊上的灯灭了两节。

“我想要的,”他说,“是有一次,从头到尾。”

“什么叫从头到尾。”

“就是,”他说,“中间没有人叫我们。”


她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

“你今天有一次。”

“什么。”

“刚才。”她说,“从十二点四十到一点十分,那三十分钟,没有人叫。”

“那是他抓着你手的时候。”

“那也是我们的三十分钟。”她说。


一点五十五,第三趟。

15床按了铃,说打了针以后心慌。

他跑过去。

她在后面。

到了床边,看监护。

心率六十八,正常。

老人闭着眼睛,喘得很平。

“你这是心理作用。”他说。

“我心慌。”

“我知道。”他说。


两点半,两个人都回了护士站。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病历本合上。

“十四次。”他说。

“什么十四次。”

“我上过四个夜班。”他说,“四个夜班,四十四个钟头,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

“你这四个钟头里,还做了什么事情。”

“我一直在听外面。”

“听什么。”

“听有没有人在过来。”


她把笔放下了。

“陆知行,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累不累。”

他没有说话。

“我问的不是身体。”

他把头往后靠了一点,靠在墙上。

“这样下去,”他说,“我会死在门后面。”


她把两只手放在台子上。

“死在门后面,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每一次,我都在门后面站着,等一个声音。等到了,我就走。等不到,我也不敢待。”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三十四年。”他说,“我也没走出来。”


“陆知行。”

“嗯。”

“那就别关门。”


她说完,把台子上的记录收起来,抱在怀里。

他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别关门。”

他把病历本拿起来,又放下去。

“门开着,会被人看见。”

“门开着,人才不会怀疑。”她说,“一扇关着的门才是事情。”

——

他站起来。

“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不用学。”她说,“我在这儿六年。这个楼里有一半的事情,我知道它们是怎么发生的,我就是从来不做。”

“为什么从来不做。”

“因为以前没有一扇门,值得我这么做。”


他把病历本拿在手里。

转身走了两步,回护士站。

那一段路只有十步。

他走得很慢。

“林知夏。”

“嗯。”

“你知道,我们刚才那句话,算不算说定了。”

“算。”


她说完,笑了一下。

“我先说我这边。”

“你说。”

“我说定了。”她说,“从今天起,我不再算九十秒。”

“为什么。”

“因为算这个没有意义。”她说,“算得再准,铃一响,人还是要走。我在你的时间表上做了那么多记号,我还是守不住你。”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关门的时候开到一半,开着的时候开到一半,永远半开。”她说,“这样不管谁从外面走过,他看见的都是一条走廊。”


三点十分,8床按铃,说心口发紧。

她第一个过去。

到了床边,看下去,是一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两只手抓着床栏。

“怎么了。”

“我梦见我儿子。”

“梦见你儿子怎么了。”

“他跟我哭。”

她一只手放在老太太的肩上。

“你儿子在外地。”

“他在南方。”

“明天早上你给他打电话。”

“我怕他忙。”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

“你现在打。”

——

老太太打了。

那边的电话响了三声。

“妈。”

“哎。”

老太太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把电话接过去。

“我是这里的护士。你母亲睡得不太好,想听一下你的声音。”

“我明天请假回来看她。”

“好。”

——

她把电话还给老太太。

老太太握着手机,没有挂断。


三点四十,她回护士站。

他不在。

她在走廊上找了一遍。

在三楼东头的储物间门口。

门开着。

他站在门里,背靠墙,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在看这扇门。”

“看什么。”

“看这扇门从两头能不能看见。”他说。

“能看到一头。”

“哪一头。”

“西头。”她说,“东头那一节灯不亮,看不见。”

“那就够了。”


他走出来,把门带上。

“我们以后就在这儿谈事情。”

“在储物间。”

“对。”他说,“这间屋里没有病人,没有床,没有监护。别人来敲门,一定会先叫。”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没有人该躺着。”


她笑出了声。

“你想了多久。”

“两天。”


四点,17床的监护响了一下。

两个人跑过去。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监护的报警——病人翻身压住了电极。

她把线理了一下,报警解除。

“虚惊一场。”

“我心跳很快。”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心跳。”

“嗯。”

“让它快点。”她说。


四点二十,护士站。

两个人各坐一边。

“我还有两个钟头四十分。”他说。

“嗯。”

“我要用这两个钟头四十分,把一件我想了一周的事情说清楚。”

“说。”


“我想过一个办法。”他说,“不做。”

“什么办法。”

“我调去院部。行政岗,不用上夜班,也不在科里。”

“调去院部做什么。”

“做质控。”他说,“朝九晚五。”

“为了这个。”

“为了这个。”


她把笔放下。

“你调走以后呢。”

“我调走以后,”他说,“我们就没有理由在一起了。”


她坐直了。

“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过两条路。”他说,“一条是不做了,从此以后每一趟都干干净净。一条是,不走,我们把这栋楼里的每一扇门都摸清。”

“你想现在就选。”

“现在选。”


她低头,把那支笔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

“你有没有想过第三条。”

“什么第三条。”

“在这里做完。”她说,“不是在这里开始,是在这里做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今天夜里守住了九十秒。十一个钟头,三十八次铃,我们一次都没有出过错。”她说,“那么,我们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把下一次,放在这十一个钟头里。”她说,“我们不做在夜里之外的地方。不下班以后,不出去吃饭,不去酒店,不回家。”

“那做什么。”

“只在这里做。”


他把手放在桌上。

“那如果铃响了呢。”

“铃响了我们就走。”她说,“三十八秒,我试过。”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林知夏。”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把一件事,”他说,“装进一个十一个钟头的盒子里。”

“是。”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说,“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六年。我见过的那些事情,全都是从下班以后开始的。”


五点半,他去查房。

她一个人坐在护士站。

台上的那支笔,被她在手指之间转了又转。

——

五点四十,护士长来了一趟。

护士长是来取文件的,走到台子前,把文件夹放下,从里面抽出两页纸。

“昨天晚上,”她说,“你换了三次药,一次也没见倒医疗废物。”

“我忘了。”

“你忘了两次?”

“……是。”

“最后一次是几点。”

“四点。”

“四点换的是哪一床。”

她想了一下。

“15床打完吗啡,我查了一下他的手背,套管针好着呢。”

“那不是换药。”

护士长看着她。

“你想好了再说。”


她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行。”护士长把两页纸夹回文件夹里,“我不是法医。”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回头。

“林护士,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我自己不太喜欢说的话。”

“您说。”

“在这栋楼里,一个人想做什么,我从来没拦过。”她说,“我只管一件事:出事的时候,别发生在我的班上。”

“明白。”

“你不明白。”护士长说,“出事的时候,我会站在前面。我站在前面,我就要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护士长走了。


六点,他回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脸色。”

“我刚才被护士长问了两句。”

他把病历本放下。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没有倒医疗废物。”

——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忘了。”

“她信了吗。”

“她没有信。”她说,“但她也没有追问。”


“陆知行。”

“嗯。”

“以后,用完的东西都要拿出去。”

“我知道。”

“不是知道。”她说,“是你看着我把它们拿出去。”


七点整,交班的人到了。

十五分钟以后,这一层楼换了人。

她脱下制服,走进更衣室。

在柜子前面,她抬起手。

那枚手环放在最里面。

她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更衣室外面。

“你今天回去吗。”

“回去。”

“她呢。”

“她在家里。”

“你今天夜里有没有话要对她说。”

“有。”

“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打算跟她说,”他说,“我可能要去院部。”

“你昨天刚说了三条路。”

“我先试一试最干净的那条。”他说,“试一试,才知道走不走得通。”


她站在那儿。

“陆知行。”

“嗯。”

“你要是调走了,我们就不做了。”

“我知道。”

“我不留你。”

“我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五六步,停下来。

“林护士。”

“嗯。”

“今天夜里,那句‘死在门后面’——”

“怎么了。”

“我不是在说你。”他说,“我是在说我自己。”


她站在更衣室门口。

走廊的灯一节一节地在他身后灭。

——

那天下午,她睡到六点。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手环。

——

晚上七点,她拿起手机。

上面有一条消息,发信人是一串号码,她已经存了:陆知行。

“质控办的人说,有位置,但要等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们还在这一层楼里。”

她看着这两行。

过了很久,她回:

“那就三个月。”


她把手机放下。

坐在那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三个月。

她拿起笔,在纸上算。

一个月十一个夜班,三个月三十三个夜班。

三十三个夜班,每个夜班十一个钟头。

三百六十三个钟头。

在这三百六十三个钟头里,会有人来敲门多少次。

她算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

不过有一件事,她算得出来。

那串铜钥匙,还在她抽屉最下面那一格里。

它今晚也在。


第 7 章 / 共 10 章

第7章 眼

排班表贴在护士站后面的墙上。

那张表每个月换一次,白底黑字,格子很小,一个格子写一个人的名字。

她习惯在换班的那天早上,站在表前面看五分钟。

不是看自己的。是看有没有人跟她对上。

那天早上,她在表前站了很久。


陆知行。

12、13、14。

18、19、20。

25、26、27。

一个月十一个夜班。

她数完自己的,又数他的。

十一个。

一模一样的十一个。

——

她转过身,走进更衣室。

换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把钥匙。

抽屉最下面那一格,那把钥匙还在。

它不重。

但它在她口袋里,有一种很清楚的重量,好像口袋里装了一小块铁。


第一夜。

12号,八点整。

他上楼的时候,她已经在护士站。

“排班出来了。”

“我看了。”

“一格不差。”

“嗯。”

“你跟护士长说了什么。”她问。

“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台子的两边。

——

九点,第一批处理完。

护士长来查房。

她从东头过来,一间一间地进去,出来,进去,出来。

到了护士站,她在台子外面停下来。

“12号,13号。”她说,“你们这两班最近干净。”

“谢谢护士长。”

“我不是在夸你们。”护士长说,“我是在记事。”

她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

“上个月,你们两个人排在一起,急腹症一个都没漏,抢救一台都没有拖。”她说,“我在这张表上,只认这个。”

她把本子合上。

“林护士,你手上那枚东西呢。”

她的心漏了一下。

“什么东西。”

“手环。”护士长说,“你戴了六年。”

“我摘了。”

“为什么。”

“洗手不方便。”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在她手腕上,四五秒。

“戴回去。”她说。

“什么。”

“我在这栋楼里看了二十二年。”护士长说,“一个护士不戴她的东西,要么是怕丢,要么是有别的原因。这两种,我都不喜欢。”


护士长走了。

她站在台子里,过了一会儿,把手环从衣服里掏出来。

母亲的东西。

她把它戴回去。


他在台子外面看着。

“她知道了。”他说。

“她知道得比我们多。”

“她知道多少。”

“不知道。”她说,“她从来不知道具体的事。她只是知道这栋楼里所有的规律。”


十点二十,铃响。

9床。

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阑尾术后第三天。

“护士,我伤口这儿一直跳。”

她到床边,掀开被子看。

刀口边缘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对。

“陆医生。”

他把手按上去,年轻人的脸抽了一下。

“皮下有积液。”他说,“要拆一针,引流。”

“现在。”

“现在。”


她推车进来。

处置在病房里做。

帘子拉上。

他在那边拆线。

她在旁边递东西。

灯打在被子上,光很硬。

“纱布。”

“给。”

“钳。”

“给。”

“碘。”

“给。”

——

这几个来回,他们说了六句话。六个词。

她递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三次。

每一次都不是意外。每一次她都可以把手抬高一点,或者放低一点。

她没有。


“好了。”

他缝了一针,把引流条放进去,贴好。

年轻人的脸松下来。

“这就完了?”

“完了。”他说,“明天再看。”


她收东西。

棉球,纱布,手套,针头。

一件一件放进黄袋子里。

“这些。”

“我拿走。”他说。

他伸手接过黄袋子。

“你看着我拿。”他说。

“嗯。”

——

他把袋子拎出门去。

走廊上有一个垃圾站,红袋子。

他两下把袋子打一个结,扔进去。

他在那儿站了一下,隔着玻璃看她。


十一点,她回护士站。

她在记录上写:

“9床,皮下积液,拆一针引流。已告知外科。”

写完,她在“已告知外科”后面停了一下。

想加一行。

加什么呢。

她把笔收回去了。


一点,第三趟。

13床,老太太,心衰,半夜坐起来了。

她按铃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喘不上气。”

“别坐起来。”她把她扶回去,“我把床头摇高。”

“我闺女呢。”

“她回家了,明天早上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

他来了。

看了一遍,听了一遍。

“加一片。”

“好。”

他把床头的角度调了一下。

“躺着,别动。”

老太太抓着他的袖子。

“大夫。”

“嗯。”

“你多大了。”

“三十四。”

“有孩子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站在那儿。

“工作忙。”


老太太看着他。

“你们男人,都说工作忙。”

她笑了一下。

“我那个老头也是。他说工作忙,忙了四十年。他走了我才知道,他忙的都不是工作。”


她站在帘子旁边,没有出声。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很暗。

他走在前面。

“她刚才那句。”他说。

“哪句。”

“她说,忙的都不是工作。”

“你在想你自己。”

“我在想我爸。”他说,“我爸也是这样的人。”


她在后面跟着。

“陆医生。”

“嗯。”

“你爸后来呢。”

“后来他病了。”他说,“病了两年,我妈天天在床边。”

“你太太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他说,“我没有跟她讲过。”

“为什么不讲。”

“因为她问我的时候,”他说,“我只说工作忙。”


两点,护士站。

他坐到椅子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没有再说什么要调走的事。”

“嗯。”

“她在家里,会说。”

“会说什么。”

“说要不要找找人。”他说,“她比我更想让我去院部。”

“为什么。”

“因为院部有假期。”他说,“有周末。可以陪她。”


她把笔放下。

“陆知行。”

“嗯。”

“如果你去了院部,你太太会很快乐。”

“会。”

“那你就去。”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去。”她说,“那是一件对她好的事。她一年见你三四次,你去了院部,她就天天见你。”

“你呢。”

“我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

“林知夏。”

“我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是真话。”他说,“你从来只说真话。”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因为真话听着不像你。”


她把记录翻开,写。

“我要去12床看看。”

“你去。”


三点,12床。

老人醒着。

他看着她进来,笑了一下。

“你今天来得早。”

“我看看你。”

“我没事。”

“你没事我要看。”

她给他擦了擦嘴。

老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姑娘。”

“嗯。”

“你上次坐着听我说话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眼圈有点红。”

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一个人上夜班。”

“护士都上夜班。”

“我不是说这个。”老人说,“我是说,你一个人上夜班的时候,在想谁。”


她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12床爷爷。”

“嗯。”

“我不回答你这个问题。”

“好。”老人说,“没关系。我老伴以前也不回答我。”


三点五十,她回护士站。

他在。

“你去了很久。”

“他睡不好。”

“他问你了。”

“问了。”

“问什么。”

“问我一个人上夜班的时候在想谁。”

——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回答。”

“你为什么不回答。”

她看着他。

“因为一回答,就成了。”


四点,走廊上有一声拖鞋响。

两个人都听见了。

她起身。

“我看一眼。”

她走到门口。

走廊那头,护士长正站在东头第二节灯的光里,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她不是路过。

她是从那头过来,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看了一眼。

护士长转过身,往那头走了。

——

她回来。

“她刚才在看着我们。”

“我看见了。”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两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有事情。”她说,“她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事情。”


“那她为什么还排我们一班。”

“因为,”她说,“她只看两件事。”

“病人和她的班。”

“嗯。”

“那她排我们一班,是给我们机会。”

“不是。”她说,“她是把这栋楼里最难的两个班,交给两个她能信的人。”


他坐下去。

“这样活着,太累了。”

“我们知道。”

“你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看着护士站的灯。


“陆知行。”

“嗯。”

“我说实话。”

“你说。”

“我原来以为我能走。”她说,“第一次,你在储物间把门从前面合上,手放在这里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自己锁骨上方,“我以为我能走。”

“你没走。”

“我没走。”她说,“后来我又以为,那一夜过去,我就能走了。我下班回家,睡了十二个小时,起来洗了个澡,煮了一碗面,我坐在桌子前面,忽然知道我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洗碗的时候,”她说,“我发现我把你那天用的那只杯子,也洗了。”


他低下头。


“我不是不能走。”她说,“我是走的时候,会带走太多东西。”


五点半,她做最后一次巡房。

走廊很安静。

九床的年轻人睡着了,床头灯亮着。

13床的老太太侧躺着。

12床的老人在等天亮。

15床的家属在椅子上打盹。

28床的引流袋在床头挂着,透明的。

25床的监护在有规律地响。

17床已经转到病房去了。

——

她一间一间地进去,出来。

到东头,她在储物间门口停了一下。

四号还是三号。

三号。

她把手里的记录换到另一只手上。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把。

没有推。


六点,她回护士站。

“我刚才在东头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得比平时久。”他说,“而且你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为什么。”

“你去的地方没有病人。”


她笑了一下。

“你观察人,比观察病人还仔细。”

“我一直都是这样。”他说,“我第一年当住院医的时候,带我的老主任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个人要是有话不说,他手上会有动作。”他说,“你不要听他说什么,你看他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放在桌子上,很稳。

“我手上有什么动作。”

“没有。”他说,“你手很稳。你是我见过的最稳的一双手。”


七点,交班。

八点,她进更衣室。

脱制服的时候,她把手环摘下来。

摘下来后,她想了想,没有像以前那样放进柜子。

她把它戴回去。

然后拉上袖子,让袖子盖住它。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楼梯口。

“我今天晚一点回去。”他说。

“为什么。”

“我要去一趟院部。”他说,“质控办的人让我过去一趟。”

“那是一个好消息。”

“可能。”

“你脸色不好。”

“我一晚上没睡好。”


“陆知行。”

“嗯。”

“你去了院部,”她说,“不管成不成,你要告诉我。”

“我会。”

“不是在这里告诉我。”她说,“是在这里以外的地方。”

他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这件事,我不想在一层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楼里听见。”


他明白了。

“好。”


她下楼。

走到一楼,她在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抬起手,把袖子又拉了一下。

那枚手环,被压在袖子里,一点也看不见。


出了门。

街上有人在扫地。

她站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从头到尾没有碰过她。

一次也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碰。

是因为这层楼上,到处都有护士长的眼。


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一下。

手是凉的。

她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发现自己在数。

数什么?

数从医院大门到公交站的这一段路,有几节路灯。

七节。


那天晚上她躺下的时候,才想起来,她甚至没有跟他约下一次。

她坐起来。

拿手机。

在上面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下次夜班,我想把手放在台子上,你隔着台子握一下。”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过了三分钟,回来:

“隔着台子?你确定。”

她回:

“隔着台子。”

回完这一句,她躺下去,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心里想的是:

那台子是护士站的台子。台上放着记录本,笔,还有水杯。

台子不高。人站在台子外面,看不见台面以下。

看不见的地方,才是这栋楼里所有事情发生的地方。


她翻过身。

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她被手机震醒。

“质控办说,不用等三个月了。”

“下个月一号,我去院部。”


她看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很亮。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把手环从手腕上摘下来。

放在枕头上。

看着它。

第8章补充:七年的账

那四十分钟里,他在车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从第一次见苏晚到今天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第一次是在一个同学的婚礼上。

她坐在他旁边,一桌十个人,只有他们两个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别人怎么说话。”


那时候他二十六。

她二十四。


他们在婚礼上认识了半年,就结婚了。

结婚的时候,他妈问她:“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她说:“他看着不像是会骗人的人。”


他妈那时候已经病了一年。

那一年里,苏晚来了很多次。

每一次来,她都带一样东西。第一次是水果,第二次是一双袜子,第三次是一盒松子糖。

他妈不爱说话。

苏晚就坐在那儿剥松子。

剥完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推到他妈手边。

他妈不吃。

下一次来,她又剥。


他妈走的那天,他不在。

那天他有一台手术。

下台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三个未接。

他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把手机翻过来,看了很久。

后来是苏晚把他妈的事情办完的。

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你回来吧。”她说,“都办好了。”


他在车上,想着这一段。

想完,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今天在车里坐着的那四十分钟,她一个人走进机场。

她没有回头。

那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头。

是因为她知道,她一回过头来,就输了。


他发动了车。

开了两条街,又停在路边。

他在路边坐着。


那天晚上九点半,他已经在医院。

她坐在护士站里。

他站在台子外面。

“你太太走了。”

“走了。”

“你在这里坐着的时候,她在天上。”

“我知道。”


“陆知行。”

“嗯。”

“你现在想她吗。”

“想。”

“那就别在这儿站着。”

他站着。

“我不走。”他说。


“你为什么想她。”

“因为她今天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他说,“她明知道问了会得到什么答案,她还是问了。”

“那她算不算很可怜。”

“不算。”他说,“她只是不想当一个傻子。”


她把笔放下。

“陆知行,你听我说一句话。”

“我听。”

“我在这栋楼里见过很多太太。”她说,“她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不知道的那些,到最后都会知道。知道的那些,一般都比丈夫更早好起来。”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能开始决定。”


他站在那儿。

“那我呢。”

“你不一样。”她说,“你要是知道了,你也还是会站在这栋楼里。”


———

后来他离开之前,在车里掏出手机。

想给她发一条消息。

那一条只有四个字:

“我不知道。”

他打出来了。

想着发给她。

发出去之前,他删了。

不是为了骗她。

是因为那四个字太轻,也太重。


他把手机放回去,发动车。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醒了。

窗帘是新洗的,透光比以前亮。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块很白的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手机,把这条消息打了出来:

“苏晚,昨天晚上,我在医院。”

发出去。


十点,回复来了。

“做什么。”

“坐在护士站。”


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

十二点,又来一条。

“只是坐着。”

“只是坐着。”


半小时后:

“陆知行。”

“嗯。”

“我信你这一次。是因为你说的是‘坐着’,不是‘没做什么’。”


他看着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好。”


“下个月我回来,”她写,“我们一起把那件窗帘挂回去。”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坐不住。

窗帘。

他躺在床上,想起昨天洗窗帘的时候,她从椅子上下来,他在上面摘。

那是这一年里,他们在一起做的最完整的一件事。

洗完,挂上,从椅子下来说一句“左边那节松了”。


下午两点,他睡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他给科里打了个电话。

“周护士长。”

“陆医生。”

“下个月一号我去院部,我的班要提前换。”

“我知道。”她说,“表我已经改了。”

“改了?”

“改了。”


他在那儿停了一下。

“护士长。”

“说。”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为什么排我和林知夏一个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因为你们两个夜班出事的次数最少。”

“这句话你说过了。”

“那你还想问什么。”


他没有说话。

“陆医生,”护士长说,“我在这栋楼里二十二年。我看过很多床、很多人、很多夜。我要的东西很简单:这一层楼,十一个钟头里,不出事。”

“明白。”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

“那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确定要去院部?”

他愣了一下。

“定了。”

“好。”她说,“那这一个月,你们好好上。”


她把电话挂了。

他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好好上”这三个字,她用的是最普通的意思。

他不知道是不是。


晚上七点,他收到一条消息。

“我今天不上班。我去了一趟商场。”

“买了什么。”

“买了一件外套。”

“给你的?”

“不。给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她写,“我不穿制服的时候,也要看起来像一个要出门的人。”


他看着这一行。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九点,他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

他想,此刻这一层楼里有一个人,在走廊上走。

灯一节一节亮。

然后熄。


那时候她大概正在护士站,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十点,他又发了一条。

“下个月一号以后,五点我下班。”

“嗯。”

“五点以后我去哪儿。”


过了一分钟。

她回:

“五点以后,”她写,“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眼泪。

是一种很奇怪的、从胸里往上冲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屋里,把灯关了。

在黑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


第二天,他把那件外套送去改了袖子。

裁缝说三天以后来取。

他付了钱,走出来。

街上太阳很好。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到,这三年里,他每次买衣服都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尺码。

从来不看。


那天下午他回家。

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晚。

她身后,放着一只行李箱。

“我取消了机票。”她说。

“什么。”

“我想了想,”她说,“我在那边,想不清楚。”

她抬起头。

“我回来住。直到你把这件事做完。”

第7章补充:同一条走廊上的两个人

那把钥匙,她后来拿去配了一把。

不是给谁。

是她自己想有一把。

医院后门出去,走过一条小路,有一家配钥匙的。

老板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把钥匙夹在机器上。

机器一转,铁屑飞出来。

“这个钥匙挺老了。”

“是。”

“铜牌都磨了。”

“用了很多年。”

“配一把还是两把。”

“一把。”


她拿着新配的那一把回去。

旧的那一把,放回抽屉最下格。

新的这一把,她用手帕包了两层,塞在自己柜子的最里面。

那天晚上,她锁柜门的时候,手在锁孔上停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做的是什么。

一把钥匙,是工具。

两把钥匙,是准备。


那天是10号,她上的是白班。

白班的走廊和夜班完全不一样。

白班是亮的。到处都是人。护士推着车,病人家属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医生围在一起讨论片子,扫地的阿姨从这头到那头。

白班的护士站,永远有人在说话。

那天下午三点,她去药房取药。

走廊拐过一个弯,她看见了。

一个女人,站在12床的病房门口。

米色的大衣。


她走过去了。

不是躲。是走过去了。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三米。

那个女人在病房门口往里看,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她走路的时候,是在她面前经过的。

她眼睛没有往上抬。

她的眼睛只是往下一垂,看了一眼。


那天夜里她上夜班的时候,坐在护士站,一直在想那一垂。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垂那一下。

不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她想知道,那双手是空的,还是不是空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她在护士站喝水。

他从楼梯上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一台手术,明天早上第一台,我要看片子。”

“嗯。”

他站在台子外面。

“你有话要说。”

“有。”她说。

“那你说。”


“我今天下午在医院里看见一个人。”

他没有动。

“谁。”

“米色大衣。”


他把手放在台子上。

“在哪儿。”

“12床门口。”

“她为什么在12床门口。”

“我不知道。”她说,“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按在台子上。

“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

“她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

“她看见你了吗。”


她想了一下。

“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着头。

“林知夏。”

“嗯。”

“我明天回家要问她。”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去医院。”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陆知行。”

“嗯。”

“你别问。”

“为什么。”

“因为她去了就是去了。”她说,“被你问,就变成一件她做错的事。”


他抬起头。

“那谁能问。”

“谁也不能问。”她说,“这件事只能由她自己说出来。”


他把手从台子上拿开。

“她要是永远不说呢。”

“那就永远不说。”她说,“她不说,我们两个都欠她一笔。”


那天夜里,他们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

前半夜很安静。

两点,她去巡房。

走到12床门口的时候,她在门里站了一下。

老人睡得很沉。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地砖。

白天的光早就没有了。

地砖上什么也没有。


三点,她回护士站。

他在椅子上。

“我刚才在你平时站的这个位置,”他说,“往12床那个门口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

“什么也看不到。”

“对。”她说,“从这儿看过去,那道门口有一段是挡住人的。”

“她站在那儿,如果有人从这儿往那头看,会先看见一个米色的影子。”

“是。”

“那如果我不知道她在那儿,”他说,“我会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

“你会走过去。”

“我会走过去,”他说,“然后看见她。”


“那你就有可能,在当时就说出一些话。”她说。

“什么话。”

“一些会被她自己听见的话。”她说,“有些话说出口之前,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他把头靠在椅背上。

“我怕的不是她来。”他说。

“那是什么。”

“我怕的是,她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做什么。”


那天夜里剩下的事情很平。

四点,她换了一次药。

五点,8床的老人说梦话,说的是自己的假牙。

六点,天开始亮。


七点,交班。

她下楼,在楼梯上站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

那把新配的钥匙在那件制服的口袋里。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八点二十,她在医院门口碰到他。

“你今天回家吗。”

“回。”

“她会问。”

“会。”

“你想好怎么答了吗。”

“没有。”


她点了一下头。

“我给你说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你说。”

“如果今天她问到你,”她说,“你就跟她说真话吧。不要说得全说得那么清楚,但你别说假话。”

“我知道。”

“不是‘我知道’。”她说,“是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想不想留住她。”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留住她,那你说真话。”

“如果我不想。”

“那你说什么都不会留住她。”


她走了。

走了两三步,回头。

“陆知行。”

“嗯。”

“我今天下午在医院里看见她那一下,”她说,“我没有怕。”

“那是什么。”

“是意外。”她说,“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么安静,那么不像来打听什么,也不像来捉人,就是站着,往里看。我觉得,她比我们两个都清楚。”


他没有说话。


她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她把手里的制服袖子拉了一下。

那枚手环被压在里面。

看不见。


第 8 章 / 共 10 章

第8章 妻子

她姓苏。

名字他是在结婚那天,写在红本子上的:苏晚。

写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顿,因为“晚”字最后一笔长。

——

她比他小两岁。

从前在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后来公司搬去了南方,她跟着去了。

去了六年。

六年里,她一年回来三四次。

每次三四天。

每次三四天里,他有两三个夜班。


她这次回来,是提前的。

本来应该是下个月。

她改签的时候没有说。

——

那天下午四点,他站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

她站在台阶下面,拎着一只行李箱。

米色的大衣。

“你怎么不打个电话。”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说了你就不会这样了。”她说。


他没听懂这句话。

他后来才懂。


他接过行李箱。

箱子很重。

“你带了多少东西。”

“我给你带了一箱。”她说,“里面有的放着不会坏。”

“什么。”

“南方的腊肠,真空包的那种。还有一件外套。”

“我有很多外套。”

“这件是新的。”


他们从医院门口走到停车场。

路上有风。

“你昨天夜里做手术到七点。”

“嗯。”

“什么手术。”

“急性腹膜炎。”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就好。”


她把话说得很简单。

她说每一句话都很简单。


回到家,她把箱子打开。

腊肠一包包拿出来,摆在桌上。

外套拿出来,抖开,挂在衣架上。

“你试一下。”

“现在?”

“现在。”

他穿上。

“袖子长了。”

“你不胖。”她说。


后来他们坐在饭桌旁边。

她把腊肠切了,蒸上。

“你最近瘦了。”

“上夜班的人都会瘦。”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在电话里说话的样子不对。”


他手里拿着一只碗。

碗是热的。

“哪样不对。”

“你说‘昨天夜班没睡’。”她说,“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以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怨。昨天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交代。”


他把碗放下。

“交代什么。”

“交代你没有办法解释。”她说,“陆知行,我认识你七年。”


七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坐不住。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睡。

她在他旁边。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你心跳快。”

“今天走得多。”

“你以前走得多,心跳不快。”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说。


第二天,她去医院门口接他下班。

不过这次他没有夜班。

下午五点,他从门诊出来。

她在门口。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去你们科里转了一下。”

他停下来。

“你去科里做什么。”

“找周护士长。”她说。

“找她做什么。”

“我问了她一句话。”她说,“我问她,你在这里,累不累。”


他站在医院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说。”

“她说,你累。”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在这里,没有一个晚上是长睡不醒的。”


她走在他旁边,走得很慢。

“陆知行。”

“嗯。”

“我一年回来三四次。每一次回来,我都能看出来你又瘦了一点。”

“是工作。”

“我不问是不是工作。”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瘦,我在看着。”


第三天,她没有出门。

她把家里的窗帘洗了。

洗窗帘要两个人,她一个人踩在椅子上摘。

他站在下面看着。

“你下来,我来。”

“我摘得下来。”

“你下来。”

她下来了。

他上去摘。

窗帘环是铁圈,一节一节穿在杆上。

“你慢一点。”她在下面说。

“嗯。”

“左边那节松了。”

“看见了。”


他站在椅子上,举着手。

窗帘的灰落在他的头发上。

“陆知行。”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那边的工作,我可能不做了。”

他停下来。

“为什么。”

“我想调回来。”


他从椅子上下来。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我想,如果我调回来,你会不会觉得是压力。”

“是压力。”


他把窗帘放在椅子上。

“苏晚。”

“嗯。”

“你调回来,我们就必须过一种日子。”他说,“天天。早上一起起来,晚上一起睡。”

“对。”

“那种日子,”他说,“我现在,过不了。”


她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抹布。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看得出来。”


“你看出来什么。”

“你看我手的时候,看的是手。”她说,“你以前看我,是先看脸,再看手。”


他站在那儿。

窗外的光很白。

“苏晚。”

“嗯。”

“对不起。”


她没有问他对不起什么。

她把抹布放下来,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抱的时间很短。

“活干完了没有。”她问。

“左边那节。”

“那你上去。”


第四天,她开始收拾东西。

他说:“你不是刚回来。”

“这次我回来是看看你。看完了我就回去。”她说,“我还有假期,下个月我可以再来。”

“下个月不用来了。”

她停了一下。

“为什么。”

“下个月一号,我去院部。”他说,“质控办。”


她坐在行李箱边上,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想等确定了再说。”


她的眼睛忽然湿了。

不是哭。

她这个人不哭。她的眼睛湿一下,就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这个事我想了两年。”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回来,都会问我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


她低下头。

“我以为你一直当我在催你。”

“我在当你在催我。”他说,“我没有当你在等。”


第五天早上,她走了。

去飞机场的路上,她坐在副驾。

“我这次回来,”她说,“有两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真的那个是什么。”

“真的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变。”她说,“假的那个是,我提前回来是给你一个惊喜。”

“假的那个。”

“假的那个是给别人的。”她说,“如果我们两个之间出了问题,别人问起来,我说的是假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陆知行。”

“嗯。”

“我在医院里见过一个人。”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在哪里见的。”

“在你们科走廊上。”她说,“一个护士。我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是护士。”

“因为她见到我,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她说,“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的手。”


“看见什么了。”

“看见没有戒指。”她说,“她看了一眼,就走了。走得很稳,不快也不慢。”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你认识她吗。”她问。

“认识。”

“她叫什么。”

“林知夏。”


绿灯亮了。

他把车往前开。

“你为什么承认。”

“因为你问的是名字。”


她没有说话。

车开了很久。

“我下个月再来。”她说,“你的事定了吗。”

“定了。”

“定了就好。”


到了机场。

她把行李箱拿出来。

“不用送了。”

“我送你进去。”

“不用。”她说,“我进去,你在车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送我进去,我会哭。”


她站在车门口,弯腰,从车窗里看他。

“陆知行。”

“嗯。”

“我从来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她说,“我从来的要求只有一个。”

“你说。”

“你不要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傻子。”


他坐在那里。

“这一次有没有。”她问。


他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她关上。


车停在机场门口。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

她走进玻璃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在那里坐了四十分钟。

后来他把车开回去。


那天下午,他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里,窗帘是新洗的,透光比以前更亮。

他坐了一个钟头。


晚上六点,他拿出手机。

“她走了。”

发过去了。

对面很久才回。

“她问你了。”

“问了。”

“你说了。”

“我没说。”


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他坐在客厅里等着。

手机响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陆知行。”

“你说。”

“你今天晚上有夜班吗。”

“没有。”

“那你来医院。”

“做什么。”

“我上夜班。”


他坐在那儿。

“现在七点。”

“嗯。”

“九点以后,走廊上就没什么人了。”

他看着那句“九点以后,走廊上就没什么人了”。

他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是要他来。

是告诉他,她一个人在那里。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我来。”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一句话:

“你不要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傻子。”

还有一句:

“我看得出来。”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把衣柜打开。

里面全是他的衣服。

右边挂着那件新的外套。

他把它拿下来。

袖子长了一寸。

他把它穿上了。


那天夜里九点,他到了医院。

楼道里很安静。

他坐电梯上去,三楼。

门一开,走廊上有一节灯亮着。

护士站的灯。

她坐在里面。


她抬起头。

“你来了。”

“我来了。”

“外套是新买的。”

“是她带的。”


她看着他。

“她走了,你还穿她带的衣服来见我。”

“我没想。”

“你穿衣服的时候没想。”

“没有。”


她低下头。

“陆知行。”

“嗯。”

“你今天晚上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她说,“你今天晚上,就在这里。”


他站在护士站的台子外面。

“哪儿。”

“这里。”她把手放在台面上,“手放上来。”

他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覆上来。

两个人的手在台面上。

四周都是亮的。

走廊、楼梯口、电梯门。

“这样所有人一抬头就看见了。”

“嗯。”

“你不怕。”

“我怕。”她说,“但是今天我宁愿别人看见,也不要听到你刚才在车里那四十分钟的事。”


他低下头。

“你什么都别说了。”她说。


十点,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都听见了。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也没有。


脚步声一直走到转弯的地方,停了。

“几点了。”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是护士长。

“十点。”她答。

“25床的单子签了没有。”

“签了,在抽屉里。”

“好。”


脚步声往回走。

过了十几秒。

“林护士。”

“在。”

“他外套好看。”


走廊上很静。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她的手从他手上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

“她问了‘几点了’。”

“那是她在告诉我们,她看见我们了。”她说,“她把时间告诉我们,就是让我知道她站在那里的时间。”


他低头看着台面。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说,“她要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她会单独找我说。她不找我说,这件事就还不算错。”


十一点,20床按铃。

那是一个老人在找他的假牙。

她处理完,回护士站。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你问。”

“你为什么让我九点以后来。”

“因为九点以后,护士站的灯换班。”她说,“九点以后,走廊上有一半是灭的。”


“你打算在这栋楼里,一直这样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让我来了。”


她抬起眼睛。

“陆知行,我要说一句实话。”

“你说。”

“今天晚上,我让你来,不是因为我想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说,“今天晚上我怕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始在怕。我怕你太太在你家里,我怕你在车里坐四十分钟,我怕你会想清楚。我怕你想清楚以后就不来了。”

“我不会。”

“你不知道你不会。”她说,“我也不知道。”


后来他想起那天夜里,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话。

是她把手放在台面上,一直放着,一直没有收回去。


凌晨一点,他下楼。

外面有风。

他把那件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走到车边,他在车门上靠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

“下个月一号,你上班的地方换了。”

“换到院部以后,你几点下班。”

他看了很久。

“五点。”

“那五点以后,你不在这一层楼了。”

“嗯。”

“那我这栋楼,”她写着,“就干净了。”


他看着最后那五个字。

我就干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最东头的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下午,他在家里。

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

门外站着苏晚。

她身后,放着一只行李箱。

“我取消了机票。”她说。

“什么。”

“我想了想,”她说,“我在那边,想不清楚。”

她抬起头。

“我回来住。直到你把这件事做完。”


第 9 章 / 共 10 章

第9章 铃

苏晚回来的第一天,家里多了一双拖鞋。

放在门口,和原来那双并排。

她的那一双,是她在南方买的。鞋底很薄,走路没有声音。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他听不见她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他早。

他醒的时候,厨房里有声音。

粥锅在响。

“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半。”

“你怎么这么早。”

“我在这边没有事做。”她说,“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他坐在桌边,喝粥。

粥有点稀。

“我做得不好。”

“挺好的。”

“你以前不喝粥。”

“以前早上没时间。”


她坐在对面。

“我今天要去医院。”

他放下勺子。

“去做什么。”

“去挂个号。”她说,“我心脏不舒服。”


他看着她。

“你心脏不舒服。”

“这不是假话。”她说,“我在南方做过检查,说有一点早搏。我想在这边再看一遍。”

“你可以挂别人的号。”

“我挂的是别人的号。”她说,“我挂的是心内科。”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知行。”

“嗯。”

“我不去你们那层楼。”


他把碗推开。

“苏晚。”

“你说。”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你告诉我,我在做什么。”


他答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碗。

“我在这边住着。房子有一百二十平,一个人住很空。”她说,“我总得有点事情做。”

“你可以去逛街。”

“我不想逛街。”

“你可以去看看你朋友。”

“我在这边没有朋友。”她说,“我在这儿的朋友,都是你的。”


那天他们出门是分开的。

他七点四十走。

她八点半走。

她走的时候,他听见门响了一下。


心内科在三楼西头。

普外在三楼东头。

一条走廊,从东头通到西头,中间在电梯口断了一下。

要走过去,就得经过护士站。


那天上午她九点二十分做完检查。

十点,她从心内科出来。

她在走廊上走。

走到了电梯口。

然后她往东头看了一眼。


十点零五分,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林护士,东头有个女的,站在那儿不动。”

“什么样的女的。”

“米色衣服。”


她放下电话。

站起来。

从台子里走出来。


走廊上很亮。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在往这边走了。


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越来越近。

她身上是制服,白大褂,口袋里两支笔。

那个女人身上是米色的大衣,手里一张检查单,单子上还夹着片子袋。


十步。

五步。


她站住了。

“你好。”她说。

“你好。”

“你要找人吗。”

“不找。”那个女人说,“我刚从心内科出来。”

“挂的是哪个医生。”

她说了一个名字。

“他看得很细。”她说。

“是。”那个女人说,“他说我没有大问题。”


停了一下。

“你是护士?”

“是。”

“你贵姓。”

“我姓林。”


那个女人点了一下头。

“林护士。”

“嗯。”


然后她把片子袋换了只手。

“我不打扰你了。”

她走了。

往电梯口走。

走廊上的灯在她头顶亮了一节,又灭了一节。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

走了四五步,那个女人停下来。

回头。

“林护士。”

“我在。”

“你们这里的夜班,是不是很累。”


她站在那里。

“累。”

“一个晚上,能睡一会儿吗。”

“不能。”


那个女人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

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站着。

站着,没有动。

胸口里面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很轻,也很空。


她回护士站。

坐下来。

把手放在台面上。

手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轻的那种,放在台面上能看见。


她把手收回来,握了一下。


那天中午,他在手术室。

第二台。

做到一半的时候,从小窗里有人递进来一张纸。

“林护士说,中午有人来找你。”

他在缝合。

看了一眼,没接。

“做完再说。”


下午两点,他下台。

在更衣室里,他把手套剥下来,扔进桶里。

坐在凳子上,看了那张纸很久。


他没有打电话。

也没有发消息。


那天傍晚六点,他从手术室出来。

在走廊上,他看见了她。

她正推着一辆车,往西头走。

“林护士。”

她停下。

“有人找我。”

“你太太。”她说。


他把车靠到墙边。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心脏不舒服,去看了心内科。”

“就这个。”

“她还说,”她说,“夜班是不是很累。一个晚上能睡一会儿吗。”


他站在那儿。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能。”


他低下头。

“林知夏。”

“嗯。”

“你觉得她在做什么。”

“她不是在做什么。”她说,“她是在告诉我,她看见了,她不打算躲。”


“她连一句重的话都没有说。”他说。

“重的都在轻的里面。”她说。


那天晚上,她没有班。

她是来加班的。

科里缺人,她多顶了半班。

七点二十,她在更衣室换衣服。

她把柜子的门打开。

那个手帕包着的新配的钥匙,在最里面。

她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八点整,她到护士站。

护士长在。

“你今天不该来。”

“缺人。”

“缺人的事我来想。”护士长说,“你上个月上了十四个夜班。”

“我加半班。”

“我不是在跟你说加班。”护士长说,“我是在跟你说,你的脸上有事情。”


她站在那儿。

“昨天下午,东头走廊。”

她抬起头。

“你在跟谁说话。”

她没答。

“我在这儿二十二年。”护士长说,“这条走廊上,有谁跟谁说了话,我不用看也知道。”


护士长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台子上。

“林护士,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这栋楼里,从今天起,你少了一个人。”


她心里空了一下。

“什么。”

“陆医生调院部的事,上面批了。”护士长说,“下个月一号,他上行政班。走的是东头的门。”

“我知道。”

“走路的时候,他不会再从这条走廊上来。”护士长说,“你们这一层楼,从此以后,少一双鞋。”


她把文件夹拿起来。

“我不管你跟他之间是什么。”她说,“我在意的是,这栋楼里,两个人的班要怎么排。”

“您继续排。”

“我排了。”护士长说,“下个月起。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那您怎么排。”

“我按缺人排。”护士长说,“我只按这个。”


护士长走了。

她站在台子里。


八点四十,他来了。

已经换了衣服。

“你怎么在。”

“我加半班。”

“为什么。”

“因为我想再值一次你的班。”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在同一层楼上。”


他站在台子外面。

“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


他从台子外面绕进来,站在她旁边。

“林知夏。”

“你别站这么近。”

“现在没有人在走廊上。”


她坐下来。

“陆知行。”

“嗯。”

“我今天上午在走廊上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说,“我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想把她的手环摘下来。”她说,“不是她的手环。是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戴着它。”她说,“那是我妈留下的东西。她留给我的时候,我十九岁。她跟我说,这个手环,你不要随便送人。”


他站在那儿。

“你送过人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摘。”

“因为戴在手上,它就一直在提醒我。”


——“提醒什么。”

“提醒我,”她说,“我做的事情,是背着一个已经走了的人做的。”


他把手放在墙上。


那天夜里,前四个钟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这层楼。

九点,他查房。

十点,她换一次药。

十一点,两个人坐在护士站。

“你今天一直没坐下。”他说。

“我不累。”

“你从上午开始就没坐下。”他说,“我数过。”

“你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肩膀是抬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放下来了。


十二点,他说:

“我今天上午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手术台上。”他说,“我做第二台的时候,中途看了一眼小窗,有人递了一张纸。”

“那张纸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没接。”他说,“我想过了,如果那个时候我接了,我会想什么。”

“会想什么。”

“会想,她在三层楼的另一头。”

她说:“你想的其实是,你在三层楼的这头。”

“是。”


“你下不去。”她说。

“下不去。”

“所以你在手术台上,下得去手吗。”

“下得去。”他说,“因为我上过一千台。我只有一种时候下不去手,就是我明知道该做什么,但心里有别的事。”


“今天有吗。”

“今天,”他说,“我把那台做得很慢。”


一点,走廊上传来一阵声音。

走廊的那头,护士长站在灯下面。

“林护士。”

“在。”

“你过来一趟。”


她起身。

走过去。

护士长站在东头的储物间门口。

门开着。

“进去。”她说。


她进去了。

护士长跟进来,把门带上。带了一半。

“灯开一下。”

她按了开关。

灯亮了。

储物间很窄。三面货架,一面门。货架上放的是纱布、手套、消毒液、一箱一箱的针头。

“这间屋,是我刚来的时候,第一年管的。”护士长说。

“嗯。”

“那时候这间屋的门也是不能锁的,锁了要报。”她说,“所以我就记住了这扇门的位置。”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你什么事。”她说,“我是要你们记住这个。”

“记住什么。”

“十一点以后,这条走廊上有几个人。”护士长说,“我、你、他。加上值班的,二十来个。半夜两点以后,楼上只留一个人巡,走廊上一般只有一两个人。”

她伸出手,指了一下门。

“这扇门,从东头看不见。从西头,看得见一半。”

“我知道。”

“你知道。”护士长说,“那你知道不知道,这扇门,走廊的灯坏了两年,没人报。”


她没有说话。

“我报过三次。”护士长说,“维修说排不上。”


护士长看着她。

“我这二十二年里,”她说,“见过很多在这里发生的事。有的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有的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有的什么都不是,就是想找一个人陪。”

“您是在说我们。”

“我没说。”护士长说,“我说的是这扇门。”


她把门推开。

“出去。”


她出来。

走廊上有一节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护士长还在里面。

“林护士。”

“在。”

“我给你们这扇门。”护士长说,“我给的是这扇门,不是你们两个人。”


她站在那儿。

“如果您不喜欢,”她说,“您可以不排我们。”

“我知道。”护士长说,“可我也知道,这栋楼里,我一个人,管不住二十几个人。”


———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17床按了铃。

是她按的。

按铃的人是他床上的老爷子。


她跑过去。

到了床边,老爷子说不清。

血压在往下走。

“陆医生。”

他从东头跑过来。

“怎么了。”

“血压在掉,八十、五十。”

“再测一遍。”

“测过了。”

他掀开被子,手按在老爷子的腹部。

“松的。”他说,“送手术室。”

“已经在推车了。”


两点二十,老爷子进了手术室。

他在更衣室换衣服。

她跟到门口。

“他家里人呢。”

“儿子在外地。”

“打电话了吗。”

“打了,明天早上的飞机。”


他换了衣服出来。

“你没戴手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就那么一会儿。”

“你今天,”他说,“一次也没有戴。”


“是。”

“为什么。”


她把手举起来,让他们中间那一指的末端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寸。

“因为我今天晚上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做按铃的那一个。”


他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她把手放下来。

“这栋楼里的规矩是,谁按铃谁先恢复原样。我一直是那个被叫走的。”她说,“我今天晚上,要按一次铃。”


他懂了。

“你今天晚上按铃,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来。”

“是。”

“让谁来。”

“让你来。”


“那会把我们都叫走。”

“我知道。”


“林知夏。”

“嗯。”

“我不明白。”


她看着手术室的门。

“你下个月就不在这层楼里了。”她说。

“嗯。”

“这三年里,我做过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释。”她说,“我换药不戴手套,可以解释为忘;我在处置室里关门,可以解释为病人家属在走廊上;我拿着三十八秒的账,可以解释为认真。”

“除了这一件。”

“除了这一件。”她说,“按铃的人是我,来的人是你。这栋楼里所有人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那儿。

“你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夜做这件事。”


她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因为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干净的事,都是别人让我做的事。”她说,“我妈让我二十岁戴上这个,我戴了七年。我在这栋楼里,按了六年的铃,来了九年的人,没有一个是我决定过要见的。”

“那你现在决定。”

“我现在决定。”


“林知夏。”

“嗯。”

“你知道这样做了以后会怎么样吗。”

“知道。”她说,“我会在这栋楼里再也抬不起头。”

“那你。”

“我不在乎。”她说,“我只在乎一件。”

“什么。”

“我来的时候,你必须在。”


三点零五分,她回到护士站。

把记录本合上,放在台子上。

坐下。


三点十分。

走廊上有一节灯亮着。

一节很慢地亮着,然后是第二节。

她抬起头。

他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巡房。”

“东头巡过了。”

“巡过了。”他说。

“那你还来这儿。”

“我来看看你。”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手。


他往台子那一侧走过来。

她把笔放下。

“陆知行。”

“嗯。”

“手术室那边给我打过电话了,老人在做,血压稳住了。”

“好。”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今天晚上,”她说,“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如果这栋楼里,现在没有病人,没有监护,没有人。”

“那会怎么样。”

“那我会把手放在台面上,”她说,“像上周那样。然后我会说一句话。”

“说什么。”


她抬起头。

“我说,我想。”


三点四十,走廊上有一声短促的响。

是铃。

21床。

她没有动。

“我不去。”她说。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要等一个人来叫我。”


“谁。”


她没有回答。

一分钟。

两分钟。


铃又响了。

21床第二次按。

她站起来。

“你去。”

“我在。”


他把手放在台子上。

“我在。”


三点四十二分,她走了。

走向21床。

走到第二盏灯下面,她停住。

回头看。

他站在护士站的灯里。


她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然后她抬起手,在走廊的那盏灯下头。

不是真的按了什么。

走廊上没有铃。

她只是把手抬到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三点四十七分,他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按了一下铃。”

“哪儿有铃。”

“我手里有。”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疯了。”

“我疯了。”她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手抬起来,停在离她肩膀一寸的地方。

停了三秒。

然后放下去。


“这一下不能算。”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一下我抬起来了。”他说,“抬起来又放下去,是有人教过我。”


第二天。

早上八点,她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护士长进来了。

“林护士。”

“在。”

“你今天下午去一趟我办公室。”

“什么事。”

“说清楚一句话。”护士长说,“昨天夜里三点,21床按了两次铃,第一次按铃以后有一分钟,你没有到床边。第二次是陆医生先到的。”


她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件制服。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梯口站着。”护士长说,“两点五十,我就在楼梯口站着。”


她把制服挂上。

“那我下午去。”


“去的时候,把你那个抽屉打开。”护士长说,“把你自己的东西带上。”


下午三点,她去了护士长办公室。

办公室在四楼。

走廊很干净。

她敲门。

“进。”


护士长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两本东西:一本是排班表,一本是记录本。

“坐。”


她坐下来。


“你先说。”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没到。”她说,“21床铃响以后,我过了一分钟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陆医生来。”


护士长没有动。

“等到了吗。”

“等到了。”

“所以你是拿一个病人,等你想要等的人。”

“是。”


护士长翻开记录本。

“你知不知道21床是什么情况。”

“知道。老年男性,胆管引流术后第三天,夜间有两次绞痛史。”

“昨天晚上他按铃,是因为绞痛。”

“是。”

“他疼了一分钟。”护士长说,“你站在走廊上,等一个人来叫你。”


她没有说话。


“林知夏。”

“在。”

“我要听你一句话。”护士长说,“这一分钟的价,你自己怎么看。”


她抬起头。

“我这一分钟,是我这六年里做的唯一一件对不起这个职业的事。”


护士长看着她。

“你为什么说这句话。”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您会把我从这个班拿掉。”


护士长合上了本子。

“我不会。”


她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护士长说,“一个人要是能把自己最难看的地方说出来,他就还没有坏。”


她坐着,没有动。


“我不是在宽恕你。”护士长说,“我是在告诉你,这句话有用。从今天起,你每次想做什么,先想一想这一分钟。”

“是。”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这栋楼里,你跟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护士长说,“从今天起,你不是那个我们放心的人。你是那个我们看着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护士长把排班表翻开。

“下个月。”她说,“我从你们的班组合里,划掉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排你们一个班吗。”护士长说。

“您说过了。急腹症。”

“那是其中一条。”护士长说,“第二条。”


她坐在那里。

“因为你们两个是这层楼最干净的两个人。”护士长说,“你们的记录上,没有一个错。你们手里的每一张单子都对得上。你们两个,是我唯一不用回头查的人。”


她坐在那里。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们两个人这栋楼里最好的班。”护士长说,“不是给你们机会,是给你们一件最好的东西,看你们怎么用。”


“您知道我用了。”

“我知道。”

“您为什么不拦。”


护士长抬起头。

“我在这栋楼里二十二年。”她说,“我见过比你们狠一百倍的事。有一年,两个人在药房后面的库房里,被抓的时候,一个人手里拿着单子,另外一个人把单子换成了自己的。那次之后,那个人升了护士长。”


“我们两个都没有换单子。”

“是。”护士长说,“这就是我今天还坐在这里跟你说话的原因。”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护士长。”

“嗯。”

“这个月是最后一个月。”

“是。”

“那我们两个,”她说,“下个月是不是就没有了。”


护士长把排班表合上。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你们九月份,还有九天的班,一起上。”


她走出护士长办公室。

走廊上很亮。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七点,她进去。

他在护士站。


“护士长问你了。”

“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这一分钟,是我这六年里做的唯一一件对不起这个职业的事。”


他站在那儿。

“那我呢。”

“你没有做对不起这个职业的事。”她说,“你只是没到。”

“我也没到。”

“你没到,是因为你没有理由在那个时候到。”


他看了她一会儿。

“林知夏。”

“嗯。”

“如果她要把我们拆开。”

“她会。”

“那我们怎么办。”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台面上。

“我们还有九天。”她说。


他站在台子外面。

“九天。”

“九天,二十一个钟头加一点。”她说,“从这个夜里算起。”


他忽然明白了。

“你打算在九天的最后一天,做那件事。”

“不是。”她说,“我已经做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三点四十二分。”她说,“在全医院最后一个晚上,我在走廊上按了一下铃。”


他站在那儿。

“那一下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听见。”她说,“但我做了。”


她把笔拿起来。

“陆知行。”

“嗯。”

“剩下的九天,”她说,“我们好好上。”


他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跟护士长说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


那真的是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后面几天,很平。

12号、13号、14号。

前一夜,他巡房,她换药。

第二天,她一个人的时候,把三号储物间的门开着,坐在里面吃了一次饭,那是一次十二分钟的晚饭。

第三天,护士长来查房,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15号,苏晚来了医院一次。

这一次她是从楼下上来的。

她站在护士站的台子外面。

“我找陆医生。”

“他在手术室。”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找他。”


她站在那儿,手放在台面上。

“我上次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再问一次。”

“您说。”

“你们这里的夜班,是不是很累。”


她在台子里站着。

“累。”

“一个人能撑多久。”


她把笔放下。

“我不知道。”她说,“有人撑了二十二年。”


苏晚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把手里的一只纸袋放在台面上。

“给你的。”

“什么。”

“我不知道夜班的人吃什么。”她说,“我买了一点饼干。”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

“林护士。”

“在。”

“我在这边住下来了。”她说,“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我。”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那就好。”


她进了电梯。


那天夜里十一点,她把那一袋饼干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

上面的标签她撕掉了。


他问她:“这是什么。”

“饼干。”

“哪里来的。”

“有人送的。”


他没有再问。


剩下的几天,就这样过去。

到二十四号,他们上了第八个班。

那天夜里,走廊上很安静。

十二点,她巡房。

两点,他巡房。

三点,他们两个人在护士站,各坐一边。

“还有一天。”他说。

“嗯。”

“三十一号。”

“嗯。”

“那天晚上,”他说,“我在这一层楼上,最后一个晚上。”

“是。”


她坐在那儿。

“陆知行。”

“嗯。”

“那天晚上,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那天晚上,”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跨过这条走廊。”


他看着她。

“什么。”

“从护士站到东头。”她说,“最后一夜,你不许走这一条路。如果铃响了,我来找你。如果我不来,你不许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在最后一天,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看着那条走廊。

“这栋楼里,会记住的不是我做了什么。”他说,“是最后那一夜,我有没有从这条走廊上走过去。”

“是。”


他把手放在台子上。

“好。”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

走廊那一节灯亮了。

护士长站在那一头。

手里拿着那本排班表。


她没有说话。

她把那本排班表举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第 10 章 / 共 10 章

第10章 夜班结束

三十一号,他下午四点就到了医院。

不是上班。

是来把柜子清空。


更衣室里没有人。

他打开柜门。

里面不多。

一件备用的白大褂,一次也没穿过,还是那家店里买的。

两支笔,其中一支没有笔帽。

一双袜子。

一本记录用的本子,前三分之二是病人,后三分之一是他自己的字:数字、名字、三十八秒、四十六秒。

还有那只纸杯。

那只她第一天夜里端给他的杯子。他喝完了,没有丢。

放在柜子里,杯壁上有圈已经干掉的痕迹。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白大褂,叠好,装进纸袋。

笔,掏出来,放进胸前口袋。

袜子,放进纸袋。

本子,他翻了一下,然后合上。

纸杯,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捏了一下,捏扁。


纸袋装了一半。

他把本子放在最上面。

找了半天,又把它拿了出来,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柜门合上。

他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柜子。

是这扇柜门,他开了六年。


四点四十,他从更衣室出来。

走廊很亮。

他从东头走到护士站,站了一下。

她在台子里。

“你来了。”

“我来清柜子。”

“清完了。”

“清完了。”


她把手里的一张单子放下。

“你装不下。”

“什么。”

“纸袋太小。”她说,“你的东西比纸袋多。”

“不多。”

“有一本本子。”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有本子。”

“因为有一次我看见你在上面写字。”她说,“你写字的时候,本子压在病历本下面。”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本子拿出来。

“给你看。”

“不用。”

“你看。”


她接了。

翻开。

前面是病人。有些名字他划掉了,旁边写着“转”“出院”“转院”。

她往后翻。

后面是数字。

三十八秒,四十六秒,五十秒。中间有一页写的是“四十秒”。还有几行,画了两个圈,圈里写的是“没人”。

“没人是什么意思。”

“是没有人来的钟头。”

“有几次。”

“三次。”


她合上本子。

“你给我看了这个。”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他说,“我把柜子清空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本子还给他。

“四点五十。”她说,“你去换衣服。今天七点开始,你还是这个班的人。”


七点整,他上最后一个夜班。

八点,两个人在护士站。

九点,她换一次药。

十点,他从楼上下来。

“我刚才在东头,站了一会儿。”

“站哪儿。”

“站在那扇门里。”

“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就是我想要我看到的。”她说。


十一点,一份外卖送到楼下。

她下楼取的。

上来的时候,手里两个纸袋。

“你有没有发现,”她说,“我们两个一共上过九个半班,一次饭也没有一起吃过。”

“吃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他说,“我坐在你背后的椅子上,你吃的那个面包。”

“那不算一起。”


她把纸袋拆开。

一份是饭,一份是把子肉。

“把子肉哪儿来的。”

“楼下的小店。”她说,“这家店一对夫妻开的,晚上开到十二点,我一年要吃一百次。”

“那你还吃。”

“我吃得惯。”


他们两个人站在护士站里吃。

人站着吃饭,速度会快。

她吃了七分钟。

他吃了五分钟。

“你吃这么快。”

“我上过一千台手术。”他说,“每台手术下台的时候,食堂都关了。”


十二点,他把纸袋收了。

“今天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说,“今天到这里为止,一次铃都没有响过。”


“这栋楼在给我们让路。”他说,“不太对。”

“不要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一说出来,它就会响。”


一点,铃响了。

28床。


她跑过去。

引流管脱了。

她到的时候,床边的纱布已经渗湿了。

“陆医生。”

他到。

两个人处理到一点二十五。

换敷料,重新贴,量一圈腹围。

“明天早上叫外科来看一次。”

“好。”


一点四十,回护士站。

“说中了。”他说。

“不要说话。”


两点,铃响了。

15床。

“我心慌。”

“又心慌。”

“这次是真的。”

她看了监护——六十八。


两点二十,她回护士站。

“第三次。”他说。

“什么第三次。”

“今天已经两次。”

“你要说这个做什么。”

“我在提醒自己。”他说,“上个月那一夜,我们被叫走了三次。我记到现在。”


她把笔放下。

“你现在还怕被人叫走。”

“我怕。”


她坐在椅子上。

“最后一天了。”她说,“从今天起,你最不用怕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下个月就不在这层楼里了。”她说,“你下个月要在办公室坐着,看数据,写报告,跟院部的人开会。没有人按铃。晚上你不在这栋楼里。”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被人叫走。”他说。

“那是什么。”

“是被叫走以后,回来的时候,你不在。”


她抬起头。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


三点,两个人各坐一边。

她把那个抽屉拉开。

三号储物间的钥匙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这个还给你。”


“什么。”

“护士长给的。”

“她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有时候两个人手都不空,要有一个能关门的地方。”她说,“她说,你自己决定。”


他看着台面上的钥匙。

“你决定了吗。”

“我决定了八次。”她说,“这个月,我想用的时候,抽屉一拉就能看见它。每一次,我都把它推回去了。”

“最后一次。”

“昨天晚上。”她说,“昨天晚上我拉开了抽屉,把它拿出来,揣在口袋里。”

“然后。”

“然后我在走廊上走了一圈。”她说,“走到东头,看见那扇门。门是开着的。”

“然后。”

“然后我没有进去。”她说,“我站在门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下。我想起我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门开着,人才不会怀疑。”她说,“所以我不能把它关上。”


他看着那把钥匙。

“你今天晚上要还。”

“还。”


三点四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护士长从东头过来。

她站在台子外面。

“林护士。”

“在。”

“东西带了没有。”

“带了。”

她把钥匙推过去。


护士长没有接。

“放在台上。”

她把钥匙放在台上。


护士长看着那把钥匙。

“这个月,”她说,“它一直在这层楼上。”

“一直。”

“被用了几次。”

“一次也没有。”


护士长拿起钥匙。

在手里掂了一下。

“你留着吧。”


她抬起头。

“什么。”

“钥匙不给人。”护士长说,“但是我给了你。我给出去的东西,不会要回来。你自己留着,或者扔掉,或者交给下一个人。”


她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下个月。”护士长说,“他不在这一层了。”

“是。”

“你还在。”

“是。”

“我给你排的是白班。”护士长说,“三个月。”


她坐在那儿。

“为什么是白班。”

“因为夜班我们缺一个人。”护士长说,“缺的那种人,我用了二十年才教出来一个。这个人下个月就上行政班了。”

“所以我要一个人上夜班。”

“你要一个人上夜班。”护士长说,“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们再看。”


护士长转身走了两步。

“林护士。”

“在。”

“昨天夜里说的那句话,”她说,“你以后不需要再说一遍。”

“哪句话。”

“你把这一分钟的价说清楚的那句。”护士长说,“我记得。”


她走了。


四点半。

他在台子外面。

“是白班。”

“是白班。”

“三个月。”

“三个月。”


“那我们还剩几个小时。”

“两个半。”她说,“从四点四十到七点十分。”


他把病历本合上。

“够了。”

“够什么。”


他走到台子边。

“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两个半钟头,”他说,“我想坐到台子里面去。”


她看着他。

“台子里面。”

“护士站里面。”


她坐在那儿。

“你要进来做什么。”

“坐着。”

“坐着做什么。”

“跟你坐在一边。”他说,“这一个月,我们一直站在台子的两边。我从来没有在你这一边坐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把椅子。

就在她左边,空的。

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铁架,塑料面。

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你进来。”她说。


他从台子那头绕进来。

坐下。

椅子响了一下。


两个人坐着。

台子上有一本记录,两支笔,一只水杯,还有那把钥匙。


“这样看起来像什么。”他说。

“像什么。”

“像两个人一起上夜班。”


她没有说话。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台面上。

手心向上。


他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你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她说,“我把手放在这里。”


他没有动。

“你答应过我。”她说。

“答应过什么。”

“最后一天,不许跨过这条走廊。”她说,“我是来这里的。我走过去了。”

“那是三年前。”


她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怎么样。”

“现在我在你这一边。”


他把手放上来。

手心向下。

两只手叠在一起。


那时候走廊上很静。

只有一节灯亮着。

灯下的走廊,从这头到那头,一段一段的,全暗着。


五点十分。

她抽回手。

“我巡房。”

“你去。”


她起身。

一边走,一边把袖口拉了一下。


五点四十,她回来了。

“17床的老爷子出院了。”

“明天。”

“不是明天。”她说,“是他儿子来了,今天晚上就接走了。他儿子在走廊上抱着他哭了二十分钟。”

“他看到你了吗。”

“看到。”她说,“他拉着我的手,跟他儿子说,这个护士,我半条命是她捡回来的。”


“他说了。”

“他说了。”她说,“然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说。”

“我说我姓林。”


“然后。”

“然后他说,林护士,我记住了。”


她坐下来。

“我在这栋楼里六年。”她说,“第一次有人问我名字。”


五点五十,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

她自己的那本。

她翻开第一页。

“铃响→出护士站 40s。余 50s。”


她看了很久。

“这个我给你。”她说。


他接了。

“你写了多少。”

“十二页。”

“这十二页里,写了什么。”

“写了三十八个钟头。”她说,“写了每一趟铃和每一趟回来的时间。写了三次没有人来的夜里,我站在东头,什么也没有做。写了十二次,我从抽屉里拿出来那把钥匙,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他往后翻。

“这一页是什么。”

“这一页是我算错了一次。”她说。

“怎么算错。”

“我算过一次,如果有一个夜班,十一个钟头,一次铃也不响,我们两个人能有多少时间。”她说,“我算出来是一百四十分钟。”

“一百四十分钟。”

“然后我加了一句。”她说,“我加了一句:一百四十分钟,是不可能的。”


他合上本子。

“我愿意用一百四十分钟,换你刚才说的那些时间。”

“什么时间。”

“就在这栋楼里。”他说,“把每一个响的时候都算进去。每一声铃都算,每一趟来回都算,每一次我站在门后面等声音,都算。”


她坐在那儿。

“你在说这一个月。”

“我在说这一个月,”他说,“也在说这三年。”


六点二十。

天还没有亮,但走廊上有一点发灰。

她在护士站收单子。

他把椅子搬回原处。

“椅子你不用搬。”

“搬回去。”他说,“这样别人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

“你还想这个。”

“我想。”他说,“我想到最后一天还想。”


那把椅子被搬回去了。

椅子的位置,有一点点不同的痕迹。

她把桌子上的记录摆了一下,正好盖住那一道印。


六点半。

“还有四十分钟。”

“嗯。”

“你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他说,“只要不是‘明天’。”


——“为什么不是‘明天’。”

“因为你说了那么多个明天。”他说,“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个开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人每天都要说一次的话。”


她把笔盖上。

“那我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她想了一下。

“我说,”她说,“今天。”


他把那本书拿起来。

“今天。”

“嗯。”


七点整,交班的人到了。

两份记录。

一份是她的,一份是他的。

她把自己的交上去。

他把自己的交上去。

两个人站在护士站的两边。


交班护士翻了一下。

“28床引流,早上叫外科;15床夜里两次心慌,心电图好;17床出院了;21床夜里没按铃;东头那间空着。”

“好。”


七点十分,交班完毕。

他摘下胸前的牌子。

那块牌子上写着:普外科,主治医师,陆知行。

他把牌子放在台面上。

“这个我也还。”


她看着那块牌子。

“你要还到哪里。”

“护士站。”

“为什么。”

“因为我下个月,不从这条走廊上来了。”


她拿起那块牌子,翻过来。

后面是白的。

她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她把它放在台面上,正对着走廊。


七点十五,她进更衣室。

脱制服。

挂起来。

抬起手。

那枚银手环还在手腕上。

她把它推上去,又拉回来。


出来的时候,他在更衣室外面。

“我要走了。”

“你从哪个门走。”

“东头。”


她跟着他走了两步。

“‘东头’不是门。”她说。

“是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什么。”

“是楼梯。”


两个人一起走。

走到东头。

走廊很长。

灯一节一节地在他们头顶亮。

走到第二节灯下面,他停下来。

“我在这儿等一下。”

“等什么。”

“等你看我一眼。”


她站在那里。

“你要我为了什么看你一眼。”

“不为任何事。”他说。


她看了他。

四五秒。


他把手抬起来。

停在半空。

“我抬起来了。”他说。

“什么。”

“上次我抬起来又放下,我说那是有人教过我。”他说,“今天没有人教我。”


他没有碰她。

只是把那只手,放在离她的脸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

手落下去的时候,从她的头发上过去了一点点。


“陆知行。”

“嗯。”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我今天的话,”他说,“都是最后一次可以说的。”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

没有回头。


八点,她从东头的楼梯下去。

不是他走的那一个。

她走的是西头。


楼下有太阳。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

太阳照在她的白大褂上。


她把手抬起来。

那枚手环。


那天中午,她睡到两点。

起来以后,她把那本子拿了出来。

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她加了一行。

“三十一号,七点十分。一百四十分钟,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有了一百分钟。”


写完,她合上本子。

把本子放进抽屉。

把抽屉锁上。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她上了白班。

第一天,七点五十到岗。

八点半,护士站的电话响。

“外科会诊,下来一趟。”

“哪个床。”

“28床。”


她下楼。

东头的门,她不用经过。


十点半,她在二楼碰到他。

行政班的楼,和病房楼不一样。

走廊很干净,地上没有人,墙上贴着表格,写着数据。

他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林护士。”

“陆医生。”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

“你今天上班。”

“我今天上班。”

“在那边怎么样。”

“我在看数据。”他说,“一整个上午都是数据。”

“数据好看吗。”

“有一项不好看。”他说,“住院天数。”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医院的时候太晚了。”


她站在那儿。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也这么说。”他说,“但现在,我是从表格里看到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五点下班。”

“我知道。”


“五点以后。”

“五点以后怎么样。”


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在这儿,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他说,“这两个小时,你还在上班。”


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问你。”他说。

“我知道。”


“我是在等你说。”


她站在那儿。

“陆知行。”

“嗯。”

“你现在几点下班。”

“五点。”

“我几点下班。”

“七点半。”


“我们有两天半。”她说。

“什么意思。”

“一个月,我们两个人各上十一个白班。”她说,“十一个白班,二十七个半钟头。”


他笑了一下。

“你还算。”

“我算。”她说,“我算这个,不算越界。”


后来,他们一起下楼。

走到一楼,她往外走。

他跟上来。

“你去哪儿。”

“去楼下的小店。”

“吃饭。”

“不是。”她说,“今天不问这个。”


他站在那儿。

“那问什么。”


她转过头。

“今天,”她说,“不问能不能,也不问还有多久。”

“那问什么。”


“你吃把子肉吗。”


———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

苏晚在楼下。

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

“我下来买点东西。”她说。

“我也刚回来。”


沉默了一下。

“我今天在医院看见他了。”苏晚说。

“我知道。”

“他今年四十。”

“三十四。”

“三十四。”苏晚说,“我记错了。”


她抬起头。

“林护士。”

“我在。”

“我下个月不在这里了。”


她没有说话。

“我在南方的公司,还剩半年的合同。”苏晚说,“我签完就回来。”

“嗯。”

“我把这个告诉他。”苏晚说,“我是先告诉你。”


“为什么先告诉我。”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她说,“这半年,你们会用得上的。”


她上楼去了。


她站在楼道里。

手里的袋子很轻。


她开门,进屋。

把袋子放在桌上。

坐下来。

十秒钟以后,她笑出了声。


那天夜里十一点,她躺在床上。

手机震。

“她跟我说了。”

“她跟我说得早一点。”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


她回:

“陆知行。”

“嗯。”

“你今天说,你今天的话都是最后一次可以说的。”

“嗯。”

“你今天说完了吗。”


那边过了三分钟。

“没有。”


她打了一行字。

打完,删了。

又打了一行。

“我也没说完。”


“那明天。”

“明天。”


她放下手机。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到岗。

一楼的大厅很亮。

她看见那块白板上的值班表。

有一行新写的字:

“10月1日起,夜班:林知夏(代)”


她站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


抬头。

三楼东头的走廊,从这个角度上去,看不到。

她知道,那一条走廊上,有一扇门的灯坏了两年。

那把钥匙,还在她的抽屉里。

1
📖 已自动定位至上次阅读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