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急诊科走廊的灯在响。
不是坏了,是那种老式镇流器,嗡嗡地,一阵一阵,像有人拿指甲在很远的地方刮玻璃。
林知夏把更衣柜的门关上,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镜子外面有一点影子晃过。她没有回头。
制服是新的,白衣浆得硬,领口卡在锁骨下面。她把这个领口往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走廊上有推车的声音。有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又停了。
她拿上手环,戴在左手。
银色的,细的,内侧磨得很亮,亮得像被人戴了很多年。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它。
——
护士站只有一盏小灯。
交接班记录摊在台面上,白天的护士把笔搁在纸的边上,像是急。
“17床,胃出血,禁食,两个钟头看一次。”
“23床,腹痛待查,别给止痛,看看疼的位置会不会转移。”
“12床……”白天那个护士顿了一下,“老人,家属刚走,闹。别跟他硬,熬过去就好。”
“嗯。”
“今晚一个人?”
“一个。”
“陆医生在。”
林知夏把笔拿起来,在纸角画了一道。
“知道。”
——
她见过他。
见过很多次,都是在这条走廊上,隔着二十步、三步、一步。
他是个走路很快的人,白大褂的下摆总是被风扯到身子后面去,领子翻得齐。他从不看手机,只带一支笔,笔夹在胸前的口袋里。
三年前他调来普外,第一台手术是从凌晨四点做到八点。下台的时候,他站在清洁区洗手,洗到一半,抬头看见走过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你手上那枚手环,跟我妈的像。”
她当时已经洗了手,抬起手来看了一下。
“很像。”
“她去世了。”
“节哀。”
“谢谢你。”他说完就笑了,“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刚下台。”
她那天没说什么。
后来她在走廊里再见到他,他没有再提过。
——
两点五十分,他从走廊尽头过来。
她没有抬头,但听得出来是他在走。他的鞋跟步声很稳,像在数着什么。
“林护士。”
“陆医生。”
“今晚就我们两个人。”
“是。”
“应该没事。”他把一只纸杯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往前推了一点,“热水,你自己接的比这个热,这个刚好。”
“谢谢。”
“急诊的灯总在响。”他说。
“习惯就好。”
“我习惯了三年。”他说,“还没有习惯。”
她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脸上有一点疲倦。那种不是熬夜的疲倦,是睡了一夜也不解乏的疲倦。
她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12床呢。”他问。
“刚闹过,现在睡了。”
“胃出血的17床。”
“我还没看。刚交完班。”
“一起。”
“好。”
他们往走廊里走。
——
急诊科的走廊很长,一共三十七步,她从护士站到最后一间病房,走过上千次。
灯管亮一段,暗一段。
“你常上夜班。”
“一直在。”
“为什么。”
“夜班安静。”
“安静不好。”
“安静好。”她说,“夜里的病人不会装。”
他笑了一下。
走廊的尽头是最里面一间,门关着。
他先走过去,拉开门。门缝里是黑和一片药味。
“17床。”
——
——
三点零七分,12 床的铃响了。
铃是老式的,声音很短,“叮”一下,然后停了。
她说了一声“我去”,就走了。
走出两步,她听见他跟在后面。
“17床我来看。”他说。
“不用。”
“一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亮,他站在门口的光里,白大褂上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好。”她说。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听见了。
——
12床的老人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裤腰带。
“我要回家。”
“天亮再说。”林知夏说,“您先上床。”
“我家里有狗。”
“您家里人白天来过了。”
“狗没人喂。”
她把他扶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
老人坐下,抓住了她的袖口。
“你们这个地方,”老人说,“晚上太亮。”
“是亮,但这样看得清。”
“我不喜欢。”
“那我给您关一半。”
她走到床头,把正在响的那一段关掉。
灯暗了一半。老人躺了回去。
——
三点二十。
护士站的台面,两个人一人一边。
他把12床的医嘱补完了,把笔放回口袋里,坐了一会儿。
她正在把今晚的用药记录誊到本子上。
“你写字很好看。”他说。
“写多了。”
“不是磨出来的好看。”他说,“是那种……写得慢的好看。”
她手停了一下。
“你今晚话很多。”
“嗯。”
“为什么。”
他没有答。
他把身子往后面靠了一下。
“我刚才在17床那边,想起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做这个几年了。”
“四年。前面在ICU待了两年。”
“ICU出来的,手都稳。”
“ICU里的人都死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不用。”
走廊的灯响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来急诊。”他说。
“急诊的人还有机会活。”
——
四点零五分,她起来巡。
一间一间病房,一床一床。走到走廊中间,她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得特别近。
她进了18床的隔间,把帘子拉开。
帘子在滑轨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在这边,我在那边。”她低声说。
“嗯。”
她把床头的监护仪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吊瓶的滴速。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帘子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
两个人都没有动。
脚步声过去了。
——
两夜以后,她在 3 号储物间里打开灯。
“帮我拿一盒留置针。”
“我拿不惯那个架子。”他说。
她回头。
他站在门里,手在身后。
门合上了。
——
储物间很小。宽大约两个身位,三面是架子,架子上是纸箱、输液管、备用被单、洗手液。
灯在天花板里嵌着,只亮一半。一半的黄。
他站在她和门之间。
“你要哪一样。”她问。
“留置针。”
“第二层。”
他伸手,手从她头顶上过去,袖子擦过她的发顶。
她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
“你身上有消毒水。”她说。
“手术回来了。”
“几点。”
“一点多。”
“你没睡。”
“睡了一个钟头。”
他把那盒留置针拿下来,没有递给她。
“你为什么不接。”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门为什么会合上。”
他没有说话。
“你刚才关门的时候,手在身后。”她说,“那不是随手的动作。”
他站在那半盏黄的灯下,看了她。
那种眼光,她在手术台上和走廊里都见过。他看伤口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的。
“因为它该合上。”他说。
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某样东西响了一下。
——
——
“给我。”她伸手去够那盒留置针。
他的手没有让。
“我要它。”她说。
“我知道。”
她的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又碰到他的指节。
他的手很凉。
不是外面冷的那种凉,是从洗手台上下来、洗完太多次手的那种凉。
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
——
储物间的架子上有纸箱的边角。她往后靠了一寸,纸箱就响了一下。
“别动。”他说。
“怎么。”
“那个声音会传出去。”
她没有动。
外面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过去。
灯下两个人都没有声音。
他的手放在她手边的纸盒上,慢慢收拢。不是抓,是那种把她的手连纸盒一起圈起来的收法。
她看见他的指节一节一节地起来。
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在听。
听外面,听走廊,听有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推开门。
她听得非常清楚。
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楚。
——
——
铃响了。
很短,“叮”一下。
就在这两个人身位的储物间门外,走廊的中段。
她立刻抽了手。
“是他吗。”
“12床。”
“你怎么知道。”
“他按的铃,第三下。”她说,“别人按第一下。”
她把门推开。
门外的灯比门里的亮。
“我去。”
——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三十七步。
走出五六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储物间的门又合上了。
她一直往前走。
“来了。”她说。
——
——
早上六点五十,交班。
她坐在护士站里,把晚上的记录写完了。
走廊的灯还在响,一阵一阵。
透过护士站的窗口,她可以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储物间的门。
门开着。里面是黑的。
——
七点整,下一个人来了。
她把记录递过去。
“18床的血压,晚上降过一次。”
“12床没再闹。”
“17床……”
她停了一下。
“17床陆医生看过。”
“好。”
她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
更衣室。
她把制服脱下来,挂进柜子里,拉上拉链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很清楚。
柜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
玻璃上有一点雾。
她没有去擦,直接戴上了手环。
——
走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对面站着一个人。他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她走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停。
四点五十分,19床叫她。
一个中年男人,胆绞痛,捂着右上腹,脸上全是汗。
“又疼了。”
“我看看。”
她先把监护仪的袖带缠上去,看着数字往上涨,再往下落。
“上次用药是什么时候。”
“三点多。”
“还差二十分钟。”她说,“二十分钟,我给您测一次。”
“疼。”
“我知道。”
陆知行从帘子外面进来。
“19床。”他说,“胆泥,白天做了一个B超。今天不给手术。”
“是。”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病人的右上腹,按了一下,又松开。
“这里?”
“疼。”
“这里?”
“更疼。”
他抽了手。
“叫外科会诊。”他说,“别等了,今晚不做,明天要签字。”
“是。”
他退到帘子外面,没有走远。
——
四点五十八分,病人打了止疼针,睡下了。
林知夏把针头丢进锐器盒,盖子“咔”一声。
“你刚才按他的时候。”她说。
“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陆知行把手翻过来看了一下。
“有点。”
“没睡好?”
“嗯。”他说,“有个电话。”
她没有问是谁的电话。
“陆医生。”
“嗯。”
“你今天一直在走廊里。”
“嗯。”
“你不回值班室?”
“值班室的床太窄。”他说,“而且它不响。”
——
五点整,走廊的那一段灯管完全暗了。
两个人都没有去叫维修。
急诊科的护士都知道,这一段灯要到五点半才亮,因为物业的开关在七点才有人管。
“这一段是黑的。”她说。
“我知道。”
“你常在这里站?”
“不常。”他说,“今晚是第一次。”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黑得很深。从这头到那头,大约十步。左边的门上写着“处置室”,右边的门上写着“储物间”。
“你走过吗。”她问。
“没有。”
“我走过。”她说,“很多次。闭着眼也能走。”
——
五点十分,她走进了那一段黑。
不是被迫,也不是无意的。
她只是想看看他在不在。
脚步在走廊里响,一声,两声。
走到第五步,她感觉到前面有一样东西。
不是听到,是感到了。空气热了一点。
“陆医生。”
“嗯。”
“你站在这里。”
“我站在这里。”
“站多久了。”
“你进门我就站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左边的处置室的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地砖上,很窄,只有一支笔宽。
“往前走。”他说。
“为什么。”
“前面有一段。”他说。
“有一段什么。”
“有一段地砖是翘起来的。”他说,“你闭着眼也能走,是吗。”
“是。”
“那我告诉你,今晚它翘得比别的时候高。”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地砖在她鞋底下响了一下。
——
他就站在她前面,一臂的距离。
“再一步。”
她往前走了半步,肩就碰到了他的肩。
“陆医生。”
“嗯。”
“你要走了。”
“我知道该怎么办。”他说。
“怎么办。”
“你往左一步。”
她往左一步。
两边是墙,中间是他。她往左那一步,正好把自己放在他和墙之间。
——
下面的内容,她自己后来记不清楚。
她记得他的呼吸落在她耳朵后面,热,很慢。
记得他抬起手,落在她腰侧——不是抓,是贴上去,隔着制服的那一层布,掌心很稳。
记得她自己往墙那边靠了靠,后脑勺抵住墙。
记得他的另一只手撑着墙,在她头顶。
记得那一段灯一直黑着,处置室的门缝里那一线光,正好横在他们两个人的脚前面。
——
“陆知行。”
“嗯。”
“你停一下。”
“好。”
他停了。
停得很干脆。他的手从她腰侧收下去,退开半步。
“我说停你就停。”
“你说停我就停。”
黑里静了很久。
“为什么。”她说。
“因为你说了。”
“你今天一直在跟。”她说,“从走廊那头跟到这里。”
“是。”
“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想站得离你近一点。”
“今晚。”她说。
“今晚。”
走廊另一头,有轮子滚过的声音。
他把手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五点二十。”他说,“再过十分钟就有灯了。”
“嗯。”
她没有动。
“你还不走。”
“我走。”他说,“你先走。”
她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五六步。
“林护士。”
“嗯。”
“明天你上班吗。”
“上。”
“我也上。”
——
五点三十,走廊那一段灯亮了。
她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把19床的记录补上。
陆知行站在对面的分诊台后面,把今天的医嘱一页一页翻过去。
护士站的窗子外面,走廊空空荡荡。
两个人都没有再抬头。
——
早上七点,她从更衣室里出来。
更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一件制服。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领口还是硬的。
——
走出医院大门,天亮了。
医院门口那条路正在修,围挡上一排蓝白条。
她站在路边等车,抬手看了一眼手环。
那枚手环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她妈妈留下的。
她把手环往上推了一点,又推下来。
车来了。
擦肩的时候,她把头偏了一下。
他的白大褂袖口擦过她的手背,一寸,很快。
——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天已经亮了。
门口的公交站上,有人在抽烟。
——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好。
梦见走廊的灯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