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第一次把那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是周五下班。
那天整层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还在工位上改一份客户反馈。顾砚从走廊那头回来,手里提着一杯咖啡,经过我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我桌上,顺手往键盘边推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黑色的,扁扁的,比一包纸巾还小,外面没有任何标识。
“客户送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什么客户这样送东西。”
“做那个的。”他的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合作方,“新品试用装。他们要求我们组一人一个,试完写反馈。我给其他人发完了,剩一个。”
我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里面有一点重量。
“是干嘛的。”
顾砚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插进风衣口袋,站在那里,有一点点笑,笑在嘴角上,不深。
“你拿回去看就知道了。”
“顾砚。”
“嗯。”
“你给别人的是什么。”
“一样。”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别人打开都很高兴。”
他走了。
我在工位上坐着,手里捏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塞进包里。包侧袋里挤,我就把它放到主袋里,扔在文件中间。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洗完澡才想起来包里还有这个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坐在床头拆开。盒子里是一层黑色泡沫,泡沫中间一个凹槽,里面躺着一个小块。
不大,黑得发亮,表面没有按钮,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旁边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二维码。
我拿手机扫了一下。
网页弹出来,是一个极简的界面,灰白配色。上面写着“已连接”三个字,下面是几条横着的刻度线,最左边是一个“1”,最右边是一个“9”。刻度线的中间标着一行小字:“低”。
再往上是“中”,再往上是“高”。
我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那东西我知道了是什么。不陌生,市面上这种玩意儿并不少。可这个界面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有点不舒服,数字旁边一个“低”,一个“中”,一个“高”,语气平得像一份考勤表。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个按钮,按了一下,指示灯亮起一格,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音是“已连接”。
它在等我。
我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心里有点烦。
顾砚这个人,让我说不准。
他到公司比我早两年,官比我晚升。同一批进去的人里,我最先离开他,升得最快,他现在还在原来的位置。我们并不亲,不算朋友,平时说话不超过工作范围。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停得太久了。
不是那种偷瞄,是堂堂正正地看,看得你不知道该不该恼。有回开会,他坐在我对面,我讲了半个小时,他一次都没低头,就那样看着我,等我讲完,他才说了一句:“你讲得很好。”
那一刻我把视线移开了。
今天他递给我这个东西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他想干什么”,第二反应是“我怎么回答”。
我给他的回答是把盒子塞进包里,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周六,我没碰它。
盒子就搁在床头柜上,我从它前面走过很多次,没有把它丢掉,也没有把它放回去。
下午我去超市,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他。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一件灰毛衣,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站直了一点。
“买了什么。”他问。
“菜。”
“会做饭?”
“会一点。”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用了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周六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楼道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没有。”我说。
“不喜欢?”
“顾砚,你问这个,是不是有点越界。”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睛却没有笑。
“我就问问。”他侧过身,让开路,“用不用在你。你要是扔了,那就扔了。”
他说完走进楼道。走了两级台阶他回过头来,正对着我。
“不过,”他说,“我建议你试试。那个东西不容易坏,也不麻烦。你不用告诉我你试了没有。”
“那你为什么送。”
“因为递给别人,你会想很多。我不太会说话。”
楼道里有点暗。他站在光里,语气平得就像在讲一个工作上的判断。
“我下周要去那边出差几天,”他说,“下周一我在公司。”
他说完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一层层转上去。
那天晚上我又把那个盒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看。
说不出为什么,它没有让我觉得被冒犯。它只是搁在我手里,很小,很轻,像一个没有人按过的问号。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按了按那个上面的灯。
亮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它放进抽屉,抽屉推上了。
躺下以后我翻了几下,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过一件事:他说“因为递给别人,你会想很多”。
他确实很懂我。
可我也明白,被一个人看穿,和愿意被一个人看穿,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那一周剩下的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楼下便利店买午饭。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他从我位子旁边走过去,没抬头,放了一杯咖啡在我桌上,跟以前的每一天一样。
我把那杯咖啡喝完了,也没说话。
中午我们组的周又在茶水间碰上了。那天有别的人在场,他说得很平常:“上周那个试用,你给了反馈没有。”
“还没。”
“人家那边要收齐。”他拿了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收齐了才能给下一批。”
其他人听了都没多问。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过了两天,我在打印间撞见他。打印间很小,两个人在里面就得贴得很近,他把打好的纸叠起来,侧过身让我去拿我的。
“顾砚。”
他抬眼看我。
“那个东西,”我说,“是不是你买的。”
“客户送的。”
“你骗人。”
他没说话。
“你说客户送的,又跟他们发的一样,”我把纸抽出来,“可你一开口就知道我那天动了它。你连我开灯这一件事都看得见。这种客户不会给你一个人两份试用装,也不会管你发给谁。”
他把自己的纸抱在手里,靠在墙上,看着我。
“是我买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别的理由。我买了就买了。”
打印间外面有人走过来,他停了的话就停在那里。那人从旁边挤进来接着打印,我们两个让开路,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
等那人走了,他继续说:
“我买的时候没想好怎么给。本来想等我出差回来,吃个饭,再拿出来。”
“为什么没等。”
“因为我怕等完,你说一句‘不用,谢了’。”
我手里那一沓纸边角有点硬,压在小臂上,硌出一条红色的印子。
“那你就这样直接塞给我。”
“对。”他说,“我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我什么都没回他。
周末的时候,我坐在家里,看着那个盒子。
它放在床头柜上,灰白色的界面我已经关掉了。我知道它不是客户送的之后,事情一点都不意外。他的那些动作,从递出来那一刻,到“我看得出你今天没带”,全都连在一起。
他并不是舍不得说。他是算准了说和做之间那段空隙更有效。
这一点让我有一点恼。可更恼的是,我发现自己确实会想它。
我想的不是那个东西本身。我想的是他在电梯里看我的样子。他在茶水间里说“我怕上来就是一次讨要”的时候,语气太稳了。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把话说到了尽头,还留一句余地给我。
我管不住自己,那种感觉让人不痛快。
周一出门前,我把那个盒子拿起来,装进了包里。
不是戴着,只是带着。
到公司的时候,我比平时早了一点。把包放到工位上,他还没来。我坐在那里,忽然有点觉得好笑——一个二十九岁、做了几年客户总监的人,早上出门前会想一件事想到手心出汗。
八点五十,顾砚进来。他看到我桌上那杯咖啡,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今天没有。”我说,“这杯是我买的。”
他看着那杯咖啡,然后看我。
“今天不行。”我说。
“什么不行。”
“你昨天问的那个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不行。今天我带着,但我不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我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也许他自己也在琢磨,为什么一个“带着但不戴”会让他那么松一口气。
下班的时候,他在电梯口等我。我们一起进去,只有两个人。
“周一,”他说,一边看着电梯门的数字,“你到公司的时候,我还没到。”
“我知道。”
“那杯咖啡喝完了吗。”
“喝了。”
门开了,他不马上出去。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沈予,那个东西是我的。”
“嗯。”
“但我不会拿它当个绳子。”他说,“我买它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
他走出去,脚步很稳。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慢慢关起来,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大概是要把这件事进一步展开了。
那一晚我回到家,什么也没做,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顾砚。
“到家用得着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带。”
“我还没想好。”我说,“你让我想一想。”
“我不催。”他回,“你要是这周都没想好,就放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顾砚。那个东西是谁设计的。”
“一个小团队。产品页上有介绍。”
“为什么是他们做。”
“因为他们的东西有个规矩。”他回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打上来,“它只有一档启动,剩下的全在你手上。谁也不能远程开它。”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给我的这个呢。”
“这个是我在网上另外买的。”他停了很久才回,“它跟那个不一样。我可以按。”
“那你还给我。”
“因为它上一版,只有你说的那句‘带着不戴’就够了。”他说,“你要是不想要,连按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把楼下晾着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我低头,第一次把那个界面重新打开,仔细看了一下。
上面除了那几条刻度,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我一开始看漏了。
“仅在此设备连接时生效。断开即关闭。”
我看着这一行,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会挑东西。他不是只挑了一个能玩的,他还挑了一个能让我放心的。
那晚睡之前,我把盒子放进了包里,放在最里面那一层。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会答应的。
我没反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