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一下。
不是闹钟。闹钟是六点四十的,我已经按掉了,现在坐在床沿上,脚踩着地板,头发还没来得及扎。
是他的号码。
“今天不要穿里面的。”
我看了三遍。
窗外天还灰着,楼下有收垃圾的车在倒车,那个提示音一声一声,很规律。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六点五十一。
我回了一个字:好。
穿衣镜在衣柜门的里面,是我搬进来的时候房东留下的,边缘有一点锈。
我站在它前面,什么都没有穿。
二十六岁,做财务三年,体重一百零一斤,三个月前开始跑步。这些数字我在镜子里都认得,认得很多年了。今天早上,我第一次觉得镜子里那个不是自己。
我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问题。
我拉开抽屉,找出一套,放回去。再找另一套,也放回去。
七点零二,我拿起手机。
“到公司之前,不要给我发消息。”
我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床单上。
七点零八,我穿了一件大衣。
到小腿,双面羊绒,是去年冬天买的,颜色是那种不新不旧的驼色。布料厚,垂,扣子一直扣到底,腰带系紧。
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掉。
站在镜子前面,我确认了一遍:领口能立起来,腰带能遮住那道缝,下摆够长,走路的时候不会往上飘。
我原地走了两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我停下了,因为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大衣是羊绒,贴着皮肤,走路的时候会跟着身体一起动。它不像制服那样有内衬,有形状。它太软了。
它不遮挡。它只是盖着。
七点二十,我下楼。
电梯里有一个送菜的师傅,推着一辆小推车,一箱一箱的菜。他冲我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电梯往下走。我站在角落里,两只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
一层的风从门缝里进来,灌到我的小腿上。
师傅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到小区门口,冷风一下子贴到整条腿上。
我第一次明白了没有内衬意味着什么:风不是在吹我的大衣,是在吹我。
这就是城市的好处——没有人有空看别人。
还有一件事:那件大衣穿在身上,人不会觉得自己是裸的。
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是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的。走在街上反而不一样。街上有很多声音、很多颜色、很多脸,那些东西盖住了身上那一点。我会走神——会想下午那张凭证该怎么调,会想起早上会议室里那个人的脸,会想到明天要交的表。
走神的那几分钟里,我忘了自己没穿。
然后一阵风,或者一步走快了,大衣的下摆一动,那件事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一次比一次重。
我试着走得慢一点。
慢一点也没有用。走得慢,风就贴着布料往上钻得更久。
那天我第一次明白一件事:人不穿衣服的时候,走路的方式会变。步子会短,两个膝盖会稍微往里收一点,手臂不太甩。不是怕羞,是一种身体自己懂的姿势,好像把自己变小一点,就更安全一点。
我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新走路的人了。
地铁口的风是从地下上来的。
它比地面上的风更冷,也更干净,带着一股地铁特有的铁锈味。
我下去的时候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很慢。
站厅里的灯是那种白色的,很亮,什么都照得很清。
我站在一个卖早餐的小摊旁边,前面是闸机,后面是一排等车的脑袋。
闸机响了一声,我刷卡进去了。
这三百米我走了很久。
人行道上有上班的人,有发传单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我走过去,他们没有一个人看我。这就是城市的好处——没有人有空看别人。
但我每走一步,大衣的下摆都在动。
一步。布料从膝盖上抬起来,又落回去。风从下面进去,往上,一直到腰。
到地铁口的时候,我的手心是湿的。
七点四十,早高峰。
站台上全是人。我站在黄线后面第二排,前面是一排后脑勺,后面是更多的后脑勺。
列车进站的时候,整排人往前倾了一下。
门开。我被人群推着进去。
进去以后就动不了了。
我背靠着门边上那根扶手杆,两只手抓着杆子。前面是一个男人的后背,穿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羽绒服上有一点烟味,还混着别的味道,可能是早饭。左边是一个女的,抱着一个很大的纸袋,纸袋上印着面包店的名字。
车厢里没有一点空隙。
列车开动的时候,靠站减速,每一次都有一个人往我这边倒一下。
我抓着杆子,大衣的领子被我抓出了褶。
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为什么选今天。
不是因为今天有空。是因为今天早上,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挤在一个铁盒子里。
坐了三站,上来一批学生。车厢又往里挤了一层。
我被挤得整个人贴在扶手杆上。
大衣的前襟被那股力扯开了一点。
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点凉风进来,就立刻把前襟按回去,按得很紧,用手掌压着。
按了三站。
从家到公司一共十一站,我数着站名,一站一站地数,像在数自己的呼吸。
第九站的时候,出了事。
一个急刹。
整个车厢的人都往一边倒。一双皮鞋踩在我的鞋尖上,一只胳膊横过来,撞在我的腰上。
我抓着扶手的手滑了,身体往另外一边倒。
大衣的下摆被后面那一个人的箱子挂了一下,往上带了一段,带到膝盖以上。
那一段很短。
可能只有一秒,可能一秒都不到。
我弯下腰,把大衣扯回来,动作很快。
扯回来以后,我站直了,脸烫得厉害。
然后我抬起头。
对面的玻璃上,是我自己:头发散了一点,脸很红,两只手死死按着大衣的前襟。
旁边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孩。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就不敢动了。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手机。
那一眼在车厢里没有任何意义,我的脸却烧到了脖子。
第十站,我提前下了车。
站在站台上,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列车开走,站台一下变得很安静。
我站在原地,把大衣重新扣好,腰带解开又系上,在腰间打了两次结,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我拿出手机。
七点五十八。
我没有给他发消息。
八点十五,我到了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二十几层的老写字楼,一楼有一个大堂,大堂里有一个保安,站在闸机旁边。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
“早。”
“早。”
我刷卡,过了闸机。
也就是两米的路。
可就在这两米里,我忽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不对。鞋跟是硬的,地板是光面的,我的每一步都在那儿响。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已经低下头去看桌子上的东西了。
八点二十,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两个人,二十三楼,我按了十九。
到十九楼的时候,门开了。
我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工位上零散坐了几个人,都在自己的屏幕后面。我走过去,把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凉的。
坐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还在抓着大衣的前襟。
一天的工作从这里开始。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从凭证库里捞今天的活。
做财务三年,我算得很快。手指放在小键盘上,一行一行地过,过到眼睛发酸。
九点二十的时候,有一个声响,从走廊那头过来。
是皮鞋。
不疾不徐,一步一声。
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他经过我的工位,没有停。
在我身后四步远的地方,他把手里的一叠东西放在了一张空桌上。
“林о。”
“在。”
“下午去一趟银行,把这份盖章件送到林经理手上,四点之前。”
“好的。”
“十点先去一趟中庭那边的印章室,把章补了。”
“好的。”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过了几十秒才放开鼠标。
鼠标上有一个汗印。
那天早上,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他站在我身后那四步远的地方,看着我的后脑勺,说三句工作上的话,语气和三个月前、和一年前完全一样。
他没有看我的大衣。
他走的时候,背影很直。
我的大衣里面什么也没有,这件事他比我更清楚。
十点差五分,我下楼。
大堂里有人,闸机旁边有两个人正在登记。
我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走过闸机。
手插在口袋里,握得很紧。
外面是十一月,天很白。
街上人很多。我朝着那栋楼的方向走,走过头的第一个红绿灯。
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红灯还有四十七秒。
我就这样站在路口上,被风从下面灌着,看着对面的行人灯。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