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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上岛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她上岛

补给船每个月来一次,台风季改成半月一次,台风季前后没有准数,看海,看风,看船老大那天的脾气。

陈屿在码头上等的时候是早上九点二十分。天太亮了,是一种被洗过很多遍的亮,白得发虚。海面平得像有人拿尺子刮过,连碎浪都没有,只有远处那条深蓝色的带子在慢慢换气。他把手搭在眼睛上面遮着光看了很久,看到那点火柴盒大小的影子从岛的东边拐出来,才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往下走。

坡度很陡。水泥路上有螃蟹爬过的沙,被风推成一小堆一小堆。他走的时候不看脚下,脚知道怎么走。九年,这条坡他一天至少走两趟,闭着眼也踩不空。

船靠上来的时候,船头撞在旧轮胎上,闷闷地响了一声。船老大从舵楼里探出货腰子,冲他喊:“今年的!还是那个!”

陈屿点了点头。

“女的,一个人,一个箱子,还有一个包。说要在岛上住到台风季完。我说台风季完了我再来接,她说成。”

“几号走?”

“看天。第一场过了我叫不了船,谁叫都叫不来。”船老大吐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货舱,“你自己跟她说吧,我不管了。”

货舱的铁盖掀开,光一下涌进去。她先从梯子上露出头,头发被风吹得横着走,她用手压了压,压不住,就笑了,笑得有点狼狈,然后喊了一声:“陈师傅!”

“叫我陈屿。”他说。

“我叫林见。见过的见。”她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自己那个巴掌大的录音笔,好像随时要按下去,“我去年也来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记得。”他说。

她愣了一秒,然后把录音笔放下,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把箱子递给他,箱子很重,落在他手上往下沉了一沉。他掂了一下,说:“书?”

“书。还有电池。还有一台老相机,怕潮,怕得要死。”她跳下来,鞋跟磕在水泥上,声音很脆,整个岛好像因为这一下响了一声,“陈师傅——陈屿,你听,这岛一点声音都没有。”

“现在没有。”他说,“明天就有了。”


岛不大。从码头走到气象站要十八分钟,中间要过一道风口。

风口在他们嘴里的正式名字叫“鞍部”,两边是隆起的礁岩,中间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一辆手推车。风从这个口子里过,会加速。陈屿在这九年里,见风把这里的椰子树吹成过一把扯弯的扫帚,也见过一只塑料桶从这里飞出去,飞到两百米外的礁盘上,落下来的时候已经碎成片。

“这地方平时别站。”他边走边说,“夏天没事。八月以后,人能吹着走。”

“吹着走是往哪走?”

“往里。”他指了指内侧的那道岩壁,“往里就是墙。撞上墙,人就不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往录音笔里说话:“鞍部,风口……撞墙。”说完她抬头,看了看两边,又低头看他,“你在这儿九年了,你都记得这些数字吗?风速几米每秒,什么时候最危险。”

“风来了就不用数字了。”他说,“风来了,脚知道。”

“那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

“什么?”

她停了一步,把手伸进包里去翻,翻出一张纸来,纸张卷着边,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去年,前年,大前年,我来过三次,第一次在你这儿喝了一杯水,第二次你给了我一件外套,第三次你说了一句话,我记下来了,我记了三年。”

陈屿把她的箱子换了个手,没说话。那条路从鞍部出去,一下就宽了,前面是气象站的院墙,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你记的什么话?”他问。

“你说,‘台风眼里会静。’”

“嗯。”

“就这三个字。”她把纸收回包里,“我问你静多久,你说不知道,有时候二三十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看台风。你说‘静下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海都没有声音。你就站在那儿,就站着了。’”

陈屿推开院门。门轴叫了一声,声音跟了半秒才停,在这片过分的亮里显得又长又空。

“站着了。”他重复了一遍,“是这么说的。”

“我在城里写这个写了三年。”她跟进来,把包放在台阶上,抬头看这个院子:一排矮房,一个装着铁梯子的观测塔,一个用水泥封死的圆井,一只歪在墙角的旧板凳,一棵树——岛上唯一一棵像样的树,树冠被风修得永远朝西边歪,像一个人在侧着身子听什么。

“我写了三年,读者的反应是:很美,很安静,像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她说,“我不想要这个。”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有人相信它真的会静。真的会,一分钟一分钟地静,静到你以为自己死了。”

陈屿看了她一眼。他很少从这种角度看一个人,被岛上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头发是湿的,颧骨上有一道被风吹出来的红。她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喉咙下面,可他看得出来,她不是冷,她是紧,全身都是紧的。

“先去放东西。”他说,“八点以后,我带你去看风口上的哨位。”


站房一共三间。中间是观测室,长桌上摆着气压计、温湿计、两台旧电脑,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岛图,上面用铅笔标了七八条航线。左边是机房和配电间,右边那间空了很多年,堆着旧电池箱和一卷生锈的铁丝网。

“这间原来是什么?”她站在门口问。

“有人住过。”

“谁?”

“我老婆。”他把电池箱搬出来,搬的时候一只手托住箱底,另一只手扣住边沿,手臂的筋都绷起来,“她住了三年,后来不习惯,坐补给船走了。六年前。”

林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录音笔关掉了——“咔”一声,很小,很清。

“不用关。”陈屿说,“岛上没别人。”

“我知道。”她说,“我是怕录下来以后,我回头听,会觉得我当时不该问。”

他放下箱子,从墙角拖出一张折叠床,抖开,床架“嘎”地响了一声。房间里有股潮味,是墙的味道,是这岛上所有东西都有的一种咸的、被泡过的味道。

“床单在柜子里,第二层,晒过。”他退到门口,“晚上风起来,窗子如果自己响,别去凑它。让它响。”

“为什么?”

“你手伸过去,它会咬。玻璃碴子进了手,这岛上没有大夫。”

她点头,点得非常认真,认真得有点像在被教怎么活。

“几点起风?”

“四五点就有湿风。真正大起来,得看那个低压走多快。”他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树,树冠西边的那几撮叶子在轻轻抖,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拨它。“明天早上我叫你,看它怎么来。”


下午他们上观测塔。塔不高,五层,铁梯子窄,走到第三层外面开始有风,走到第五层风就不讲道理了,直接往人身上推。

“手抓栏杆,别抓扶手。”他在下面说,“扶手是空的。”

她一手抓栏杆,一手还抱着那台老相机。风从东北来,有点凉,带着水,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一边去,露出耳朵和一小块脖子。

平台上有风向风速仪,一根不锈钢杆子顶上转着三只小杯子,转得很稳,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它们数着。

“现在多少?”

“八点几。”

“八点几的风,你就这么说,一点不兴奋。”

“八点几的风,我在这儿不看。”他把手放在转动的杯子上方,没碰,就那么悬着,“我到这儿来是等风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的。”

“什么样子?”

“六十米每秒的时候,风的颜色会变。”他说得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拎出来,“不是颜色。是光。空气里全是水,水被吹成沫子,光一照,整个岛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你站在门口,前面三米就是海,可你看见的只是白。”

“那时候你在哪?”

“在屋里。门窗用木条钉死,我在门后面坐着,听。”他说,“听这个房子会不会散。”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他,又放下了。“这张拍出来就是——一个男人站在风里。读者会说,好孤独啊。我不想要这个。”

“那你想要哪个。”

她转过脸来,风把她的头发重新吹得乱飞,她腾出一只手把它们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好,就索性不管了,眼睛就那样直直看着他:“我想要那二三十分钟。”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那要等。”

“我等了三年了。”她说。

“再等两年也一样。”他说,“台风不欠人。”


晚饭煮的是面。站房后面有个小厨房,蜂窝煤炉,一锅水烧了很久才开,因为风已经起来了,火苗被压得死死的,只往上舔一点点。他下面的时候,她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看他,一直看。

面端上桌,她吃了两口,忽然说:“我在城里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

“嗯。”

“你一句都不辩?”

“是难吃。”他说,“岛上只有这一种挂面,送到就已经不新鲜了,煮了还是一样的味道。盐放多了,是因为水是咸的。”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笑完低头又吃了半碗。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次比一次长。窗子上的玻璃开始有轻微的“嗒、嗒”,像有人在很远处敲门,敲得不急,很有耐心。她停了一下筷子,听着。

“这叫起风?”她问。

“这叫还没起。”

“现在几级?”

“七八级吧。”他起身把窗户上的插销推紧,用力推了一下,玻璃才不再嗒,“明天你听到的是它的前奏。真正的风不是这样响的,真正的风是所有东西一起响——铁皮、门、树、天线、还有你听不见的那个低频,从脚底下往上来的那种。”

“听不见也会响?”

“听不见最响。”他说,“人听不见,是因为耳朵不行。但身体听得见。你会觉得胸口闷,觉得头顶压着一层东西,觉得一直有人在叫你,你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现在就想听。”她说。

“别急。”


八点多她回了那间房。陈屿在观测室里坐到十点,抄记录,读气压,把当天三组数据输进电脑。风在外面已经密了,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子在刮墙,“沙、沙”,每一下都很长。

十点二十,她敲门。

门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 T 恤和一条薄裤,光着脚,手里抱着那台老相机。

“怎么了。”

“睡不着。”她说,“风一大,我耳朵里就像有人在说话。”

“那是风。”

“我知道是风。”她顿了一下,“可它说的话,我听得懂。”

陈屿没请她进来,也没关门,就那样站着。风从她背后那个方向过来,把她身上那件白 T 恤吹得贴住身体,又松开。她没有去拉,也没有去挡,就那样站着。

“陈屿,”她说,“你一个人在这上面,风一年有十个月在叫。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我就不在这儿了。”他说。

“那你怎么睡的。”

“我不睡。”他说,“风大的时候我不睡。我坐着,看着表,等风过去。风过去了,我才睡。”

“那我也这样。”

“你没有表要等。”他说,“你去睡,睡不着就躺着,把耳朵贴在枕头上。风是上面的东西,耳朵贴着枕头,它就跑到上面去了。”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风带走了。

“那你呢。”

“我在中间那间。”他说,“门不关。你敲墙,我就听见。”

她抱着相机回去了,走到一半,回过头来,把相机举起来,这一次真的按了下去。

“咔”。

闪光灯一下,把走廊照白,把他整个人钉在门框上。她放下相机,说了一句“对不起”,跑了,跑得很快,脚步声在风里被切碎了。

陈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后半夜风开始真正地来。

不是忽然,是慢慢。气压计上的指针往下走,走得比白天快,一格一格,像有人在上面拿手指推。屋顶上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一下地拍,拍到第三下就断了,飞出去,声音往上走,很长,渐渐听不见。

陈屿把床让给那间空房,自己没睡。

他坐在观测室里,桌上摊着记录本,灯熄了,只有仪器的绿光。他把手放在气压计的玻璃面上,能感觉到里面那个指针走动的时候,非常轻的震动,像一个人的胸口。

门缝里有一条光。她那间的灯亮着,一直没有灭。

风在外面叫,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后变成一种连续的、平的、像海一样的东西。那里面所有细小的声音都被吃掉了,只剩下这一层。岛在响。岛一直在响,只是平时太小声你听不见,今天它响得够大了。

快到四点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很快又上来。

陈屿抬起头。

他等了等。风又低了一点,然后更低了,低到他听见了自己呼吸。

他把手从气压计上拿开,站起来,走到门口。风在低,低得有点奇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把一条巨大的布收起来,一寸一寸,很慢。

门缝里那道光,还是亮的。

他站在门的这一边,她的手就搁在那扇门里面。中间隔着一步,和一层风。

天刚亮,他出去看。

风口那边已经全是雾。不是雾,是被风吹碎的海水,离得远看着像雾,走进去就是一下一下的冷水往脸上打。陈屿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两样东西:一段塑料绑带,一把小刀。

他把她那扇门敲了两下。

“起了就出来。”

她很快就出来了,头发一团糟,眼睛底下有青,是没睡的样子。

“我听见它变低了。”她说,“四点多的时候,低了一下。”

陈屿停了一停。

“那是阵风里的空当。”他说,“风吹成一片的时候,中间会忽然漏一口气。几秒钟。不是台风眼。”

“你怎么知道不是。”

“台风眼来的时候,是整片都停。”他把绑带递给她,示意她往腰上缠,“而且老天会提前告诉我,气压计会一口气掉下去一大截,掉到底,停在那里不动,然后慢慢回来。昨晚掉得很少,一晚上只掉了几格。”

她把绑带往腰上缠,缠得不得法,松了一圈。他伸手过去,把带子收紧,扣上。扣的时候手背擦到她的衣服,隔着一层布,什么也没有。

“出门必须缠。”他说,“六级以上,风小的时候可以用登山扣挂在观测塔的桩子上,风大的时候不行,人就别出去。”

“为什么不行?”

“风会把人掀起来。掀起来的时候,你腰上缠了东西,你就是挂在墙上的一个袋子,被拍。要是不缠,你飞出去,飞出去以后就掉进海里,落水以后是往礁盘上撞。”

她听着,很认真地把腰上的带子又摸了一遍。

“那我要是摔在院子里,你会出来吗。”

“会。”

“风大的时候也会?”

“会。”他说,“我出去,你要是没抓住,我就跟你一起飞。”

她笑了:“这话听着像情话。”

“这是规矩。”他说。


上午他带她走了一趟“活的路线”:从哪里出去,抓哪几处钉子,哪一段要伏着走,哪一段风是从背后推的,哪一段风是从前面顶的,哪一段千万不要走,因为礁石之间有一个回风窝,风在那里打旋,会把人往海里卷。

“记住三样。”他站在风口的外沿上,风把他的裤管吹得贴在小腿上,“第一,风是从后面还是从前面来的。第二,头别抬。第三,别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

“后面没有东西,你回头只是让风扫你的眼睛。”他说,“而且你回头的时候,脚下的重心就变了。”

她把这些记在本子上。本子是用皮筋扎着的,一翻就散,纸边已经卷了。她写字的时候风不断把纸吹起来,她就用下巴压着,写得很慢。

“你写这么细,回去能写多少?”

“不知道。”她一边写一边说,“可能一行都用不上。但没有这些,我写的那二三十分钟就是假的。”

“那你就等。”

她抬起头。

“你年年都这么说?”

“是。”

“说了几年。”

“三年。”

她把本子合上,用皮筋扎了三圈,很紧。

“那今年要是再没等到呢。”

“明年再来。”陈屿说。

说完他把身子转开,往院子走了。他走得很稳,因为风在推他,他每落一步都顺着风。

林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把本子塞进包里,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后背。


中午风到了十级。

站房的窗开始有真正的压力,玻璃在缝里被压得微微内凹,看着像一层滑动的薄膜。屋顶上那片松了的铁皮终于在谁也没看见的一下里被扯走了,飞过院子,撞在观测塔的铁架上,撞出一声很脆的“当”,然后不见了。

陈屿在配电间里检查柴油机,她站在门口看。

“你在这儿住九年,从来没有被风弄伤过?”

“被弄过。”他把手抬起来给她看。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虎口一直斜上去,颜色比周围的皮肤亮,“搬电池箱的时候,风把门带了一下,门上的铁角削的。”

“缝了几针?”

“没缝。拿了绷带缠了二十天,后来我学会了缝。”

她吸了一口气。

“你一个人缝自己的手。”

“那不然呢。”他说,然后把头低回去。柴油机在转,整个配电间在抖,声音低得听不出是人还是机器在响。

她蹲下来。地上全是油和沙,她也不管,就蹲在那儿,眼睛离他的手很近。

“那这里呢。”她伸出手指,没有碰,只是指着他虎口下面一点,“这里是后来长的?”

“那是握扳手磨的。”他说,“摩拜——不是。”

“不是那个。”

“茧。”他说。

“我知道是茧。”她说,“你刚才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别的词,是什么。”

陈屿看了她很久。风在撞门,门在往里顶,一下一下,把他那句话撞得断断续续。

“她走之前也问过这个。”他说。

“那你那时候怎么答的。”

“我说,茧。”

“那我再问一次。”林见说,“你能不能不答‘茧’。”

风又撞了一下门。

“我不知道。”陈屿说,“我不知道别的词。”

她笑了,笑得不像笑,更像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们俩都挺差的。”


傍晚,风小了一点,从十级掉到八级,天边露出一线灰蓝,薄薄的,像被人擦出来的。

她出门来看那线蓝。陈屿跟出来,站在台阶的另一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的。”她问。

“九年前。之前在市里的站里,坐办公室,写报告。”

“为什么来。”

“申请来的。”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那线灰色一点点被新的云吞掉。

“因为我那时候也睡不着。”他说,“市里风太小了。风小的时候,人的耳朵没有地方放。”

“那风大了耳朵就有地方放了?”

“有了。”他说,“它就跑到外面去了。”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那这几年,”她说,“风把耳朵带到外面去的时候,你一个人也够用吗。”

风在院墙外面的礁石上磨,声音很长,很平。

“前几年够用。”陈屿说。

“后来呢。”

他不答。她也没有催。他们站在台阶的两头,中间是一段不算长的水泥地。风从这段水泥地上过,把地上的沙吹得非常均匀,一层一层地摊开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棵树下面,把手放在树干上,站了很久。”他说,“那天我以为你要哭。你没哭。你转身问我最凶的台风是几号。”

林见看着自己的脚。

“我记得。”她说。

“你每年都问一遍这个。”他说,“每年问完就走了。”

“因为没等到。”她说。

“今年也许会等。”陈屿说,“今年三个低压,两个已经是热带风暴了。”

她抬起眼来。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很亮,亮得不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天的。

“那我要是等到了,”她说,“你要站在我旁边吗。”

风在墙外磨着。陈屿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慢慢地,像要做什么,又停住了。

“台风眼里,不用谁站在谁旁边。”他说,“它自己会把你按在那儿。”


晚上她没敲门。

陈屿在观测室坐到十一点。灯一直没关,隔壁的灯也一直没关。他对着本子抄数据,抄得很慢,写错了一个数字,划掉,补在下面。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纸角一翻一翻。

十一点四十,他起身关灯,路过她门口。门关着,底下透出一条亮。

他伸手,把门底下的一条小沙袋往里推了推,让它压住那条缝。

门里忽然响了一下,很轻。

“陈屿。”

“嗯。”

“……明天会大吗。”

“明天会大。”

“那什么时候会停。”

“不知道。”他把手从门板上拿开,“到时候我会叫你。”


过了一夜,风把整个院子的沙都推到了南墙根下,堆成一道很平整的坡。陈屿早上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道坡。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泡了一壶茶。

第二天下午,海上来了第一封电报。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台风警报

第2章 台风警报

出梅之后,海上的云换了颜色。

那天早上林见醒来的时候,风是从东边来的,很平,很低,像一根绳子从远处被人慢慢地拉直。她站在门口,头发被吹向一侧,人还是迷糊的。陈屿在院里,背对着她,抬着头,看东边的天。

“西边晴着的。”他说。

“我知道。”

“东边有一堵墙。”他说,“那是云墙。看到云墙的时候,你就知道它离你多远了。这堵墙现在离我们大概三百公里。”

她从台阶上跑下来,赤着脚,跑到院墙边,踮起脚去看。

东边的天本来是蓝的,从地平线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是白,然后是一道非常清楚的、横着的、灰白色的边,边上面是一片深。那片深没有底,看着像一块石头,正在慢慢地、非常慢地往这边挪。

“这墙多久到?”

“它现在走得慢。”陈屿说,“等它到这边,会很快。”

“多快。”

“一晚上。”

他转身往观测室走。她跟在后面跑,跑到门口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脚,愣了一下,就那样进去了。


C 站点是编号,编号是气象系统给的,这个岛在系统里就叫“C 站点”,一栏数字,一行备注,没人知道那上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冠朝西歪。

陈屿在长桌前坐下,把那张手绘的岛图挪过来,用手指在上面按了三下。

“这儿是我们的位置。这儿是礁盘,涨潮的时候全在水下,退潮的时候露出一条路。这儿是风口,风从东北来的时候最凶。这儿是个渔村,已经没人了,七间房子,全塌了,剩半截墙。”

“还有人来吗。”

“没有人。”他说,“一年到头只有我和八月的你。”

她的笔停了停。

“八月的我。”她重复了一下,然后继续记。

桌上摊着三张打印的纸,是三天前从市站发过来的台风路径预报。纸下面还压着一张更旧的,边角发黄,是上一个台风。陈屿把手放在那张旧纸上,慢慢地把它抽出来,折好,放进抽屉。

“你现在要跟我说什么。”

“规矩。”他说,“我说一遍,你记下来,背下来。台风眼过境的时候,全岛静。那几十分钟你不能乱走,不能跑出去看海,不能拿相机。”

“为什么不能拿相机。”

“因为你会站住。”他说,“你会站在门口,看着天,然后你不再看表。你听见头顶上有飞机的声音——那不是飞机,那是眼睛的边缘,风在头上打转。你觉得不着急,你觉得有二十分钟。可它有时候只有九分钟。”

她停下笔。

“九分钟?”

“有一年,九分钟。”陈屿说,“我站在门口,看着表,九分钟以后,风从另一个方向回来。反方向。前一秒往后吹的风,一秒之内全反过来,往你身上拍。”

“那你怎么办。”

“我往回跑。”他说,“跑到一半,风把我按在门上。我脸贴着门板,门在里面,就是安全的。我贴着那块门板,等它过。”

林见把笔放下,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你手上有旧疤。”她说。

“那是箱子。”

“这次不是箱子。”

“这次我脸上留了一道。”他抬了抬下巴,“看不出来。”

她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你刚才讲这些,一直在等我怕。”

“嗯。”

“我怕。”她说,“我怕,但我不会跑。我跑出去,我也不会跑远。”

“你要跑远。”他说,“你要学会跑远。你要是不知道往哪跑,你就站在我背后。我往哪跑你往哪跑。不对,你要跑到我前面去。你比我年轻。”

“那你呢。”

“我跟着。”


上午十点,市站发来第一封正式警报。

陈屿把纸从传真机上撕下来,念:“热带低压……编号二十一号……中心位于北纬……”他的声音很平,念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念完他把纸放到桌上,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林见凑过去看,字迹很小,很紧,一笔一画。

“就一行?”

“消息就这一行有用。”

“哪一行。”

“三个小时以后到这边。”他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别的都是给别的站看的。我们只看它什么时候到。”

“那要是它不来了呢。”

“不来也会发一封说不来。”他说,“这几年不下十回了。它绕过去,或者在半路上死掉。海上的东西,你只能等它自己决定。”

她把这几句话写下来,写完抬头,看着窗外。东边那道墙已经高了很多,边上的白色部分被削平了,变成一条横的、很硬的线。

“你在这九年,”她说,“有没有一次台风,是你真正怕过的那种。”

“有。”

“哪一年。”

“第一年。”他说,“我二十六。那一天风是六十米每秒,整晚。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院子里的沙被吹成一道坡,坡的位置跟今天早上那道坡一模一样,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高度,连形状都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我想——这地方比我硬。”

“后来呢。”

“后来我就习惯了。”他说,“习惯了以后,我就不会怕,只会谨慎。谨慎是好事,怕不是。怕会让人跑错方向。”

她记完,把笔尖顶在本子上,没有抬起来。

“我不太一样。”她说,声音低下来,“我怕是好事。我怕的时候,我特别清醒。”

“那就用你的清醒。”


下午开始,站房外面的事情全部停了。

铁梯子上的旗子早就降了,天线收了,院子里能吹走的东西全部搬进屋,木条用钉子钉在窗框上,只留中间一小块玻璃可以望出去。配电间里的柴油机被检查了两遍,油添满,备用发电机试到响。陈屿把两个水桶接满,又把水桶放在墙角,用砖头挤住。

“这是怕什么。”

“房顶要给掀了,水还有。”

“房顶真会掀吗。”

“会。”他说,“这个房子的前一个房顶,就是被掀的。现在这个是后来盖的,矮,坡缓,钉得密。可我不能保证。”

她抬头看了看那块天花板。天花板很低,白漆,上面有雨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树轮。

“那我们要不要躲。”

“配电间。”他说,“配电间四面混凝土,门是铁的。那就是我们最后待的地方。”

陈屿把配电间的门拉开,让她进去看。里面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满了。地上是油,墙上是电线,靠门的地方放着一张旧竹席和两瓶水,还有一盏应急灯。

“你就坐在这儿?”

“坐这儿。”他说,“就坐在这儿听。听铁板响,听风声变成一种压在头上的、很薄的声音。那时候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说话。”他说,“说话会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那时候没有人能做什么。”


风向在傍晚转了。

风从东北来,一直吹得很匀,像一条拉直的线。到了六点多,那条线忽然断了一下,接着风从东南来,来得很急,很粗,把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子一下全部掀到西边。

“变向了。”陈屿站在门口。

“变向是好事坏事?”

“它越来越近。”他说,“近的时候,风的方向一直在变,绕着它转。我们现在在它的西北边,再过几个钟头就到正西,然后到西南。等它到正西,我们就进它的前半圈。”

“前半圈是坏的?”

“前半圈是最凶的。它进来的时候把海浪全推在前头。”他把门关上一半,“到那时候我们不能在中间这间了。你要是觉得困,现在就睡。你不睡,到半夜就没得睡了。”

她摇头。

“我睡不着。”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他把一把椅子拉到长桌旁边,往她那边推了推,“看表。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看表,你看它走了多少。它一秒一秒在走,慢也走。”

她坐下来,把表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

“陈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走。”

他背对着她在检查窗上的木条,手上拿着锤子,钉子含在嘴边。

“想过。”他含糊地说。

“什么时候想。”

“风大的时候想。”他把钉子拿下来,“风一大我就想,我要是不在这儿,我在哪儿都行。可风一停,我又不想了。”

“因为风一停就没事了?”

“因为风一停,我就知道这地方有多好。”他说,“不好的东西你只能靠它离开的时候看清。”


那晚十一点,风把院门吹开了。

门闩是木头的,被吹得一下一下往后顶,最后一下顶开了。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非常长的、像人喊的响,然后被风按在墙上,怎么也不动,就那么贴着,抖。

陈屿摸黑出去,把门拉住,扣回门闩,用一根铁条从里面顶上。

回来的时候,他的袖子和脸上全是水,水里带着细沙,在灯下看是亮的。

“它到了吗。”她问。

“还没到。这是它的边。”

“它多大。”

“眼睛的直径大约三十公里。”他坐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下一片沙,“我们从边到眼睛,要走三四个小时。它走得快的时候,两个多小时。”

“剩下多少时间。”

“不知道。”他看了看表,“看它。”

她伸手,把自己的表拿起来,戴回手腕上,戴上,扣紧。


十一点半,气压开始掉。

掉得不快,一开始是慢慢掉,掉了几格,指针往回弹了一点,再掉。陈屿把气压计的读数抄下来,抄得很仔细,连时间都写到了分钟。

“掉的时候你会难受。”他说,“耳朵会闷,像在高处。你不要甩耳朵,就吞口水。”

“现在还好。”

“等一下你就不好了。”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风在不断地加。风在加的时候,声音不是越来越响,而是越来越宽——先是几处响,然后是十几处,然后是一整片,最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吃进那片里,只剩一片非常平的、不断往上升的墙。屋顶上的铁皮在响,响得很有节奏,好像有人在上面走。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桌子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慢慢地把指甲掐进了手心。

“陈屿。”

“说。”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跟我工作没关系。”

“问。”

“这九年,你听见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很长时间没回答。风在加,加到把人的呼吸都变得有点窄。

“我在想,”他最后说,“我在这里,风在外面。就这两句话。风越大,这两句话越清楚。”

“还有呢。”

“没有了。”他说,“风大的时候,人只装得下两句话。”

她点点头,然后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凌晨两点。

风大到她开始觉得桌子在动。她伸手去摸桌沿,摸到了木头,木头是凉的,很稳。她把手收回,放进自己的袖子里,还是冷。

“冷?”

“冷。”

他站起来,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旧外套,那件她见过的、被洗得发白、袖口磨掉了的深蓝外套。他从桌子对面绕过来,站在她背后,把外套放到她肩上。

放在肩上的时候,他的手背擦到她后颈,只擦了一下,非常快。

“穿上。”

她把胳膊伸进去,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袖子太长,露出一个指头。她就那样穿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拱了拱,像一只被包起来的鸟。

“坐过来一点。”他说。

“为什么。”

“配电间最结实。”他说,“中间这间,房顶薄。”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磨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把椅子搬开,然后先走到配电间门口,把门拉开,把应急灯拧亮,看了一圈,才回头。

“过来。”

她走过去,进了配电间的门,回头看了一眼中间那间观测室。那里面的仪器还在响,绿光在墙上晃。

“仪器不用管?”

“不用管了。”他把铁门在她身后关上,插上销。


配电间很小。

灯在角落亮着,黄得发暗。两张竹席铺在地上,一个是早就准备的,另一个是他刚刚铺的。空气不流通,能闻到油、电线的胶皮、和他身上那股水汽。

“坐。”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墙上那些电线。

他坐在她旁边,隔着大概一尺,两只手搭在膝上,背靠着墙。

外面风在响。声音在前两米和后两米是不一样的,很近的地方有一种细的、刮擦的声音,远的地方是一种非常平的、压下来的声音。中间的全部都被吃掉了。

“现在几级?”

“十五级上下。”

“还有多久到眼里。”

“两个钟头。”他说,“也许一个半。也许更久。”

她把脸埋进膝盖。

“陈屿。”

“嗯。”

“你要是觉得我在这儿碍事,你就说。”

“不碍事。”他说。

“真的?”

“真的。”他说,“以前我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我会听自己的呼吸。听久了,会觉得那不是我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你现在能听见我吗。”

“能。”

“听我什么。”

“听你在跳。”他说,“风太大,你自己的心跳你听不见。你听得见别人的。”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听不见自己的。”她说,“我听见的都是外面。”

“那就听外面。”他说,“外面马上要没有了。”


她睡了半小时。

睡的时候头慢慢往下栽,栽到一半又抬起来,抬了两次,第三次没抬。她的头落在他的肩上,很轻,头发扎到他下巴。他没动。

他靠着墙,眼睛睁着,一直看着那盏应急灯。

灯的线有点虚,亮的时候亮得很满,暗的时候会往下掉一层,一下一下。这灯跟他九年。

四点多,气压计在观测室那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嗒”。那是它到了底。

陈屿的头缓缓转过去,向着那道铁门。

风在外面还是很响,可那里面已经开始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非常细微,像一根绷紧的钢丝,被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肩上那颗头。

她没有醒。


五点十分,风开始掉。

掉得很慢,慢到不像是掉。可它真的在掉。有一回忽然掉了一大截,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岛静下来之前,会先有一次很奇怪的、长的低鸣,像一头很大的东西在山那边慢慢躺下。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林见。”

她没动。

“林见。”他又叫了一声,稍微用力。

她醒了,眼睛睁开一半,还没认出自己在哪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然后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头发的静电贴在他衣服上,没有离开,又被她带了一下才分开。

“怎么了。”

“要停了。”

她说了一句什么,很轻,他没听清。她转过脸来,正对着他,在那盏暗黄的灯下面,眼睛里的光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亮。

“现在?”

“现在。”他说,“走。”

他把铁门拉开。门开的时候,外面不是黑的,是一种灰白,像蒙了三层纱的天光,可是四点多根本不会有天光。那是风里的水,被光照着。

观测室里气压计已经到底,指针停在那儿不动。窗上钉的木板有一块被吹松了,在风里抖。

“你要不要出去。”他问。

“要。”

“腰上缠带子。”他把绑带拿下来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根,缠上,扣好。扣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抓住我,抓衣服,别抓手。手是湿的。”

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他后背的衣料,抓得很紧。

他伸手去拔门闩,拔的时候费了力,门被风顶着。他把肩膀顶上去,一使力,门开了一条缝,风从那缝里冲进来,把地上的纸全吹起来,贴在墙上,天花板下面全是翻飞的纸。

“等。”他说,“等一分钟。”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在变小。一分钟后,它变得很小。他猛地一拉,门开了。


外面没有风。

不是小风,是一点也没有。

他先出一步,她跟着出一步。两个人站在台阶上。

院子里的树是直的。它一直朝西歪着长,现在却像是被扶正了——不是扶正,是它那些一直被风按着的枝子,全都慢慢弹回来了,一下一下,弹到它本来应该在的位置上,弹的时候有非常细的“咕”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南墙根下那道沙坡被吹平了。院墙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流,流到一半就停住,水在墙上挂着,不动。

“陈屿。”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停了,好像撞在什么上面,撞不出去。

他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她没有再说。

头顶上是天。

那是一片她这辈子没见过的天。不是晴,也不是阴,是一种灰蓝色的、很深的圆,圆的边上非常高,高得让人仰头仰到脖子痛,那圈边上有一层一层的云在慢慢地转,非常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搅一锅汤。

圆的正中,天是开的。有一个洞。洞里能看见星星。

“看。”他伸手指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她仰着头,仰了一会儿,眼睛里开始有水。她伸手抹了一下,抹掉的不是泪,是被风吹了一晚上的海水。

脚下开始有声音了。不是风,是水。海水从礁盘上退下去,一滴一滴,哗、哗,那么细的声音,在那个圆的天底下显得很大。

她把嘴张开,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里停了一下。

她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水,水不动。

她把手放下了。

陈屿站在她右边半步,看着东边。东边的海面上,天和海之间有一条很亮的、横着的线,线在慢慢地亮,那是太阳在眼睛的另一边,正对着这条缝,把它照得发白。

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站在那儿,双手垂着,脸朝着那条线,脸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张开嘴,想说一句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想说的是:原来是真的。

她想说的是:我以为你这三年是在骗我。

她想说的是: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可是她一句也没说出来。

因为在这样的安静里,说话会像一件非常做的事,像有人在教堂里敲钟,像有人在葬礼上笑。

她闭上了嘴。

他也一直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那条线。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一格台阶,一格台阶,中间隔着半步。

她慢慢地、没有声音地把手从衣服上松开,然后向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很短,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肩膀碰到肩膀。

碰上的时候,那一层布隔着,谁也没动。风停了的地方,肩膀碰肩膀原来是这样一件事。


时间在过,可是不像时间。

气压计的指针还停在底,屋里的灯还亮着,屋里有一只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非常清楚。这里没有人去看它。

院子里的水珠从墙上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在沙里,没有声音。

天顶上那个洞慢慢地往西边挪。挪得很慢。星星少了两颗。

他把头转向她。

她也正把头转向他。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睛是很大的,很黑的,黑得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风,没有警报,没有那个本子,没有她要写的那三十分钟。

他把手抬起来,抬到他们肩膀之间那段空地方,停在那儿,没有往前。

她的手也抬起来,抬到他那只手的下面,搁着。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寸,两个人都看见了,都没有动。

天空的边开始变了。最外面那一圈云,开始往里面收,收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撕一张纸。

声音来了。

他低下头,非常快、非常轻地说了一句。

“往回走。”


他们往回走。她先进,他跟在后,一脚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那圈云已经收到头顶了,天开始往下暗。

进屋两秒,风回来了。

不是慢慢回来,是砸回来的。风从反方向来,西南,把木板窗一下砸开,玻璃在框里碎了一面,碎的时候不是“哗”,是“噗”的一声,好像有人一拳打在纸上。整个房子往后一沉。

她整个人一缩,背贴在墙上,手抓着台阶的边。他一步跨过来,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横过去,挡在她的肩膀外面。

“别动。”

“我们刚才在外面。”她说话了,声音被震得发抖,“我们站在外面。风要是早一分钟回来——”

“风不会早一分钟。”他说,“它会迟。它从来不早。”

“那要是——”

“没有要是。”

风在房子里横着走。屋里所有的纸都飞起来,贴在墙上,一张一张,贴满了,然后被吹下来。天花板上有灰落下来,落到他手背上。

她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死。

“陈屿。”

“嗯。”

“我刚才在外面想说三句话。”

他低头看她。

“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听见了。”他说。

“你听见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他说,“你什么都没说,就是我听见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衣服是湿的,是咸的,是冷的。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那儿,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挤进去。

外面的风在这个房子的四面轮着撞。撞一次,房子抖一次。

他把撑在墙上的手收下来,放在她的后脑上。

“还有两个钟头,”他说,“这个风会转一圈,把剩下的力量全用完。它用完,就散了。”

“那我们呢。”

“我们等风用完。”他说。


那年的第一场台风,叫“海鹞”。

它在这个岛上待了十四个小时,眼睛经过的时候静了二十一分钟。

第二天中午,风停了,天开了,非常蓝,蓝得干净,像被人拿水洗过。院子里全是碎的东西:碎瓦、碎玻璃、断枝、一片不知道从哪来的塑料布,缠在那棵树的顶上,像一件挂着的衣裳。

她出去看,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站在门口的他喊了一句:

“我们活了!”

声音在院子里撞了一下,撞出去,很远。海是蓝的,天是蓝的。没有人在听。

陈屿点了一下头。

她跑回来,跑到台阶下面,站住,头发乱得像个疯子。

“二十一分钟。”她举起表,表已经被水泡过了,还在走,“我看了,二十一分钟。”

“嗯。”

“你为什么不说多一点。”她仰着脸,“你刚才一句话也不说。我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你一句话也不说。”

“你也没说。”他说。

“我——我是不敢。”

“我也一样。”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低下头去,用两只手把脸盖住,肩膀一抽一抽。

陈屿站着,等她抽完。

她把手放下来,脸上全是水,眼睛是红的,可是她在笑。

“我三年。”她说,“我写了三年的‘很安静’,今天第一次知道那不是安静。”

“那是什么。”

“那是风在别的地方。”她说,“风在离我们十公里的地方,把整片海提起来。我们在那个洞底下,站在那儿,什么也听不见。”

“对。”陈屿说。

“它在那儿。”她说,抬手指了指天,“它一直在,只是这一次刚好绕开了我们。”

陈屿没有反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水,水干了以后留下一层白的盐。

“陈屿。”

“嗯。”

“下一次,”她说,“我要在外面待满。”

“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么长。”他说,“下一次可能只有十二分钟。”

“那我就待十二分钟。”


那天下午,她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三本书,都湿了角。一盒电池。一台老相机,镜头上有雾。三本笔记本,一本是今年的,两本是以前的。还有一小包药。还有一样东西,用毛巾裹着,她放在最底下。

“这是什么。”

“一瓶酒。”她说,“我每次上来都带一瓶。前三年没开过,我又带下去,第二年再带一瓶上来。”

“为什么不开。”

“没人陪。”她说完想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自己不喜欢喝。”

“那今年呢。”

“今年开了。”

她把酒放在桌上。是一瓶很普通的白的,玻璃上的标签被泡涨了,字都糊了。她找了两个茶杯,洗干净,倒满。

“这杯子平时装茶。”

“洗过了。”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太难喝了。”

“我知道。”她也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岛上什么都是这个味道。”

“是吗。”

“连你也是。”她说完就笑了,笑着低了头,又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说,“我也觉得。”

外面的海已经恢复成那种过分亮的蓝,浪一层一层上礁盘,撞一下,碎了,退回去。太阳很低,光是横着来的,把院子里所有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天花板漏了三个地方,泥地上有水印。

“房子得修。”她说。

“明天。”

“我帮你。”

“你不会。”

“我可以递东西。”

陈屿把杯子放下。

“你是记者。”他说,“你不是修房子的。”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

“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不对。”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马上答。他起来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把窗上没吹掉的那块木板重新钉了一遍,钉子敲得很慢。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抱着那个茶杯,抱着,不喝。

钉子敲完了,他转过身。

“是个人。”他说,“这岛上现在只有两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

“那你往年怎么过。”

“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是什么样。”

“就是一个人。”他说,“风停了以后,我把院子扫一遍,把漏的地方补上,把数据整理完,发给市站。市站回一封,说收到。我就知道这一场完事了。然后我去睡。”

“睡多久。”

“最多十二个小时。”他说,“我还得起来看下一个。”

“下一个。”

“一个台风季一般三到五个。”他说,“有一个会特别大。那个最大的,我们叫‘主台’。”

“今年有主台吗。”

“有。”他说,“海鹞只是开头。它把水汽全带上来了,后面的会更大。”

她放下杯子,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陈屿。”

“嗯。”

“我写东西的时候,我总是想,我要写的人,他自己在看什么。”她的笔尖停在纸上,“我写你写了三年了。你从来没说过一句真话。你今年能不能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就一句。”她说,“你说的那句你心里的话。”

他把最后一根钉子敲正,把锤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海。

“我在这里九年。”他说,“每一年,这岛上有二三十分钟是没有风的。头几年,我一个人在那二三十分钟里站着,觉得那是给我的。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不是给我的,那只是那段时间恰好在。”

“现在呢。”

“现在,”他说,“我在这二三十分钟里,旁边多了一个人。我觉得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见把笔放下了。

“这就是我要的那句。”她说,“这句话我要写下来。”

“不准写。”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准写的时候,”他说,“我才是真的说了。”


修房子用了三天。

屋顶上铺了三层新油毡,钉得密,钉完陈屿从梯子上下来,手上全是黑。她真的递东西,递锤子、递钉子、递水。第三天中午太阳很大,她在屋顶下仰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你晒黑了。”

“我本来就黑。”

“不一样。”她说,“你现在黑得像那块礁石。”

“礁石不会说话。”

“你现在也不说话。”

他从梯子上下来,下来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扶住了,扶的时候手按在他腰上,按到那儿就不动了。

梯子不晃了。手还在。

他先动,把她的手拿开。

“下午我教你用气压计。”他说。


气压计是站里最老的仪器,黄铜壳子,玻璃面,里面的指针细得像一根头发。他在她面前调了一下,把表盘转正。

“它记的是这地方的空气压得多紧。”他说,“紧的时候,天晴。松的时候,风就来了。”

“多紧叫晴?”

“正常的时候是1013,上下浮动。往下掉,掉到1000以下,就有东西来了。掉到970,风就大。掉到950以下——那就是主台。”

“台风眼里呢。”

“台风眼里,气压是最低的。”他说,“那个洞的正中间,气压比外面低几十个点。这是台风最奇怪的地方:风最大,气最松。你站在那个洞里,会觉得人很轻。”

“很轻。”

“很轻。”他说,“好像人要往上飘走。有一回我站在中间,抬了一下脚,觉得自己能飘起来。后来我就再也不抬脚了。”

她笑起来。

“你说得像神话。”

“本来就是。”他说,“海上的东西,一个挨着一个。这个岛的西北边,有一年,海面上冒出一座岛,一阵风过去,那岛又没了。地图上从来没标过它。”

她把手指放在气压计的玻璃面上。玻璃是凉的,指头按上去会有雾印。

“那我以前写的那三篇。”她低着头看表盘,“写的全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说,“你写的那些安静,也不是不真的。”

“那是什么。”

“那是没到的时候。”陈屿说,“你在城里的窗边写,写的是你想象的安静。你想象不出来,所以你写成美。可这里的东西,你只要真站进去,它就不美了。它就只是真的。”

她抬起眼来。

“那我今年写什么。”

“你写到一半就会知道。”他说。


入夜的天气很稳,风在海面上走得很匀,五六级,院的树又朝西歪了。那一层绷紧的安静下来了,好像全岛在等。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本子,笔搁在膝上,没有写。

陈屿从观测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来了。”

“什么。”

“下一个。”他把纸递给她,“热带风暴,编号二十五号。明晚升格成台风,后天到这边。”

她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很小,走的路线像一条被拉了两次才拉直的线。

“这么快。”

“台风季就是这样。”他说,“一个接一个。你要是刚休息好,那说明后面有大东西。”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天,“这次的强度,比海鹞大两级。”

“大两级是什么概念。”

“海鹞的眼睛是二十一分钟。”他说,“这个——可能只有十二分钟,也可能更短。”

她把纸折起来,放好。

“那我今晚要睡。”

“对。”

“你也要睡。”

“我睡。”他说。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住,很近,近得她要抬起下巴才能看他的脸。

“陈屿。”

“嗯。”

“我今年,”她说,“不是来等那一场的。”

“那你来等什么。”

“我来等的是那二十分钟里,旁边的那个人也站着。”她说,“这三年我一个人站。我不想今年也一个人。”

风从海上来,把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子吹得沙沙响。

他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手很粗,很凉,放着,不动。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等着。”他说,“我们是两个人,一起等它。等它来了,两个都在。等它走了,两个都还在。这就是我要等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站在那儿,由那只手放在头上。

“那它什么时候来。”

“明天晚上。”他说,“后天早上,也许凌晨。”

“那明天白天我干什么。”

“明天白天,你什么都不用干。”他说,“你把要带出去的东西先放门口。电池、相机、那张纸。其余的都留在柜子里。”

“为什么。”

“台风眼里出去,你待不了十分钟就会冷。那里的空气是往下沉的,比外面的空气冷二十度。”他说,“你最多带一样东西出去。”

“带什么。”

“带你自己。”他说。

她睁开眼看他。

“好。”她说。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第一次进台风眼

第3章 第一次进台风眼

第二十五号台风叫“白鹿”。

这个名字是别人起的,起名字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在岛上待过。风的名字念出来都很轻,白鹿、海鹞、天鹅、杜鹃,听起来像一群要飞过天边的鸟。陈屿从来没觉得这些名字跟风本身有什么关系。风是一种东西,不是一只动物。

白鹿在第二天傍晚升格。升格的时候,市站发来三封电报,中间隔了四个钟头,一封比一封密。第三封电报的最后一句话是“预计加强为强台风”,下面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请各站做好必要时避险准备”。

林见把那封电报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放在桌上,用手压平。

“必要的时候。”

“嗯。”

“必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就是它大到我们不能再做别的了。”陈屿说,“到那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避险。”

“那数据呢。”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抬起头来看他。她今天把头发在脑后扎起来了,扎得比以前紧。她穿的是那件最旧的 T 恤和最粗的裤腿,脚上是胶鞋。

“你给我安排活。”她说。

“什么活。”

“你忙的时候,我不愿意在旁边站着。我看见你在忙,我在站着,我心里很难受。”

陈屿想了一下。

“好。”他说,“你去把观测室里那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三天的记录表、两支软铅笔、一卷胶带、一把小扳手。你把这些东西搬进配电间。”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搬完,你把记录表按日期排好,压在竹席下面。胶带放在门边的墙角。铅笔用胶带粘在墙上,掉不了。扳手放门口。”

她站在那里,很认真地听,听完点了一下头。

“这些你自己三十秒就做完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可我自己做完,你就还是站着。”

她把嘴角抿了一下,转过身去做事了。


下午风到了十级。

白鹿来的时候雨不大。真正凶的台风有时候就是这样:风到了十级,雨只有一点点,细细的,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像一排针。天上的云不是黑的,是灰的,灰得发白,透光,整个天像一块被人拉紧的布。

“这说明什么。”她站在窗边问他。

“说明水不多。”他说,“它主要是风。风强的台风,雨反而少。水多的台风,风反而轻。这两个往往不会一起来。”

“那你怕哪个。”

“怕水多的。”他说,“风能把房子吹坏,水能把人冲走。这个岛上没地方跑。水一来,我们就在配电间最后那点水泥地上。”

她记下来。

“台风季三种。”他继续往下说,“第一种像海鹞,来得快,走得也快。第二种像白鹿,风大,雨小,眼睛短。第三种——”

“主台。”

“主台。”他说,“主台什么都不挑。什么都往下砸。”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进配电间。

风在十一级上下来回摆,摆得很有规律。观测室的木板窗被吹得一直在敲,敲一下,隔七秒,再敲一下。林见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把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最前面。

“我念一段给你听。”她说。

“什么。”

“我前年写的。”她低着头,手指点在纸上,“‘C 站的夜里,风像一件挂在窗外的大衣,一直被一只手拨动。屋里的人睡在仪器的光里。’”

陈屿没有出声。

“写得怎么样。”

“写得不像。”

“哪不像。”

“风不是一件大衣。”他说,“风是一条路。它从很远的地方来,从岛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完以后,下一段路又来了。你站在路上,它就从你身上过。过了就过了。你身上留着它带的东西。”

她把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那我该怎么写。”

“你会知道的。”他说。

“你每次都说这句。”她说,“你每次说这句的时候,是不是在说:你现在还不会,因为你还没真的进去过。”

“是。”

“那今晚呢。”

陈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气压计表盘上那个正在慢慢往下走的指针。

“今晚不进。”他说,“今晚它的眼睛太短。短的眼睛,外面的人容易来不及。它的边一过,你就得马上进屋,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过。你站在门口,你听见声音变了,你以为还得一会儿——那会儿已经过了。”

“最短的眼睛有多短。”

“六分钟。”他说,“六分钟。你打开门,站出去,抬头看一下天,六分钟就没了。”

“那你怎么办。”

“我不出去。”他说,“那种时候,我就在门里面听。听着它静,知道它发生在外面,就够。”

她把笔放下。

“那我今晚就跟你一起在门里面听。”


凌晨两点四十,白鹿的眼睛到了。

它到的时候,风不是在减,是在断。前一秒还在拍门,后一秒拍到一半,忽然没了。那一下非常奇怪,像有人在很急的时候忽然挂断电话。

陈屿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

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门关着,门上的铁销上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听见了吗。”

她也把耳朵贴上去。

一开始她什么也没听见。然后她听见了,很轻的、很平的、非常细的一种声音,不是从这扇门上来的,是从门外那边来的,从很远的地方,从很远的地方的很多个方向一起过来,汇在这扇门上。

“那是什么。”

“是风在动。”他说,“风在眼睛的外面,二十公里。它离我们二十公里,我们听得见它。”

“为什么听得见。”

“因为没有任何别的声音。”他说,“平时你听不见,是因为你自己这边有声音把它盖住了。今晚我们这边什么都没有。”

她把额头顶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

“它有多久。”

“十八分钟左右。”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他们贴在那扇门的内面站着,像两个人一起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而那个人其实什么都不说。


“白鹿”以后,岛上有两天是好的天。

天非常好的时候,这个岛会显得不像一个地方,像一张照片。天蓝,海蓝,礁盘上的水退下去,露出暗红的石头,上面一个个水洼里还有小鱼在打转,等潮水回来。院里那棵树的叶子全被吹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枝上还有风留下的方向,一律朝西。

她在院子里扫地,扫到一半,忽然蹲下去。

“怎么了。”

她伸手从沙里挖出来一样东西。

是玻璃。一块很厚的、弯的玻璃,指头大,边上磨圆了。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对着太阳看。

“这是灯塔的。”陈屿说,“灯塔上个月被吹掉的那块罩子,这就是它的一部分。从这儿,被风吹到这儿,落在这堆沙里。”

“它飞了多远。”

“灯塔在东南边。飞了大概六百米。”

她把那块玻璃翻过来,看另一面。

“它会一直在这个岛上吗。”她问。

“一直。”他说,“这个岛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个岛上。”

她把那块玻璃放进口袋里。


第三天的傍晚,陈屿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把院子里的那只旧板凳搬到观测塔下面,正对着东边。搬的时候板凳腿有点瘸,他拿了一块碎砖垫上。

“干什么。”

“坐着。”他说。

“坐这儿做什么。”

“看它来。”他说,“白鹿看过了,不算。你还没真正看过一场大的来。”

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

东边的天开始变色。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海里去了,天还没黑透。东边那一大块天,从蓝慢慢变成青,从青变成一种很深很长久的灰。那不是云,那是风的形状。

“你看那条线。”他抬了一下下巴。

“看见了。”

“那条线往这边来的时候,会先慢,然后忽然快。快起来以后,你就听不见自己说话了。”

“那我要怎么办。”

“你不用做什么。”他说,“你就看着它。看着它来,看着它到你头上,然后你就明白我们站在什么地方。”

她坐着,手放在膝上,看着。天黑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四点,白鹿登录的东北角。

第一声是这样来的:不是雷,不是风,是很重的一下,在岛的东南边,从天到地的一整条。她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坐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下而已,像有人把一整片东西一下摁到了地上。

第二下隔了很久,和第一下不一样,很薄,是从头顶上过去的。

再下面就是密的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陈屿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盏灯,灯没有点亮。

“进屋。”他说。

“我在门口看一下。”

“看一下就进。”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线。

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挤的时候是白的,能看到它的颗粒,是水汽和沙,非常密,密得像雾。她把眼睛贴上那条缝。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黑。黑是能看见一点轮廓的。这里是白。树没了,院墙没了,台阶没了,全都白了,白在流动,像有人把一大片牛奶往这边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颜色。”

“就是这个。”他说。

“我的两米以外就没有了。”

“你的半米以外就没有了。”他说,“你现在看见的就是水。”

她回过头。他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灯举在身前,没有点亮。

“你听见了吗。”她说。

“听见什么。”

“它。”她说,“它在叫。像有一千个人。”

“不是一千个人。”他说,“是一个。是一个非常大的东西在一个非常窄的地方呼吸。”

她把门关上。关上以后,屋里非常静,只有木窗的敲击声,还有外面那一整片白的呼吸,隔着薄薄的木板,一直在往里挤。


“主台”是第九天到的短信。

陈屿看完,把手机放下,坐在桌边没有动。他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长到她自己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

短信只有一行半。

“……二十五号台风‘北冕’…已加强为超强台风…中心气压九百二十百帕…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影响本区域…最大可能正面登陆……”

“九百二十。”她念出来。

“白鹿是九百七十。”他说。

“九百七十,我们在门里面贴着头听。”

“北冕的眼睛,”他说,“我不知道有多长。”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回来,按灭,“以前有过一场,眼睛才五分钟。”

“五分钟。”

“五分钟也是。眼睛就是眼睛,进去的人不管长短。”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屿。”

“嗯。”

“我们这次不躲在门里面。”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

“这次我们出去。”她说,“你带我出去。我要站进去,站满。”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在外面,一直响。

“站满要看你站着的那一分钟里风会不会回来。”他说,“我说了不算。”

“那就站到我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对。”他说,“我叫你回来的时候,你就回来。不管你在想什么,不管你看见了什么,不管你的膝盖有多软。我一喊,你就往屋里跑。”

“好。”

“你再答应我一次。”

“我答应你。”


那一夜,整座岛都在响。

不是风声。风声在后半夜就已经变成了一种平的、不动的底,像一张桌子被人一直按着。真正在响的是东西:铁皮、铁架、木板、屋顶、天线、那棵树的断枝在墙上刮,还有一样不是东西的声音,从地底下上来的,很低,平平的,一下一下。她的枕头在抖。

她躺在铺了竹席的地上,睁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漆一块一块在颤。

门那边有光进来。陈屿坐在中间那间,没有关门。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起来;数到一百,起来;数到一百,起来。

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外面的那种“一下一下”忽然变慢了。慢,然后再慢。

慢到可以一个一个人地数的时候,她坐起来了。

“陈屿。”

“嗯。”

“要到了吗。”

“还有两三个钟头。”他说,“可是——你听见了吗。”

她也听见了。那一下一下的间隔在拉长,拉到差点就停,然后又来一下。

“它在喘。”她轻轻说。

“它在转过来。”陈屿说,“转过来的时候,它离我们最近。”


四点零七分。

陈屿是在灯下看表的。他把表端起来,凑近灯,看了很久。

“来了。”他说。

“怎么知道。”

“它这样静,就是不安静。”他把表放下来,“风还在响,可是响得不均匀了。”

他从挂钩上取下两根绑带,一根递给她,一根自己缠。缠的时候手很快,扣眼一拉就到位。

“出去以后,听我说三句话。”他说,“第一句:站着别动。第二句:抬头。第三句:回来。”

“就这三句。”

“就这三句。”他说,“别的我都不说。”

“那要是——”

“没有要是。”他说,“我在这儿九年,出去过十七次。没有一次出不来。”

她把绑带扣好。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扣上。

“陈屿。”

“嗯。”

“我刚才在里屋,一直在想要不要带相机。”

“你带了吗。”

“没带。”

“那就对了。”

他伸手去拔门闩。门闩被风顶得很紧,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才拔出来半寸。铁和铁摩擦的声音在满屋的风声里显得非常清楚。

“站到我身后。”

“好。”

门开了。


外面的白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吞掉。

先把白吞掉的是眼睛。眼前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她的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护,手刚抬起来,就感觉到风从前面推过来,不是推,是把她往回按。她往后倒了一寸,肩膀撞在陈屿身上。

他的手在她背后,撑住了。

他没有说话。

白一点一点稀下去。稀得非常快,像有人在擦一块玻璃。先看见院子里的地,地是湿的,被压得平平整整,沙全部没了,只剩下石头。然后看见台阶,看见门前那半截院墙。然后看见树。

树只剩一根主干和两三根断掉的枝。主干是直的,直得不自然,像一根插在院子里的东西。

“站着别动。”他说。

她站着。

又过了一阵,白彻底散了。

天在他们头顶上。

那是一个洞。

不是白鹿那次那种灰蓝色的、有云在边上转的洞。这一个更高,更大,边上那一圈云壁几乎是直立着围着他们,从地平线上长起来,一直长到头顶的正上方,那圈云的下缘是黑的,一条很粗的黑,像一块被磨过的铁。

那圈黑往下垂着许多细的丝,一根一根,全朝着圆心伸,伸到一半,风把它们吹断,它们就散在发展开的一条条细流里,看上去像一层很薄的、透明的布,慢慢地往下落。

“抬头。”他说。

她抬头。

洞的正中有天。天是蓝的,蓝得干净。有星星,好几颗,在那里一颗一颗亮着,非常亮,像有人刚刚把它们点起来。

洞的正中有一点月亮,很小,很薄,是那种缺了边的月亮,白色的,放在那片蓝里,让人想伸手去够。

她抬着头,抬到脖子痛。眼泪从眼角往后流。

“现在几点了。”她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问完自己就知道不该问。

风停了。

她才注意到:风停了。风没有变小时,风是停了。停得很干净,一点都没有。她刚才被推着,现在身上的推力没有了,人站在那里,没有谁在碰她。

她的手垂下来。

空气是凉的。凉得很快,从脚脖子冷上来,一直到膝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水,正在往下流;她伸手擦了一下,擦掉,再看,又有了。

“陈屿。”

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让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


陈屿站在她右边。

他没有抬头很久。他抬了一会儿,就低下来看她。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朝上,眼睛睁得很开。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自己也没有去拨。

他忽然发现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到发抖。是那种抖,从里面出来的,从胸腔下面,从膝盖里,从她攥紧的那只手里。

他伸出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她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时间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台风,是因为他们。

他的脸在这道光下看得很清楚。中年人的脸,眼角有纹,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全湿着,往下滴水。看着她。

她把脸转回去,还是朝天。可是她把手垂下来了一点,垂到碰得到他的手,就放在那里,不动。

他的手也没有再往回拿。


在这样的静里,人是会有声音的。

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在耳背后,一下,再一下。她甚至听得见自己手指之间有水在滑,非常轻的、黏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第三样东西。

她把耳朵往那个方向倾了一下。

是水声。

不是她身上的水。是院子外面的水。是海。

海在那里——就在院墙外面不到两百米。它现在没有风,没有浪,可是它没有停。它在礁盘上面,在礁石之间,在所有的石头缝里退。那么多水一起往下流,一滴一滴,一层一层,那声音汇起来,是这个岛唯一的、非常大的声音。

她张了一下嘴。

她想说,你听见了吗、海在响。

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把眼睛闭上了一下。闭上以后,海声更大了。她睁开眼,那个洞还在。


洞在往西走。

刚刚那点月亮已经偏了,偏了一点,很少,但看得见。那圈黑云的下缘,隐隐有点变亮了,最下面一层是灰的,灰下面是白的。

“快要走了。”他说,“还有五分钟。”

她抬起手腕。手腕上的表还在。表的玻璃上有雾,她用拇指擦了一下,看见指针。

她把手放下。

“站着别动。”

她站着没动。

“回来的时候我们跑。”

她点头。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进屋。她知道再过几分钟,风会从对面回来。她知道站在外面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回来的方式是这样的:

先从最上面来。

头顶那点蓝,从西边开始,有一条极细的线,很快地滑过去,滑的时候带了一点声音,非常轻,像有一张纸在很远的地方被撕开。

然后,从西边开始,天变白了。

白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上面压下来的,从上往下。洞边那圈黑开始往下沉,沉的时候整圈都在转,转得越来越快。

“回去。”他说。

她迈了一步。

“陈屿,还有十秒——”

“回去!”

她跑。

跑的时候她听见了:风来了。

从东边。从前面。从她跑的方向。

从她举着胳膊往前冲的方向,一整片风撞上来,把她整个人往回推了一尺。她撞在台阶上,膝盖磕在石头上,一只鞋掉了也没觉得。

陈屿在她身后,用一只手臂把她的腰圈住,把她往门那边送。

他们跑进门的时候,风已经到了门前。

他把门拉上,铁销插进去,插的时候风已经从门缝里冲进来,对着他的脸。他的手被风吹歪了一下,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合上。

屋里的东西全部往这一边倒:桌子上的纸,墙上的图,天花板下面吊着的那根线。然后整个房子往后一沉,好像被谁从东边拍了一掌。

她趴在地上,胸口贴着地,喘。

他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背。

“喘。”

“我没事。”她喘着说,“我没事。”

“说你没事就是没事。”

“我没事。”

他把她扶起来。她坐在台阶上,两条腿伸在屋子里,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脚上有一道很深的红。

“你丢了一只鞋。”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外面,一直脚底下没感觉。”

他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被石头磨破了一块,很小,没有流血,只是红。

“疼吗。”

“不疼。”她说。

“等会儿会疼。”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摔着了,我妈说,不疼,一会儿疼。结果真的是一会儿疼。”


风在外面撞。

这一次撞得很认真,一下接一下,每一撞之间都没有间隔,撞到后来就成了一种持续的东西,像这房子被放进了一条很急的河里。窗户上的木板有三块被吹掉了,风从缺口里灌进来,把屋里所有轻的东西吸起来,吸到缺口那里,然后被吹出去。

她坐在墙根,抱着膝盖。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就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同一面墙,肩膀和肩膀碰到一起。

她转过头看他。

“我们刚才。”她说。

“嗯。”

“我在外面站了——”她低头看表,“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一句话也没说。”

“一句也没有。”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有风灌进来带出的沙,沙贴在墙上,一条一条斜着,像被谁用笔画的。

“好奇怪。”她说。

“什么奇怪。”

“我写了三年,我找了三年,我等的就是这个。”她说,“等到了以后,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说出来的就不是那个了。”他说,“那个东西只有那么大,说了就装满它了。”

“那会漏掉什么。”

“全都漏掉。”他说,“你说‘真安静’,它就变成‘真安静’。你说‘我怕’,它就变成‘我怕’。可它不是那两个东西。”

她把头往后靠。靠到墙上的时候,后脑贴到了一块凉的、有灰的地方,她没有挪。

“那我们怎么办。”她说,“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然后我就走了。”

“你也还没走。”他说。

“我总会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那场风到中午才慢慢把力气用得差不多。

下午三点,天开了,天边露出一条缝。四点,缝变宽,云开始散,散得很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整床被子往东边扯。五点,太阳出来了,落在西边的海面上,把院子照成一片金色。

她出去看。屋里他跟在后面。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院墙的北段塌了两米,砖头滚到沙里。树的主干还在,上面剩的那两根枝也断了,坑里积着水。观测塔的天线弯了,垂下来,往南。

她走过去,蹲在那堆砖旁边。

“我们等了三年。”她说。

“是。”

“今天我们等了十七分钟。”

“是。”

她伸手去捡砖头,一块一块,码到墙根下。

“这些要修。”

“要修。”

“我帮你。”

“你不会。”

她抬起头,把手里那块砖头举起来给他看。

“我现在会了。”她说。


修墙的时候他们说话很少。

不是没话说。是那种干活的时候,人会把力气全部放在手上,一句话要憋到手上这件事做完,才肯出来。他搬砖,她递水泥;他抹灰,她用一根旧筷子把灰里的石子挑出来。两个人蹲在同一段墙根下,中间隔一只桶,一蹲就是两个钟头。

第一天下午,她挑石子的时候忽然说:

“我在外面那十七分钟里,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想,如果风现在回来,我就站在这儿,不跑了。”

他抹灰的手停了。

“这话不准说。”

“为什么。”

“因为这种话,说多了就变成真的。”他把抹子上的灰刮回桶里,刮得很干净,“我在这儿九年,也想过。想过就算了。想过以后要马上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眼睛睁开,看看自己在哪儿。”他说,“人一想那种事,眼睛就会往远处看。你看见远处,就不看脚下了。这种时候脚下最要紧。”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挑石子。

挑了一会儿,她说:“陈屿。我今年三十了。”

“嗯。”

“我原来以为三十岁以前,我会有一个家。”她说,“结果我有了一堆本子,一个总是搬来搬去的租房,还有这个——”,她抬了抬下巴,指着天,“一年一次的台风。”

“那你后悔吗。”

“不知道。”她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可我要是没错过那些,我就不会在这儿挑石子了。”

他抹完了那一截,站起来,退后一步看。墙是补好了,可是新补的那一块和旧的颜色差得远,像一块补丁。

“难看。”他说。

“难看也是修好的。”她说。


第二天,她学会了用灰刀。

他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腕,教她抹的角度。他的手是糙的,掌心有一层厚的东西,压着她的手腕,她骨头都能感觉到。

“斜一点。四十五度。太快了灰会带起来。”

“这样。”

“再斜一点。”

“这样?”

“这样。”

她抹了一刀,抹得歪歪扭扭,灰从边上掉下来一大块。

“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在想别的。”他说,“我在想我第一年抹墙的时候,抹得比你还难看。”

“你骗人。”

“不骗人。”他说,“我第一年来的时候,只学会了看仪器。修东西全靠自己摸索。有一次我把整面墙的水泥抹反了,第二天全掉了,掉下来砸着我的脚。”

她笑得肩膀在抖。

“真的?”

“真的。”

他把手从她手腕上拿开,站到一边看她自己抹。她抹一刀,停一下,用眼估角度,再抹一刀。抹到第三刀,抹得还挺像。

“你有点天分。”他说。

“我现在才看出来,你夸人也是这样。”她抬起头,“夸一句,前面加个‘有点’。”

“那我说,你有天分。”

她把灰刀放下来,看着他。

“你这话说得像在念电报。”

“我就是这样。”他说,“念了九年电报,话都变成这样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她坐在台阶上,把那本笔记本摊在膝上写。

陈屿从配电间出来,路过她身后,看了一眼前面几行,就站住了。

她写的不是那三篇的风格。

“我看一眼。”他说。

她把本子递给他。

本子上只写了一页,字很密,写得很乱,有几处划掉了。开头第一行是:

“八月九日,白鹿的眼睛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往下看。她写的不是海,不是天,不是那个洞。她写的是“门闩拔出来的时候,铁和铁在响”“他喊‘回来’的时候,声音比风还大,因为他是贴着我的耳朵喊的”“我出来的时候,一只鞋掉在外面,第二天再没找到。它可能飞走了”。

“这才像。”他说。

“你三年看不上我写的东西。”她抬起头,“你现在才说像。”

“以前不像。”他把本子还给她,“以前你写的是『这个岛很安静』。你现在写的是『这个岛上有两个人』。”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

“那你觉得,我要是把这个拿回去发表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给你写信。”

“写什么。”

“会有人问,那个岛上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说,“会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下来。”

她愣了一下。

“你会下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会。”他说。

“你从来没想过。”

“想过。”他说,“我每次看着补给船开走的时候,都想过,走上去就能走。”

“那你为什么不去。”

他看着院子里那面新补的墙,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说,“在这儿,风每年都来,它每年告诉我一次我在哪儿。要是没有风,我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把本子翻开,找到那一页,又写下去。


第三天,她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老婆走的时候,你送她了吗。”

“送了。”

“送到哪。”

“送到码头上,看她上船。船开出去,我站在码头上,站到看不见为止。”

“你还记得她那天穿的是什么吗。”

陈屿想了一会儿。

“白色的。”他说,“上面有一点点蓝。她扶着栏杆,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站到看不见。”

“因为我觉得应该站完。”他说,“一件东西走,你不能只走一半。”

林见把手里那颗石子放下来,抬头看他。

“那我走那天,”她说,“你也站到看不见吗。”

“你说这话的时候,”他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走的那天,你站在码头上,站到看不见,我就不想走了。”

风很轻,从西边来,把院子里新抹的那块墙上的灰吹了一点点下来。

“你走的那天,”他说,“是你的事。我能做的只有站着。”

“那你要站满吗。”

“站满。”他说。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那面墙。

“陈屿。”

“嗯。”

“你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

“我知道。”

“可是你刚才那句,我记下来了。”她说,“‘站满’。这两个字,我要写下来。”


第五天傍晚,房子修得差不多了。

天是那种台风之间的好天,风很小,太阳一直照到七点多。她把腰上的绑带解下来,挂回门后的钉子上,站在门口看海。海是平的,一层一层,平得没有边际。天和水之间有很薄的一层橙。

“还有几场。”她问。

“看它。”他说。

“主台还没来。”

“北冕。”他说,“它在西北那边的洋面上漂着。漂两天,然后往这边来。”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今天照了照镜子。”

“岛上哪有镜子。”

“我拿水桶照的。”她说,“我看见一个人,头发像草,脸黑了一层,手上全是伤口。这个人回城里,她的同事会认不出她。”

“那你怕认不出吗。”

“不怕。”她说,“我怕的是我回去了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

“那你就别跟以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别法。”

陈屿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看海边的落日。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这九年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风停了就静,风起来就响。这件事你不该跟它争。”他说,“可我说这话,自己也没做到。每一场风来的时候,我还是怕。”

“可是你从不跑。”

“我不跑,是因为跑不了。”他说,“这岛上没地方跑。你跑出这个门,外面就是海。”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也不跑。”她说,“我跑也没地方跑,出了这个门,外面就是海。”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橙色的那一层往下收了,收了,变成一条线,然后没有了。

“北冕来的时候,”她说,“我们照这样再站一次。”

“不一定有那么多分钟。”

“有多少站多少。”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见。”

她抬头。

“你要是走了以后,”他说,“写这些东西,别写我。”

“为什么。”

“因为写出来,人就不对了。”他说,“人是活的,写出来就成了一个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屋。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见。

“可是我要写。”她说,“我要是不写,你就不存在了。”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第二次进台风眼

第4章 第二次进台风眼

北冕来之前的四天,天好得不像话。

不是平常的好。天好得发硬,蓝得像一块被压在什么底下的铁。海面一层一层,很慢,很沉。太阳从早上六点照到晚上七点,晒得院里的沙发白,晒得人躲不进屋也不愿意动。

第一天,她就知道不对。

“这不算好天。”陈屿站在门口说。

“哪不对了。”

“太静。”他说,“你听。”

她听了。院子里的树叶在动——新长出来的叶子很少,只有几片,动得很轻。海在礁盘上,一下一下。没有别的声音。

“太平静了不一直是好天吗。”她问。

“平常的好天,海会响,鸟会来,风会从一边吹到另一边。”他说,“今天什么都没有。它们都在往外走。”

她抬头。天上真的一只鸟也没有。

第二天,海开始发黑。

不是由天气变色。是这片海本身在发黑:从东边开始,一条很宽的、墨一样的东西从地平线往这边挪,挪到一半,它前面的那条线变得非常清楚,像有人在蓝色的木板上移一块黑色的板子。

“那是浪。”他说,“很远的浪。”

“很远?多远的。”

“三千里以外。”他说,“那地方现在有一个东西,正在把海往这边推。”

她把那块从沙里挖出的玻璃摸出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它会毁了这岛吗。”

“不会。”他说,“这个岛很硬。它比这岛上所有人加起来都硬。”

“那会毁什么。”

“会毁了所有软的东西。”他说,“屋顶、窗、树、房檐、门。所有会响的、会被风吹动的东西,都会在下星期不存在。”


第二天,市站发来短信,一共发了四条。

第四条只有最前面四个字:“建议撤离。”

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坐着看了一会儿。

“撤离上哪去。”

“来一艘船。”他说,“风还没到的时候,能走。市站调一艘。”

“那数据谁管。”

“没人管。”他说,“数据可以断四天。市站的老杨跟我说过,台风季,人比数据重要。”

“那你走吗。”

“我走了,这站就空了。”他说,“空了以后,下一年还开不开,市站得重新评估。这个岛已经没人了,只剩一个站。站要是关了,这个岛在地图上就没了。”

“这岛不在地图上有很多人住,可它在地图上有一个点。”他说,“一个点。一个点也是点。”

林见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那我呢。”

“你该走。”他说。

她把眼睛抬起来看他。

“你不是说岛上没地方跑。”

“现在能跑。”他说,“现在跑的路线是往北。”

“我上船,四天以后,风暴过完,我再上船回来。”她说,“这不是逃,这是避开。”

“对。”

“你是这样说,还是你是这样想。”

陈屿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的那个——‘你该走’。”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正面朝上,“这是你说的,还是你在替别人说。”

风从门缝里进来了一点点,把纸角吹翻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在替别人说。”

“那你自己想什么。”

“我自己想的,”他说,“说了你会生气。”

“那你说。”

他把手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下。

“我想,你要是走了,这四天我一个人过。”他说。

“你会过吗。”

“会过。”他说,“我过了九年。”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折得很整齐,放进本子的夹层里。

“这个我留着。”她说,“我不走了。”

“你再想一遍。”

“我不用再想。”她说,“我要是上了那条船,我下去以后,我会天天看气象台,我会看它到底落在哪,我会打电话问市站的人,问到他们不耐烦。我会四个晚上不睡。我在船上,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听风。”

“这四天在岛上,我至少能递东西。”

陈屿不说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最大的。”她说,“我看到了海鹞,我看到了白鹿,我看到了北冕的头,我都要走了。这四天我要是走了,我一年白来。”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给房子“剃头”。

所有外面的东西全部收进来:旗、凳子、缆绳、桶、铁锹、扫帚、晒着的衣服。屋顶上的天线拆下来,绑在屋里的梁上。窗上钉的木板换成了更厚的,钉得更密。院墙的缺口用砖头一层一层码到齐腰,码的时候没有抹灰,来不及。门用三根木条从里面顶上,横着顶,一根比一根粗。

她从屋里搬东西到屋外,又从屋外搬到屋里,来回走,走到腿酸。天黑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院墙。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怕过要死吗。”

“怕过。”他说,“我二十八岁那年有一场,风来的时候我在屋顶上。风把屋顶掀了,我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到地上。那一下只有两秒,我在这两秒里想了很多东西,最后想的一句话是:我要是死了,还没跟人说再见。”

“后来呢。”

“后来我没死。”他说,“我在墙根躺着,喘气。那场风从我们头上过去,天亮以后我起来,把屋顶捡回来。”

“你说了再见了吗。”

“没有。”他说,“我不知道跟谁说。”

她转过头来。天已经微微黑了,他坐在她旁边一尺的地方,两只手搭在膝上,脸上有一层薄的灰。

“那你现在知道了。”

“你现在就在这儿。”他说,“所以我要说的时候,我可以说。”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地弯了一下,把她的手夹住了。


那四天的最后一个下午,天亮了两次。

第一次是四点钟。天从暗里亮起来,亮得非常快,快得不像天亮,像有人把一盏灯忽然提到眼前。整个岛的颜色一下子全部跳出来:墙的白、沙的黄、砖的红。然后它就暗了,像那盏灯被拿走了。

“这是它的边。”他说,“我们要进屋了。”

第二次是六点半。这一次亮得更快,更狠,然后又暗。

他们进了配电间。

铁门关上,插销上。他们坐在地上的两张竹席上。灯开了,很暗,黄黄的。屋子里还是油的味道。她穿着他那件深蓝的外套,膝盖上放着一条湿毛巾,毛巾是她自己拧的。

外面的风在五分钟之内就到了。

这一次的风和白鹿不一样。白鹿是从上面拍,像一个人用整只手掌在拍门。这一次的风是从地上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它一边拍一边往里渗:铁皮响了,天花板响了,墙缝里响,连竹席底下的水泥地都在响。有一种声音是从铁板本身的深处出来的,很长,很低,一直在那里,一直不变,像有人在铁里面拉一根琴弦。

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觉得里面的东西在跳。

“陈屿。”

“嗯。”

“这个响法跟上次不一样。”

“不一样。”他说,“这一次风前面带了太多水,把整个屋子按住。你听听那个低音——”

他停下来。

她听。那声低音一直在。它一响,她耳朵里就有一种被压的感觉,好像有人把两只手掌放在她耳朵上。

“这是什么。”

“气。”他说,“它在房子外面挤。房子被它整个包住了,它在往里面压。我们现在就像在一个塑料袋里。”

她把手里的湿毛巾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北冕要是再强一点,”他说,“这房子就承受不住了。”

“那怎么办。”

“那就没有怎么办。”他说,“这种时候,人做的事到此为止。”

她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么想过。”

“想过的次数,比我在外面站着的时间多得多。”他说。


一夜。

铁皮响了整夜。中间有一段,屋顶上面有什么东西被撕掉了,撕的时候是一下子,很快,然后“啪”的一声打在院墙上,再没有声音。

她睡着了两次,每次大概十几分钟。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看表,是凌晨三点。灯还亮着。他靠墙坐着,眼睛睁着。

“你一分钟也没睡。”

“我睡了。”他说。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他把眼睛转过来看她。

“我睡了二十分钟。”他说。

“骗人。”

“我睡了一分钟。”他说。

她笑了,笑得有点抖。

“陈屿。”

“嗯。”

“我要问你一件事,可能不太合适。”

“你问。”

“这几年你在岛上,你自己——”

她卡住了。

“你自己一个人,会不会觉得身体里面是空的。”她说得很快,“像有一个东西本来该在那儿,可是那儿什么也没有。风来的时候是满的,风走了以后,就空了。”

他看着墙。

“会。”他说。

“你怎么过。”

“我等下一场。”他说。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毛巾叠起来,叠成方块,又打开。

“那你要不要试试别的。”

他没有马上说话。外面的风在撞那一面墙,一下一下,铁皮在响,声音压着人的耳朵。

“我不试。”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试。”他说,“我试过,我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我一动,就觉得自己在偷东西。”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在这儿。”她说,“你不是偷。”

他看着她。那盏应急灯在她的侧脸打出一层黄的光。她的头发早就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全部贴在头皮上,脸上有泥,有汗,脖子上一道被绳子磨出来的红。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在说,这个屋子是我们两个人的,风在门外,我们把这一夜过完。”

他把脸转开,看着铁门。很久。

“好。”他说。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他们靠在一起。

不是别的。只是靠着,肩膀贴着肩膀,背靠着同一面墙。有时候她困了,头会倒到他肩上,他不躲。有时候他也会把头低下去,下巴碰到她的头发,非常轻。灯在墙角亮着,风在外面撞,撞得那面墙一直在颤。她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翻过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着他的掌心。掌心上有一条长疤,还有一层很厚的皮。她把他的手指捏拢起来,又掰开。

“你这个手,”她说,“能做什么。”

“拧螺丝。”他说。

“你这个手还能做别的。”

“做什么。”

“放在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试试。”她说。

灯线晃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手翻过来,按在她的后颈上。

那只手是按着的,不是摸着。五根手指撑开,从后颈到肩,一点点往下,托住她整个后颈骨。她的手在他的手臂上,五指收紧了。

他的手掌很烫。

她闭上眼睛。灯在墙角的阴影里,风在铁门的外面。她把手抬起来,放在他的手背上,压着,让他再往下按一点。

“这样。”她说。

“这样?”

“这样。”

外面又有一块铁皮被掀了,声音很近。

“你听。”他说。

“我不听。”她说。


天亮的时候风停在六点半。

不是彻底停,是慢慢地松。铁皮最后一次被吹响,那一声很微弱,像一根线绷断了。

他站起来,去打开铁门的一条缝。

外面是一片废掉的世界。院墙的北段全塌了。那棵树被扯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立在那里,很白,被风磨得发亮。房子的屋顶被撕掉一半,露出来的横梁架在墙上。地上全是碎东西,砖头、树皮、铁片,还有一样东西——她那两只胶鞋里的一只,从沙里伸出来一点。

“这还没完。”他说。

“什么。”

“这是前半圈。”他把门缝关紧,“它还要转一圈。”

“还有多久。”

“一个半钟头左右。”他说,“眼睛过去以后,后半圈从对面来。”

她站在配电间门口,看着那道敞开一半的铁门。

“那我先去换衣服。”她说。


后半圈来之前,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笔记本用塑料袋裹了两层。那块玻璃放在口袋里。相机用毛巾包了,塞进最里面的柜子。她把这些都做完,然后坐在地上,看着陈屿。

“你刚才说的,后半圈。”

“嗯。”

“后半圈是不是更狠。”

“一样。”他说,“只是方向反过来。前半圈把风推到这里,后半圈把推过来的东西全部撤回去。所以有时候后半圈更响,因为地上的东西被拖走。”

“那会怎么样。”

“会响。”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后半圈来之前,世界忽然静了一分钟。

不是眼睛——眼睛还要过一阵。只是那圈风在转身的时候,中间有一口气。她坐在地上,听见这口气,忽然抬起头。

“这里。”

“不是这里。”他说,“这只是一口气。”

“这一口气里,什么都不响。”

“对。”他说,“什么都不响。”

她站了起来。

“你不准出去。”

“我不出去。”她说,“我就站在门里面。”

她把耳朵贴在铁门上。

门外没有声音。她能感觉到门的温度,能感觉到门后面的空气是空的。她把手掌按在门上,慢慢地往下滑,滑到一半,停在那儿。

“陈屿。”

“嗯。”

“它在外面。”

“在。”

“它绕着我们转。它一直都是一个圆,绕着我们,绕了一整天。”

“对。”

她把掌心压在门上。

“那我今天在这儿,”她说,“跟它一起转了一整天。”


后半圈来的时候,是从她的背后来的。

她正对着门站着。风撞上门的另一边,整扇铁门往里凹了半寸,然后弹回去。那个声音非常大,比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大,大得让她耳朵里一下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被人从后面拖倒。

不是拖,是有人把她整个人往地上按。她脸朝下贴在地上,有人在上面压着,压得她连呼吸都要使劲。

“低头。”

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前额传来的。他跪在她上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他的身体在她上方,把她整个盖住。

“你——”

“别说话。”他说,“这个门撑不住。”

铁门真的在变形。她侧着脸,从地上看过去,那扇门的边缘在往里翻,门框上的铆钉一颗一颗被挤出来,掉在她手边,滚了一下。

“陈屿!”

“在。”

“我们——”

“在。”他说。

风在门的外面,整座房子在响。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后颈上,很用力。她也把自己缩起来,缩成一团,把自己交给那扇门和那个人。

“我想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

她把脸贴在地上,声音被挤得很小。

“我们两个在这屋里,外面没有任何人。要是我现在死了,没人知道我怎么死的。”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够了吗。”

“够。”他说,“我在这儿。”


那扇门撑住了。

变形到最后,边缘往里翻了一指宽。铆钉掉了三颗。门闩歪了。守住了。

后半圈走了一个钟头四十分钟。

他们在地上待了这一个钟头四十分钟,她脸朝下,他跪在上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中间她睡着了两次,每次几秒。他一次也没撒手。

风最后消下去的时候,第一件回来的是声音。不是风声,是海的声音。海在礁盘上冲、退、冲、退,那个声音从远处涌回来,越来越近。然后是鸟。

有一只鸟在外面叫了一声。很短,很软。

她抬起头。

“鸟。”

“鸟。”他说。

他慢慢地从她身上起来,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手。”

他低头看。他的手背上一道斜的口子,是铆钉还是铁皮刮的,一条红,没怎么流血。

“不疼。”他说。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她把他的手拿过来,“就是在疼。”

她把毛巾翻到干净的那一面,按在他的手上。按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陈屿。”

“嗯。”

“我刚才在外面那十七分钟,我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他抬起眼。

“什么话。”

“我想,要是我们出不去,我也想就在这儿。”她说。

铁门开了。门后面的天已经开始亮了,天是灰的,外面全是水,院子里的水里泡着砖头和树枝。

“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他说。

“我知道。”她说,“可我说了。”


那天的后半段,他们收拾了整个下午。

风停了,天开了一条缝,然后那条缝越开越大,越开越大,到傍晚的时候,海面上有一层很黄的太阳。整个岛都在滴水。

他们从配电间搬出东西,一样一样搬到院子外面去晒。她被风磨掉了的两只胶鞋,一只在外面找到了,一只没有。

“丢掉的就是丢掉的。”她说。

“这个岛上丢不掉。”他说。

“你说所有东西都在这个岛上。”

“对。”他说,“等它回来。”

他们在黄昏时候坐在台阶上,两个人身上都湿着,太阳把身上的水晒干,又一层一层晒出盐来。

“今天几号。”她问。

“八月二十三。”

“我上来是八月一号。”

“二十二天。”

她把手伸出来,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有伤,有五根指甲都被磨掉了一点。

“二十二天。”

“对。”

“还剩几天。”

“看船。”他说。

她把脸转开,看着那片被太阳照得发黄的海。

“我不想走。”

“我知道。”

“你知道以后呢。”

“我知道以后,”他说,“我就站到看不见。”


那一夜他们睡在中间那间。

屋顶缺了一半,横梁露着。他们用两块油布和一条绳子,把缺的那半边临时盖住,风一吹就哗哗响,可至少不漏。屋里点了一盏灯,桌上放着两只有水的杯子。她把竹席铺在地上,把被子抖开,铺成一张真正的床。

“你睡里面。”他说。

“你睡哪儿。”

“我睡外头。”他在地板上坐下,背靠桌腿,“我不能睡这上面。”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岛上九年。”他说,“九年里,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能一晚上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在地上坐着,看着他。

“我不要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她说,“我就要你睡在这儿。”

他看着她。

“你今天在外面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你说,你想就在这儿。”他说,“你把那句话问我,我没答。”

他的声音降得很低,低到和屋外的风声差不多。

“我说的话,不比你说的轻。”

她把手往前伸,伸到他面前,“那你就把手给我。”

他看着她面前的脚,看着她伸出的手。过了很久,他把他的那只手,那只包了毛巾的手,放上去。

然后他把毛巾解下来,把那只干净的手掌,放在她手心里。

“这样可以吗。”他问。

“可以。”她说。


那一夜他们没有做什么。

就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席子上,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和一条不宽的缝。他仰面躺着,她侧身朝着他。屋外的油布一直在响。

“陈屿。”

“嗯。”

“我想让你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

“我二十八岁那年,”她说,“有过一个人。我们在一起两年,他要去南边。他要我去,我不去。他说,你这人除了你自己的那些事,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说的不对。”陈屿说。

“我先觉得他说得对。”她说,“我后来慢慢觉得,他说的只对了一半。我心里是有的,只是那东西比人多,比事情少。我写东西的时候,我心里是满的。写完,就空了。”

“你今天写完没有。”

“今天写不出。”她说,“今天我觉得我的本子不够大。”

他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别动。”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把被子推给你一半。你今天在外面跪了一个多钟头。”

“我不冷。”

“我知道。”她说,“我冷。”

他把被子接过来,往自己身上盖了一半。

“明年。”他说。

“什么。”

“每年台风季,你都可以来。”他说,“这个岛是我的,可这个岛上做的事,是我在市站报表里写着‘一人值守’的。你要是来,我把报表改成两个人。”

“你改了,市站会问吗。”

“会问。”

“你怎么答。”

“我答:有一个记者,她要写这块海上的一块石头。”

她笑出声来。笑的时候,外面油布响了一下,像在应答。

“那块石头现在什么样。”她问。

“被磨掉了一部分。”他说,“剩下的,更硬了。”


那场风暴以后,岛上来了鸟。

不是一只,是成群的。它们不知道从哪里来,落在院里那被磨平的沙上,落在塌了的院墙上,落在树剩下的那半根枝上,有的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已经累坏了。

“它们也避风。”陈屿说。

“避到哪儿。”

“不知道。”他说,“台风季的时候,岛上的鸟会少很多。它们走,不是死。它们走到远处,躲过去,再回来。”

“它们怎么知道往哪走。”

“它们不需要知道。”他说,“它们会飞。风把它们的家吹坏了,它们飞到风够不着的地方,风过去了,它们闻着海水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群鸟。

“它们这一年会记得这个岛吗。”

“记得。”他说,“鸟记得地方。它们走了,回来,还是会落在这个院子里。”


之后的几天,天气开始变。

不是变坏,是变好。秋天在这片海上比大陆迟,但是它会来。风从北边来,不再是从前那种湿的热的,而是干的,凉的,在早上和傍晚的时候,把整个院子吹得非常清亮。

台风季快结束了。

消息来得比风还安静。市站发来一条,说三十一号台风在北部海面生成,往东北去,不再影响本区域,本月台风季预报结束。

陈屿把这条短信念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结束了。”他说。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铅笔,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有动。

“那船呢。”

“后天。”他说,“船老大昨天捎话了。他说,要是有记者,就一块带下去。他每年都这么说。”

“去年也说?”

“每年都说。”他说,“每年都没有记者上来。”

她把铅笔放在桌上。

“那今年有了。”

“有了。”他说。


那天晚上,她开始收拾。

先把相机拆开,擦干净,装上电池,按了两下快门。快门的声音在空屋里非常清楚。“咔”,一声。“咔”,又一声。

“它没坏。”她说。

“你给我照过一张。”

“哪一张。”

“那天晚上,你在门口,我开门。”他说,“你照了我。后来相机就一直没拿出来过。”

“我照完那一张就没敢看。”她说,“我怕它糊了。”

“现在看。”

她把相机拿过来,翻到那张。屏幕上是一个被闪光打得很白的人,站在门口,后面是黑的走廊,他的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被光按得有点扁。

“我照得不好。”她说。

“这是我。”他说。

“对,这是你。”她说,“我第一次看见你,跟我这三年想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

“他是谁。”

“他是一个写下来的人。”她说,“我把他写得很安静。可你不安静。你一直在说话,只是你说得很少。”

她把相机收起来,放进箱子里。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你听完了别生气。”

“我会生气。”

“那我也说。”她说,“我留下来可以吗。”

陈屿把手里那条毛巾放下来。

“不可以。”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这块石头上的人。”他说,“你是写石头的人。写石头的人要去看别的石头。”

“那要是我不写了。”

“你还是要写。”他说,“你不写,你在这儿待三天会疯。”

她把箱子合上,坐在箱子上,两手抱住膝。

“你这话太狠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说,“你在这儿二十多天,我看见你写字的时候,是我见过你最像人的时候。你自己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

“那你还问。”

“我总是要问一下。”她说,“问一下,就算你答不行,我也问过了。”


第二天的早上,海面平得像一面新的铁。

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码头那边站着,在看水。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海,没有说话。

“船几点到。”

“九点多。”

“那还有两个多钟头。”

“两个钟头。”他说。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那块玻璃,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我走的时候,这个能带走吗。”

“能。”他说,“这是这个岛的。这个岛的东西都在这个岛上,可这一块是它自己掉的。掉到你手上的,就是你的了。”

“那我带走。”她说。

她把它放回兜里,把手放在口袋里。

“陈屿。”

“嗯。”

“我这二十多天,写了很多东西。”她说,“我写的都是你。我写的都是这个岛。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对不对我不管。”他说,“你写吧。”

“你上次说,别写我。”

“我改口了。”他说。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台风季结束


船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多的。

在那之前,他们还有一整个白天。

那天她把箱子推到墙角,没有开。天上的风从北边来,很干,把岛上最后一点湿气全部带走了。午后她坐在台阶上,腿伸出去,太阳照在她的脚背上。他坐在旁边磨一把旧刀,磨的时候很有规律,一下,一下。

“你磨它做什么。”

“明天送人要用。”他说,“船老大每次上来都借我这把,他每次用完都不还。这次我先磨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磨它的。”

“早上。”他说。

“你磨了一天。”

“刃不快的话,”他说,“送人的时候会崩。”

她看着他手上那把刀,看着刀刃在光下面一条白。

“陈屿,我要问你最后一件事。”

“问。”

“这二十多天,”她说,“我在你这儿是什么。”

他把刀放下,拿布擦了擦。

“第一天你上岛的时候,”他说,“我心里想的是:这又是那个人。她来,她写,她走。我不会记她。”

“后来呢。”

“后来第三天,你去把电池箱搬进屋。我站在门口,看着你吃力地把那个箱子抱起来,我说,我搬吧。你说,你别动,我行。”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你抱着那个箱子,走了四步,把箱子放在那个角落,正好放在我原来放它的地方。你转过身来,头发贴在脸上,喘着,说,‘放这儿对不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个。”他说,“后来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听这房子有没有人在。有人的房子,声音不一样。有人的房子,地板会有一次轻轻的一下,是人翻身。”

“那你知道我在哪个方向翻。”

“知道。”他说,“靠东。”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用手指蹭了蹭眼睛。

“所以我在你这儿是什么。”

“是这个房子里那个翻身的人。”他说。


傍晚,她在那张手绘的岛图上,用铅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林见,八月一日上岛,八月二十六日离岛。

“你写这个做什么。”他问。

“我每年都写。”她说,“明年八月,你打开它,就看得见。”

他把图拿过来看。

“你这字太小。”他说。

“我一直写这么小。”

“明年写大一点。”他说,“我眼睛不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天还是黑的,岛上要等到六点才亮。她起来,把被子叠好,把竹席上的褶皱抹平。她站在屋中间,看着这间屋子,看了很久。

她走到门口,门开着,风从门口进来。外面天有一点灰白的边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起了。”他说。

“起了。”

“睡得怎么样。”

“睡得很沉。”她说,“我一晚上没听见风。”

“昨天风小。”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也没听见风。这是二十多天来第一次。”

他递给她一个杯子。杯子里是热水。

“喝一点。”

她接过来,喝了。水是甜的。她抬起头。

“这岛上什么时候有甜水了。”

“我把过滤的滤芯换了。”他说,“昨天换的。我今天没敢告诉你。”

她端着杯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说出来以后,”他说,“你就要走了。”


九点二十,船的声音从东边来。

那个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一台机器在转,很慢。她站在码头最上面那级台阶上,箱子放在脚边,包背在肩上。

陈屿站在她后面三步。

船从岛东边拐出来,船老大在舵楼里挥手,喊了一句什么,风把那句话吹散了。船慢慢靠上来,又是旧轮胎撞码头,闷闷的一声。

“上来吧!”船老大喊,“今天有浪,抓紧点!”

她提起箱子,往下走了两步,站住。

她回过头,看着他。

“我有一句话。”

“你说。”

“那二十分钟里,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她说,“今天我说。我这三年,每一年上来,都是为了找一个没有风的地方。今天我知道了,那个地方不是那个洞。”

“是什么。”

“是这个岛。”她说,“是有你在的这个岛。”

陈屿站着没有动。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转过身,走回到他面前,只隔一步。船老大在下面又喊了一句,两个人都没有听。

“我给你一样东西。”她说,“你看完了再走。”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前面,撕下一页,中间那张写满的,递给他。

他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

“二十分钟里,我听见了海。”

“其余的话我都不写。”她说,“写完就变成话。话会骗人。我只留这一行。”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和她第一天看见他口袋里放着的那样东西放在一起。

“上去吧。”他说。


她走到码头边,把箱子递下去,船老大接住,放在船板上。她扶着船边的铁柱,抬脚,跨上去。

上了船,她走到船舷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回过身。

“陈屿。”

“在。”

“你跟我说一句话,我带着。”

他站在码头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码头的木头上有水,水在太阳底下亮着。

“风停了就静,风起来就响。”他说。

她低下头,又抬起。

“这个我知道。”她说,“你说过。”

“我说过。”他说,“可这一句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船老大在舵楼里按了一下喇叭。船身开始动了。

“明年八月一日。”她喊。

“我在码头上。”

船慢慢地离开码头。她站在船舷边,一直看着他。

他站在码头上,站着,不动,一直看着那条船。船开出去,先还看得见人,看得见她的背包,看得见她扶着栏杆的手。然后只剩下一个船的形状,然后连形状也没有了,只剩下一条白痕,在白痕散开以后,海面又成了一整块平的蓝。


后来她走的那条海路,要开六个钟头。

在第一个钟头里,她站在船舷边没有动。风从船头来,把她的脸吹得很干,她也没有回去。

船老大从舵楼里探出身子,说:“你下次还来?”

“来。”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那你是个麻烦人。”船老大说,“每年来一趟,我还得调日子。”

“你可以不调。”

“不调不行。”船老大说,“他那人,一到八月就开始看海。我上岛的时候,他从码头上下来,问我第一句是:‘船上有记者吗。’”

她转过头。

“他每年都问?”

“每年都问。”船老大说,“前两年我说没有,他就说,哦。第三年我说没有,他说,别的船呢。我说没有别的船。他就站着,站了一会儿,回岛上去了。”

她把脸转回去,对着海。


第三个钟头,她坐在船尾,把笔记本拿出来。

她把里面最后写满的那一页撕下来,看了很久。上面写的是八月九日,白鹿的眼睛里。她看完,把那一页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兜里,和那块玻璃放在一起。

她从包里拿出新的一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她写了这样几行:

“C 站,八月二十六日,晴。

今天我离开了这座岛。走的时候,风从北边来,很干。

这座岛每年有十个月在刮风。剩下的时候,它其实还在刮。只有台风眼经过的那二三十分钟,它会停下来。

那些分钟里,全岛没有声音。天上有一个洞,能看见星星。站在洞里的人,什么都不说。

我不是那个岛上的人。我是去那个岛上的人。

每年去一次,每年走一次。

明年八月一日,早上第一班船。”

她写完,把笔夹进本子里,把本子合上。

船往前开。海一层一层从船底下过去。前方是很远的地方,那上面有一层灰蒙蒙的、像墙一样的东西,那是大陆。她已经离开那座岛四十海里了。


那座岛上,陈屿回到院子里。

院子扫得很干净,因为前一天他就扫过了。他把那一页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那本记录本的最前面。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

风从北边来,很轻,把地上的沙吹成一缕一缕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是空的。没有云墙,没有那圈黑,什么都没有。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风。是海。海在礁盘上冲、退、冲、退,一下一下,很慢,很清楚。他站在院子中间,听着这个声音,忽然发现他从来没这样听过这个声音。

他在这岛上九年。九年里,他听过无数次海,可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天这样,海的声音这么清楚。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两边。

“林见。”

他对着空院子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没有谁听见。

院子里的树剩下半根枝,枝上有一只鸟落下来,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风从北边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睡在中间那间。

屋子有一半屋顶是补的,油布在风里响。他仰面躺着,睁着眼睛。

地板没有声音。没有人在靠东的那边说一句什么,没有人翻身。

他闭了一下眼睛。

十点,他起来,走到观测室,抄了一组数据。十一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二点,他回到席子上。

他躺下,把手放在胸前。

那间屋子里很暗,只有仪器的一点绿光。

过了一阵,他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房子里来的,从墙里来的,从地板里来的。那种声音他太熟了:是风,很大很大的风,压在房子上面,正压在房顶上,非常非常重。

他的手在被子上撑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已经结束了。台风季结束了。风不是在外面,风只是在他的耳朵里。是身体记着,比脑子记得久。

他把手放回去。

“风停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屋子安静。

“静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年冬天,岛上风大。一月里有一场北风,吹了三天,把院墙新补的那一段又吹倒了一米。

他一月里修了两次墙。二月里上岛换了一副天线。三月里,市站一封信,说他这九年“值守无事故”,发了一个证。他把那张证夹在笔记本里,没有挂起来。

四月里,海变了颜色。五月里,太阳一天比一天高。六月里,风从南边来,湿热,一阵一阵的。七月里,他每天看两次海。

七月三十一日,他把院子扫了三遍,把门槛上的沙扫掉,把那把旧板凳搬到码头上,坐着。

八月一日,早上八点半,他就到了码头。

船是九点二十到的。

远处那个火柴盒的影子上,站着一个人。船开近了,那个人举起手来挥。

他也举起了手。

船靠上码头,旧的轮胎撞上来,“砰”的一声。

她提着箱子,跳上来。

“陈屿。”

“嗯。”

“我来了。”

他把手伸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掂了掂。

“又是书。”

“又是书。”她说。


那天晚上,屋子里的灯亮着。

她把箱子打开,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堆在桌上。他把茶倒好,放在桌边。外面的风起来了,风里有那种湿,很重,从东边来。

“今年有几个。”

“四个。”他说,“已经过了两个,都很小。后面两个,一个在生成,一个还没编号。”

“会大吗。”

“不知道。”他说,“看它。”

她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

“今年我要写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写这一年的风停了以后,”她说,“我们两个人,各自是什么样。”

“你写我,要写我什么。”

“写你八月一号那天在码头上,站得太早。”她说,“八点半就到,一个人坐在一把板凳上,坐了一个钟头。”

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船老大说的。”她说,“他说,他每年八月一号从那边开过来,远远看见码头上有个人坐着,他就知道岛还在。”


那天夜里,风起来了。

风从东边来,从窗缝里进来,把纸角吹得一下一下翻。她去关窗,只关上,没有插销,让风进来一点。

她回到桌前,看他把一张新的路径预报摊开,用铅笔在上面画,画完了抬起头来。

“这个会比上一个强。”他说。

“那我们还要出去吗。”

“出。”他说。

“几点。”

“等它到了才知道。”他说,“你准备好。”

她把笔放下,看着他。

屋外的风一层一层往上叠,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那种平的、一直不变的、像海一样的东西。

她在这个声音里坐着,忽然觉得很安静。

“林见。”

“嗯。”

“你听。”

她侧了一下耳朵。

“什么。”

“风。”

她说:“我听见了。”

“这就是这岛的声音。”他说,“一年十个月,都是这一个声音。”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掌朝下,压着那张路径预报,压得很平。

“那我就听。”她说。

“听一年。”他说,“听十年。”

“听十年。”她说。

她低下头,把笔拿起来,在纸的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写完就把纸翻过去。

那一行是:

“海岛上一年只有几十分钟,风停下来。剩下的,是等它的样子。”


第二年台风季里,有一场很小的。

小到什么程度:它是从西边来的,一路从别处擦过去,只在本区域的边上扫了一下尾巴。市站的短信写得很客气,“外围云系影响”。那天风连八级都没有,雨下了一夜,院子里积了一寸水,第二天早上就渗下去了。

那一场没有眼睛。

她那年是在七月二十九号上的岛,比约定早了两天。船老大在舵楼里嚷嚷,说你怎么这么急,她说我急。船老大说那个人上个月就把码头的板子换了新的了,换了三块,我看见了。她说你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那年她住满到九月底。九月里的岛是最安静的:风从北边来,不湿,太阳晒得人犯困,海面上那一层白光一直到傍晚都不散。

九月的那一场外围云系来的夜里,她睡到一半醒了。

醒的原因不是风。是屋子里没有声音。

她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风还在外面,很轻,雨在屋顶上,也不重。屋顶的每一点声音都很清楚。她侧过身,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看着门那个方向。

“怎么了。”她问。

“刚才静了一下。”他说。

“多久。”

“几秒。”

“那不是眼睛。”

“不是。”他说,“就是一口气。”

她坐起来,把被子拉上去。

“那我们出去听?”

“出去也没有。”他说,“它不是那个东西。它只是风在换气的时候,没有带着自己进来。”

她把手放在他背上。

“你还在等。”

“我不等了。”他说,“我就是在听。”

“听什么。”

“听它还在。”他说,“它还在,我就还在这个地方。”

她把手从他背上挪开,转过身去,躺下。躺下以后,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他那边伸过去。

他握住了。

那一场小风过了三天,太阳把院子晒得发白,她去修房子剩下那面墙,自己一个人去了,没叫他。他出来找她,她已经把那一段抹完了。抹得很平。

他站在那儿看。

“比我抹得好。”他说。

“你早该承认。”

“我承认。”他说。


第三年,有一场大的,也很短。

那一场是什么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眼睛只有九分钟。

九分钟,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什么也没有说。天在那个洞里很蓝,蓝得很薄,好像马上要破。

九分钟到了,他说回来。她转身就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后来有一年,她带来了一个录音机。

不是相机。那一年她带了一台更旧的机器,磁带的那种,她说她要在眼睛里面录一段东西,什么都不录,就录那个静。

他给她把线接好,摆在台阶上,麦克风用一根木棍撑着,插在沙里。

眼睛过了。风停。他们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麦克风在中间,红灯亮着。

十七分钟。

那天晚上,她把磁带倒回去,放。

屋子里响起了海的声音。很轻,很远,一下,一下。中间有一段什么都没有,磁带空空的,白噪声。

“这就是静。”她说,“在磁带里,静是这种声音。”

他没有说话。

“我放了以后才发现,”她说,“静在磁带里变成了噪音。它只有在你在的时候才是静。”

他把手放在录音机上,按了停止。

“别放了。”他说。

“为什么。”

“它一放,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第五年,她带上来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薄的书,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她把它递给他,说:“你看这篇,别看别的。”

他坐在门口,把那本书翻开,找到那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叫《没有风的二十分钟》。

他在门槛上坐着看完了。看完以后,他没有合上书,又把那一页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慢,慢到她把茶放在他手边,他都没有动。

“怎么样。”她问。

“你把我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

“你把我写得太会说话了。”他说,“我没有这么会说话。”

“你会的。”她说,“你只是话少。你话少,可是每一句都在。”

他把书合起来,放在膝上。

“这一篇,”他说,“结尾为什么那么写。”

那一篇的结尾只有一句话:那年台风季结束以后,我坐船离开,他站在码头上,站到看不见。

“因为就是这样。”她说。

“不是。”他说,“你漏了一件事。”

“哪件。”

“那天我在码头上站到看不见以后,”他说,“我回来,扫了一遍院子,中午煮了一碗面,晚上抄数据。我过得很平常。”

她把书拿过来,看着他。

“你要我把这句写进去?”

“对。”他说,“你要写,就写全。”

她低下头,把那本书翻开,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那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小。

写完她把书递给他。

他看。

那一行是:“我过得很平常。我只是一直在听。”


第七年的八月,岛上有一件事。

台风季过了一半,一天下午,她走到海滩下面。那是岛上唯一一块能走的滩,很窄,涨潮时会整个没在水下。退潮的时候,露出一些很硬的东西。

她在那里挖出了一截东西。

那是一根很粗的绳子,被埋在沙里,颜色已经发白。她拽了一下,拽不动,就用手把周围的沙一点点刨开。

刨了一个钟头,刨出一圈绳子,绕着一个小坑。坑里是石头,石头缝里有一块铁。

她把那块铁抬起来。那是一根断掉的锚爪。

她坐在沙上,看着它。

他下来找她的时候,看见她抱着那根锚坐在那儿,膝盖上全是沙。

“这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它在这底下待了很多年。”

“这是外头的东西。”他说,“是某条船上掉的,被浪推到这儿,埋进沙里。”

“哪条船。”

“不知道。”他说,“这条海路上,从前每天有船。后来没有了。”

她伸出手指,摸那根铁上的锈,锈一摸就掉,掉下来是红的。

“我想把它带回去。”

“太重。”

“那我就每一趟都来看看它。”


那年台风季结束那天,她没有说走的事。

两个人把院子扫了,把屋顶那块油布重新拉紧,把沙从门槛上扫下去。晚饭是面条,还是那种挂面,还是很咸。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陈屿。”

“嗯。”

“我要是哪天不来了呢。”

他把筷子放下。

“为什么不来。”

“因为人会变。”她说,“我现在每年来,是因为这岛上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那个静,可能是那个洞,可能只是这一整个岛。可是有一天我会想明白,想明白了以后,我也会有一天不来。”

“那就有一天不来。”

“你不问是哪天?”

“不问。”他说,“你要是问,就是会来的人。不问,就是可能会走的人。我不问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点面吃完,吃得很干净。

“那我再问一句。”

“问。”

“到那天,”她说,“你站到看不见吗。”

“站。”他说。

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最会的就是站。”


第十二年的夏天,有一场特别小的,一个热带风暴,连编号都不带走,市站只在简报里提了一句。

那一场它的中心从岛的西北方过去,最近的时候离岛六十公里。

那天晚上十点,陈屿在观测室里,忽然抬起头。

他听见了。那种声音,非常薄,非常轻,从很远的地方来,可是在屋子里,非常清楚。

他走到门口。

门开着,外面黑。风在,不重。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沙不动了。树剩下的那一截枝,安安静静。礁盘上的水在退,退的时候有很细的声音。

全岛都没有声音。

他站着。

站着,抬头看天。

天上是云,云很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在云的正中,一块很模糊的、比别处亮一点的地方。那就是那个东西在六十公里外,把这一带的风全吸走了。

他站着,听。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一个人走到了他身边。

“怎么出来了。”她问。

“它在外面。”他说。

“六十公里。”

“六十公里。”他说,“它也把风带走了。”

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那是他们第十二年。

他们站在那一片外面借过来的、不会很久的静里面。没有人开口。

海的声音从礁盘上一下一下地回来,退下去。

然后,风从西边回来了。轻轻地,落在草上,落在墙上,落在他们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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