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的尽头有一座温室。
玻璃的,一八七年搭的,中间修过两次。骨架是铁的,漆掉了三层,露出底下的锈。玻璃缝里的胶干成了白色,一下雨就往里渗一点。
江砚秋在那儿干了六年。
她每天早上八点开东门,把四扇窗依次推开,让里面的热气跑出去。
里面的热气是有味道的。
湿土,腐叶,还有一点甜。
她三十四岁。
四年前她还在这座城的另一头,做一个不出名的设计公司的文员。
她改过很多次行。
九月底的早上,她在门口给月季修枝。
枝上有刺。她戴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磨破了两只。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背一只包,站在门外那条砖道上,不敢往里走。
“找谁。”
“您是这儿管事的吗。”
“我是管养护的。”
“门口贴着一张。”他说,“招杂工。”
她放下剪刀。
“你不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他说,“从城南来的。”
“城南走过来要两个钟头。”
“一个半。”
她把手套摘了。
“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
“说一样。”
“搬运。”
“多久。”
“半年。”
“为什么不干了。”
“那家店关了。”
她看着他。
他二十三岁的样子,瘦,肩很宽,站在那儿的时候不太动。
“你手上没有茧。”
他把手伸出来。
手心有一点,很薄。
“我搬过的是箱子和瓶子。”他说,“不太重。”
她往里看了一眼。
温室的东头,有一排长椅。
第三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米色的毛衣,灰色的围巾,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那儿看。
“你等一下。”
她走进去。
走到第三张长椅旁边。
“来了一个。”
“我看见了。”程亦舟说。
“他说他搬过东西。”
“我听见了。”
她把两只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要吗。”
“你决定。”
“我决定。”
“那就留。”他说,“人手一直不够。”
她回到门口。
“试用三天。一天八十。”
“谢谢。”
“姓什么。”
“何。”
“名字。”
“何野。”
她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
温室分三段。
前段是热带,门口就是一股热气扑上来。
中段是兰花,一进中段,温度忽然降下去。
后段她没带他去。
“前面两段,你先认。”
“认什么。”
“认盆。”她说,“这一片,每一盆都有编号。你搬错了,它就会死。”
“死得那么快。”
“不快。”她说,“十天以后你会看见。”
她带他走了一圈。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她在一个牌子前停下来。
“这一排是椿。”
“做什么用的。”
“不做什么用的。”她说,“它是园子里最老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那株植物长在一只陶盆里,枝条是暗的,叶子厚,背面是褐色的。
“它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多年。”
“那它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它一直不长。”她说,“也不死。”
她站起来。
“我这边有一条规矩。”
“您说。”
“不许自己动手动东西。”她说,“我不说,你就别动。”
“好。”
那个人在长椅上。
她知道,从他坐的那个角度,能看见这条通道。
能看见她站在哪儿,能看见她背对着他在说话。
十一点,她让他搬三只盆。
“这两盆搬到东头,第三盆放回去。”
“为什么不搬走。”
“因为它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因为它已经长进砖缝了。”她说,“有一年了。它以为自己在土里。”
他搬了两盆。
搬完回来,站在她面前。
“第三盆我没动。”
“好。”
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一直朝那边看。”
“哪边。”
“长椅。”
他停了一下。
“我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看。”
“因为那位先生,”他说,“一直在看我。”
她没有说话。
“他是您先生吗。”
“是。”
“他也在这儿做事。”
“他不做事。”
“那他在这儿做什么。”
“坐着。”
中午她在温室西头的小棚子里吃饭。
棚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电热壶。
她吃的是自己带的。
他坐在门口的地上。
他吃的是两个包子。
“你到里面吃。”
“我在这儿就行。”
“地上凉。”
“习惯了。”
她把椅子往边上挪了一点。
“我不舒服坐着,你坐着地上。”
他站起来,进了棚子。
没有坐。
站着吃完了两个包子。
一点半,她带他去后院看堆肥。
“这个是真的脏活儿。”
“我不怕脏。”
“怕也没用。”
堆肥坑在温室的北面。
两个人站在坑边。
“每三天翻一次。”她说,“翻的时候要翻透。翻不透,里面会生热,生热就烂。”
“什么叫烂。”
“烂了就是一片黑水,臭得没法做。”
他拿过铁锹。
翻了一下。
铁锹一插进去,他就皱了一下。
“比你搬的东西重。”
“是。”
她站在旁边看。
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理由的事。
她伸手过去,按了一下他的手。
“你握得太高。”
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隔着她的工作服,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骨头。
“往下握。”她说,“离开一点铁锹头。”
他把手往下挪。
她把手拿开。
他翻了两下。
“这样省力。”
“对。”
她转过身。
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长椅上,程亦舟还在那儿。
围巾被风掀起来一角,他没有理。
四点半,天开始阴。
温室里的光变成一种灰绿色。
“今天到这儿。”她说,“明天八点。”
“好。”
“你走哪条路回去。”
“城南。”
“一个半钟头。”
“是。”
他走到门口。
“江姐。”
“嗯。”
“我明天可以早点来吗。”
“为什么。”
“我没有地方去。”他说。
她站在门里。
“七点半。”
“好。”
他走了。
她一个人在温室里。
温室在夜里会有一种声音。
玻璃热胀冷缩,一格一格地响,不是同时响,是这一格响完了,隔很久,那一格才响。
她坐在长椅上,坐在她丈夫旁边。
“你坐了一整天。”
“我没坐着。”程亦舟说,“我中间去湖边走了一圈。”
“什么时候。”
“十一点。”
“十一点你在这儿。”
“十一点我在这儿。”他说,“十一点半我去了湖边。”
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在看他的手。”
“我在看你。”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
三十四岁的手。做过六年养护,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
“砚秋。”
“嗯。”
“你的手,比从前粗了。”
“六年了。”
他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右手的三根手指是弯的,不直。
那两根手指,从前能在一秒里跑十个音。
现在它们只能弯着,停在她手背上。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
看她的掌心。
“你按他手的时候,用的是这只手。”
她没有说话。
“你上一次按我的手,”他说,“是去年十二月。”
天彻底黑了。
温室顶上的灯亮起来,一排黄色的。
她抬起头。
“亦舟。”
“嗯。”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他说,“我只是在等你说话。”
———
那一夜,她回到家。
家就在植物园北门外,走路五分钟。
两室一厅,东西不多。
程亦舟从前用的琴,还在这屋子里。
放在客厅靠墙那一面。
琴盖是合着的。
合了三年。
她洗澡,出来,做了一碗面。
他坐在餐桌对面,看她吃。
“你不吃。”
“吃过了。”
“吃的什么。”
“中午的。”
她吃了半碗。
“亦舟。”
“嗯。”
“那个孩子。”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看着老实。”他说,“眼睛太直。”
“什么叫眼睛太直。”
“看东西的时候不躲。”他说,“这种人,做什么事都不留后手。”
她把筷子放下。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程亦舟说。
他站起来,收拾碗。
右手端碗的时候,碗在他手里侧了一下。
他换到左手。
她坐在那儿看着。
看了三年。
那一夜两点,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一年里,他们分房睡。
分房是从第二年的春天开始的。
那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坐在钢琴前面,把琴盖打开。
她站在门口。
他把手放上去。
三个音。
第三个音是错的。
他把琴盖合上。
然后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
“砚秋。”
“嗯。”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分房。”
“为什么。”
“因为我这会儿,”他说,“想的事情很脏。”
她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她到温室。
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一只包,站在砖道上。
比她早十分钟。
她打开东门。
门轴很响。
“来了。”
“来了。”
她走进去,把四扇窗依次推开。
热气往外跑。
“今天做三件事。”她说。
“您说。”
“第一,把中段靠北的那一排盆全都转一个方向。第二,把后段的门打开一次,让它透一透气。第三,帮我搬一只缸。”
“第三件是什么缸。”
“一会儿你就知道。”
她把工作服挂在门上,往中段走。
走到那排长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第三张长椅。
空着。
她愣了一下。
七点二十。
温室西头的门开了。
程亦舟进来。
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你今天早。”
“昨晚没睡好。”
他在第三张长椅上坐下。
把保温杯放在脚边。
抬起头。
她转过身,往中段走。
中段的温度比外面低。
他跟着。
一路走,一路看着盆沿上的编号。
“这一排。”
“这一排。”她说,“转一个方向。全部。”
“转到哪儿。”
“转到我这一边。”
“为什么。”
她站在通道里。
“因为朝着我这一边长得好。”
“为什么朝着您这一边长得好。”
“因为光从这边来。”
他弯下腰。
开始搬。
一盆一盆。
她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的后背。
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
他弯腰的时候,衣服往上一提,露出一截腰。
那一截是白的,很白。
她转过身。
走到通道的另一头。
十点半,两个人搬完了。
“还有第三件。”
“什么缸。”
“跟我来。”
她带他从西头绕过去。
这一条路她没有带他走过。
这一条路上有一道门,门后面是一间屋子。
屋子是没有窗的,只有顶上几块明瓦。
“这是哪。”
“储藏室。”
“我看见里面有个东西。”
“你等一会儿再看。”
她推开门。
屋里有一股很浓的土味,还有一点什么别的味。
“缸在哪儿。”
“在那儿。”
正中间一只陶缸,半人高。
缸口盖着一块玻璃。
玻璃下面有水。
水面上飘着四片叶子。
“这是什么。”
“睡莲。”
“这个要搬。”
“要搬。”
“搬到哪儿。”
“搬到外面去晒太阳。”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外面。”
“因为它快死了。”
他看了一眼。
“快死了。”
“快死了。”她说,“今年一整年,它只长了一片叶子。”
他蹲下去。
把手放在缸沿上。
“重不重。”
“重。”
“那我来。”
他试了一下。
缸没有动。
“再试。”
他又试了一下。
“一个人不行。”她说。
“那怎么办。”
她站在门口。
“两个人。”
她走过去。
站在缸的另一边。
“你抱左边,我抱右边。”
“好。”
两个人弯下腰。
“起。”
缸起来了一点,又落回去。
水面晃了一下。
四片叶子在水里动。
“等一下。”
她的左手绕到缸的后面。
他的手在那儿。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缸上有一层灰,很薄。
手一碰,就滑。
“你手先放上去。”她说。
“怎么放。”
“这样。”
她把他的手按在缸上。
按住。
他的手在她下面。
“你的手很热。”他说。
“是你的手凉。”
两个人一起用力。
缸起来了。
搬的过程里,她一直在看水。
水一直在晃。
四片叶子在水里转。
有一片叶子翻过来了。
翻过来以后,叶背是紫红色的。
她忽然在那一瞬间想到一件事。
他们已经三年。
三年里,她没有被人这样近地看过。
也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一个人。
“放哪儿。”
“门口。”
放在门口的地上。
太阳照下来。
“这样就行了。”
他抹了一下额头。
“多久能活。”
“不知道。”
“要是还不行呢。”
她看着缸。
“那就把它再搬回去。”
“搬回去以后呢。”
“再等一年。”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中午,她在棚子里吃饭。
他坐在地上。
“你坐椅子。”
“我站着吃完了。”
“你今天坐着。”
他拿了椅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江姐。”
“嗯。”
“那位先生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
“他做什么。”
“坐着。”
“他不做事。”
“他不做事。”
“为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
“你问得太多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他从前是弹钢琴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西门。”
“西门怎么了。”
“西门那边是琴房。”他说,“我第一天就看见了。他每十分钟会往那边看一眼。”
她坐在那里。
“你第一天就看见了。”
“是。”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来。”
他抬起头。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
———
下午四点。
云上来了。
“今天到这儿。”
“明天几点。”
“七点半。”
他走了。
她一个人留在温室。
坐在第三张长椅上,隔着一个位置。
“你今天跟他说了很多。”
“教他做事。”
“教他做事的时候,”程亦舟说,“你弯了一次腰。”
她转过头。
“你在数。”
“我一直在数。”
“亦舟。”
“嗯。”
“你到底想看见什么。”
他想了很久。
“我想看见,”他说,“你有一天不再问我这句话。”
她站起来。
把四扇窗关上。
一格一格地关。
玻璃响。
走到门口,她回头。
他还坐在长椅上。
灯照着他的头发。
那头发已经有一点白了。
她说:“我先回去了。”
他说:“把灯关一下。”
她走到灯闸那里。
把手放上去。
“关一半吗。”
“全关。”
她拉了一下。
整座温室黑了。
只剩下玻璃外面那一点天光。
他在黑里坐着。
她能听见他呼吸。
“亦舟。”
“嗯。”
“你在里面等我一下。”
“我等你。”
她把灯打开。
他抬起头,眼睛被光刺了一下,眯起来。
她看着他。
那一刻她心里想的事,她后来没有告诉他。
她想的是:
这三年,她一次也没有让他在黑里坐着。
她每次都把灯打开。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回家。”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
握着。
“砚秋。”
“嗯。”
“明天他七点半到。”
“嗯。”
“你七点二十就到。”
她站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七点二十到的。”他说,“你以前七点五十。”
她把手抽回来。
“因为他来了。”
“因为你怕他早到。”他说,“你怕他一个人在门口站着。”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亦舟。”
“嗯。”
“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你想看见我有一天不再问你这句话。”她说,“我今天问了三次。”
他坐在那里。
灯照着他。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是三次。”他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