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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椅
第 1 章 / 共 10 章

第1章 长椅

植物园的尽头有一座温室。

玻璃的,一八七年搭的,中间修过两次。骨架是铁的,漆掉了三层,露出底下的锈。玻璃缝里的胶干成了白色,一下雨就往里渗一点。

江砚秋在那儿干了六年。

她每天早上八点开东门,把四扇窗依次推开,让里面的热气跑出去。

里面的热气是有味道的。

湿土,腐叶,还有一点甜。


她三十四岁。

四年前她还在这座城的另一头,做一个不出名的设计公司的文员。

她改过很多次行。


九月底的早上,她在门口给月季修枝。

枝上有刺。她戴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磨破了两只。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背一只包,站在门外那条砖道上,不敢往里走。

“找谁。”

“您是这儿管事的吗。”

“我是管养护的。”

“门口贴着一张。”他说,“招杂工。”


她放下剪刀。

“你不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他说,“从城南来的。”

“城南走过来要两个钟头。”

“一个半。”


她把手套摘了。

“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

“说一样。”

“搬运。”

“多久。”

“半年。”

“为什么不干了。”

“那家店关了。”


她看着他。

他二十三岁的样子,瘦,肩很宽,站在那儿的时候不太动。

“你手上没有茧。”

他把手伸出来。

手心有一点,很薄。

“我搬过的是箱子和瓶子。”他说,“不太重。”


她往里看了一眼。

温室的东头,有一排长椅。

第三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米色的毛衣,灰色的围巾,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那儿看。


“你等一下。”

她走进去。

走到第三张长椅旁边。

“来了一个。”

“我看见了。”程亦舟说。

“他说他搬过东西。”

“我听见了。”


她把两只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要吗。”

“你决定。”

“我决定。”

“那就留。”他说,“人手一直不够。”


她回到门口。

“试用三天。一天八十。”

“谢谢。”

“姓什么。”

“何。”

“名字。”

“何野。”


她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


温室分三段。

前段是热带,门口就是一股热气扑上来。

中段是兰花,一进中段,温度忽然降下去。

后段她没带他去。

“前面两段,你先认。”

“认什么。”

“认盆。”她说,“这一片,每一盆都有编号。你搬错了,它就会死。”

“死得那么快。”

“不快。”她说,“十天以后你会看见。”


她带他走了一圈。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她在一个牌子前停下来。

“这一排是椿。”

“做什么用的。”

“不做什么用的。”她说,“它是园子里最老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那株植物长在一只陶盆里,枝条是暗的,叶子厚,背面是褐色的。

“它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多年。”

“那它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它一直不长。”她说,“也不死。”


她站起来。

“我这边有一条规矩。”

“您说。”

“不许自己动手动东西。”她说,“我不说,你就别动。”

“好。”


那个人在长椅上。

她知道,从他坐的那个角度,能看见这条通道。

能看见她站在哪儿,能看见她背对着他在说话。


十一点,她让他搬三只盆。

“这两盆搬到东头,第三盆放回去。”

“为什么不搬走。”

“因为它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因为它已经长进砖缝了。”她说,“有一年了。它以为自己在土里。”


他搬了两盆。

搬完回来,站在她面前。

“第三盆我没动。”

“好。”


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一直朝那边看。”

“哪边。”

“长椅。”


他停了一下。

“我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看。”

“因为那位先生,”他说,“一直在看我。”


她没有说话。

“他是您先生吗。”

“是。”

“他也在这儿做事。”

“他不做事。”

“那他在这儿做什么。”

“坐着。”


中午她在温室西头的小棚子里吃饭。

棚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电热壶。

她吃的是自己带的。

他坐在门口的地上。

他吃的是两个包子。


“你到里面吃。”

“我在这儿就行。”

“地上凉。”

“习惯了。”


她把椅子往边上挪了一点。

“我不舒服坐着,你坐着地上。”

他站起来,进了棚子。

没有坐。

站着吃完了两个包子。


一点半,她带他去后院看堆肥。

“这个是真的脏活儿。”

“我不怕脏。”

“怕也没用。”


堆肥坑在温室的北面。

两个人站在坑边。

“每三天翻一次。”她说,“翻的时候要翻透。翻不透,里面会生热,生热就烂。”

“什么叫烂。”

“烂了就是一片黑水,臭得没法做。”


他拿过铁锹。

翻了一下。

铁锹一插进去,他就皱了一下。

“比你搬的东西重。”

“是。”


她站在旁边看。

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理由的事。

她伸手过去,按了一下他的手。

“你握得太高。”


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隔着她的工作服,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骨头。

“往下握。”她说,“离开一点铁锹头。”

他把手往下挪。

她把手拿开。


他翻了两下。

“这样省力。”

“对。”


她转过身。

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长椅上,程亦舟还在那儿。

围巾被风掀起来一角,他没有理。


四点半,天开始阴。

温室里的光变成一种灰绿色。

“今天到这儿。”她说,“明天八点。”

“好。”

“你走哪条路回去。”

“城南。”

“一个半钟头。”

“是。”


他走到门口。

“江姐。”

“嗯。”

“我明天可以早点来吗。”

“为什么。”

“我没有地方去。”他说。


她站在门里。

“七点半。”

“好。”


他走了。


她一个人在温室里。

温室在夜里会有一种声音。

玻璃热胀冷缩,一格一格地响,不是同时响,是这一格响完了,隔很久,那一格才响。

她坐在长椅上,坐在她丈夫旁边。


“你坐了一整天。”

“我没坐着。”程亦舟说,“我中间去湖边走了一圈。”

“什么时候。”

“十一点。”

“十一点你在这儿。”

“十一点我在这儿。”他说,“十一点半我去了湖边。”


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在看他的手。”

“我在看你。”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

三十四岁的手。做过六年养护,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

“砚秋。”

“嗯。”

“你的手,比从前粗了。”

“六年了。”


他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右手的三根手指是弯的,不直。

那两根手指,从前能在一秒里跑十个音。

现在它们只能弯着,停在她手背上。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

看她的掌心。


“你按他手的时候,用的是这只手。”


她没有说话。

“你上一次按我的手,”他说,“是去年十二月。”


天彻底黑了。

温室顶上的灯亮起来,一排黄色的。

她抬起头。

“亦舟。”

“嗯。”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他说,“我只是在等你说话。”


———

那一夜,她回到家。

家就在植物园北门外,走路五分钟。

两室一厅,东西不多。

程亦舟从前用的琴,还在这屋子里。

放在客厅靠墙那一面。

琴盖是合着的。


合了三年。


她洗澡,出来,做了一碗面。

他坐在餐桌对面,看她吃。

“你不吃。”

“吃过了。”

“吃的什么。”

“中午的。”


她吃了半碗。

“亦舟。”

“嗯。”

“那个孩子。”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看着老实。”他说,“眼睛太直。”

“什么叫眼睛太直。”

“看东西的时候不躲。”他说,“这种人,做什么事都不留后手。”


她把筷子放下。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程亦舟说。


他站起来,收拾碗。

右手端碗的时候,碗在他手里侧了一下。

他换到左手。


她坐在那儿看着。

看了三年。


那一夜两点,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一年里,他们分房睡。

分房是从第二年的春天开始的。

那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坐在钢琴前面,把琴盖打开。

她站在门口。

他把手放上去。

三个音。

第三个音是错的。


他把琴盖合上。

然后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

“砚秋。”

“嗯。”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分房。”

“为什么。”

“因为我这会儿,”他说,“想的事情很脏。”


她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她到温室。

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一只包,站在砖道上。

比她早十分钟。


她打开东门。

门轴很响。

“来了。”

“来了。”


她走进去,把四扇窗依次推开。

热气往外跑。

“今天做三件事。”她说。

“您说。”

“第一,把中段靠北的那一排盆全都转一个方向。第二,把后段的门打开一次,让它透一透气。第三,帮我搬一只缸。”


“第三件是什么缸。”

“一会儿你就知道。”


她把工作服挂在门上,往中段走。

走到那排长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第三张长椅。

空着。


她愣了一下。

七点二十。


温室西头的门开了。

程亦舟进来。

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你今天早。”

“昨晚没睡好。”


他在第三张长椅上坐下。

把保温杯放在脚边。

抬起头。


她转过身,往中段走。


中段的温度比外面低。

他跟着。

一路走,一路看着盆沿上的编号。

“这一排。”

“这一排。”她说,“转一个方向。全部。”

“转到哪儿。”

“转到我这一边。”


“为什么。”


她站在通道里。

“因为朝着我这一边长得好。”

“为什么朝着您这一边长得好。”

“因为光从这边来。”


他弯下腰。

开始搬。

一盆一盆。


她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的后背。

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

他弯腰的时候,衣服往上一提,露出一截腰。

那一截是白的,很白。


她转过身。

走到通道的另一头。


十点半,两个人搬完了。

“还有第三件。”

“什么缸。”

“跟我来。”


她带他从西头绕过去。

这一条路她没有带他走过。

这一条路上有一道门,门后面是一间屋子。

屋子是没有窗的,只有顶上几块明瓦。

“这是哪。”

“储藏室。”

“我看见里面有个东西。”

“你等一会儿再看。”


她推开门。

屋里有一股很浓的土味,还有一点什么别的味。

“缸在哪儿。”

“在那儿。”


正中间一只陶缸,半人高。

缸口盖着一块玻璃。

玻璃下面有水。

水面上飘着四片叶子。

“这是什么。”

“睡莲。”

“这个要搬。”

“要搬。”

“搬到哪儿。”

“搬到外面去晒太阳。”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外面。”

“因为它快死了。”


他看了一眼。

“快死了。”

“快死了。”她说,“今年一整年,它只长了一片叶子。”


他蹲下去。

把手放在缸沿上。

“重不重。”

“重。”

“那我来。”


他试了一下。

缸没有动。

“再试。”

他又试了一下。

“一个人不行。”她说。

“那怎么办。”


她站在门口。

“两个人。”


她走过去。

站在缸的另一边。

“你抱左边,我抱右边。”

“好。”


两个人弯下腰。

“起。”


缸起来了一点,又落回去。

水面晃了一下。

四片叶子在水里动。

“等一下。”


她的左手绕到缸的后面。

他的手在那儿。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缸上有一层灰,很薄。

手一碰,就滑。


“你手先放上去。”她说。

“怎么放。”

“这样。”


她把他的手按在缸上。

按住。


他的手在她下面。

“你的手很热。”他说。

“是你的手凉。”


两个人一起用力。

缸起来了。


搬的过程里,她一直在看水。

水一直在晃。

四片叶子在水里转。

有一片叶子翻过来了。

翻过来以后,叶背是紫红色的。

她忽然在那一瞬间想到一件事。


他们已经三年。

三年里,她没有被人这样近地看过。

也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一个人。


“放哪儿。”

“门口。”


放在门口的地上。

太阳照下来。

“这样就行了。”


他抹了一下额头。

“多久能活。”

“不知道。”

“要是还不行呢。”


她看着缸。

“那就把它再搬回去。”

“搬回去以后呢。”

“再等一年。”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中午,她在棚子里吃饭。

他坐在地上。

“你坐椅子。”

“我站着吃完了。”

“你今天坐着。”


他拿了椅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江姐。”

“嗯。”

“那位先生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

“他做什么。”

“坐着。”


“他不做事。”

“他不做事。”


“为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

“你问得太多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他从前是弹钢琴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西门。”

“西门怎么了。”

“西门那边是琴房。”他说,“我第一天就看见了。他每十分钟会往那边看一眼。”


她坐在那里。


“你第一天就看见了。”

“是。”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来。”


他抬起头。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


———

下午四点。

云上来了。

“今天到这儿。”

“明天几点。”

“七点半。”


他走了。


她一个人留在温室。

坐在第三张长椅上,隔着一个位置。

“你今天跟他说了很多。”

“教他做事。”

“教他做事的时候,”程亦舟说,“你弯了一次腰。”


她转过头。

“你在数。”

“我一直在数。”


“亦舟。”

“嗯。”

“你到底想看见什么。”


他想了很久。

“我想看见,”他说,“你有一天不再问我这句话。”


她站起来。

把四扇窗关上。

一格一格地关。

玻璃响。


走到门口,她回头。

他还坐在长椅上。

灯照着他的头发。

那头发已经有一点白了。


她说:“我先回去了。”

他说:“把灯关一下。”


她走到灯闸那里。

把手放上去。

“关一半吗。”

“全关。”


她拉了一下。

整座温室黑了。

只剩下玻璃外面那一点天光。


他在黑里坐着。

她能听见他呼吸。

“亦舟。”

“嗯。”

“你在里面等我一下。”

“我等你。”


她把灯打开。


他抬起头,眼睛被光刺了一下,眯起来。

她看着他。


那一刻她心里想的事,她后来没有告诉他。

她想的是:

这三年,她一次也没有让他在黑里坐着。

她每次都把灯打开。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回家。”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

握着。

“砚秋。”

“嗯。”


“明天他七点半到。”

“嗯。”

“你七点二十就到。”


她站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七点二十到的。”他说,“你以前七点五十。”


她把手抽回来。

“因为他来了。”

“因为你怕他早到。”他说,“你怕他一个人在门口站着。”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亦舟。”

“嗯。”

“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你想看见我有一天不再问你这句话。”她说,“我今天问了三次。”


他坐在那里。

灯照着他。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是三次。”他说,“我数着呢。”


第 2 章 / 共 10 章

第2章 后段

后段她一直没让他进。

不是锁着。后段的门是开着的,从第一天起就开着。

只是一直没有人往里走。


第三天早上,试用期的最后一天,她站在中段和后段之间的那道门槛上。

“今天进后段。”

“后段是什么。”

“你进去了就知道。”


他跟着她走。

后段的温度是整座温室里最高的。

一进门,热气从脸上贴上来,眼睛一下子蒙了。

“为什么这儿这么热。”

“因为这儿的东西需要。”

“什么东西。”


她没答。

往前走。


后段比前两段小,四方形,一共只有四排架子。

架子上是盆。

每一只盆比前段的都小。

“这些是什么。”

“兰。”

“这些是兰花。”

“这些是兰花里最不值钱的。”她说,“外面卖三百一盆的那些,比这些都金贵。”

“那这些。”

“这些是种。”


他凑近看。

架子第二层的盆里,只有一截很早的茎,绿色的,非常细。

“这个呢。”

“这个今年没开花。”

“为什么。”

“因为它去年开过了。”


她靠在架子上。

“最后一件事。”

“您说。”

“这里的活儿,我不让你做。”

“为什么。”

“因为这些盆不能碰。”

“碰了会死。”

“碰了不掉一片叶子。”她说,“碰了以后三年不开花。”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把手放在背后。”

他把手背过去。

“这样站着。”

“要站多久。”

“站到你知道自己不会动。”


———

那天,她在后段做了一件事。

她从架子最下层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里是空的。

“这是什么。”

“种子箱。”

“种子呢。”

“没有了。”

“都种下了?”


她看着箱子。

“这个园子有一个毛病。”她说,“花都开过了三年。三年以后,一年不如一年。”

“为什么。”

“因为土老了。”


“那怎么修。”

“换土。”她说,“换土要人。要四个人,做四十天。”

“那为什么不做。”

“因为没有钱。”她说,“这个园子一年拿到的钱,只够养着它不死。”


“所以您就一个人搬。”

“我一个人搬。”她说,“搬到搬不动那天,我回家。”


———

中午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温室里全都是声音。

不是那种很大的声音,是很多的小声音一起响。

“今天下午做不了外面的事。”她说。

“做什么。”

“你把这排盆的土,一盆一盆地松一下。”

“松多少。”

“松到土能透一口气。”


他蹲下。

她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小铲。

两个人一个人弄一边。


雨越下越大。

温室里的光变成了青的。

“江姐。”

“嗯。”

“这个人是谁。”


她抬起头。

他手里拿着一只陶盆。

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

纸条已经旧了,被水洇过,字迹很淡。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五年前。


下面写着一行字:

“这一盆,是我自己插的。”


她把纸条拿起来。

“这是谁的。”


她没有说话。

她把纸条折起来。

折好。

“这一排的先放着。明天再说。”


———

傍晚,雨小了。

她把后段的窗关上。

关了以后,热气又回来了。

“你摸一下这个墙。”

他摸了一下。

“热的。”

“这面墙,是加热的。”她说,“这里面三十度,是它给的。”

“它靠什么加热。”

“水。”她说,“地下有管子,热水一直在走。”


“什么时候走。”

“十一月到三月。”

“现在九月。”

“现在它也走一点。”她说,“它是这个园子的心跳。”


———

那天晚上回家。

程亦舟没有坐在温室里。

他到植物园的北门等她了。

手里撑着伞。

“你来了。”

“下雨。”

“我知道下雨。”

“三年你不来。”


他撑着伞走在她旁边。

一把伞,两个人。

“今天进后段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段的窗关了。”他说,“整个温室只有后段要关窗。”


她停下来。

“你在看窗。”

“我在看你这栋房子的窗户。”他说,“三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它哪几格会先亮。”


“亦舟。”

“嗯。”

“我今天在后段找到一张纸条。”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什么纸条。”

“五年前的。写的是,‘这一盆,是我自己插的’。”


他沉默地走着。

走到北门口。

“那是我写的。”他说。


她站在那儿。

“你写的。”

“我写的。”他说,“五年前,我做过一次。”

“做过什么。”

“我在后段插过一盆兰。”他说,“我从书上学的。”

“后来呢。”

“后来它死了。”他说,“死了以后我没有告诉过你。”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在做那一盆的时候,”他说,“以为自己会一直有手。”


———

那一夜,她睡得不好。


第二天,她七点二十到了温室。

七点二十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

“来晚了吗。”

“没有。”


她打开东门。

“你听着。”

“您说。”

“今天我要跟你说一句话,说完你就再也不用问了。”


他站着。

“你在我这儿做事,”她说,“做的是活儿。搬盆、松土、翻堆肥,都是活儿。”

“我知道。”

“这不是别的东西。”

“我知道。”


“那就好。”

她说完,走进去。

走到第三张长椅那里,她没有停。


———

那天上午很平静。

十点,她让他搬三只盆。

“这两只搬到东头。”

“第三只呢。”

“第三只放回去。”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长进砖缝里了。”


他搬。


搬完,他在东头站着。

她走过去。

“怎么了。”

“这一排的编号,有几个是空的。”

“你看出来了。”

“我数过。”他说,“十九、二十四、三十三。”


她抬头看他。

“你数了几遍。”

“第三遍的时候才确定。”


她蹲下来。

“十九号,一九年夏天死的。”

“怎么死的。”

“水多了一天。”

“那一天是谁干的。”


她没有回答。

“二十四号呢。”

“太阳。那一年东头夏天没有遮阳。”

“三十三号。”


她站起来。

“三十三号,是我自己弄死的。”

“您。”

“我。”她说,“这是这六年里唯一一盆,是我自己弄死的。”


“您为什么弄死它。”


她站了一会儿。

“因为那一年我不想养了。”

“不养了。”

“不养了。”她说,“那年的冬天,我看着这一排,一盆一盆的。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反正不会说话。它们活着,我活着,我干什么它们都不会有反应。”


“然后。”

“然后我把三十三号的那盆,搬到了西头。”

“西头。”

“西头有一下午的太阳,两点以后就没光了。”她说,“我把它放在那儿,看了它十一天。”


“十一天。”

“它每天掉一片叶子。”

“您后来把它搬回来了。”

“搬回来了。”她说,“第十一天,我把它搬回来。”

“为什么。”

“因为它掉了十一片,最后一片掉的时候,枝子底下,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什么。”

“芽。”她说,“它一边掉叶子一边发了一个芽。”


她站起来。

手里都是土。

“这是这六年里,我记得最清楚的事。”她说,“我没有做错什么。但我看着它,看了十一天。”


他站在那里。

“江姐。”

“嗯。”

“您看完这十一天,”他说,“您觉得它对您有反应吗。”


她把手上的土拍掉。

“它发了一个芽。”

“那不是反应。”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

“是它自己活。”


———

十一月来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第一批兰花开了。

那一开,是整排一开。

前一天整排还是绿的,第二天早上,她从东门进来,站到中段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甜。

是很清的,有点像刚削过的黄瓜。


她跑进后段。

一进门,全都开了。


她站在门口。

身后有脚步声。

“怎么了。”

“你进来看。”


他进来。

站在她旁边。


“这些。”

“开了。”

“昨天没有啊。”

“昨天是绿的。”她说,“今天早上开了十七盆。”

“为什么一夜之间。”

“因为昨夜的气压。”她说,“气压降了一点点。兰这种东西,它等的就是一个点。”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它们开了。”

“开了。”

“那接下来。”

“接下来一个月。”


他忽然问:

“明年还开吗。”


她站在那儿。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因为土老了。”她说。


———

那天晚上,她回家。

程亦舟在客厅里。

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你把它带回来了。”

“我今天拿去给他看了。”


他抬起头。

“为什么给他看。”


她没有回答。


“砚秋。”

“嗯。”

“那张纸条,”他说,“是我写的。你给他看的是我写的东西。”


“我知道。”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

“你如果是想让我知道什么,”他说,“我已经知道了。”

“我想让你知道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坐在他对面。

“我想让你知道,”她说,“我今天在后段,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想了一件很具体的事。”

“什么事。”


“我想,”她说,“要有一个人,在我旁边站着,跟我一起看这一排花开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

“我一直在。”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的三根手指是弯的。

“你在这儿。”她说,“但你没有进过后段。”


———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自己那个房间。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钢琴。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琴盖打开了。


琴盖很沉。

她两只手撑着,慢慢抬起来,托上去。

琴键露出来了。

八十八个,白的黑的。


程亦舟从房间里出来。

“你做什么。”

“我看看。”


他走过来。

站在钢琴旁边。

看着琴键。


“它们都好着。”

“好着。”

“它们是这屋里唯一没有被弄坏的东西。”他说。


她把手放上去。

按下了一个键。

那个音是准的。


他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把左手放上去。

左手还好着。

他用左手按了一个和弦。

那是一个很低的、很暗的和弦。


然后他把右手放上来。


他的右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按。


“你试一下。”

“不试。”

“试一下。”


他把右手的三根手指压在键盘上。

第四根,就是那根弯着的食指。

它压在黑键上。

没有声音。


他把手拿起来。

“这样。”


她站在那儿。

“亦舟。”

“嗯。”

“你为什么把琴盖合上。”


他看着她。

“因为合上,它就不会发出错的音。”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她的手指伸进他那只手的手指缝里。

“你再按一次。”

“不。”

“按一次。”


他把手放上去。

按。

一个很难看的和弦。


“这不算错。”

“算。”

“不算。”她说,“这是你按的。”


他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她给他盖琴盖。

他站在那儿看着。

“你想不想听一首。”

“你弹吗。”

“我弹不了。”

“那你哼。”


他哼了三个小节。

很好听。


这件事,是那一天的全部。


———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发生了。

她在后段浇水。

水从架子上漏下来,落在地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踩空了。

地上有一块砖是活动的。


她没有倒。

手抓住了架子。

但那只架子是活动的,被一抓,上面的一排盆全晃了。


她在那儿站了一下。

手里还拿着水管。


“江姐。”

“我在这儿。”


他跑过来。

“怎么了。”

“别动。”


“为什么。”


她慢慢地站直。

“我手指夹在架子和盆中间了。”


他看见她的手。

她的左手卡在架子上的两只盆之间。


“您别动。”

“我没动。”


他过来。

“我要抬架子。”

“太重。”

“我抬。”


他把手放到架子下面。

“抬的时候盆会动。”

“我知道。”

“您把手往外抽。”

“好。”


他抬。

架子一起。

盆晃。

她一抽。


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多了一道印。

五道红的。


“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他看着她的手。

“破了。”

“没有。”

“有一处。”


“没事。”


他伸过来,把她的手拿起来。

看了看。

“这儿有一条。”


他低下头。

不是嘴唇。

是呼吸。

他把她的手拿到嘴边,用呼吸吹了一下。


那种吹法,跟吹伤口不一样。

吹伤口的人会带着一点嘴型,会吹出一股气。

他不是。

他是把手放在嘴边上,非常慢地呼了一口气。


她站在那儿。

手在他手里。


“何野。”

“嗯。”

“你刚做什么。”

“吹一下。”

“为什么吹。”


他没有答。


她把手抽回来。

抽得不快。

“继续做。”

“好。”


———

那天下午,程亦舟没有来。

从她进温室起,长椅上一直是空的。

到三点,她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今天没来。”

“先生。”

“他从来没缺过。”


四点半,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五点,她关了温室。

回家。


门是开着的。

客厅里有烟。


程亦舟坐在钢琴旁边的地上。

地上有一只烟灰缸。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

“今年。”

“今年哪个月。”

“六月。”


她走过去。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他抬头。

“因为今天我想试一件事。”

“试什么。”

“试试看,我不在那儿坐着,你会不会早一点回来。”


她站在那儿。

“怎么试。”

“看时间。”


“结果呢。”

“结果你今天比平常晚了十五分钟。”他说,“你晚了。所以你今天想得比平常多一点。”


她坐在他旁边的地上。


“砚秋。”

“嗯。”

“他碰你了。”


她转过头。


“你不在。”

“他碰你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上有五道红。


“他把你的手拿起来。”程亦舟说,“然后对着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

“我从窗口看见的。”他说,“我今天在湖边走,走到温室北边的窗口。”


“你从窗口看。”

“我看了。”


两个人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想看你会怎么办。”

“我什么也没办。”

“你让他吹了。”他说,“你让他拿了你的手,吹了一口气,你没有把手抽回来。”


“我抽回来了。”

“你抽得慢。”他说,“我数了,两秒半。”


她坐在那儿。


“亦舟。”

“嗯。”

“我们三年了。”

“是。”

“三年里你没有碰过我。”

“是。”


“你今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我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是害怕。”


她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她躺下的时候,手还是热的。

她那五道红,两个钟头以后就淡了。


第三天早上,她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七点二十,她到门口。

他已经在。

“江姐。”

“早。”


她打开门。

她走进去。

走到第三张长椅那个位置,她停了一下。

第三张长椅上,程亦舟坐着。

保温杯在脚边。


她走过去。


“你今天来了。”

“我今天来得早。”

“什么时候。”

“七点。”


她站在他面前。

“亦舟。”

“嗯。”

“我今天要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弯下腰。

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他抬起头。

“你要去那儿说。”

“我要去那儿说。”


“他是你雇的。”

“是我雇的。”

“你是为了自己说这这句话,还是为了我。”


她直起身。

“我不知道。”


她走过去。

走到东头。

那人正在整理水管。


“何野。”

他直起身。


“我今天早上,”她说,“要给那份工加一条规矩。”

“您说。”


“从今天起,”她说,“你做事的时候,不许碰我。”


他站着。


“像昨天那样。”

“像昨天那样。”


他点了一下头。

“好。”


她转身。


走了三四步,她回头。

“还有一条。”

“您说。”


“昨天的事,”她说,“我记着。”


他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水管。

水从管口滴到地上。


———

她回到长椅边上。

坐下。

隔着一个位置。

“你说完了。”

“说完了。”


程亦舟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听那句。”

“哪句。”

“你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一句。”


她转过头。

“我说,我今天要给他立一条规矩。”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我的脚。”


她把脸转回去。

看着温室的前方。


很早之前,这栋温室的东头是琴房。

现在那里是一排热带的经济作物。


“亦舟。”

“嗯。”

“你三年前,为什么不再来了。”

“我一直在来。”

“我说的是琴。”


他没有说话。


“那个音错了以后,”她说,“你就没有再来过。”

“对。”

“为什么不在那个错的音上,多弹一遍。”

“因为我弹不下去。”

“那你就弹右手。”

“右手也弹不下去。”


她把手放在他那只右手上。

那三根弯着的手指。


“亦舟。”

“嗯。”

“我今天的手上有五道红。”她说,“我想让你看。”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已经淡了。”

“是。”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跟三年前一样。


“这次,”他说,“我记住这个数了。”


第 3 章 / 共 10 章

第3章 关灯

那条规矩立下以后,头七天,一切都很正常。

非常正常。


何野做事的时候,两只手永远是干净的。

不是干净。是有分寸。

递东西的时候,他递到一半就停住,等她接。

搬盆的时候,他先看一眼她的手在哪儿。

他们之间最近的一次,是两个人在同一排架子的两头上。

那天,她说:“这一排三天不要浇水。”

他说:“好。”


十天后,她在中段修枝。

有一枝很硬,她剪了一下,剪不开。

他在旁边。

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动。


最后她自己拿了锯子。

锯的时候,她把锯子夹在膝盖上,两只手都在用。

“我帮你拿一下。”

“不用。”

“这样会滑。”

“不用。”


他退回去了。


那天下午,她在棚子里吃饭。

他坐在地上。

“江姐。”

“嗯。”

“那天您加的规矩,是不是我理解错了。”

“你怎么理解的。”

“我理解的,是不许碰您。”

“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说,“也不许离您太近。”


她把筷子放下。

“我没有这么说。”

“您没说。”

“那你就别自己想。”

“好。”


———

到第八天,出了一件事。

十一月底,植物园开始做冬季封园前的检修。

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电工,一个瓦工,一个开车的。

电工姓孙,四十多岁,来了就说要上屋顶。

那是温室最上面那一排窗的电机。


“江师,你这个电机得换。”

“换多少钱。”

“连人工,两万四。”

“今年没有这笔钱。”

“那你自己看着办。”他说,“再坏两次,窗就打不开了。”


“什么时候能再来一次。”

“我这边排得很满。”他说,“下个月中。”

“那就下个月中。”


电工走了。

她站在梯子下面,看着上面那排窗。


“江姐。”

“嗯。”

“我上去看看。”

“你看不了。”

“我看一下。”


“你懂电机?”

“我从前搬过瓶子,也搬过电机。”他说,“我在一家小厂里干过三个月。装货的时候,我看过他们拆。”


她站在那儿。

“你上去。”


他上去了。

在上面待了半个钟头。

下来的时候,两只手上都是黑的。

“什么毛病。”

“碳刷。”他说,“磨完了。”

“什么价。”

“一副二十。”


她看着他。

“你能装。”

“能。”

“你哪天装过。”

“没装过。”


她站在那里。

“你哪天装过没有装过的东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装过。”

“装的是什么。”

“家里的一台洗衣机。”他说,“拆完装不回去,又自己看了三天书。”

“最后装回去了?”

“装回去了。”他说,“洗完第一次,地上都是水。第二次,不漏了。”


“电机跟洗衣机不一样。”

“我知道。”


她想了想。

“明天你自己去买。钱我先给你。”

“您不怕我拿了钱就走。”

“二十块钱。”


———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

十点半回来。

手里一小盒。


“下午装。”

“现在装。”


那一天下午,她在梯子下面扶着。

他在上面。

“扶稳。”

“我在。”


他在上面的时候,看不见她的手。

只能看见他的两只脚。


“您别松手。”

“我不松。”


装配的时候,她一直在听。

听他的呼吸。

他呼吸很浅,很慢。


“好了。”

“开一下。”


他跳下来。

两个人一起到闸那里。

她推上闸。


电机响了一下。

那排窗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开了。


她站在下面,抬起头。


窗开到一半,停了。

“怎么停了。”

“限位。”他说,“行程差一点。”

“要上去再调?”

“不用。”他说,“我调的是中间的销子,多一格就卡住了。要开满,得松一格。”


“松一格。”

“松了关不严。”


她站在下面。

“那就这样。”

“这样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不当钱。”


———

晚上关了窗,她在棚子里给他算工钱。

“这半个月,你多干了两次。”

“那不算。”

“算什么。”

“算我的。”


她把钱数出来。

“试用到期了。”

他把钱接过来。

“是。”

“今天是第三十天。”

“是。”

“你要留下来。”


他把钱对折。

“我留下来。”

“你没问我是哪一份工。”

“哪一份。”

“从下个月起一天一百。”

“为什么加。”

“因为你会装电机了。”


他把钱放进内袋。

“江姐。”

“嗯。”

“这一个月我在这儿。”

“嗯。”

“这一个月我做的事,是活儿。”

“是活儿。”


她低头把账本合上。

“那你还想问什么。”

“我不问了。”


———

十二月,是最难的日子。

十二月里没有花。

整座温室靠热水管子撑着。

每天早上,她到温室的第一件事是去摸后段那面墙。

摸着热,心里就定。

摸着凉,这一天就要出事。


十二月三号,那面墙是凉的。


“管子堵了。”

“哪一段。”

“后段这一段。”


她站在墙边。

“这一段是主线。”

“主线怎么会堵。”

“因为这一段管子是八七年换的。”她说,“三十多年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她说,“拿开水冲。”

“冲得开吗。”

“冲得开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明年。”


———

那天下午,两个人抬着一只大锅,来回搬了十几趟。

热水从锅炉房出来,一路抬到后段,一桶一桶往管子里灌。


灌到第七桶的时候,她从锅边上滑了一下。

水泼出来,泼在她的脚上。


不是开水。是烫手的水。


她没有叫。

把手里的桶递过去。

“您没事吧。”

“没事。”

“您的鞋湿了。”

“一会儿换。”


他放下桶。

“脱了看看。”

“不用。”

“您脱了看看。”


她看着他。

“你今天凭什么跟我这么说。”


他没有躲。

“凭您是我的师傅。”


她站在那儿。

然后弯下腰,把鞋脱了。

袜子也脱了。


脚上红了一大片。

没有起泡。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垫一下。”


她坐在地上。

脚垫在他的外套上。


“你还站着。”

“我抬水。”


“你先抬。”


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后段的地上。

墙是凉的。

脚上烫着。

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坐了很久。

后段的灯是黄色的,很暗。

架子上的盆,模模糊糊地排着。


后来她伸手,拿过一只盆。

那只盆是空的。

里面有一块土,已经干成了灰。


她把手指伸进去。

按了一下。

土是干的,硬的。


她忽然把手收回来。


———

抬到第十一桶的时候,墙热了。

“热了。”

“真的?”

“摸着热了。”


他从后段跑出来。

“后段热了?”

“热了。”


她站起来。

一只脚没穿鞋。


“您先坐下。”

“坐下干什么。”

“您的脚。”


她坐下了。

他蹲在她前面。


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您刚才一个人在里头。”

“嗯。”

“干什么。”

“摸了一下土。”


“土怎么样。”

“干了。”


他把手伸过去。

不是给她。

是给她看。

他的手上有十三道口子,是因为搬缸和抬水弄的。

“我不在乎这个。”他说。


“那你在乎什么。”


他抬起头。

“我在乎,”他说,“您刚才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待了四十分钟。”

“那怎么了。”

“那四十分钟,”他说,“您在想一件事。”


她没有说话。


“什么事。”


“我想,”她说,“这栋温室要是明天塌了。”

“塌了怎么样。”

“塌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何野。”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抬十一桶水。”


他看着她。

“因为您在这间屋子里。”


两个人坐着。

后段的灯是黄的。

墙热了,热气从墙面上过来。


“何野。”

“嗯。”

“我不该问你。”

“您问了。”

“我撤回。”


“您撤不回。”


她站起来。

那只没穿鞋的脚落在地上。

“再做一件事。”

“您说。”

“你把后段的灯关了。”


他站起来。

走到门边。

灯闸在那里。

“关一半吗。”


她没有说话。


“关一半吗。”他又问了一遍。


“全关。”


灯灭了。


后段里只剩下一点从天窗下来的东西。

那一点光是青的。


她站在那儿。

脚底下的地上有热气。


“您要我站在哪儿。”


“站着别动。”


“好。”


两个人站在一段距离里。

她听得见他的呼吸。

他也听得见她的。


一分钟。

两分钟。


“江姐。”

“嗯。”

“您想让我过去吗。”


她没有回答。


“您不回答,我就不动。”


她站在那一片青色的光里。


“你别过来。”

“好。”


“你也别走。”


“好。”


———

那天晚上,她把灯打开。

灯亮了。

他在原地站着。

她走过去。

走过他身边。

“抬完了。”

“抬完了。”

“回家。”


———

第二天,她七点二十到。

温室门口,程亦舟站着。

撑着一把伞,虽然没下雨。

“你今天来得早。”

“我昨天晚上没睡。”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门口。

“你昨天把后段的灯关了。”

“关了。”

“关了多久。”

“两分钟。”

“两分钟里,你站在黑里。”

“我站在黑里。”


“砚秋。”

“嗯。”

“你为什么要把灯关掉。”


她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因为我想知道,在我不看的时候,我会不会做什么。”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那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他把伞合起来。

走到温室里面去。

走到第三张长椅。

坐下。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温室在冬天塌了。

她站在门口。

塌下来的玻璃没有声音。

里面的花一盆一盆倒在地上。

她跑进去。

跑到后段。

后段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面墙还在。

墙是热的。


她把手放上去。


醒了以后,她的手是热的。

她躺了一会儿。

起来。

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

没有敲。


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

拿起手机。


给何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七点。”


那边很久才回。

“七点。”


她放下手机。

躺下。

睁着眼睛。


———

七点,她到温室。

门还没有开。

他在门口。

“江姐。”

“早。”


她打开门。

两个人走进去。

走到第三张长椅那里,她停下来。

长椅上是空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零二。


“他今天晚。”

“先生每天都七点二十。”

“他昨天六点半就来了。”


她站在那儿。

“你先去后段。”

“好。”


她一个人站在长椅边上。

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走到东门。

门开着。

外面是空的。


七点二十。

七点四十。

八点。


她打了一个电话。

没人接。


九点十分,她的手机响了。

“请问是程亦舟的家属吗。”

“我是。”

“这里是市一院。”


那天上午,她请了一个人替班。

是何野。

“你去哪。”

“医院。”

“我送您。”

“不用。”

“我送您。”


“你会开车?”

“我会。”


———

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程亦舟坐在轮椅上。

左手手腕上缠着东西。

右手已经好了,一直好着。

“只是滑倒了。”医生说,“骨裂。”


从医院出来。

何野开车。

她坐在后座,扶着程亦舟。


车开了十分钟。

“砚秋。”

“嗯。”

“今天早上。”

“什么。”

“我今天早上去了温室。”

“几点。”

“六点五十。”


她没有说话。

“我到了北门外面。”他说,“我看见你给他发消息了。”


她坐在后座上。


“你看见的是哪一条。”

“七点那条。”

“你怎么看得到。”

“你的手机在餐桌上。”他说。


车开着。


“我那一条,”她说,“是让他早点到。”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可是我还是在北门外站了半个钟头。”


她把他的手握住。


“亦舟。”

“嗯。”

“今天你摔倒是为了这个吗。”


他没有说话。


车一直开到北门。

何野下车,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扶程亦舟下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用力。

一只手扶在肩,一只手扶在腰。


程亦舟抬起头。

“谢谢。”

“不客气。”


他看了何野一会儿。

“你叫什么。”

“何野。”

“我是程亦舟。”

“我知道。”


“你知道。”

“江姐说过。”


“她说什么。”


何野站在那儿。

“她说,您从前是弹琴的。”


程亦舟坐在轮椅上。

“她还说什么。”

“她说您坐在那儿的时候,”何野说,“她每十分钟会看您一眼。”


第 4 章 / 共 10 章

第4章 搬盆

程亦舟的手腕养了六周。

六周里,他一次也没来温室。


第一周,她每天中午回家一趟。

第二周,改成傍晚。

到第三周,她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

一只左手打蛋,一只手扶着碗。

“你别弄。”

“我弄得了。”


桌上有两只蛋壳。

一只碎的,一只顺着裂缝掰开的。


她坐在那儿看。

看了很久。

“你从前打蛋的时候,也是这个样。”

“从前我用右手。”


他把蛋液倒进碗里。

有几片壳掉在里面。

他用筷子一点一点挑。

挑了两分钟。


“砚秋。”

“嗯。”

“我今天下午出去了。”

“哪儿。”

“去了园子里。”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从北门进去的。”

“从北门。”他说,“一路走到温室。走得慢,走了四十分钟。”

“进去了吗。”

“进去了。”


她坐在那儿。

“你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多久。”

“一个半钟头。”


“看了什么。”

“看了你养的这些。”他说,“从东到西。”

“看什么。”

“看哪一盆是你养的,哪一盆是原来就有的。”


“怎么看出来的。”

“看得出来。”他说,“原来那些都是成排的。你养的那几盆,位置都不对。”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


———

第四周,何野换了一个地方睡觉。

“你的房租到期了?”

“到期了。”

“房东不退押金?”

“房东人不错。”他说,“是我自己没续。”

“为什么没续。”

“因为那样太远。”他说,“冬天路上要两个钟头。”


她站在那儿。

“你打算住哪儿。”

“还没定。”


“那你今天跟我去看房。”


那天傍晚,两个人沿着园子的南墙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那儿。”


那是一间旧的值班房。

靠着温室的南墙。

红砖,两间,十六个平方。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这间是什么。”

“原来是给夜班看守的。”她说,“我三年没用过。”

“为什么不用。”

“因为园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你看看。”


他推门进去。

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只柜子,一张桌子。

窗子很小。

“有电吗。”

“有。”她说,“接的是温室的线。”

“有水。”

“有。南墙上那根管子里是热的。”


他站在那儿。

“这些条件是水电都有,离做事的地方走路一分钟。”

“对。”

“多少钱。”


她站在门口。

“不给钱。”


他转过身。


“不给钱。”

“不给钱。”她说,“但我有一条。”

“您说。”

“住在这儿的人,晚上要负责看温室的温度。”


“怎么个看法。”

“半夜两三点要起来一次。”她说,“摸后段那面墙。摸完在一个本子上记一笔。”


他站在那儿。

“江姐。”

“嗯。”

“这是一份工作。”

“是工作。”

“这份工作要一个人在夜里走到后段去。”


“对。”


他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愿意,就还是住原来的地方。”


“我愿意。”


———

那间屋的灯是她帮他装的。

灯泡是一只小瓦数的,光很黄。

两个人站在凳子上,她在下面扶。

“左一点。”

“这样。”

“再左一点。”


灯亮了。

屋里的光把墙照得很白。


“江姐。”

“嗯。”

“这间屋子的窗,朝着温室的后段。”

“是。”

“晚上如果后段有灯,从这儿能看见。”


她站在那儿。

“是。”


“那您半夜两点,从家里往这边看,”他说,“是不是也能看见。”


她没有回答。


“我从这儿往那边看,”他说,“只看得见玻璃亮不亮。”

“你就看亮不亮。”


———

入住的第一天夜里,两点,她起来了。

她站在自己家的窗子前面。

温室的方向,是黑的。


她没有睡。

坐着等到两点四十。

温室那边,后段有一点光。

很弱,像有人在那里面举着一只手电。


三点十分,光灭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温室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

“昨天怎么样。”

“墙是热的。”


“几点的。”

“两点三十五。”

“你摸了多久。”

“五秒。”


“为什么是五秒。”

“因为摸热不热,五秒就够了。”


“那你为什么在那儿待了半个钟头。”


他把门开着。

“因为我进去以后,”他说,“不想马上出来。”


“为什么不想出来。”

“因为那里面,”他说,“比外面暖和。”


她走进温室。

走到第三张长椅。

长椅上是空的。


———

程亦舟不来温室的日子,她一直在数。

六周。

六周里,长椅一次也没有被坐过。

它现在上面有灰。


第六周的最后一天,下雪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温室里。

外面是雪,里面还是那么热。

玻璃上有一层白。


她站在中段,看着那层白。

从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一件事,她后来自己也记不清是怎么开始的。


她把手放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隔着这一层,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

手放下来。


———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坐在棚子里。

等到两点。


两点,她出门。

外面是雪。

走到南墙那间屋,门缝里透出光。


她站在门口。

很久。

然后敲门。


门开了。


“江姐。”


“我来看一眼。”


他退开一步。


屋里的灯很黄。

床上是被子,没有铺开。

他显然也没睡。


“你没睡。”

“我刚回来。”

“从哪儿回来。”

“从后段。”


她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我先坐一下。”

“您坐。”


屋里很窄。

她在凳子上,他站着。

“把门关上。”

他把门关上。


“冷吗。”

“有点。”

“南墙上的管子是热的。”

“我摸过。”他说,“热。”


她坐在那儿。

“何野。”

“嗯。”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在那儿待了半个钟头。”


“因为里面暖和。”

“你说过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

“江姐。”

“嗯。”

“您为什么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把手放在桌子上。

“因为我在家里坐着,看着那边的一点光。”


“看见什么了。”

“看见光亮着。”她说,“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他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把凳子拖过来,坐在她对面的床边。

两个人的膝盖离得很近。


“江姐,我问您一句。”

“你问。”

“您刚才说,要是我住在这儿,晚上要负责看温度。”

“是。”

“那我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说,“算工作,还是算别的。”


“算工作。”

“好。”

“但是你摸墙的时候,”她说,“摸多久,是你的。”


他抬起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说,“你摸五秒,也是摸。你摸半个钟头,也是摸。”


屋里很静。

外面有雪落在瓦上的声音,很小。


“江姐。”

“嗯。”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这几个月,我做事的时候,”他说,“我一直把手放着。”

“放在哪儿。”

“放在背后,放在口袋里,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他说,“您定的规矩,我不碰您。”

“是。”

“我照做了。”

“是。”


“可是有一条,”他说,“规矩里没写。”

“哪一条。”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抬到两人中间。


“规矩里没写,”他说,“我不许离您一尺。”


她坐在那儿。

看着那只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离您一尺。”


“是谁让你离的这一尺。”


“没人。”他说,“是我自己。”


她坐在那儿。


“把手放下去。”


他放下了。


她站起来。

“几点了。”

“两点二十。”


“我走了。”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


他站起来。

“我送您到北门。”

“不用。”

“雪大。”

“不用。”


她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闩上。


“江姐。”

“嗯。”

“您下次来,”他说,“还是敲一下门就行。”


她把门开了。

外面全是雪。


———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来。

第三天,她来了。

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

“江姐。”

“早。”


她打开东门。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何野照常做事。

她也照常。

到中午,她在棚子里吃饭。

他站在外面。

“你不吃。”

“我不饿。”

“进来。”


他进来了。

坐在凳子上。


“昨天晚上。”

“嗯。”

“我说了什么。”

“您说,我摸墙摸多久,是我的。”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把碗推开。

“我昨天还说了什么。”


“您说,把手放下去。”

“我说了。”

“我放下了。”


“你今天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她问。


“因为我想问您一句。”

“你问。”


“我要是没放下,会怎么样。”


她坐在那儿。

“你会把这间屋子钥匙还给我。”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坐在那儿。

“江姐。”

“嗯。”

“那我放下放对了。”


———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后段。

她要去搬一盆海棠。

那一盆很大。

她自己试了一下。

搬不动。


“何野。”


他来了。


“帮我搬盆。”


他看了她一眼。

“搬到哪儿。”


她指着门口。

“那儿。”


他弯下腰。

两个人一起。

搬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放在盆底下。


搬到门口,放下。


他们站着。


“江姐。”

“嗯。”

“这一盆为什么单独搬。”


“因为这一盆,”她说,“是我从花市上买回来的。”

“买回来多少钱。”

“一百八。”

“那为什么不跟别的放在一起。”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因为别的都是种。”

“它是买的。”


他把手擦了一下。

“凭什么买的不能跟种放在一起。”


她站在那儿。

“没有人这么说。”

“那您为什么分开。”


她没有回答。


———

那天晚上,她回家。

程亦舟在厨房。

现在已经能两只手一起打蛋了。

“今天回来得早。”

“早。”


“你脸色不好。”

“我搬了一盆。”

“搬盆会脸色不好。”


她坐下来。

“亦舟。”

“嗯。”

“我今天让他帮我搬了一盆。”


他把碗放下。

“这是他来这儿做的第一份工。”

“是。”


“你今天特意跟我说这一句。”他说。

“我特意说的。”


程亦舟坐在对面。

“砚秋。”

“嗯。”

“你跟我说这一句,是想让我听出一个意思。”

“你听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出来。”他说,“因为这是他自己做的事。”


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问。”他说,“这是他自己做的。”


———

那天夜里,她想着这句话。

一直想到十二点。


十二点十分,她看见温室那边有一点光。

两点,她去了一次。


两点十五分,她站在南墙那间屋的门口。


她没有敲门。


站在雪里。


门开了。

“江姐。”


“我来问一句。”

“您问。”


“你那天在门口让我敲一下门。”她说,“为什么是敲一下。”


他站在门里。

“因为敲一下,”他说,“是叫我起来干活。”


“那敲两下呢。”


他看了她一会儿。

“敲两下,”他说,“是您来看温度。”


“那我现在站在门口没敲。”


“是。”


“这样算什么。”


他站在那儿。

让开半步。

“算什么,您说。”


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他每天半夜两点去后段。

去的时候不开灯,靠着前段留下来的一盏小灯照路。后段那面墙是西北角,墙皮一到冬天就起潮,潮到冬天最冷的那半个月,墙面上会挂一层细白。

他得摸一摸。

手按上去,凉的,是干的。按上去,湿的,手上会沾一层灰。

他把当天的温度记在江砚秋给他的本子上。本子是很旧的,封皮上用毛笔写过一个字,被水泡开了,认不出来。

第一夜他记:二月零下四度,墙干。

第二夜:零下五,墙干。

第三夜:零下三,墙干。

第五夜:零下六,墙潮。

第七夜:零下七,墙朝上二十公分处有水珠,手背拂过,湿。

每个夜里他回来都不马上睡。

他坐在床沿,把本子放在膝上,拿铅笔在潮的那一页上画一个小三角。

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三角是湿的,圆圈是干的。"他对自己说。

"要是以后有别人来看这本子,他一看就知道,哪一年冬天这面墙漏了。"


江砚秋是第四天发现这个的。

那天她来得早,六点半就到。她习惯先把后段的门开一条缝,让空气走一走。

她看见本子摊在墙边的架子上。

她翻了。

一页一页。

前面是数字,后面是小三角。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还有一行字,写在页脚:

"这面墙,夏天会不会返潮。"

她想了一会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会。夏天返的是从外头打进来的雨。"

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那天他没有提这件事。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她从外头打水回来,看见本子摊在架子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

"那我夏天也记。"


她拿着水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水倒进槽里,回去干活。


住进去的第九天,他在床底下翻到一只铁盒子。

盒子是扁的,生了锈,盖子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是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旧,边缘已经褪了。

他坐在地上,把盒子搬到膝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尺寸很小,边角发毛。上面是一个女人站在玻璃房子前面,穿着工作服,头上包一块头巾。她站得很直,手插在口袋里,脸有点模糊,笑得不算明显,但眼睛是弯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一九九三,春。

还有一把钥匙,铜的,氧化得发绿。

还有一张纸,对折了四折,展开是一张很粗略的平面图。玻璃房子画成方形,里头画了几条线,边上标着"前"、"后",中间有一块写着"热墙"。

热的那个"热"字,写错了两遍。第三遍才写对。

还有一支笔,笔杆是蓝的,笔帽丢了。

何野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这是谁。"


他拿着盒子去找江砚秋。

她在前段蹲着,正在给一盆新买的草换土。

"我捡到一个盒子。"他说。

她抬起头。

看见盒子的一瞬间,她的手停了。

不多,就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土拍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在哪儿。"

"床底下。"

"给我看看。"

他把盒子递过去。

她没接。她只是低头看。

看盒子,看照片,看那张图。

"这是我妈。"她说。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

"一九九三。"她说,"那年我十岁。"

"那您——"

"我十四岁开始在这栋房子里干活。"她说,"暑假来。一天六块。我妈在这儿当主任,她不许我在她跟前偷懒,我就在后段。后段我一个人干了三个暑假。"

何野没有说话。

"后来我念了农校,回来,她还在这儿。再后来她退了,我接了。"她说,"她是一个很硬的人。她跟我说,管花的人不许有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心疼任何一盆。"她转回去,继续拍土,"你心疼,你就会给它多浇水,多施肥,多给它挪一个位置。你一挪,它就跟别的不一样了。它一不一样,别的东西就遭殃。"

"那您心疼吗。"

"心疼。"

"哪一盆。"

她把土拍平了,站起来。

"不告诉你。"


她把盒子还给他。

"留着。"她说,"这屋里只有这一样东西是我妈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

"她知道我会接手这栋房子。"江砚秋说,"她留一个盒子,就是留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我还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本来要走的,七点,衣服换好了,包背上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

她转身,走到第三张长椅那里坐下。

她知道这把椅子从外头看得见。她也知道现在外头那把椅子上没人——她刚才还看见程亦舟的车开走。

她就是想坐这一会儿。

坐着,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上有土,指甲缝里有黑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二十七年前,她十四岁,就是用这双手,在后段把一盆一盆的土倒进筛子。那时她的手很小,只能一次端一盆。她现在一次能端三盆。

"二十七年。"她轻声说。

然后她哭了一下。

不长。她哭起来也没有声音,只是眼睛湿了,抬手背擦了一下。

擦完,她站起来,把灯关掉,从黑里走出去。


第十二天,程亦舟来复查。

结果比上回好了一些,骨线合上了一半,医生说这算快的。他坐在车里听着,没说什么。

江砚秋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还要两周。"

"疼吗。"

"不疼了。"

"那就再等两周。"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

"砚秋。"

"嗯。"

"我在家里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的车。"

"什么车。"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停在街角。他不开到楼下来。"

"他怕吵着你。"

"我知道。"程亦舟说,"我坐在客厅里,听那个车停下,听那个门关上。然后我就知道,你下楼了。我还能听见你关门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

"这些声音,我以前天天听。"他说,"我以前六点就起来弹琴,弹到八点。你在屋里走。锅响,水响,椅子响。那些声音我从来不听,它们是背景。我弹琴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琴。"

他看着前面。

"现在琴不响了,那些声音都出来了。"


"砚秋。"

"嗯。"

"那天在琴房,我说'你想吧'。"他说,"我想了六周。"

"想出什么了。"

"我想出两件事。"他说,"第一件,是我不能再这样坐着。"

"就这样坐着。"

"就这样坐着。"他说,"我坐在这儿看玻璃,玻璃反着我自己。我看的不是你。我天天看我自己的脸,看它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二件。"

"第二件,"他停了一下,"是我还没有想完。"

"那你想完了再说。"

"我怕你想完得比我早。"

她站在车窗边上。

"我已经想完了。"她说。

"那你告诉我。"

"不告诉你。"她说,"你先把你那两件想完。"


第十三天,下午三点,她去了男方住的那间旧值班房。

不是去敲门,是去送东西。

她抱着两件旧工作服,一件是她的,洗得发白,袖口补过;另一件是更旧的,肩上的补丁是她妈手艺。

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干净。床铺得很平,桌上的水杯放在一边,三双鞋并排放在门后。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你收拾得比我家里干净。"

"我妈教我的。她说东西要并排放,不然找的时候会乱。"

她把工作服放在床上。

"这两件给你。冬天穿,里头的比外头的耐脏。"

"这是您的。"

"这是我的。"她说,"这栋房子里没有废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

很旧,但洗得很软。

"穿吧。"她说,"脏了就说。"


她没有马上走。

她在屋里坐下,坐在那把椅子上。

屋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木头、肥皂、冷水。

"你在这儿住得惯?"

"惯。"

"冷吗。"

"后半夜冷。我把那件棉袄盖在脚上。"

"脚冷,"她说,"那就不好睡。"

"睡得着。"

"睡着以后呢。"

他没答。

"睡不着,就起来看墙。"她说。

"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屋子的墙,比我住的房子还厚。"她说。


第十五天,雪。

从中午开始下,下得不大,但一直下,落到地上不化,白了一层又一层。

温室里很暖。外面是白的,里面是湿的绿。

那天下午活少,两个人都在前段擦玻璃。

"里头这层。"她说,"外头的管不着。"

"外头的谁擦。"

"开春请人。一年一次,一千二。"

"一千二。"

"三面墙,七米高,得搭架子。"她说,"以前是他擦。"

何野的抹布停在玻璃上。

"程先生。"

"他那时候还弹琴。手不能出力,他就用长杆子。杆子上绑一块布,从下面往上够。一天擦一面,三天擦完。"她说,"他擦得很仔细。他说玻璃上的灰,会影响里头的光。"

"他现在不擦了。"

"现在不擦了。"


雪下到四点,停了。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外头的冷气涌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层看得见的白。

"今晚不回去。"她说。

"雪大?"

"不是。"她说,"是路不好走。我这人开雪路不行。"

他看了她一眼。

"那您睡哪儿。"

"值班房。"

"那是我的屋。"

"这栋房子里的屋,都是我的。"她说,"我睡椅子上。"


她真的睡在了椅子上。

那天晚上她裹着一件旧大衣,坐在墙边,把脚搭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

后面那面墙就在她的背后。

何野在自己的床上躺着。

灯关了,只有前段的那一盏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

"江老板。"

"嗯。"

"您睡着了没有。"

"没有。"

"我也没。"

外面很静。雪把声音都吸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白天那条路。"

"哪条路。"

"街上那条。雪落上去,路的样子变了。白天我一直走的路,晚上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会怎么样。"

"会走慢。"

"走慢好。"她说,"走快了容易摔。"


过了一会儿。

"江老板。"

"嗯。"

"您刚才说,您是十四岁在这栋房子里干活的。"

"是。"

"那时候您干到晚上,也是这么坐着的吗。"

"不是。"她说,"那时候我妈在后面数数。她数到十,我得搬完一盆。我数不快,就挨说。"

"她打您?"

"不打。她说。"

他翻了个身。

"您跟您妈,像吗。"

这个问题让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我妈很硬。"她说,"我不硬。"

"那您是什么。"

"我是——"

她停住。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二十七年,都在做我妈做过的事。一样的话,一样的规矩,一样的本子。她说管花的人不许有花,我就没养过一盆自己的花。"

"那后段那三十三号。"

她沉默了很久。

"三十三号是我第一次违反她。"


"你睡吧。"她说,"明天六点半有车来送土。"

"嗯。"

"江老板。"

"又怎么了。"

"您身上那件大衣,是程先生的吗。"

她把大衣往下拉了拉。

"是。"

"他穿的时候,袖子到哪儿。"

"到他手腕。"

"您的呢。"

"到手指。"

屋里黑着。

"那他穿的时候,冬天是不是冷。"何野说。

她没有回答。

但她把大衣的领子拉起来,盖住了下巴。


第十六天早上,雪停了。

天很亮,亮得有点假。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白的。

她五点半起来,先去看后段。

本子摊在架子上,翻到昨天那页。

上面写着:零下九,雪,墙朝上三十公分有水珠。

小三角画在旁边。

她在下面加了一句:

"雪停,地冻,今天不能出门,少浇一次。"

写完,把笔夹进本子里。


回前段的路上,她停在前段正中间。

那地方她来过无数次。

今天她从那儿看出去,看见了外头。

雪把外头都盖平了。长椅、路、草、树,全是一样的白。

第三张长椅在那儿。

它上面有一层雪,厚厚的,一个人坐出来的凹坑没有。


"这半年他一直来。"她对自己说,"下雪他也来。今天没来,是路不好走。"

她说完,抬手,把自己肩上的雪拍掉。

然后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下班前,她把那把铜钥匙从盒子里拿出来,在锁孔里试了一圈。不配。她把它放回去,跟照片放在一起。


第 5 章 / 共 10 章

第5章 敲两下

他没有回答她。

他把门让开,等她自己进来。


她进来了。

屋里很窄,灯还是那只小瓦数的。

她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你也坐。”

他坐在床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多一点。


“江姐。”

“嗯。”

“您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在坐。”

“坐完呢。”

“坐完我回家。”


他点了一下头。


屋里很静。

南墙那根热管子在后墙里走。

能听见水在里面走的声音。


“何野。”

“嗯。”

“你二十三。”

“是。”

“你以前有没有过。”


他抬起头。

“有过一次。”

“在哪儿。”

“在一家厂里。”他说,“做了四个月。”

“她多大。”

“比我小一岁。”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他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


她没有说话。

“慢,是什么。”

“慢,就是她站在那儿,我不动。”他说,“等她走了以后,我才明白她是站在那儿的。”


她坐在那儿。


“你现在还慢吗。”

“不知道。”他说,“我这儿没人可试。”


———

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


他也站起来。

“外面还在下雪。”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闩上。


“江姐。”

“嗯。”

“您刚才一直站着没敲。”

“是。”

“那我把它当成第二下。”


她回头。

“第二下是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第二下是我来看温度。”


她笑了一声。

很短。

“你说得倒清楚。”

“我自己的规矩,我说得清。”


她把门打开。

“明天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


———

第二天,事情变了。

变了,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开始给他两句话。

以前是一句。

现在是两句。


“何野,帮我搬盆。”

“搬哪一盆。”

“帮我关灯。”

“关一半还是全关。”


第二句以前是她的。

从前她一个人做。她关灯,关窗,扫落叶,锁门。

现在她站在门边。


“帮我关灯。”

“全关?”

“全关。”


灯灭了。

两个人在黑里站着。


时间从一分钟变成两分钟。

有一次是三分半。


有一次,他在黑里说:

“江姐。”

“嗯。”

“我们今天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分半。”

“我知道。”

“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儿。”


“因为灯关了。”

“灯关了就要站在这儿吗。”


“不是。”她说,“灯关了,我们就可以站在这儿。”


那天,她在黑里说了一句话。

“何野。”

“嗯。”

“你离我一尺。”

“是。”

“你可以再近一点。”


黑里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

他的呼吸近了。


“现在多近。”

“半尺。”


过了一会儿。

“再近。”


两个人的呼吸合在一起。


“江姐。”

“嗯。”

“我现在多近。”


“没有。”


那天以后,他们又多了一条规矩。

不是她定的,是两个人一起说完的。

在黑里,可以站得近。

灯一开,就要退回一尺。


———

这个规矩守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们一共在黑里站了九次。

最长的一次,站在黑里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里,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十三天,她没有关灯。


那天是十二月底。

她进后段的时候,他跟在后面。

她站在架子前面。

“何野。”

“嗯。”

“帮我关灯。”


他走到门边。

手放在闸上。

“江姐。”

“嗯。”

“今天关一半行吗。”


她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想看看您。”


她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闸上。

没有动。


“今天关一半。”


灯灭了一半。

后段里还剩三盏灯。

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


她站在架子旁边。

他也站在那儿。


“我看看您。”

“看。”


他看了很久。

很安静地看。

不是那种往前凑的看,他是站在那儿,把她从头看到脚。


她被看得有点站不稳。

“看够了没有。”

“没有。”

“看到了什么。”


他说:“您的头发今天没扎。”

“我扎了。”

“掉了。”


“掉了一根。”

“三根。”


她伸手摸。

摸到一根。


“还有两根在耳朵后面。”


她的手停在耳朵后面。


“我帮您拿下来。”

“不许碰。”

“不许碰?”他说,“那根是从我这边掉下去的。”


她笑了一下。

“行。”


他往前一步。

把那两根头发从耳朵后面夹下来。

两根都很细。


他没有放开。

他把手指按在她的耳朵后面。


她站在那儿。


“何野。”

“嗯。”

“我五年前就不再生气了。”

“您说这个做什么。”

“我先跟你说清楚。”她说,“我现在不生气。”


“我知道。”


———

他低下头。

没有亲。

停在她耳边的上方。


她抬手,手心向上,放在他的手背上。


“江姐。”

“嗯。”

“您要我把灯关了。”


“别关。”

“您说灯一开就退一尺。”

“今天,”她说,“今天不算。”


他的手从耳后移到颈子上。

她的皮肤在他手下起了变化。

后颈有一层很薄的东西竖起来。


“你手凉。”

“您这几个月,一直在说这一句。”


“你从前搬家吗。”

“搬。”

“搬东西的人手就是凉的。”


“那我帮您把它们弄热。”


他把手放到她腰上。

隔着工作服。


她低下头。


“何野。”

“嗯。”

“你今天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到现在一件也没有做。”


她抬起头。

“那就别问。”


他把她的工作服掀起来了一点。

那一点在她腰上。

她一紧。


“冷。”

“是手凉。”

“不是凉的冷。”


他明白了。

把手贴在上面,不挪。


她的呼吸变浅了一点。


“好一点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

“再放一会儿。”


———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后段站了一个钟头。

没有做什么。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灯一直亮一半。


十点二十,她走了。

走到门口。

“我今天晚上不回家。”


他站在后段的门口。

“那您去哪儿。”


“我去长椅上坐一会儿。”


———

第三张长椅上没有人。

她自己坐下来。

隔着一个位置。


温室已经关窗了。

热气还在往上走。


她坐着,把手放在自己腰上。

那里刚才被他的手放过。

现在什么也没有。


她哭了。

声音很小。

她哭得很好,哭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肩膀动。


后来她停下来。

站起来。

走到灯闸那里。

把灯关了。


她站在黑里。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然后她自己把灯打开。


走到门口。


外面雪已经化了。

路上是湿的。


———

第二天,她七点二十到。

何野已经在门口。

“江姐。”

“早。”


她打开门。

两个人走到中段。


“江姐。”

“嗯。”

“昨天。”

“昨天怎么了。”

“昨天我把手放在您腰上。”


她站在那儿。

“是。”

“过了。”

“过了。”


“那我今天。”

“今天不许。”


“为什么。”


她转过身。

“因为我昨天在那儿坐了一个钟头。”

“然后呢。”

“然后我关了灯。”


他站在那儿。

“关灯以后呢。”

“关灯以后,”她说,“我站在黑里三分钟。”

“再然后。”

“再然后我哭了。”


他把手里的工具放下。


“江姐。”

“嗯。”

“那我昨天在做什么。”

“你在做事。”


“您哭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你站着。”


他低下头。

“你把一件事情的顺序弄清楚了,我才敢继续。这是我最怕的一件事。”她说。


他把手放在旁边。

“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她想了想。

“你今天帮我把中段的所有盆,全都擦一遍。”

“全部。”

“全部。”

“为什么。”


她转过身。

往东头走。

走了两步。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站着。”


———

那天,他擦了一整天的盆。

她在旁边做事。

擦到东头那一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姐。”

“嗯。”

“这一盆的编号。”

“三十三。”

“这一盆不是长在砖缝里吗。”


她走过来。

看。

那一盆的边上,有一块砖。

砖下有一条细缝。


她蹲下去。


“这块砖松了。”

“什么时候松的。”

“不知道。”


“这一盆如果动了,”他说,“会怎么样。”


她看着那条缝。

“它三年来一直长在这块缝上。”

“那它就是长在这个上面了。”

“是。”


“那怎么办。”


她站起来。

“搬。”

“搬到哪儿。”

“搬到温室里面。”她说,“里面没有缝。”


他把手放在盆沿上。


“江姐。”

“嗯。”

“如果它搬进去以后不动了呢。”


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那它就是它自己的事。”


———

那天晚上,她回家。

程亦舟在客厅。

地上有两只箱子,他把琴谱拿了出来。

“你今天做什么。”

“我翻了一点东西。”

“翻什么。”

“后面的谱子。”

“哪一首的。”


他说了一个名字。

她听不清。


“你想重新开始。”

“我不想重新开始。”

“那你想做什么。”


他把一张谱子放在桌上。

“我想,”他说,“只弹左手。”


她坐下。

看着那一张。


“谱子上有右手的部分。”

“有。”

“右手怎么处理。”


他把手放在谱子上。

“我把右手,”他说,“想在心里。”


补充:第三张长椅

那天夜里,她在客厅坐得比平时晚。

程亦舟在琴前面。

左手。


他弹了三个小节。

那三个小节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


“你听了吗。”

“听了。”

“听出什么。”

“听出你在犹豫。”


他停下来。

“哪里犹豫。”

“第三个音。”她说,“你按住它,按得太久。”


他把手放在键上。

“我怕它走。”

“它不会走。它是个音。”


他没有弹下去。


“砚秋。”

“嗯。”

“我今天下午,在你那栋温室外面坐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几点。”

“两点。”

“两点的时候,我在后段。”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长椅上没有人。”他说,“我坐了一个钟头,长椅是空的。”


她把手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在等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出来看一眼。”他说,“你两小时出来一次,去门口看一看长椅。”

“我今天没有出来。”

“没有。”


屋子里很静。

“为什么没有出来。”


她想了一下。

“因为我没有想起来。”


他坐在琴那里。

过了很久,他说:

“你今天在后段里头,在做什么。”

“搬盆。”


“砚秋。”

“嗯。”

“你说过,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活儿。搬盆,关灯,翻堆肥,摸墙。”

“是。”

“我在长椅上坐了三年。”他说,“我听了三年。”


她坐在那儿。

“那你听到了什么。”


他抬起左手。

在琴上按了一个音。


“我听到,”他说,“从上个月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结尾都停得比以前晚一点。”


她坐在那儿。

“以前你说‘帮我关灯’,那个‘灯’字是收住的。”他说,“现在你说‘帮我关灯’,后面还有一个音。”

“什么音。”


他又按了一下。


“像是在等人回头。”


———

第二天,温室门口,她站在那儿很久才开门。


何野七点二十到。

“江姐。”

“早。”


她打开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走进去。

走到中段。

他没有跟进来。


“何野。”

“我在外面。”

“进来。”


他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只袋子。

“这是什么。”

“我从家里带来的。”

“你家在城南。”

“早上我回去了。拿了点东西。”


袋子里是一把糖。

水果硬糖。


“为什么带这个。”

“您昨天在棚子里咳嗽。”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她看着那把糖。

“你这把糖,”她说,“是从哪里拿的。”

“从抽屉里。”

“谁家的抽屉。”

“我姐的。”他说,“我姐在城南。她早上五点起床。”

“你几点到城南的。”

“五点四十。”

“你的意思是,”她说,“你今天四点半起来了。”


“四点半。”

“为了这一把糖。”


他站在那儿。

“江姐。”

“嗯。”

“不是为这把糖。”


她把糖接过去。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早一点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把糖放进工作服的内袋。


“你听我一句话。”

“您说。”

“以后不要再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从这里到城南,来回三个钟头。”她说,“三个钟头里,我在这儿。”


———

那天上午的工作,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一盆一盆地搬。

他跟在后面。

他没有问。


到中午,她打破了一个碗。

碗掉在地上。

碎了。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


“我手滑了。”

“不是手滑。”他说。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您从前不会手滑。”


她站在那儿。

外面天光是白的。


“何野。”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她说,“我说过一句什么话。”

“您说,您这边的规矩是,不许自己动手动东西。”

“后来呢。”

“后来您又说,您不说,我就别动。”


她站在那儿。

“这两句,”她说,“是我这六年里说得最多的话。”

“我记住了。”

“你记住就好。”


———

那天夜里两点,温室有一点光。

她在家里坐着。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就是一月。


她起来。

穿衣服。

出门。

雪很小,细的那种。


走到南墙的那间屋的门口。


她站住。


屋里透出光。


她抬起手。


敲了一下。


门里没有动静。


她抬起手。


敲了第二下。


门开了。


“江姐。”


“两点。”

“两点。”


他让开。

她进去。


屋里还是那么黄。

桌上放着那本记温度的本子。


“今天的记了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刚才要去。”

“那现在去。”

“您去吗。”


她站在那儿。

“去。”


———

两个人在雪里走。

从南墙走到后段,大概六十步。

温室的后段有一扇侧门。

门前有一块垫子。


他把门推开。

热气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进去。

灯是开的。

“关一半。”


他把灯灭了一半。


她走到后段的那面墙前面。

把手放上去。


看了他一会儿。

“你也摸一下。”


他把手放在她旁边。


墙是热的。


“这本子上要记什么。”

“记时间,记热还是凉,记几笔。”

“记几笔是什么意思。”

“摸了几下。”


“那今天记几笔。”


她看着他。

“你今天摸了几下。”

“一下。”

“我两下。”

“那就记三下。”


他拿起笔。

在那一行上写了一个 3。


———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放在架子上。


两个人站在后段里。

灯亮一半。


“江姐。”

“嗯。”

“今晚我敲门是一样的。”

“哪一样。”

“第一下,第二下,都是你说过的。”


她转过身。

“何野。”

“嗯。”

“这一下,”她说,“你数错了。”


“哪里错了。”


“第一下和第二下不是两种事。”


“那是什么。”


她站到他的前面。


“一扇门开不开,只有一种事。”


———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很慢。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江姐。”

“嗯。”

“我从来没碰过您一次。”他说,“您定的规矩。”

“我定的。”

“今天。”


“今天,”她说,“是我敲的。”


他的手从肩上落下来。

落在她的后背上。

隔着工作服。


她往前一点。


两个人的额头在一起。


她把手放在他的腰上。


“何野。”

“嗯。”

“我三十四。”

“我知道。”

“我结过婚。我丈夫在那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

那天的第一下,很轻。

他低下头。

碰到的是她的头发。


“这边。”

他把下巴落下来。

碰到她的额头。


“这边。”

她把脸抬起来。


他停在那里。


“江姐。”

“嗯。”

“您闭上眼。”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您,我下不去手。”


她闭上了眼。


———

灯只亮一半。

后段的墙上有一点热气。


后来她伸手,把自己的工作服解开了一个扣子。


“为什么。”

“因为你想。”

“我没有说。”


“你说过,”她说,“你今天开门,是因为我在门口站着。”


——“你还没说完。”


她抬起眼。


“何野。”

“嗯。”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是。”

“从这个夜里算起,”她说,“你在这里给我做的事,一件一件都算我点的。”

“怎么算点。”

“我说话,你才动。”

“我不说话呢。”

“你就停。”


他站在那儿。

“好。”


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上。

等她说话。


———

她坐在长椅上。

灯在门那边亮一半,落在地上。

下面是一段暗。


两个人在长椅中间。


“江姐。”

“嗯。”

“还是不行。”

“为什么。”

“因为灯亮。”

“灯不亮。”

“亮一半也是亮。”


她看着他。


“你要全黑。”

“我要全黑。”


“那你就看不见我了。”

“我要的就是那个。”


———

她把灯关了。

黑里只有天窗下面的一点青色。


灯关了以后,他什么也没有做。

她什么也没有做。

两个人的呼吸,在屋子里。


三分钟。


“江姐。”

“嗯。”

“今天您要说。”


她把手抬起来。

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


“我要说一句。”

“您说。”


“何野。”

“嗯。”

“你到今天为止,一共帮我搬过多少盆。”


他笑了。

“三百多。”

“关过多少次灯。”

“不知道。”


“那今天,”她说,“你今天再帮我关一次。”

“关了。”

“开一半。”


他把灯开了一半。


两个人站在长椅的中间。


“你今天在这里做的事,从明天起,就多了一条。”

“什么条。”


“天一亮,”她说,“就当没有。”


他站在那儿。

“天亮就当没有。”

“天亮就当没有。”


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成交。”


———

那天夜里两点二十,她从后段出来。

外面有雪。


她走回北门。

走过南墙那间屋的门口。

灯已经灭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到温室。

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她打开东门。

走进去。


走到第三张长椅。


程亦舟坐在那里。


围巾。

米色的毛衣。

保温杯。


“你今天来。”

“我今天来。”


她站在他面前。


“昨天夜里,后段的灯亮了很久。”


她站在那儿。

“你看见了。”

“我从这扇窗看见了。”他说,“三点前后,后段的灯灭了三次。”


她站在那儿。

“三次?”

“三次。”


她坐在他旁边。

隔着一个位置。


“亦舟。”

“嗯。”

“你数得那么清楚。”


“我什么也做不了。”他说,“我只能数。”


———

那天早上,她没有开门。

她把东门又关上了。


“何野今天七点二十到。”

“他已经在外面了。”她说。


“那就让他进来。”


“我不开。”


程亦舟坐在长椅上。

“为什么。”


“因为我要在这儿坐着。”她说。


———

那天上午八点。

何野在门外站着。

门是关的。

他站在砖道上,没有敲门。


第 6 章 / 共 10 章

第6章 玻璃

何野在门外站到九点。

九点,门开了。


她出来。

“今天不开园。”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不上班。”


他站在那儿。

“江姐。”

“嗯。”

“我不问为什么。”

“好。”


“那我能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

“你回去睡觉。”


他走了。


———

温室整整一天没有开门。

她和程亦舟坐在第三张长椅上。

从早上七点半,坐到下午三点。


中间,她去买了两碗面。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吃。


“你今天为什么不开门。”

“因为我想在这儿坐着。”

“坐多久。”

“坐到你说话。”


他把筷子放下。

“我不会说。”

“你会。”


三个人里,她是中间那一个。

但她现在只剩两个人。


“砚秋。”

“嗯。”

“我三年前,把你按在门上。”


她抬起头。

“你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要从头说。”


———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

手废了四个月。


那天晚上,她回家很晚。

他在客厅等。

她把包放下。


“你今天回来得晚。”

“有一批苗到了,要连夜上盆。”

“谁帮你。”

“没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

把手放在门上。


“砚秋。”

“嗯。”

“你过来。”


她过去了。


他把她按在门上。


一只手的掌心按在门的木头上,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

力气不大。


“你知不知道我这四个月在做什么。”

“你在养手。”

“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每天回来,”他说,“手上有土。”

“有土。”

“看你把手洗干净。”

“洗干净。”

“看你把它们擦干。”他说,“你用手巾擦,一根一根地擦。”


她站在门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这儿了。”他说,“到这儿以后,我就没有力气了。”


———

“那一次,”程亦舟说,“我让你站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是。”

“然后我自己走开了。”

“是。”


“第二天,我就说分房。”

“是。”


他坐在长椅上。

“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我没法给你什么了。”

“你有什么不能给的。”


他抬起右手。

那两根弯着的。

“这根,”他说,“从前能把我想要的东西全给你。”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从前从来没想过。因为从来没有过。”


她坐在那儿。

“亦舟。”

“嗯。”

“你想过没有,”她说,“你那天把我按在门上,我一点也没抗拒。”

“你没抗拒。”

“我没有。”


“我以为你是因为同情。”


她转过头。

“你为什么觉得是同情。”

“因为那个时候我什么也没有了。”

“那是你以为。”


———

那天下午,她在温室里走了一圈。

程亦舟跟着。

从东到西。


走到后段门口,她停下了。

“这间你没进过。”

“我进过。”

“什么时候。”

“五年前。”他说,“我来插过一盆兰。”


她推开门。


后段里什么也没有变。

架子,盆,靠墙的那面热管子。


“就是这个。”她指着一盆兰。

“这盆是我插的。”

“是。”

“它还活着。”

“它活着。”


他站在那盆前面。

站了很久。


“我不记得我插的是什么。”

“你插的是什么颜色。”

“白的。”

“这是白的。”


他弯下腰。


“它还开吗。”

“一年一次。”


他伸手。

停在那里。


“你怕。”

“我怕。”

“怕什么。”

“怕它看见我。”


———

那天夜里,他们三个坐在长椅上。

她坐在中间。

程亦舟在左边。

这是个很长的温室。

天黑得早。


“砚秋。”

“嗯。”

“你跟他。”


她没有回答。


“你说。”

“我说不出来。”

“那你就坐着。”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他,在你这三年的时间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说,“没有一步是我可以退回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都数过。”


———

第二天,开园。

何野七点二十到。

“江姐。”

“早。”


她打开门。

“昨天。”

“昨天我跟他说了一天。”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他跟着她走进去。


“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停下来。

“他说,他不处理。”


“不处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着。”


那天下午三点,程亦舟来了。

不是坐着。

他站在后段的门口。


“江砚秋。”

她抬起头。

“你进来。”

她走过去。


“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们两个说一句话。”


她把何野叫过来。

两个人站在后段里。

程亦舟站在门外。


“你们两个人,我看了三个月。”他说。

“我在外面坐着。”他说,“看你们关灯。”

“看你们开门。”

“看你们在后段灯亮一半。”


他没说话。


“我今天进来。”他说,“这一句说完,我就不再来。”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我同意。”


何野抬起头。

“什么。”

“我同意你们两个的事。”他说。


———

她没有说话。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程亦舟说,“不许再当着我的面说一句别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你们要有一个地方,一个我这辈子都不去的地方。”


“哪里。”


他把手放下来。

“这栋温室。”


———

那天下午,程亦舟没有来。

从她进温室起,长椅上一直是空的。

到三点,她发现自己在看门。


四点,电话来了。

“喂。”

“我是程亦舟。”


“你在哪儿。”

“在琴房。”


她愣住。

“琴房?”


“我租了。”他说,“在植物园西门外,有一间。”


———

她挂了电话。

站在温室中间。


何野从东头走过来。

“江姐。”

“嗯。”

“您脸色不好。”


“我没事。”


“他刚才说什么。”


她转过头。

“他说,他在琴房。”


何野看着她。

“那就说明,”他说,“他把这栋温室给您了。”


她把脸转回去。


“江姐。”

“嗯。”

“那我们现在。”


她站在那儿。

“现在。”

“怎么。”


她看着他。

“搬盆。”


———

那天下午,他们搬了十七盆。

搬到第十五盆的时候,她的手滑了。

她扶着盆,没有让它倒。


“您歇一下。”

“不歇。”


“江姐。”

“嗯。”

“为什么。”


她站在温室中间,手里还拿着盆。

“因为我从今天起,要在这栋温室里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让这里,在这个冬天里,开一次花。”


他看着她。

“您说过的,土老了。”

“土老了。”

“那怎么办。”


她把手里的盆放下。

“换。”


“换土要四十天。”

“那我们就四十天。”


———

那天晚上七点,温室里还亮着灯。

两个人坐在第三张长椅上。


“江姐。”

“嗯。”

“这三年里,您每天晚上几点回家。”

“十点。”

“从明天起呢。”


她把手放在长椅的扶手上。

“从明天起。”

“几点。”


“从明天起,”她转过身,看着温室,“我一个人在这儿。”


他站起来。

“那我今天。”

“你今天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一个人坐一会儿。”


他走了。

走到门口。


“江姐。”

“嗯。”

“玻璃外面没人在看了。”


她抬起头。

“是。”


“那您还要不要关灯。”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要。”

“那这个规矩,为谁立。”


她没有回答。


“江姐。”

“嗯。”

“从今天起,这个规矩不是为您。”


“那是为谁。”


“为您自己。”


———

他走了。


她坐在长椅上。

一个人。


她站起来。

走到灯闸那里。


手放上去。


一百二十天里,第一次。

她自己把灯关了。


黑里。

温室顶上的天窗,有很淡的一点光。


她在黑里站了三分钟。

然后自己开灯。


开灯以后,她发现自己在哭。


她坐在长椅上,哭,哭得比上一次长。


哭完以后,她拿起手机。

给程亦舟发了一条。

“你今天在西门的琴房?”


对面很快回:

“是。”


“弹了?”


“弹了三个音。第三个音还是错的。”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没关系。你以前一个音都不弹。”


———

“砚秋。”

“嗯。”

“你什么时候能来听一次。”

“等我敢面对那个错的音。”


———

那天夜里,她十二点回家。

琴房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


听了一会儿。


里面只有左手。

左手很慢。

一个音,隔很久,再一个音。


她站在门外。

没有敲门。


补充:第三位客人

第二天,园里来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呢外套,手里提着两样东西。


“请问江砚秋在吗。”

“我是。”


“我姓沈。”他说,“从前是这边园子里管花的。”


她站在那儿。

“沈老师。”

“别叫老师。”他说。


她把门让开。

“您来做什么。”

“听说你要换土。”


她站在那儿。

“谁跟您说的。”

“门口卖票的那个人。”


———

两个人在后段坐下。

姓沈的看了看那一排兰。

“这一排有一盆是我插的。”

“哪一盆。”

“最底下那一层。”


她把那一盆搬出来。


“三十年了。”

“它比我大。”她说。

“它比这栋温室小十岁。”


他伸手摸了一下叶子。

“你这儿的手不够。”

“我知道。”

“换土要四个人做四十天。”

“我知道。”


他抬起头。

“当年这栋温室最兴旺的时候,一共六个人。”

“六个。”

“六个。到了梅雨天,六个人一个人守一个区。”他说,“那一年开的花,是最后一年。”


“后来呢。”

“后来一个一个走了。”他说,“我也走了。”

“走了以后做什么。”

“种菜。”他说,“种了十一年。”


———

“那你今天为什么回来。”


他坐在那儿。

“我听说,”他说,“有个女的,一个人在这儿守了六年。”


她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看一件东西。”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把这几个格子里的编号全背下来。”


她看着他。

“十九、二十四、三十三。”


他点了一下头。


“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


“那就是我今天来的理由。”


———

那天下午,他在温室里走了两个钟头。

走完了,回到后段。


“你打算怎么换。”


“把老的土一层一层刮下来,掺新的。”她说,“四十天。”

“四十天是六个人的四十天。”他说,“你两个人。”


“我知道。”


他站起来。

“我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分批。”


———

那天他在温室里教了她一件很具体的事。

土不用一次一盆。


“你把这一排分成六格。”他说,“每一格挖三盆。”

“三盆以前怎么样。”


“三盆以前,你把好的一盆留在这三盆中间。”他说,“这三盆的根,就会往那一盆底下走。”

“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那边是好的。”


她站在那儿。

“它们能知道。”

“它们知道。”他说,“你种了六年,你不知道”


———

那天下午五点,姓沈的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


“沈老师。”

“我说了别这么叫。”

“那我叫您什么。”


他看了看温室。

“叫老沈。”


———

“老沈。”

“嗯。”

“你今天帮我。”

“我什么也没帮。”

“你帮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他笑了一下。

“要紧的是什么。”


“要紧的是,”她说,“我今天下定了决心。”


———

那天夜里,两个人加班到十一点。

她挖土,他把土倒出去。

泥水从他们的手上流到地上。


十一点,两个人坐下。

她把一盆花放在他们中间。

“沈老师说,这一盆是第一代。”

“第一代是什么。”

“第一批。”


两个人在里面,一盆一盆地换。

温室的温度是三十度。


十一点半,她把那一盆放下。

“何野。”

“嗯。”

“你把灯关了吧。”


他站起来。

手放在闸上。


“全关?”

“全关。”


灯灭了。


两个人站在黑里。


“江姐。”

“嗯。”

“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关灯的时候,”他说,“外面有人。”

“现在外面没有。”


他没动。


“你动不了。”

“我动得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句话。”


她把手里那只空盆放下。

“你现在等的是我。”

“是。”


“那你过来。”


———

那天夜里,后段的玻璃上全是雾。

从里面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两个人在里面。

灯关了。

只有天窗那一点光。


她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


“何野。”

“嗯。”

“你今天一天,一句话都没有问我。”

“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您不说。”


她笑了一下。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前也这样。”


———

那一下,是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上。

再也没有挪。


“江姐。”

“嗯。”

“我从前想,有一天您在这儿,我能看清楚您。”

“现在呢。”

“现在发现看清楚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您手上有土。”


她把手抬起来。

借着天窗那一点光,手上是干的,土也干成了粉。


“脏吗。”

“不脏。”


———

那天夜里十二点,她一个人留在后段。

坐在架子上。

看着那些土。


那些土里有新的,有老的。

新的是褐色的,老的是灰的。


她伸手,抓了一把。

手心里的土是温的。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六年里,她每天摸土。


可她从来没有感觉到,土是温的。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何野到门口。

她已经在里面了。

“江姐。”

“早。”


“几点来的。”

“五点。”

“五点天还没亮。”

“所以我没有等到天亮。”


———

那天上午,两个人在后段干活。

九点,程亦舟来了。


他这一次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我的租约。”


她把纸拿起来。

“租了三年。”

“是。”


“你打算。”

“我打算搬过去。”他说,“琴房的后面有一间屋。”


她站在那儿。

“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


“亦舟。”

“嗯。”

“你搬过去,我们两个怎么算。”


他在后段里站着。

“你跟我,”他说,“已经是夫妻八年。”

“是。”

“这八年里,有五年是好的。”


“现在呢。”


他把纸放在架子上。

“现在我搬到西门去。”他说,“你住这儿。”

“这叫分居。”

“这叫分开住。”


———

———

那天下午,他在这栋温室里要了一点东西。

一把小凳子。


何野从工棚里搬出来。


程亦舟坐在后段的门里。

门开着。

他坐在门框这一边。


“你今天要待多久。”

“待到你们收工。”


他坐下。

手里拿着那张租约。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后段里。

她挖土,何野搬土,程亦舟在门里坐着。


四点半,天开始暗。

“砚秋。”

“嗯。”

“土里有虫。”


她抬起头。

“什么虫。”

“很小,白色的。”他说,“一条一条。”


她走过来看。

“那是线虫。”

“有害吗。”

“有。”她说,“量大了,根会烂。”


她蹲下去。

“这一段是从旧的堆肥坑里挖来的。”


——“那怎么办。”

“这一段不能用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站起来。

走到门口。


“我去把堆肥翻一翻。”


她没有说话。


他走了。


何野在她旁边。

“江姐。”

“嗯。”

“他今天一句也没有问我。”

“他问了我。”

“问什么。”


她直起身。

“问土。”


———

第二天,程亦舟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五天,他在温室外面坐着。

但这一次,他不在长椅上。

他坐在温室外的长椅上,正对着门。


那天傍晚,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

“我拿去看过。”


她看了一眼。

是那种很旧的印版。


“这是什么地方。”

“西郊。”他说,“有一家做兰的。”

“去做什么。”

“去看看别人的土。”


她站在那儿。

“一起去。”

“我很长时间没坐过车了。”


“我知道。”她说。


———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早上七点,车来了。

一辆旧面包。


“江姐。”

“嗯。”

“我坐在哪。”

“坐后面。”


她坐在中间。

程亦舟坐在后面。


三个人在车里。


车开了一个半钟头。


到地方以后,她从车上下来。


一个很旧的院子。

一排瓦房,门前有几排花架。


“这里是一个老兰场。”


她站在门口。


院子里有一条长凳。


程亦舟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你进不进。”

“我在这儿等。”


———

她进去了。

一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抱着一只盆。


“这盆是三年前的老种。”

“老种。”

“比我的那些都不值钱。”她说,“可是它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她把盆递给他。


“它一直开。”


———

那天回程。

程亦舟靠在后面。

“砚秋。”

“嗯。”

“我今天在这条门口站了一个钟头。”

“你站着。”

“我对不起。”


她转过头。

“对不起什么。”


“这六年。”


她坐在那儿。


车开着。

“亦舟。”

“嗯。”

“我今天在老兰场里头,在一个架子上看到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牌子上写着字。”


“什么字。”


她说:

“它写的是:‘这一排,是二〇〇九年整的。’”


他坐在后面。

“二〇〇九年。”

“是。”


“那是我来这里的第二年。”

“是。”


他说:

“那我在那儿站过的那些年,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 7 章 / 共 10 章

第7章 换土

一月。

温室里没有花。

只有土。


换土从一月三号开始。

第一天,两个人只换了六盆。

第二天,八盆。

到第五天,十盆。


这是很笨的活儿。

把老的土从盆里倒出来。

用手把根须抖开。

把新土一层一层填进去,用拳头压一遍。


“你这儿压得太实了。”

“为什么。”

“根要吃土。”


她把他的手拉开。

“我来。”


———

到第十天,她算了一下。

按这个速度,四十天换不完。


“何野。”

“嗯。”

“我们慢了。”

“我知道。”


她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从前算过。”

“算过什么。”

“算过一个人一天能换多少盆。”

“算得准吗。”

“算不准。”她说,“因为我没有想到,根会这么细。”


———

那天傍晚,何野说了一句话。

“江姐。”

“嗯。”

“我晚上可以接着做。”

“瞎做没用。”

“我不是瞎做。”他说,“我在夜里做的时候,可以只做一件事。”

“哪件事。”

“抖根。”


她站在那儿。

“抖根要眼睛。”

“我盲做。”

“盲做会伤根。”

“我练过。”他说,“我在厂子里做过八个月的盲拣。闭着眼睛,能拣出瓶子上的标签撕没撕。”


她看着他。

“那你要试。”

“试。”


———

那天夜里十点,她把灯关上。

只留一盏。

“你现在做。”


他把手伸进盆里。

摸到根。


很慢。


“这根断了。”

“断在哪。”

“第三节。”


她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节。”

“因为我数了。”他说,“从上面往下,第一节是粗的,第二节中间有个结,第三节很软。”


她站在那儿。

“这就是你从前学的东西。”

“不是。”他说,“这是这十天才学到的。”


———

第十一天。

白天十盆。

晚上八盆。

第十二天。

白天十一盆。

晚上九盆。


———

第十三天,天下午下了雪。

温室里还是热的。


“江姐。”

“嗯。”

“今天我做的那一盆,根上有一个东西。”

“什么。”

“白色的。”


她走过去。

他把那一盆捧在手里。


“别动。”

她蹲下去。

看。


“这是肉根。”

“肉根是什么。”

“是好的。”


她把那一盆接过去。


“这一盆救回来了。”

“本来要死?”

“本来要死。”她说,“它的根已经坏了三节,只有这一节还是好的。”


那天下午,她把这一盆放在最前面。


———

换土到第十九天,出了事。

那天早上她进后段。

架子上最后一排的最上面那一格——空着。

不是掉了。

是搬走了。


她站在那儿。

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


何野在南墙那边。

“何野。”

“嗯。”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进来。”

“没有。”


她把两盆放在南墙上。

“那你跟我来。”


两个人进温室。

走到后段。


“这一格。”

他抬头。


“哪一盆?”

“这一格本来是二十三号。”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

“我没有说你有。”她说,“我问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两点。”

“两点以后。”


“我在这儿。”他说,“我两点摸的墙。”


她站在那儿。

“两点以后你做什么。”

“睡觉。”

“你睡到几点。”

“六点。”


“六点到七点二十之间。”

“我在屋里。”


她站在那儿。

很长时间。


“江姐。”

“嗯。”

“这一格少几盆。”

“四盆。”


他抬头。

“四盆。”

“四盆。”


———

那天上午,他们两个人找了两个钟头。

没有找到。


十一点,她给老沈打了电话。

老沈在电话那边咳嗽了两声。

“丢的什么。”

“二十一到二十四。”

“那四盆。”

“那四盆,是他的。”

“什么。”


老沈停了一下。

“程先生。”


她坐在架子上。

“他这五年,每个月都来一次。”


———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西门。

琴房在第二排房子的最里面。


她推门进去。

里面有一架琴。

一张凳子。

窗台上放着四只盆。


那四只。


她站在门口。


程亦舟在谱子上写字。


“你来了。”

“我来了。”


她走过去。

站在窗台前面。

那四只盆很小。

土是新的。


“这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为什么。”


他把笔放下。

“因为我想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做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过。”他说,“我说过一句。”

“哪句。”


“我说,你从来没有进过后段。”


她站在那儿。


“我四天前跟你说了这句话。”

“我当时以为你在说我没有进过。”

“我说的不是那个。”他说,“我说的是,我在里面插的那一盆,你从来没有替我看过一眼。”


———

———

那天夜里,她回到了温室。

把后段的那一格补上四盆。

土是她自己换的。


她把四盆放上去,编号重新写了。

她这一次写的编号,是老沈教给她的那个规矩。


———

第二天早上,程亦舟来了温室。

从西门进来的。

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架子上。

“这是什么。”

“四只盆。”


她打开。

里面是四只很小的盆。

土是别人的。


“这是我的。”他说,“我从琴房那边带过来的。”

“你的土。”

“是我自己配的。”


她站在那儿。

“你这是做什么。”


“换土这件事,”他说,“我想做一点。”


———

那天上午,程亦舟坐在后段的门里。

他手里拿着笔。


“你干什么。”

“给编号。”

“你的字好看。”


他抬起头。

“我用左手写。”


———

后来,他看着他们做。

从早上八点,看到下午四点。


三点,何野去翻堆肥。

后段里只剩两个人。


“砚秋。”

“嗯。”

“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这栋温室,”他说,“玻璃都拆掉了。”

“拆掉。”

“整栋都拆掉了。”他说,“骨架还在,盆还在,土还在。”

“然后呢。”

“然后雨落进来。”


她站在那儿。

“你在温室里。”

“我在温室里。”


他把笔放下。

“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

“你说。”


“我把四盆土还给你,不是因为我认了。”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说,“我想让这四盆,也开一次。”


———

那天下午,她走到他旁边。

弯下腰。


在手够得到的地方,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亦舟。”

“嗯。”

“这四盆,我替你看着。”


———

那天傍晚五点,天黑了。

灯关了。

黑里三个人。


“你们两个。”

“嗯。”

“我今天在这儿,坐了一整天。”


他说。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们两个,”他说,“在后段换土的时候,有两次手是碰着的。”


他们站在那儿。

“哪两次。”

“一次在抖根。”

“一次在填土。”


“那些都是活儿。”


“是活儿。”他说,“我没有说不是。”


他在黑里站起来。

“我今天看见了一件事,我要问一句。”


“你问。”


“你们两个,”他说,“现在有没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


———

两道呼吸。


她开口。

“有。”


“什么。”


她站在黑里。

“前天夜里。”

“什么。”

“我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我在后面坐着。”

“坐到几点。”

“十一点。”


“干什么。”

“我哭。”


———

黑里很静。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一句。”


“因为你问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江砚秋。”

“嗯。”

“我这一句,”他说,“我这句话要问。”


“你问。”


“你哭是因为谁。”


她站在黑里。


回答得很慢。

“因为我自己。”


———

———

第二天,他早上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从西门来的。

他从北门来。


八点,他站在后段的门口。

“我今天不进后段了。”


她把手里那一盆放下。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医院。”


“去看什么。”

“手。”


她站在那儿。


“三年前那个医生,一直让我复查。”

“你没去。”

“我没去。”他说,“今天去。”


———

那天下午三点,他回来了。

进了温室。


“医生说什么。”

“说,手指本身没有坏。”


她站在那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从前让我不能弹的,不是这对手。”


“那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门上。

“是我自己。”


那天下午,他坐在后段的门里。


四点,何野去南墙搬土。

后段里两个人。


“砚秋。”

“嗯。”

“我今天早上出门,在琴房那边站了一下。”

“嗯。”

“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手放下来。

“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跟我说,要跟我走,我就会走。”


她站在那儿。

“这句话我不能接。”

“我不需要你接。”


他站起来。

“我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


他走了。

走到门口。

“砚秋。”

“嗯。”


“那四盆。”

“嗯。”

“你替我看着。”


———

那天夜里,两点。

温室后段的灯亮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手里一把土。


她把土倒进盆里。


然后她在黑里,把那四盆的位置。

重新排了一遍。


从那一夜起。

那四盆,就放在后段的最前面。


补充:第二十一天

一月二十四号。

换土到第二十一天。


那天早上,她比平常早。

五点半到温室。


天还没亮。

她把东门打开。

里面的热气扑面。


她一个人在里面走了一圈。

从中段走到后段。


后段的门关着。

她推开门。


四盆在最前面。

长得很小。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工作服脱下来。


不是全脱。

是把它卷起来,放在架子上。


她站在后段里。

只剩一件贴身的。


一月的早晨,温室里是三十度。


她抬起两只手。

手上是干的,很干净。她昨天夜里洗过。


她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按了一下。


那件事情她从前做过一次。

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


她那时二十二。

在一个很小的宿舍里。

她按着自己的脸,想从别人的口里知道,自己是什么样。


———

那天早上七点二十,何野到。

“江姐。”

“早。”


他在门口站着。

她站在中段。

“你今天来得早。”

“我五点就到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您脸上。”

“脸上怎么。”

“有一道印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

是刚才工作服的褶。


“没事。”


———

那天上午的活儿,做得很快。

十盆。

十一点,他去了南墙。

她一个人在后段。


程亦舟来了。

从西门。


“你今天早。”

“我今天早。”


他把手里的一只盒子放在架子上。

“这是什么。”

“四只瓶。”


她打开。

里面是四只小玻璃瓶。

每只里有一点点土。


“这是什么意思。”

“这四只瓶,是我在琴房配的。”

“你配了四份。”

“四份。”


“为什么是四份。”

“因为我想知道哪一份好。”


她站在那儿。

“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


“看它能不能活。”他说,“这四盆是同样大。四份土分别放在四个瓶口。四十天后,哪一瓶发芽,我就知道。”


“你要做实验。”

“我要做实验。”


她站在那儿。

“砚秋。”

“嗯。”

“我从前不做这个。”他说,“从前我什么都靠手。”

“现在呢。”

“现在我只能靠时间。”


———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四只瓶放在后段的南面。

那里有光。


四只瓶排成一排。


她站着,看着它们。


“砚秋。”

“嗯。”

“你站了多久。”

“十分钟。”

“看什么。”


“看这四只瓶。”


他在门里坐着。

“砚秋。”

“嗯。”

“你今天不对。”

“哪里不对。”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今天没有说过一句‘帮我’。”


她站在那儿。


“我今天一个人做了。”

“我知道。”


“今天早上,我把工作服脱了。”她说,“我一个人在后段,站了半个钟头。”


他没有动。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他把笔放下。

坐在门框上。


“砚秋。”

“嗯。”

“我从前在台上。”

“嗯。”

“上台之前那一个钟头,我一个人在后台。”

“我知道。”

“我一个人在后台的时候,最想要的事情,是有人在推门进来。”他说,“不是来听我弹。是来跟我说一句,‘我知道你在紧张’。”


她站在那儿。


“我跟你说这句,”他说,“我知道你今天也是一样的。”


———

那天下午,何野回来。

看见那四只瓶。

“这是什么。”

“他的。”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

“四只瓶。”

“四份土。”


他站起来。

“江姐,他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一句。”

“哪一句。”

“他说,他知道我在紧张。”


何野站在那儿。

“那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


他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

“江姐。”

“嗯。”

“我昨天夜里。”


她抬起头。

“你昨天夜里做什么。”


“我起来过一次。”

“几点。”

“一点二十。”

“你去哪儿。”


“我去看了那四盆。”


她站在那儿。

“你半夜去看那四盆。”

“是。”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上面的编号。”


她走过去。


“编号怎么了。”


“编号是他写的。”


她站在那儿。


“何野。”

“嗯。”

“你今天晚上再来一次。”

“为什么。”


她转过身。

“因为我要跟你们两个人,说一句话。”


———

那天夜里八点。

温室关了。


三个人在后段。

灯亮一半。


“我说一句。”她说,“你们两个人听清楚。”


他们站着。


“这栋温室,”她说,“是我的。”


没有人说话。


“不是他的,不是你的。”她说,“我在这儿六年,这里没有别人。”


她走到那排架子前。

“这四十天,我们把这里的土换一遍。”

“这是活。”

“你们两个在做的都是活。”


她转过身。


“但是在活以外,”她说,“我有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何野的胸口上。

“这是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程亦舟的肩上。

“这是一件事。”


“我这两件事。”她说,“我不打算瞒着谁,也不打算挑一个好说,一个不好说。”


她在两个人中间。


“我今天要问你们两个各一句。”


“你问。”程亦舟说。

“你问。”何野说。


她先转向何野。

“你愿不愿意,在这栋温室里,只有我说话的时候,才动。”


他抬起头。

“愿意。”


她转向程亦舟。

“你愿不愿意,在这栋温室里,我不说,你就不问。”


他站在那儿。


很久。


“愿意。”他说。


她站在两个人之间。


“那从今天起。”

“从今天起。”何野重复。

“这是新的规矩。”


———

灯只亮一半。


“何野。”

“嗯。”

“你把那四只瓶挪开。”

“挪去哪儿。”

“挪到最后面。”


他去做了。


后段里只剩两个人。


“亦舟。”

“嗯。”

“你在那儿坐着。”

“我坐。”


他把凳子拖到门边。

坐下。


“砚秋。”

“嗯。”

“我今天有点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辈子都在做弹琴的那一个。”他说,“台上的、正确的、被听的那一个。”

“现在呢。”

“现在我坐在这儿,”他说,“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看见你在做事。”

“那你?”

“那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他说,“我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点用处。”

“什么用处。”


“我坐在这里,”他说,“你不会一个人。”


———

那天夜里,她在温室里待到最后。

十一点。


灯关了。

她站在后段。


那里,土是新的。

四盆在最前面。

四只瓶在最后面。


她一个人,把手放在那面热管子的墙上。


墙是热的。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十二点。


十二点,她从后段出来。

走到南墙那间屋的门口。


灯亮着。


她敲了一下。


门里没有动静。


等一下。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江姐。”

“嗯。”

“两点。”

“今天不是两点。”


他站在门口。


“那今天。”

“今天,”她说,“是我自己来的。”


他让开。


她进去了。

把门关上。


她站在屋里。

“何野。”

“嗯。”

“今天,我不需要你搬任何东西。”

“我知道。”


她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尺。


“何野。”

“嗯。”

“我今天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她抬起手。


“把你的手给我。”


他把手伸过来。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

看他的手心。


那上面有十几道口子。

旧的是白的,新的是红的。


“这几个月。”

“这几个月。”


“从今天起,”她说,“我不再让你一个人翻堆肥。”


他抬起头。


“江姐。”

“嗯。”

“翻堆肥的时候,其实不用两个人。”

“我知道。”


她把他的手放下。


“我可以帮你。”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翻堆肥。


她拿铲子,他拿铲子。

在坑的两边。


翻到一半。

她把铲子放下。

站在坑边。


“何野。”

“嗯。”

“今天我打算说一句。”


他停下来。


“你想出来,”他说,“跟我手上有没有钉子,一回事。”


她站在那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你如果说出来,你不用再跟谁说。”

“那我跟谁说。”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

“跟我说。”


———

她把两把铲子都收起来。

“好。”


两个人站在坑边。

“何野。”

“嗯。”

“我三十四岁。”

“我知道。”

“我跟我丈夫六年。”

“我知道。”

“这六年,我一句真话都没有说过。”

“我知道。”


“我从前跟你说,每一句话都是活儿。”

“你说过。”

“那是假话。”


他站在那儿。

“哪一句是假话。”


“全部。”她说,“每一句。”


“那你现在说的这句。”

“这句是真的。”


他把手套脱下来。

“江姐。”

“嗯。”

“你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说什么。”


“我二十三。”

“我知道。”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等一句。”


“等什么。”


“等你说,不是因为我帮你搬了盆。”


她站在那儿。


“那我说。”

“你说。”


“不是因为你帮我搬了盆。”


———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温室里。

换了二十二盆。


程亦舟下午四点到。

他从西门来。

带着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谱子。”


“你带来的。”

“我带来的。”


“弹给谁听。”


他把谱子放在架子上。

“弹给这栋温室听。”


第 8 章 / 共 10 章

第8章 开

一月二十八号,第一批花苞出来了。

不是开的。是苞。

在后段最前面那四盆里。


她数了三遍。

第一遍六个。第二遍六个。第三遍六个。


那天上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十点,何野进来。

“江姐。”

“嗯。”

“您怎么站在那儿。”

“你过来。”


他走过来。

“看。”


他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苞。”


他蹲下去。

“六个。”

“六个。”


“这四盆。”

“他的四盆。”


他站起来。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配的土,比我们配的好。”


那天中午,她自己去了西门。


琴房里只有左手。

他在弹。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听完一遍。


“弹完了?”

“完了。”


“你今天用的是哪一种土。”


他抬起头。

“哪一盆出苞了。”

“四盆都出了。”

“六个。”

“六个。”


他把手从键上收下来。

“这是我三年来,做成的第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做成了。”

“因为你会来找我。”


———

那天下午,她把他带回温室。


他站在后段门口。

没有进来。


“你进来。”

“我这些天都没进去。”

“今天进。”


他进来了。


四盆在最前面。


他弯下腰。

看。


“六个。”

“六个。”


“这一盆的苞有一处是褐的。”

“哪一盆。”

“第三盆。”


她走过去。

“褐色是没开就坏了。”

“对。”


“那要不要摘。”

“不摘。”

“为什么。”


“让它自己掉。”她说,“摘了它,别的那几个也不长。”


———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那四盆移到了光照更好的地方。

何野搬。

她看着。

程亦舟在门里坐着。


搬到第三盆的时候,何野蹲下去。

“江姐。”

“嗯。”

“这一盆的盆沿。”

“怎么。”

“裂了一道缝。”


她走过去。

“什么时候裂的。”

“不知道。”

“搬的时候会不会断。”

“会。”


她站在那儿。

“拿麻绳。”


———

那天下午的活儿是绑盆。

三个人。

麻绳绕两圈,系一个扣。


“你这个扣不对。”

“为什么。”

“这个扣会松。”

“那怎么弄。”


她自己伸手过去。

把扣解开。

重新系。


“这样。”


他看了一眼。

“您的手很稳。”

“这六年我一直在干这个。”


———

那天傍晚,天开始阴。

“明天可能有一场雨。”

“雨对苞不好。”

“雨打在玻璃上,会冷。”她说,“后段的温度会掉两度。”


“那怎么办。”

“夜里把窗关死。”

“谁来关。”


“我。”


———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去。

她坐在后段。


十一点。

她把耳朵贴在玻璃上。

外面有风声。


十二点,她听见外面有人走。


不是何野。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是她丈夫。


他站在北门外,撑着一把伞。


她开门。

“你来了。”

“我带了东西来。”


“什么。”


他从伞下拿出一样东西。

那只保温杯。


“这是什么。”

“茶。热的。”


她接了。

“你晚上不回去,我就在想,”他说,“这里没有热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

手里是那只杯子。


“亦舟。”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没答。


“你进来。”

“不进。”


“外面下雨。”

“我在门口站着。”


———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后段守到了三点。

雨下到两点停了。


三点,她走到门口。

门里没有人。

地上有一片湿。


伞是合着的,靠在门框旁边。


———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野到。

“江姐。”

“早。”

“您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您脸上。”


她摸了一下。

“没事。”


那天上午,两个人把后段的窗检查了一遍。

“这一格有缝。”

“哪一格。”

“第三格。下面胶干了。”

“补。”


“用什么。”

“玻璃胶。工棚里有一支。”


———

下午三点,玻璃胶用完。


“不够。”

“还差多少。”

“还差两格。”

“去买。”

“要多少。”

“六十一支,一天。”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很不像她的事。

她从自己的卡里取了一千块。


“江姐。”

“嗯。”

“这钱。”

“我自己的。”

“公家的东西不该你出钱。”


她站在那儿。

“这件事,”她说,“从今天起,是我的了。”


———

二月一号。

换土第三十天。

后段已经全部换过。

前段还有三分之一。


“时间不够。”

“我知道。”


那天下午四点,她把清单写在一张纸上。

贴在墙上。


后段:完了。

中段:完了。

前段:剩下三十一盆。


“四十天不够了。”

“那就再四十天。”


她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何野说,“再四十天。”


她把笔放下。

“你打算在这儿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再说一遍。”

“我说,”“再四十天。”


———

二月三号,那六个苞里第一个开了。


白色。

一朵。


她看见的时候,手里拿着水管。


水管掉在地上。


“江姐。”

“你过来。”


他跑过来。

“开了。”

“开了。”


他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动。


“它开了。”

“它开了。”


———

那天下午,程亦舟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盆前面。


“开了?”

“开了。”


他走过来。

站在她旁边。


看了很久。


“这个颜色。”

“白。”

“不是白。”


她转过头。

“那是什么。”


“底部有一点黄。”


她弯下腰。

看。

“是。”


“从前我弹琴的时候,”他说,“有一种音,我总也弹不好。”

“哪一种。”

“那种音,听上去是白的,其实是黄的。”


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说了一句很像弹琴的话。”

“我今天就是弹琴的人。”


———

那天晚上八点,三个人在后段。

灯亮一半。


“这一朵,能开几天。”

“十天。”

“十天以后呢。”

“掉。”


“掉以后。”

“等明年。”


他坐在门框上。

“砚秋。”

“嗯。”

“我从前有一个想法。”

“什么。”


“我以为一件东西,如果掉了,就说明它以前是假的。”


她站在那儿。

“现在呢。”

“现在,”他说,“我坐在这儿看着这四盆。我看它们从土里长,长到出苞,苞开,开了以后掉。我觉得掉了才是真的。”


———

那天夜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很冷。


她在北门口站了一下。


转身。

去了西门。


琴房的灯亮着。


她敲门。


“进来。”


她进去。


他坐在琴前面。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弹。”


他没有动。


“弹什么。”

“弹你能弹的。”


他把左手放上来。


弹了很长一段。


弹完以后,他停住。


“这一段,右手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是这个。”

按下去。


一个很长、很难看的和弦。


“走。”


“不走。”


她走过去。

站在琴旁边。


“再按一次。”


他又按了一次。


那个和弦在屋子里,慢慢地散掉。


“两次了。”

“两次。”


———

那天夜里,她在他那间屋里睡了一觉。


不是睡在一起。


他在地上给她铺了一层。


三点,她醒了。


外面很黑。


她听见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在按键盘。


一下。

隔很久。

又一下。


她躺在那里。


———

二月八号。

那天下午,何野说:

“江姐。”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

“你说。”


“这一个月,我住在南墙那间屋里。”

“是。”


“那间屋子有窗。”

“有。”


“那扇窗正对着后段。”

“我知道。”


“这一个月里,”他说,“您半夜进过温室四十三次。”


她没有说话。


“我数的是灯。”

“你数灯。”

“灯每亮一次,我就知道您在里面。”他说,“有时候您在里头待十分钟,有时候两个钟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数。”


“因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这四十三次里,”他说,“有一次不是灯。”

“哪一次。”


“有一次我进去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三号那天。”

“那天你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在哪儿。”

“站在后段门口。”


她站在那儿。

“你站了多久。”

“一分钟。”

“然后。”

“然后我退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灯是亮一半。”

“然后呢。”


“因为您在里头,”他说,“您没有叫。”


———

那天下午,程亦舟来了。


他带来了一样东西。

他把那只保温杯放在架子上的时候,另一只手里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

“有人在外面等我。”

“谁?”


“一个学生。”


“什么学生。”

“从前的学生。”

“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在附近开了一家琴馆。”程亦舟说,“他问我能不能去坐。”

“坐?”

“坐着。”

“坐着干什么。”

“他说,有些学生要看着一个人坐在那儿。”


她站在那里。


“他要我去坐。一星期两次。”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要想一下。”


“你现在想了。”


“我现在想了。”他说。


———

那天下午四点。

程亦舟回了琴房。


她一个人在后段。


何野在南墙。


她站在那四盆前面。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盆已经开的一朵,摘下来了。


她把那一朵拿在手里。


很轻。


她走到门口。


———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后段。

“江姐。”

“嗯。”

“那朵花呢。”


她把手伸出来。

那一朵在她手心里。


“摘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有一件东西,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那朵花是您做出来的吗。”


她站在那儿。


“这土是他配的。”她说,“这盆是我换的。这水是我们两个人浇的。”

“那这朵花,是谁的。”


她把手合上。


“这朵花,”她说,“不归谁。”


———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留在后段。

灯亮一半。


她把那一朵放在手心,坐着。


后来她把那一朵放在墙边。


墙是热的。


三个钟头以后,她抬起手。


那一朵,被热慢慢烘干了。


她没有把它扔。


她把它放进记录本里。


———

第二天,她在架子上写下编号。

写下日期。


写完之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一朵,是这里的。”

二月四号,她来得比谁都早。

六点四十,天还灰着,玻璃顶上有一层水汽,像有人在外头哈了一口气,又忘了擦。

她直接进了后段。

那一朵摘掉了,剩下五个苞,昨天还只鼓着一个小尖,一晚上,又顶出来一截。

她伸手,指尖在离苞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停了三秒,收回来。

"我没动。"她对自己说。

"您怎么跟自己汇报。"何野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只水壶。

"习惯了。"

"跟谁?"

"跟一个以前在这儿管花的人。"她转过身,"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管花最要紧的不是浇,是看见。看见一盆花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你要是看不见,浇多少都是白浇。"

"那您看得见?"

"以前看不见。"她让开半步,让光照到那五个苞上,"以前我看的是架子,看的是土,看的是账。花开了我才知道它要开。"

"现在呢。"

"现在知道它要开。"她说,"昨天晚上我就知道。"

何野把水壶放下。

"您昨天守到几点。"

"两点。"

"淋了雨?"

"伞在门框边上。"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您应该叫我。"

"我在这儿,跟你在那儿,差八步。"她说,"八步,跟没叫是一样的。"


二月五号,晴。

上午来了一个人,穿一件灰呢大衣,站在前段正中间,仰着头看玻璃顶。

看了很久,才低头看花。

江砚秋从后段出来,认出了他。

姓吴,从前来过两次,是城东一家铺子的老板。第一次来问价,第二次来压价,两次她都没应。

"江师傅。"

"吴老板。"

"我这次不是来问价的。"

"那您是来——"

"来看看花。"他说,"我前年在这儿买过一盆。'大雪素'。您记得吧。"

"记得。一千二。"

"去年冬天死了。"他说,"死得挺安静。我早上起来,它就在那儿倒了,叶子还是绿的。"

江砚秋没说话。

"我养了两年。"他说,"我太太说我疯了,一盆草,养两年,死了还难过。可我是真难过。那盆花在客厅里,我每天回家先看它一眼。它死了以后,我进门第一件事变成了看电视。"

他抬手,指了指前段那一片。

"这些呢。这些是您的?"

"是。"

"开了以后卖不卖。"

"卖。"

"全卖?"

江砚秋停了一下。

"不全卖。"

"留哪些。"

"自己看着顺眼的。"

吴老板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短。

"您这个说法,做生意的人受不了。"

"我知道。"

"可您要是全卖,明年这栋房子就空了。"他说,"空了的房子养不住花。"

"嗯。"

"那您打算留几盆。"

"三十一盆。"

"三十一盆能养活您?"

"养不活。"她说,"但能养住这栋房子。"


吴老板走了以后,何野从后段出来。

"一千二一盆?"

"三年前是这个价。"

"现在呢。"

"现在没人要。"

"'大雪素'不是名品吗。"

"名品也分年份。"她说,"有人抢的时候,它值八千。没人抢的时候,它就是一盆草。花不会知道自己是草还是名品,是人在变。"

"那您卖不卖。"

"卖。"她走进前段,"不卖我拿什么交电费。"

"可您刚才说留三十一盆。"

"留的是能开花的。卖的是开完了的。"她蹲下去,掀开一只盆底的托盘,"花开了,它的活就干完了。它在您这儿待着,也就是待着。它到别人家里去,有人每天回家先看它一眼——它还能多活两年。"

何野蹲下来,也掀开一只托盘。

托盘里有一层水锈。

"这盆积水了。"他说。

"倒掉。"

他端起盆,侧过来,把水倒在地上。

水在地上摊开,很快就不见了。

"您怎么一眼就看出这盆积水。"

"因为它是唯一一盆在地上放着的。"她说,"地上放的,我浇的时候看不见它漏不漏。"

"那为什么不都垫起来。"

"垫起来要多花四千块。"

"四千块。"

"四千块是这里一个月的电。"她说,"冬天电费一万一千,最冷那一个月一万四千。我一年卖花的钱,一半交电。"

何野把盆放回去。

"那您图什么。"

"我图它开着。"


六号。

程亦舟一整天没来。

她在十一点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下午两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三点半,她把前段的活儿交给了何野。

"我去一趟。"

"我送您。"

"不用。四站路。"

"我送您。"他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他一眼。

"行。"


车停在小区门口。

她自己下的楼。走到楼下,她才发现自己以为要面对的是一间空屋子。

屋子里有声音。

很轻,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按一个键,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同一个键。

她拿钥匙开门。

程亦舟坐在客厅的琴前面。

琴盖是开的。

他用左手一根手指,按着中央C。一下,一下。不连成调子,只是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

"电话不接。"

"我没听见。"他说,"我一直在按这个键。"

她走过去,站在琴边。

"你按了多久。"

"从七点。"

"七点到三点。"她说,"八个钟头,按一个键。"

"不是同一个。"他说,"一开始是 C。后来是 D。刚才按的是 G。每个键按两个钟头,我心里数着。"

"数着干什么。"

"数着,就知道自己还在这儿。"


她在他旁边坐下。

琴凳是一张长条的,两个人坐得下。

"你的手腕。"她说,"医生说要养着。"

"这不是手腕。"他说,"这是手指。"

他把左手摊在琴键上,五根手指松松地搭着,一根也没按下去。

"以前我按一个键,力道是从肩膀下来的。肩上,胳膊上,手腕上,一直到最后那一节。一节一节传下去,传到最后,指尖就知道它该用多少。"

"现在呢。"

"现在传到手腕,就断了。"他说,"指尖不知道。"

"所以你就一直按。"

"我在找。"他说,"我在找那个'知道'。它有时候会回来一下。按下去,声音比我以为的大一点,或者小一点,我就知道,那一节传过来了。"

"传过来了吗。"

"传过来过七次。"

"你数着。"

"我数着。"


她把右手放在他左手旁边。

没有碰他。

"我刚才在车里想了一件事。"她说。

"嗯。"

"我想,你要是这会儿在弹,我就站在门口听,不进来。"

"我没在弹。"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进来。"

他转过头看她。

他的脸这半年瘦了一点,眼窝有点陷。以前他坐在台上,灯从上面打下来,眼里有光。现在那层光没有了,剩下的是两只很清楚的、很安静的眼睛。

"砚秋。"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半。"

"我听见车了。"

"你还没睡。"

"我在数。"他说,"你走了以后,我数了四百多次。"

"数什么。"

"数楼上人家的拖鞋。数楼下的门。数这个钟。后来钟声没有了,我就数自己的呼吸。"

"你数到多少。"

"没数完。"他说,"数到一半,车来了。"


她把手指按在琴键上。

按的是一个很低的音。

琴响了一下,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推了一下。

"你看。"她说,"我也会按。"

"你按错了。"

"错在哪儿。"

"那个键不该这么按。"他说,"应该往下压到底,声音是圆的。你这么按,声音是扁的。"

"那你怎么按。"

他伸出左手,把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拿开。

拿开的时候,他的手掌贴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下。

然后他示范了一次。

一个很低的音,压到底,松开。

声音圆得像从地板底下浮上来的。

"就这样。"

"我不会。"

"我教你。"


教了四十分钟。

他教她怎么坐,怎么让肩沉下去,怎么把重量交给琴键,怎么不跟琴较劲。

"你这只手,一直是干活的。"他说,"干活的手是抓的。弹琴的手是放的。"

"放?"

"放下去。让琴吃你的重量。"

她按了一次。

声音还是扁的。

"再来。"

她按了三十几次。

第二十七次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圆了。

她自己愣了一下。

"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就是这个。"

她按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声音又不圆了。

"这样。"他把手覆上去,连着她的一起按。

他的手很轻,几乎不使劲。

两个人的手一起往下,键到底。

声音很圆。

圆得整个客厅都空了一下。


按完他没有马上松手。

她也没有。

窗外的光在变了,从灰黄变成灰蓝。

"砚秋。"

"嗯。"

"他昨天守到几点。"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两点。"

"你回去淋雨了。"

"没有。他撑伞送到门口。"

"伞呢。"

"留在门框边上了。"

程亦舟把手拿开。

"那把伞,你明天带回温室去。"他说,"别留在家门口。邻居会看。"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静。

过了两个红绿灯,何野说:

"他没问题吧。"

"他在按琴。"

"弹得起来吗。"

"按得起来。"她说,"弹不起来。"

又过了两个路口。

"他教你弹了。"

她从窗玻璃上收回视线。

"你怎么知道。"

"您的手在动。"他说,"您在腿上按。"

她低头。

她的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地点在自己的膝盖上。


七号早上,她在记录本上翻回去看。

去年十一月二号的记录:前段 36,后段 0。

十二月一号:前段 34,后段 0。

一月一号:前段 33,后段 4。

二月一号:前段 33,后段 4。

昨天:前段 33,后段 4。

她一页一页往前翻,看了一年半。

数字都差不多。

三十六、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

一年半里,前段少了三盆。后段多了四盆。

"看出来了?"她对着本子说。

"看出来什么。"何野进来拿工具。

"这里一直在少。"她翻给他看,"一年半,少了三盆。"

"少三盆不算少。"

"这三盆不是死的。"她说,"三盆是我卖掉的。我一年半只卖了三盆。"

何野看着那几行数字。

"那您靠什么活。"

"靠退休金。"她说,"我老头子回来的那三年,他一直有一笔钱。他不上台,可他有录音的版税。那笔钱付这栋房子的电费,付了三年。"

"今年呢。"

"今年那笔钱少了一半。"


下午,她把电闸合上,前段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

何野站在开关边上,手还没离开。

"您今天开几格。"

"都开。"

"全亮?"

"全亮。"

他手一推。

整栋玻璃房亮起来。

玻璃顶上的水汽让光变软了,光落在叶子上,叶子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江砚秋站在前段正中间。

四个月了。她只在黑里和一半的灯里见过这栋房子。

现在它全亮着。

"像什么。"她问。

何野看了很久。

"像手术室。"他说,"我陪我妈进过手术室。灯一开,什么都看得见,连她手指上的土都看得见。"

"那你怕吗。"

"怕。"

"我也有点怕。"她说,"灯太亮的时候,人就藏不住。"

她抬手,把最上面一格关掉。

光暗了一点。

"这样够了。"

"为什么不加到最亮。"

"因为最亮的时候,花会以为春天到了。"她说,"现在是二月,春还早。得让它省着点开。人也是这样。"


八号,傍晚。

程亦舟来了。

他没有坐第三张长椅。

他从小门进来,走到前段边上,站住。

何野正在架子那边浇水,看见他,把水壶放下了。

"程先生。"

"嗯。"

"要看看吗。"

"看。"

何野领着他,从第一排走到第七排。走得很慢。

程亦舟不说话。他走得很慢,几乎是一盆一盆看过去的。

走到第五排的时候,他停下。

"这盆。"

"这盆怎么。"

"它的叶子是不是有点歪。"

何野看了看。

"不是叶子。是整个盆放歪了。垫着一块砖。"

"拿下来。"

何野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活。"

"我知道。"程亦舟说,"我的。"

他蹲下去,把盆端起来,摸了摸底下,把砖抽了出来。

他一只手端不稳,盆往下沉了一点,土撒出一些。

何野伸手托住。

两个人一起把盆放正。


江砚秋在后段听见声音,出来。

她看见他们两个蹲在前段中间,一起端着一只盆。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

"谁让你进来的。"

程亦舟抬起头。

"我自己。"

"这里的规矩,你告诉我一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说,我才动。"

"对。"

"我今天说话了。"他说,"我说了'这盆放歪了'。"

江砚秋看着他。

"那算。"她说。


三个人站在前段。

天已经黑了,只剩下她开的那一半灯。

"我有一个事。"程亦舟说。

"说。"

"我想来看看。"他说,"不是坐在外头看。进来看。每星期一次。"

江砚秋没有马上回答。

"一次。"他说,"一小时。我不碰花。我就在这儿站着,或者走走。"

"你想看什么。"

"看它在不在。"他说,"我坐在那把长椅上,看的是玻璃。玻璃会反光。有时候反光比里面还亮,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停了一下。

"这半年,我在玻璃上看了很多反光。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可我看的是我自己。"

何野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江砚秋走过去,把第七排最后一盆的盆沿擦了擦。

"一星期一次。"她说,"星期三。"

"星期三。"

"你有钥匙吗。"

"没有。"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把,放在架子上。

"小门的。只能开小门。"她说,"进来以后,不许关灯。灯亮着,我在这儿,我才知道你进来了。"

程亦舟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我。"

"我同意。"


那天晚上,何野把浇水的活干完,走到门口。

"江老板。"

"嗯。"

"今天有两件事,我记着。"

"哪两件。"

"一件是他进来了。"何野说,"一件是您让他进来了。"

"这两件是一件。"

"不是。"他说,"您让他进来,是您的事。他进来,是他的事。两件事,我都是看见的。"

她站在架子边上。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行了。"她说,"灯我关。你走。"

他走出去,小门带上。

她关灯,从最上面一格开始。

光一格一格往下落。

剩最后一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程亦舟站在门外,还没走。

隔着玻璃,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她抬手。

把最后一格也关掉。

然后在黑里站着。

站了很久。


她站在黑里,想着他说的话:我坐在那把长椅上,看的是玻璃。玻璃会反光。


第 9 章 / 共 10 章

第9章 推门

二月十九号,第一排开了。

不是一朵。是七盆一起,隔着一夜,早上推开门,那一排的顶上白了一片。

江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先看的不是花,是地上。

地上没有落瓣。

“一夜开的。”她说,“风没吹过。”


那天上午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前段的温度降了一度。

第二件,把风口开小了一格。

第三件,把记录本拿下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

笔尖在纸上落着,墨渗了一小团。

“写什么。”何野问。

“写它开了。”

“写‘开了’两个字?”

“写了两个字,这一年就过去了。”她说,“每年都写。写到后来,一页就一行,可这一年跟那一年不一样,我自己知道。”

她把笔放下。

“今年这一行,我得想怎么写。”


二月二十二号,开了十九盆。

二月二十五号,开了二十四盆。

二月二十七号,二十六盆。

到二十八号晚上,前段只剩五盆含着苞。

一盆一盆,苞鼓得很紧,苞尖发白,像有人用指甲在苞上掐了一下,留了个印。

“这五盆什么时候。”何野问。

“三天。”她说,“最多三天。”


那三天,她没有回家。

第一天她说路不好走。第二天她说要看花。第三天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七点把门关上,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然后自己走到后段去了。

程亦舟来了。

星期三。他来得比往常早,五点四十,天还没黑透。

他从北门进来,没有开灯,站在第一排前面。

他站了很久。

二十六盆开着。

白的。白里有一点点黄,灯光一暖,那点黄就活过来。

“我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弹的是肖邦。”他说。

何野在架子那边,停了下来。

“那天我弹到第三首,左手第三个音按错了。台下没有人听得出来。我听得出来。”他说,“弹完我站起来鞠躬,心里想的是:我不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弹了。”他说,“我说我手坏了。这个理由好。手坏了,谁都不能怪我。”

他抬起左手,在灯下面看。

“你看见这五个指头了吗。”

“看见了。”

“它们一直是好的。”程亦舟说,“这半年我才知道。手指没有坏,是我自己不想听。”


江砚秋从后段出来。

她看见他站在那儿,没有过去。

“今天是星期三。”她说。

“嗯。”

“一星期一次,一小时。”她说,“你来早了。”

“我想看它们开。”

“它们开的时候不看人。”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在没开完的时候站一会儿。”


她没再说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第一排的另一头。

两个人隔着一整排花站着,谁也不说话。

何野把水壶放下,退到后段去了。


七点四十,他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砚秋。”

“嗯。”

“我明天还来。”

“明天不是星期三。”

“我知道。”他说,“明天我站在外头。”


三月一号。

上午来了三个客人,都是听说这儿有一片白兰。

一个是从城西来的老太太,戴着一顶毛线帽,进门先站住,说了一句“哎呀”,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一直站到快中午。

一个是从城东来的中年男人,问第一盆多少钱,第二盆多少钱,问完之后没说话,走了。

第三个是年轻人,背着相机,从第一排到第七排拍了一圈,说能不能在门口拍一张合影。

“可以。”江砚秋说,“一百块。”

“一百?”

“门票。拍完可以发。”她说,“发的时候别提我的名字。”

他付了一百。


老太太买了两盆。

“我有两个孙女。”她说,“一人一盆。她们都不在本地,过年才回来一趟。我把花放在她们走的时候会看见的地方。”

“她们会看?”

“不看。”老太太说,“可是我会看。”


三月二号,下午四点,散客都走了。

她把门关上。

那天没有风。

玻璃顶上的天已经在变了,从灰白变成灰蓝,蓝里有一点紫。

“我今天想早点回去。”她说,“你晚上把灯留着,留最上面一格。”

“您不留?”

“不留。”她说,“今天我走的时候还有光。”


她没有回去。

六点,她的车发动过一次,开出去,在门口停了三分钟,又倒回来了。

“忘了东西?”何野问。

“忘了。”

她下了车,走进前段,站在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靠墙。

那几个苞,两天没有变化。

“你们是要等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


七点,天黑了。

她没走。

八点,她在第三张长椅上坐下。

九点,何野从后段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

“您不回去。”

“不回去。”

“那我给您——”

“不用。”她说,“你干活去吧。干完了就睡。”


十点,她在前段的架子上找了一把剪子。

那把剪子是以前剪枯叶的,刃口钝了,剪一根粗枝要来回两次。

她拿着它,走到第七排第一盆。

盆是旧的,陶的,边沿缺了一小块。

她把剪子贴在苞的下面。

贴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

“不行。”她说,“它不是时候。”


那一晚上,她做了很多这样的事。

走到一盆前面,伸手,停住,收回来。

她把前段走了一遍,每一排都走了一遍。

前段没有开完。

她走到后段。

后段的温度比前段高。

这半年,后段比前段多了一个人。人的呼吸也是热,人的走动也是持续不断的热。

“你们的温度够了。”她说,“你们只是还没想好。”


十一点半,她坐在后段的地上。

背靠着那面墙。墙是干的。

她把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的记录:三月二号,外面零下一度;墙朝上二十公分干;全天没有开风口。

她在下面写:

“今天早了。我在这儿等到十一点半,什么也没有等到。”

写完,把笔夹进去。

然后她坐了一会儿。

这一间屋子,她一个人待了二十七年。

她从前段搬到后段那年在冬天,那一年她父亲病了,她一个星期来三次,来了就坐在后段,坐在这一面墙下面。后来她父亲走了。她再坐在这面墙下面,就觉得两边都有人。


何野在门口站着。

“江老板。”

“嗯。”

“您要是困,就靠着睡。”

“我不困。”

“那——我在这儿。”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他走。

灯在她身后。何野站在门口。

她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

“坐吧。”

他走过来,在离她一尺的地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她把头靠过去一点,靠在他肩上。

很轻。

他没有动。

“你今天,”她说,“一句话都没有问。”

“您没让我问。”

“我不让你问,你也要问一句。”

“问什么。”

“随便。”

他想了想。

“您为什么二十三岁在这儿蹲着。”

“二十三岁我还在念书。”

“念什么。”

“书很杂。我看小说。一本能看五遍。我们学校图书馆八点关门,我七点半进去,八点出来,走两站路回家。”

“不觉得累。”

“不觉得。”她说,“我在念书的时候,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她说,“只是想的事换了。”


她靠在他肩上,说了一会儿话。

说的都是些很轻的事。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后面有一棵石榴树;她第一次种死的那棵是仙人掌,死于水泡;她二十三岁那年春天骑车去看一场雪还没化的山。这些话她二十七年里没对谁说过。程亦舟也知道一些,不过是零碎的。他坐台上,一年有八个月在外头。

她说到累了,声音慢下来。

“你知道吗。”她说。

“嗯。”

“从前我以为,人到了一个岁数,就不会再有想说话的时候了。”

“现在呢。”

“现在知道会。”她说,“就是没人听。”


说完了,她坐着,很久没有动。

后来她抬起手,把肩膀上的工作服拉下来一点。

不是脱。只是把领子往下拉,拉到手够不着的地方。

在那里,皮肤是热的。

不是因为她热,也不是因为这栋房子热。

“我不让你动了。”她说,“我让你别动的时候,你就别动。”

“那我——”

“现在我不说别动了。”


他转过头。

灯很暗,只看得见她的轮廓。

他低下头。

第一次只是碰到。

她闭着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

第二次,他慢慢沉下去。

她在他的嘴上听见自己的呼吸。那声音她没有听过。二十七年来她以为自己的呼吸不会出声。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太快。”

他停住。

“慢一点。”她说。


后来,她把背靠在墙上。

墙是干的。

他没有催她。他的手放在她腰上,不动,等她。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我从没在别人面前脱过衣服。”她说。

“现在脱了。”

“脱了一半。”

“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你自己来。”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抬起头。

“你听。”

他听。

外头有声音。

很轻,一步一步。

是鞋底走在沙上。铺的那层细沙是去年春天铺的,走在上面,声音比在石板上响。

脚步停在小门外面。


他们都没有动。

“几点了。”她问。

“快十二点。”

“他来了。”


玻璃外面有没有他的人,他们看不见。前段的灯留着最上面一格,光从玻璃顶上下下来,玻璃外头是一片黑。

脚步声停了。

有一样东西在玻璃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件外套挂在玻璃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玻璃。

玻璃上有一点光。

那点光没有动。


门被推开了。


那扇门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是三毫米厚的。推的时候,门轴会叫,叫得很长,从关到开到七十度,要叫十几秒。

门没有被推满。

只推到一半。

程亦舟站在门那儿。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何野。他看的是脚边。

他的左手在门框上,撑着。

外面在下小雪。他的肩上有一点白。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江砚秋坐在那儿,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在腰上。

何野站着。他上衣的扣子开了三颗。他把上衣拉好。

“程先生。”

程亦舟看了他一下。

“你站着。”他说。


何野站住了。

程亦舟走进来。

走得慢,一步一步。

他没有看她。

他走到后段的墙边,站住。

墙是干的。

他抬手,按在墙上。

“这面墙,”他说,“是这栋房子里最干的一处。”


江砚秋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早就知道这面墙。”

“知道。”他说,“这面墙我在底下待过。有一年冬天,她在这儿病了。我在墙这头坐着,一直坐到亮。”


“亦舟。”

他转过身来。


“我什么也没有带。”他说。

“什么也没有带。”

“我本来想带一样东西。”他说,“我把手放在柜子上的时候,想了很久。”

“想带什么。”

“琴。”他说,“我带不了。那么重,我一个人搬不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我要是推这扇门,我该带什么进来。”

“后来我站在门外,我想,我带琴来做什么。”

“做什么。”

“来给你弹一段。”他说,“弹完了,你就可以恨我。”


“你就可以有一个理由。”


江砚秋站起来。

她没有把衣服穿好。她把工作服的领子拉起来,扣子扣上一颗。

“你为什么要带一个理由来。”

“因为你没有。”


“我有一年半。”她说,“我有一年半没有想过这件事。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它不倒。我一月收一次账,我一个月要交一万一千电费。我一天只跟两个人说话。这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后来来了第三个人。第三个人的话,我听得进去。”

“那我呢。”

“你说的话,”她说,“我听得太久了。”


屋子里很静。

外面的雪落在玻璃上,很小,看不见,只听得见声音。

“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你的。”程亦舟说。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关窗。”他说。


他走过去,走到前段的北墙,抬头看。

那扇窗在冬天是一直开着的。为了前段的温度低两度,让花慢一点开。

窗户有一个钩子,钩子松。要踮着脚,用左手把杆子挑下来,才能关上。

他伸手。

够不着。


他在窗户下面站了一会儿。

“这扇窗太高了。”他说,“以前不是我关的。”

江砚秋走过去。

“我来。”

“不用。”


何野在她身后。

“程先生。”他说,“我来关。”

程亦舟没有回头。

“你先别动。”他说,“我说过了,我说,你才动。”


“你说。”江砚秋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过了很久。

“你关。”他说。


江砚秋走过去,抬起脚,把钩子挑下来。

窗合上的时候,屋里的温度开始变了。


“三个规矩。”程亦舟说。

“说。”

“第一,我不再坐在那把长椅上。”他说,“我已经坐在那儿坐了半年。半年里我听见了一件事,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里头哭,我听见了,我没有进去。”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他说,“所以我不能再坐了。坐在那儿,看出去的永远是我自己。”

“第二。”

“第二,这栋房子的钱,我来出一半。”他说,“录音的版税今年少了,我到下个月才知道少多少。少多少我都出一半。电费,玻璃,土。我从今天开始记账。”


“第三。”他说。

江砚秋看着他。

程亦舟把左手抬起来,伸到她面前。

“第三,我要一个房间。”他说。

“这栋房子里的屋,都是我的。”

“不是这栋房子。”他说,“我要另外一间。可以放一架琴,我每天进去按一会儿。我在里头按什么都行,哪怕是一个键,按一天。”

“你已经有房间了。”

“我搬出来了。”


“搬出来?”

“我把西边那间屋子租下来了。”他说,“今天下午签的。一年。我搬过去。”


江砚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睡在那儿?”

“我睡在那儿。”他说,“这里有规矩。这里的人在这栋房子里干活,这栋房子里的屋子就是她的。我不在这栋房子里睡。”

“你在那间屋子里一个人。”

“一个人。”


她低下头。

“亦舟。”

“嗯。”

“你恨我吗。”

他想了很久。

“我恨的不是你。”他说,“我恨那一年在台上。我恨的是我按错了一个音,然后我把全班人都拉下去了。”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

“我今天说的话,说完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门没有关满。”他说,“我推门的时候,心里想着,要是推满了,就跟以前一样;要是推一半,就——”

“就什么。”

“就当我今天没进来。”


“你今天进来了。”她说。

“进来了。”


他推门出去。

外面的雪下得比刚才大。

他的脚步在沙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没有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他说他要一个房间。”何野说。

“他说了。”

“可他自己搬出去了。”

“他搬出去,”她说,“是为了不看着我们。”


她走过去,把门拉上。

拉到最后,门轴叫了一声,很长。

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水管的声音。

“几点了。”

“十二点四十。”

“你回去吧。”

“江老板——”

“今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明天,我还要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还没想好。”


她关灯,从最上面一格开始。光一格一格往下落。落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她听见外头有车发动的声音。


第 10 章 / 共 10 章

第10章 温室

三月三号早上,江砚秋比平时晚到了四十分钟。

她六点四十的车没有出现。七点二十,车才停在门口。

何野已经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两只水壶。他七点十分就到了,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推开车门下来,头发没有梳好,眼睛里有一点红。

“睡过头了。”她说。

“嗯。”

“你应该进去。”

“您不在,我进去干什么。”


她把门推开,先进了前段,看了一圈,出来。

“昨天夜里,最后那五盆开了一盆。”

“哪一盆。”

“第七排最后一盆。贴墙那盆。”

“它自己开的?”

“自己开的。”她说,“我推门的时候,它是白的。”


八点,她坐在第三张长椅上。

不是坐。是站着,抬着头,看着那把椅子。

“你在干什么。”何野问。

“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这半年,他每天坐在这儿,坐的是哪一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椅面。

椅面上没有痕迹。漆是新刷的,前年刷的,没有人坐出光来。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不要看了。”何野说。

“我不看了。”她站起来,“我进去。”


上午九点,她把前段所有的水都浇了一遍。

浇完,她坐在架子边上,把记录本拿出来,翻到最后。

那行字还在。

“今天早了。我在这儿等到十一点半,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下面写:

“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他推门进来。”

写完,把笔放下。

又想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来,接着写:

“他来说要关窗。他关不了那扇窗,他让我关。”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架子。


十点,她去西门。

那间琴房在温室的西侧,原来是一间杂物间,放土、放旧盆、放坏了的水泵。她二十七年里进去过三次。

现在门前多了一块地垫。地垫是新的,蓝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

门里没有声音。


她抬手,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程亦舟站在里头,穿着一件旧的羊毛衫,脚下是室内没穿鞋的那双布鞋。

“你这是敲两下。”

“我来看温度。”她说。

他笑了。

笑得不大,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进来吧。”


琴房不大。

一架立式琴靠墙放着,是别人家淘汰的,琴面有刮痕,琴腿上贴着一张胶纸。琴凳是一张方的,没有靠垫。

墙边放着两只箱子。一只里头是衣服,一只里头是书。

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录音机。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他说,“二手的。八百块。”

“录音机八百块。”

“不是。”他说,“琴八百块。”


“会弹吗。”

“会按。”

她走过去,站在琴边上。

他把盖子掀开。

琴键有点黄。

“这琴不好。”他说,“有一个键不响了。最上面那个。按下去,什么都不出来。”

“哪个。”

“你自己找。”

她伸手,一个一个按上去。

按到最上面,声音没有。

“就是它。”

“它坏了。”她说,“坏了就坏了。我又不弹。”


她转过身。

“亦舟。”

“嗯。”

“昨天你说,你要一个房间。”

“说了。”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她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到四十点。”

他看她的脸。

“我原以为你会哭。”他说。

“我哭过了。去年十一月,坐在那把椅子上哭过一次。”她说,“那天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我走的时候,把灯全关了,在黑里站了三分钟,然后自己开开。”

“为什么要自己开。”

“因为要是我坐在黑里,就没有人知道我在里头。”她说,“我得自己开。”


“你听着。”她说,“我不跟你离婚。”

他抬起眼睛。

“我已经想了很久。”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还你什么。”她说。


“那一年,”她说,“你在台上按错了第三个音。你下来的时候,那个理由你选得很好。'我手坏了'。这个理由一说出口,你什么都不用做。可这四个月来,你按了八个钟头的键。你数了七次传过来的力道。你在昨天推了这扇门。”

“我不恨你。”

“你可以恨。”

“我也可以不恨。”她说,“我这个人,二十七年来只会做一件事:每天来,把门打开,把灯打开。把错了的土倒掉。把死掉的盆摊在纸上,看它干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翻盆。我不会做什么很快的事。你看,我从去年二月到今天,一件事做了一年半,才做到昨天。”

“那门呢。”

“门我没关满。”她说,“我留了一条缝。”


“从今天起,还按昨天那三个规矩。”她说。

“电费我出一半。”

“一半。”她说,“一星期一次,星期三,一小时。可以进前段,不许碰花。灯亮的时候才可以进。”

“第三。”

“第三,”她说,“这间屋子是你的。我不进。除非你让我进。”


他想了很久。

“那我有一个要求。”他说。

“说。”

“下个月开始,我要录音。”他说,“我以前录过的那些带子,我都留着。我想把它们翻出来,一首一首听。我不听好的。我听错的那些。”

“听错的做什么。”

“错了的地方,它还会错。”他说。


三月十号,换土第四十天。

前段还剩二十六盆。

这个数字不对。她翻了一下本子。二月二十八号的时候,前段还剩三十一盆。三月份卖了五盆。三十一减五,二十六。

“对。”她说。

她把数字写进本子。

在下面,她添了一句:

“今年就这样。前段二十六,后段四,加一盆野生的。”

“那盆自生的。”何野说,“不是您插的。”

“它不是我的。”她说,“它自己长出来的。它自己长出来的就不算我的。”

“那它算谁的。”

“算这栋房子的。”


三月十五号,最后一批开了。

四月底花就谢了。三月十五号这一次,是十一盆。

那天下午,风很大。

玻璃顶上响。

江砚秋站在前段,抬着头看玻璃。

“这顶得换。”她说。

“多少钱。”

“不知道。”她说,“三面玻璃,加顶。我算过一次,大约七万。”

“七万。”

“七万。”她说,“我卖了五年,才攒了三万。”


那天傍晚,程亦舟来了。

他星期三来。今天是星期六。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今天不是星期三。”

“我知道。”他说,“我有一件事。”

他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有几张纸。

“这四个月的版税,上一年的。这张上面是数目。”他说,“我算过了,一个月可以给七千。到年底,我可以给出八万。”

“八万。”

“够不够。”

她低头看那几张纸。

看得很久。

“亦舟。”

“嗯。”

“这不是一半。”她说,“你说好的一半。”

“一半是电费。”他说,“玻璃是我要换的。”


“你要换?”

“我不能坐在那里看玻璃上的反光了。”他说,“我想看里面的。”


三月二十号。

上午,她把攒的三万取出来。

下午,程亦舟的八千块钱到账。

三月二十一号,请了人来看玻璃。

来的是个老工人,姓贾,爬上去看了一圈,下来的时候把安全帽摘了,在手里转。

“这个顶,以前的钢架还在。玻璃换掉就行。”

“多少钱。”

“六万二。”

“能不能少。”

“不能。”他说,“钱是钢架和吊车上的。玻璃不贵。”

“那我考虑一下。”


三月底,签了。

四月中动工。


动工的那天是个好天。

吊车停在门口,占了半条路。贾师傅带了四个人,从上往上搭架子。

玻璃一块一块卸下来,放在地上,靠着墙。

卸到一半的时候,前段亮得刺眼。

没有玻璃的温室不算温室,就是一副骨头。

“像什么。”何野问。

“像一个还没穿衣服的人。”江砚秋说。


一上午都在上头。

午后,工人们下来吃饭。

江砚秋一个人走到前段中间。

她站在阳光里,站在自己的温室里。

头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钢架,钢架上面是春天。

她抬着头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栋房子为什么叫温室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它不许它里头的东西过冬。”她说,“过冬就是长不活。人也是。人站在冬天里,站久了,就长不活了。”


五月初,玻璃装回去了。

新的玻璃比旧的薄,颜色有一点青。光穿过它,落在叶子上,叶子上的绿变成了一种很干净的绿。

“太亮了。”何野说。

“亮一点好。”江砚秋说,“亮了才能看见。”



四月六号,贾师傅来换钢架上的锈。

他趴在架子上,用砂纸磨,磨下来的铁锈落在叶子上,红红的一层。

“叶子要洗。”江砚秋站在下面喊。

“洗得掉吗。”

“洗得掉。拿喷头冲。”

何野拎着水管过去,压住喷头。水冲在叶子上,红的往下走,走成一条线,走到底,滴在土里。

“这土还能用?”贾师傅问。

“能用。铁锈是铁,铁是养份。”她说,“只不过这一个月别施别的肥。”

“你还懂这个。”

“我干了二十七年。”


四月十号,阴天。

上午,程亦舟背着一个小箱子来了。

箱子是黑的,很旧,边角磨白了,上面有一个搭扣,用一根绳子绕了两圈。

她正在前段给人捆盆。

“这是什么。”

“录音机。”

“上回那个?”

“上回那个是放音。”他说,“这个能录。”

“你要录什么。”

“录这栋房子。”他说。


他把箱子放下,打开。

里面是一个银色的小东西,旁边是一副耳机,还有一只很旧的麦克风,麦头包着一块布。

“这麦克风,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买的。”他说,“那时候我要录自己弹的曲子。”

“现在呢。”

“现在录你这里的声音。”


他坐在第七排最后一盆旁边,把麦克风架在架子上,试了三次高度,第四次才定下来。

“这里面有什么声音。”何野问。

“你们没听过。”程亦舟说,“因为你们一直在里头。”

他按下红色的键。


后来他把耳机给她听。

她戴上一只,听了一分半。

一分半里,没有人说话。

有水声。

有一声很轻的“嗒”,是水滴在接水盘的铁皮上。

后来有一阵很绵长的响,她去看了,是那面北墙上的风从缝里过去。

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你听。”

她听。

很轻,很长,像有人在离得很远的地方呼了一口气。

“这是玻璃。”他说,“温度变的时候,玻璃会走。你每天听不见,是因为你每天在这儿。”


“你要录多久。”

“一年。”他说,“一天一个格子。三百六十五个格子。”

“录完了做什么。”

“录完了,把它放回去。”他说,“这栋房子有一天要是拆了,还有一卷声音在。”

她听了很久。

“这不是给我录的。”

“不是。”他说,“是给这栋房子。”


四月二十号,最后一格玻璃装上。

贾师傅从上头下来,把安全帽摘了,在手里转。

“装完了。你看看。”

她走进去,抬头。

新的顶。天在玻璃外头,云走得很慢。

“那个缝,还有没有。”

“没有了。”贾师傅说。

“以前从顶上的那条缝,进过雪。”她说,“一年冬天,雪化了,滴在第三排,那一排的叶子冻坏了一片。”

“现在不会了。”贾师傅说,“我给你加了一道檐,多收了八百。”

“八百。”

“你自己说的话,你记着吧。”


那天下午,工人都走了。

前段剩她自己。

她站在屋子中间,往上看。

屋顶上有一点声音。

很轻,很慢,“咔”。

一点都不刺耳。

“它也在说话。”她对玻璃说。

她转身,看着门口。

“听着像什么。”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样很重的东西放下来了。”何野说。

“那就好。”她说,“以前落了东西,没人放。”

五月十八号,第二批开了。

只有八盆。

但八盆都是后段的。是去年十一月从后段搬到前段,在那里过了冬,搬到前段来开花的。

“这一批不是你种的。”何野说。

“不是。”她说,“是去年十一月种的。我是今年一月才开始种的。”

“那你种的是第三批。”

“我种的要到明年。”她说,“今年是一月。明年的一月才有我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七点半,她坐在第三张长椅上。

她自己坐在那儿。

“你干什么。”何野问。

“坐一会儿。”

“那儿不是,是他的?”

“是他的。”她说,“现在是我的。”


她坐在那儿,背靠着椅背。

椅背有点凉。

她往外看。

从这把椅子上往外看,看得见整栋玻璃房子。

玻璃上是光。光把里头的东西都照出来了,叶子,架子,还有一个人,在架子那边浇水的影子。

“我能看见。”她说。


“以前我从里面往外看。”她说,“我看见这面玻璃。玻璃是墙。那阵子我还想,这玻璃要是能拆掉就好了。现在玻璃拆了,又装回去了。装回去的玻璃是新的,是我们要的。”


七点半,她走了。

到了门口,她又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何野。

“帮——”

她停住。

他抬起头。

屋子里很静。


“算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到开关那边。

伸手,一格,两格。

光从上面往下落。

落到第七格的时候,还剩最后一格。

她站在那儿,手放在开关上。

然后她把最后一格也推上去。

整栋玻璃房子,从下到上,一点一点变成黑的。


在黑里,她站在门口。

三十秒。

一分钟。


她把最上面一格打开。

光落下来,只落一点。

她走出来,回身把门拉上。

门轴叫了一声,很长。


何野站在门外等着。

“灯是您开的。”

“是我开的。”她说。

“为什么又开一格。”

“因为黑里坐久了,人会以为自己不在了。”她说,“我开一格,就知道我还在。”


两个人往车那边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何野。”

“嗯。”

“明天这个点,帮我搬一盆。”

“哪一盆。”

“前段第三排第二盆。”

“那一盆不是开完了吗。”

“开完了。”她说,“明天我要给它换盆。它在那个盆里待了四年。”

“四年。”

“四年。”她说,“我这辈子,没有一样东西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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