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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熄灯号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熄灯号

我到的那天是十一月三号,山下还没下雪,山上已经有了。

休养点在半山腰,三层红砖楼,门口一棵雪松,长得又高又黑。接我的车只到山门,剩下的一段坡得自己走。走到楼前,我咳了两次,第二次咳完站着缓了一会儿。

二楼的房间朝南,两张床,一张给我,另一张上面铺着白布,是个摆设。窗子对着那道坡,坡上全是落叶松,叶子光了,剩下黑的杆子。

十点整,楼下响起了号声。

一声长,两声短。声音不大,从楼下那个院子里上来,穿过两层楼梯,从窗缝里挤进来,正正好好落在这间屋子里。号声落下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跟着灭了,只剩下床头那一盏。

我站在窗边没动。

门外有脚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过去,往西边去了。过了十几秒,那边最后一扇门被轻轻带了一下。整栋楼就静了。

"十点熄灯。十点二十巡夜。"

那是她第二天早上送药时说的。

她端着个搪瓷盘子站在门口,盘子上放着两片白药、一杯温水。她不进屋,站在门槛外面。

"您是第一回来。"她说。

"第一回。"

"这几样您记住。"她拿着杯子往里递了递,"十点熄灯号,熄了灯不许开灯,不许说话,不许串门。十点二十,老周巡夜。他把每一扇门都推一下。他耳朵坏了一只,好使的那只灵。"

我把药接了。

"你叫什么。"

"宋宁。"

"宋宁。"我说了一遍,"看护?"

"二楼六间房都是我管。茶水,药,有事的按铃。"她抬了一下下巴,指着床头那个黑色的圆钮,"晚了不许按。晚了按,他就得上楼看一回。"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往西去。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很轻,落脚很快,跟老周的不一样。

在这地方待着,人一天只有几件事好做:吃饭,走路,躺着,数剩下多少天。我的肺在城里拍的片子是去年秋天的,右肺上叶有一块影,不大,医生看了半天,说的话很含糊,最后写"建议休养观察"。单位给我三个月,我就上山来了。这三个月是我跟那点影子赌的时间,赢了我回去,输了我大概也不回去了。

夜里我咳得厉害,咳到后半夜才平。这栋楼隔音不好,我咳一声,墙那面就有一点动静。头两晚我没当回事。

第三晚,十点二十的脚步声刚过去,我躺在那儿等那阵咳上来。它没上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一点水流声。

墙那面响了三下。

三下,很轻,用指关节敲的。停了一会儿,又三下。

我连呼吸都收了。三下之后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脚步,没有人走。我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指头搁在那儿,没按。我想起她那句话:熄了灯不许开灯。

我抬起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那面墙是砖的,外面抹了灰,敲上去是实的响,闷,散不开。我敲完就等着。

那边又敲了三下。这次比刚才轻,轻得多,像在确认我到底会不会再回。

我躺回去。心口跳得比平常重,我自己觉得这有点可笑——四十六岁的人,为墙上三下敲声心跳。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送药来,站在门槛外面,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她的头发梳得比平时紧,脸上有一点倦。

"昨夜睡了?"她问。

"还行。"

"咳得厉害吗。"

"后半夜平了。"

她点头,把杯子递过来。我伸手去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指,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那里有一块红,像撞在硬东西上撞的。

"手怎么了。"

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下。

"磕的。"

"磕哪儿。"

"磕门框上。"她说,"这楼里哪儿都是硬的。"

她这一句说完,抬了眼。就一眼,很短,我看见她眼里的意思了:三下,是我。

那天我心里一直装着这一眼。下午我在院子里走,走到雪松底下,看见老周坐在台阶上擦那只铜号。他动作很慢,拿一块布,从号口擦到号嘴,绕着圈。看见我出来,他点了下头。

"山上住得惯?"

"住得惯。"

"这儿没什么事。"他说,"就是规矩多。规矩多了,人才安生。"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那只坏了的耳朵对着我,好使的那只偏在另一边。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看人的嘴。

"您这咳。"他说,"夜里我听见了。"

我心里一下紧了。

"听见了。"

"这楼传声。"他说,"您那一层,二号房咳,四号房能听见。您这咳的动静,一栋楼都听见。"

我没接话。

"您不用怕。"他说,"这里住的老同志,哪一个身上没点事。听见了也就听见了。"

他说完,把号嘴上的布叠好,塞进口袋里。

当天夜里,十点二十的脚步过去了。我坐在床上等。

墙那面响了。

不是三下。这一次是两下,停,一下。两下,停,一下。又是两下,停,一下。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明白过来。三下是"在"。两下一下,那是另外的话,我听不懂。

我在墙上敲了三下。那边停了很久,然后又是那个:两下,停,一下。

我把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我试着回过去:也是两下,停,一下。

那边停了。停得很长。

然后是一声响,不轻不重,像有人把额头贴在墙上。

我坐回床上,听着自己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我这才明白,我咳的每一声,她都在墙那面听见。

第二天早上,她进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药,和一杯茶。茶放在桌上,她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那儿,眼睛看着窗外的坡。

"您昨天回的,不是敲声。"她说,"您回的是个数。三下就是三下,三下就是'在'。我敲的是两下停一下,那是问。您回我一样的,那就不是答,是学。"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窗子,一个字也没朝我这边。

"那该怎么答。"

"您自己想。"她说,"想出来了,就是您的话。"

说完她端起空盘子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十点二十到十点二十五,那五分钟,老周在楼下登记。"她说,"我在这五分钟里不走。"

门关上了。

那天白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守着一堵墙,要造一门话。这活儿不难,难的是它必须小——小到只剩下指关节敲得到的东西。

夜里号声响过,脚步过去,我把手放在墙上。

两下,停,一下。

那边立刻回了。然后她敲: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四下。然后停。

我懂了:她让我来造。四下是门。那我就从门开始。

我敲:一下,长停,一下。两下,中间留长的空。意思是"我在这儿"。

那边回了两遍。

然后她敲:两下,停,一下,再一下。我数着,数到了,我照着她的样子敲回去。

我们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搭。搭到后来,我突然发现我们不需要再确认了。她敲什么,我立刻就能回;我敲什么,她立刻就能应。中间不需要停顿。这感觉我们在墙上说话了。

十点二十五,她那边最后敲了一下很轻的。

然后是她的床在响,她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去。门开了,我听见走廊里她的脚步往东,一直走到楼梯口。

我躺在那儿,胸口还在响。

第二天下雪了。我去院子里走,走到坡中间,咳了一阵。咳完抬头,看见宋宁站在楼下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床单,也站着看我。她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我把这一阵咳完。

我往回走,走到她跟前。

"你看什么。"

"我看您咳完还站不站得住。"她说。

"站得住。"

"站得住就好。"

她把床单往上抱了抱,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晚。"她说,"我留下来。"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做。吃完晚饭,回房,坐在床上听院子里的风。十点,号声响了。号声落下去,灯灭,走廊里黑透了。

十点二十,脚步过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往西去了。老周的脚步声一直响到西头,最后一扇门被推了一下。

我坐着没动。

十分钟里,走廊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门开了。

她进来,转身把门关上,关到只剩一条缝,最后用掌心贴住,很慢地把它压严。她穿的是看护那身蓝布工作服,头发盘着,手里什么也没拿。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子外面那盏门口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光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离我们两个人的床都远。

她站在那块光的边上。

"我的屋里没有窗。"她说,"所以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我来看看。"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下雪。"她说,"我听见了。这栋楼一层的声音全归我,雪落在地上是碎的,落在那棵松上是闷的。"

她走过来,走到我床边,站在我脚前面。

"齐鸣。"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一个人咳了三个月,就没人听见过?"

"没人。"

"我听见了。"她说,"从你来的第一晚,我就听见了。我每晚躺在那里,听你咳,咳到后半夜。我想过上楼,好几次。"

"那是规矩。"

"那是规矩。"她说。

她在床边坐下来了。床板响了一下。那声音在这么静的楼里像是有人在外面踩了一脚,我下意识地朝门看了一眼。

"别怕。"她说,"老周回他屋里了。他回屋以后要泡脚,泡半钟头。这是我在这栋楼里唯一敢确定的事。"

她伸手,摸到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想的暖,因为一整天不是在屋子里就是在暖气边上。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指头顺着我的掌纹往下走,我的手指就慢慢收拢了,把她的手包住。

"你这手。"她说,"写字的人的手。"

"写多了就是这手。"

"你在写什么。"

"写报告。"

她笑了一下,气从鼻子里出来,没出声。这一声很短,可是在这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报告。"她说,"你写报告给谁看。"

"给上面。"

"上面看得懂吗。"

"看不懂。"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放在我的胸口上,隔着毛衣按了一下。

"那你写给我看。"她说。

我低头去吻她,吻得很轻,在这儿,吻的重都能被墙听见。她的嘴唇是干的,凉,我先把她抿开,她才热起来,张开来。她的呼吸到我的脸上,急,躲着我的嘴往我脸上漏。

"慢。"她说,"别在这儿弄出声音。"

我把她按到床上,让她躺下去。她的头发在枕上散开,盘着的东西松开了,一股一股顺着枕头往边上去。我解她上衣的扣子,一颗,两颗,指头在第三颗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催。

"往下。"她说。

我把她连那件贴着布的衣服一起解开,把乳房放出来。她那一对不大,躺下的时候往两边分,乳晕的颜色深,在窗子那一点黄光里我看得很清楚。我把手掌贴上去,那里在跳。乳头碰到了我的掌心,硬起来。我用拇指去抹,画圈,一圈一圈。她的胸口起伏,往上抬,抬着要把乳头送到我手里。

"重一点。"她把话压得很低,气声,"我这儿不娇。"

我捏住,慢慢地搓,另外一只手往下,摸到她的腰,摸到裤腰上那根带子,把带子解开。她抬起腰来让我把它褪下去,一边褪一边往旁边侧了一下。她的小腹上没有多少颜色,白的,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痕。

我手指探下去,隔着那一层薄布摸——已经湿了,湿透了,那里热得跟别处不是一回事。我隔着布按了一下,她的膝盖就合拢了,把我夹在里面。

"齐鸣。"

"嗯。"

"别隔着。"她说。

我把那一层也褪了。她那处露在光里,阴唇分开一点,湿润得发亮,穴口随着她的呼吸一张一合。我手指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抬了一下,背离开了床板,然后又慢慢落回来,落得很小心,像是防止床响。

里面又热又紧。我的指头一进去就被她裹住了,一阵一阵地收。我慢慢地往里去,她抓着我的手腕,不让我快。

"慢。"她说,"我们只有十分钟。"

"够。"

"不够。"她说,"十分钟在别处够,在这儿不够。这儿的事都要收着,收着的就慢。"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做每一件事都得留一半的力气去看门缝、听走廊。这种收着的滋味,我在别处没有过。

我俯下身去,把她乳头含进嘴里。她张嘴要出声,自己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她的乳房在我嘴里涨起来,乳头硬得顶我的上颚,我用舌头一下一下地推,她的腰就跟着一起一落。我的手在她下面,两根手指,慢,进到底再退出来,再进。

"齐鸣。"

"嗯。"

"我快……"

"那就过来。"

"会出声。"

"咬我。"

她把手从嘴里拿出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上拉,张嘴咬住了我的肩膀。那一口咬得正好,疼得我一个激灵,我手指往里推深了,她就在我肩头把声音咬碎了。她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我的手都动不了,我把手指停在那里,让她绞。

她抖完,松开牙,靠着我喘。她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上。

"到时间了吗。"

"还有。"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数。"

她笑了一声,气声,"你连这个都数。"

窗外有雪,不知道下到下得怎么样。门缝底下有一条光,是走廊尽头那盏没关的灯,从门缝下面透进来,薄薄的一线。

我解开自己,进去的时候她的腿已经环到我腰上。她把自己整个打开,让我进去。进去那一下她闭上眼,眉头皱起,手指抓紧了床单。

我停在里头不动。

"你动。"她说。

"你听。"

外面的走廊什么都没有。老周在楼下,泡脚。这一刻是这栋楼最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响。

我慢慢地动起来。一次,两次。床板有一些声音,不大。我把节奏压得很稳,让那声音连着,不断,听着像另外一回事,像风吹门。

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完全没有料到的东西——不是欲,是一种在用力记住什么的神色。

"齐鸣。"

"嗯。"

"你叫我的名字。"

"宋宁。"

"再叫一次。"

"宋宁。"

她的里面一下收紧。我把速度提上去,快了几次,她就把自己的嘴闭紧了,然后忽然抓住我的手,让我停。

"等一下。"

我停下。

"外面。"她说。

我听。走廊里有声音。老周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从东往西走,不是十点二十,比十点二十晚得多。

我的血一下凉了。

她把我推开,很轻,可是很坚决。我从她身上下来,她爬起来,把裤子拉上去,把上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头发往上盘,两下就盘住了。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用了不到半分钟。

脚步声到了隔壁。

她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

"你别动。"她用气声说。

她走到门边,站在门后面,贴着墙。

脚步声到了我的门口。

停了。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敲回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

我坐在床上,没有穿好衣服,被子只拉到腰上。屋里黑,门缝底下那条光被两只脚挡了一截。

然后有人推了一下门。

门闩是我自己插上的。推的那一下,门闩在槽里响了一下,闷的,很短。

门外没有声音了。停了两秒,脚步往东去了,一路走到底,走到楼梯口。然后是老周的声音,很低,隔着门上楼听不清,只听见他在跟谁说话。

宋宁站在门后,贴着墙,一动不动。

等楼梯口的说话声没了,她才把额头从墙上挪开。

"他回屋了。"她说,"我听他脚步下楼的。"

我把被子拉起来,穿好衣服。

"那现在你出不去。"

"我知道。"

"走廊那头呢。"

"那头没有别的门。"她说,"这楼只有一个楼梯,在东西两头各有一个,他那头守着的那个通院子。这个点走那条,必须从他屋前过。"

我坐在床沿上,慢慢把扣子扣完。

"那就到天亮。"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到天亮。"她说,"你怎么跟人说。"

"说什么。"

"说你屋里有人。"

"说你夜里发烧,上来送药。"

"我送药不会穿这一身。"她说,"送药穿的是工作服。工作服在他们眼里就跟制服一样,我穿来了你就完了。"

"那你不穿。"

她愣了一下。屋里很黑,我看不见她的脸,可是能感觉到空气变了一点。

"齐鸣。"她说,"你把话说完。"

"你现在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到我床底下。"我说,"明天早上五点半你走。五点半老周在楼下烧水,走廊上没有人。你穿工作服下去,他看见也正常,看护六点就要上工。"

"我六点以前不能从你屋里出去。"

"你六点以前不用出去。五点半出就行。"

她站在那儿,把手放在自己的领口上,没有动。

"你这是要把这一夜留住。"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把她贴在扳手上。

"这一夜已经在我屋里了。"我说,"我出去办不成,你也出不去。咱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只能站着等到五点半,或者做点别的。"

她伸手摸到我的脸,手掌贴在我的颊上,抹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你还有几分钟。"

"什么几分钟。"

"离五点半。"她说,"六个半钟头。"

她把门后的插销扶正,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回来的时候她在床边解扣子,一颗,一颗。她解得慢,慢得让我明白,她解扣子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说话。脱到最后一件,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底下,跪下去,把半边身子探进床底,把这个动作也做得很快。站起来的时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在那儿,没有去挡。

"灯。"她说。

"不能开。"

"我知道。"

"我只能看见你的轮廓。"

"那就看轮廓。"她说,"我这个人,你白天看得够多了。"

我走过去,把她整个抱住。她贴在我身上,凉的,身上每一处都凉,只有刚才在那里留下的那一点热还没散。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这一次不用数分钟了。

我在她身上待了很久,把她的每一处都摸清楚了。她的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粗糙,那里晒过;她的肩膀骨头很硬,肩膀到头颈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窝;她的乳房不大,可是重,往下坠,掌心一压就全在手里了,我压下去再松开,它就弹回原位,弹的时候乳头一颤。我把嘴凑过去,含住左边的,用舌头绕着乳晕打圈。她在黑暗里"啊"了一声,很轻,只有半个音,然后自己把手指塞进嘴里。

"别咬手。"我说。

"那我咬什么。"

"咬我。"

她把嘴松开,抬手把我的肩膀扳过来,一口咬上去,咬得很深。她咬着我,我一边用手掌托着她的乳房,一边往下摸。她的腿已经开了,穴口那里湿得不像话,液体顺着往下淌,淌到腿根。我的手指一进去,它就发出一声轻轻的黏响。

这一声在屋子里响得清楚。她自己听见了,身子顿了一下。

"外面。"她说。

"外面没声音。你听。"

她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雪落在窗台上。

"再来。"她说。

我加了一根指头,慢慢地推。她的里面很软,也很紧,一层一层地吸,吸得很有节奏。我用拇指去摸那颗阴蒂,它肿起来了,硬硬的一小粒,我用指腹压着揉。她整个人在床板上弹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腰压回去,怕床响。

"齐鸣。"

"嗯。"

"你这样我没法不出声。"

"那就出。"

"外面有老周。"

"老周在楼下泡脚,泡完就睡。他那一只耳,隔着两层楼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夜咳到天亮,他没上来过。"我说,"他听见的只是有人咳。他听不出是谁。"

这句话让她松了。她的身子软下来,脊背贴着床板,把那道弓放平。

我俯下去,把她腿分开,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在床板上掐住了什么,掐得指节都发白。我慢慢推到底,她眼睛闭着,牙咬着下唇。

"疼。"

"我慢。"

"不是疼。"她说,"这楼十六年没有男人进过我这间屋。"

我停了一下。

"你在这楼里几年。"

"十一年。"她说,"这楼里的人来来去去。来的人都有病,走的时候都比来的时候好。我送过九十二个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里面,我不敢动。

"你现在别说这些。"

"我要说。"她的手摸到我的腰上,拉住,"你听着,说完我就不说了。这十一年,我给人倒茶、送药、记体温、守着他们咳。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我不该说的。墙这面是空的,那面也是空的。我敲三下,是因为我忍了十一年。"

我的喉咙里有什么堵了一下。我低下头去,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慢慢地开始动。

她开始喘。喘声很轻,每一口都收着。我一次一次地进,她就一次一次地收住那口气,收不住的时候从牙缝里漏出来一点。那种漏出来的气,比叫出声还要狠。我的手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脊背一排骨头一颗一颗地凸起来。

"快点。"她说。

"会响。"

"响就响。"

我把速度提上去。床板开始有一点响,很规律,跟我的进出一致的响。她伸手到床板底下,把被子的一角塞到床板跟床脚的缝里,响就小下来了。

她过来的时候,抱着我的脖子。她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到我的手在她背上按不住,绞到她的脚在我的腿间绷直,脚趾蜷起来。她咬着我的肩膀,把整个声音都吞掉了。

我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

她躺着,慢慢喘匀。我拿床头的毛巾给她擦。擦的时候她自己接手,按着毛巾往下抹。

"凉了。"她说。

"什么凉了。"

"你的。"她说,然后把那毛巾翻了个面,往我肚子上按了一下,"你也凉了。"

那一夜我到天亮也没怎么睡。

她睡着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她背上那道浅痕在黑暗里看不见,可是手摸得到,一条从肩胛到腰的微微凹下去的线。我顺着它摸了摸,摸到她的呼吸变了一下,又平回去。

我想起这栋楼的布局。二楼六间房,朝南三间,朝北两间,还有一间是堆放被褥的。四号房住着一位从南边来的老干部,六号房是一对老夫妻。我们两间房之间的这堵墙,是这楼里最厚的一堵——因为是承重墙。整栋楼只有这一段是实心的。

我们的话,全在这段实心墙里说。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一次。

"几点了。"

"五点。"

"还有半个钟头。"她说,"我睡的时候想着这半个钟头,做梦都是这半个钟头。"

她翻过身来,脸对脸,鼻尖碰到我的鼻尖。

"齐鸣,我跟你说一句,说完今天就当我没说。"

"你说。"

"我十一年没觉得这楼里有一堵墙。我端茶、送药、上楼、下楼,我从来没注意过这楼里有墙。"她说,"这楼里什么都是空的,只有这一堵是实的。"她在我旁边,睡着了,睡得很浅,中间醒了两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侧过脸来听走廊。

五点半,楼下响了水声,水浇在铁桶里。她一下坐起来。

她穿衣服很快,穿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昨夜你说过的话。"

"哪句。"

"你说老周听不出是谁在咳。"她说,"这句话你要记住。这楼里所有的事都能被他听出来,就是咳不会。"

她穿好,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插上,回过头来。

"齐鸣,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走到我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从枕头旁边拿起一根长长的头发,捏在手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它放在我的枕头上。

"这个不许扔。"

"留着干什么。"

"留着你就知道有人来过。"她说,"这楼里的人从来不留东西。"

门开了,她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我躺在那儿,听着她的脚步声往东去,过了楼梯口,一直下去,下到底。

天亮了。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那天的天亮得很慢,先是从坡上那排落叶松的尖上亮起来,然后一寸一寸往下。院子里雪面上有一串脚印,是她的,从楼门口走到院子里,又走回来。脚印在雪松底下停了一会儿,那里有一小块雪被踩平了,踩得很实,像有人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

我站在窗口,一直到那串脚印被人扫平。

七点半,我看见老周拿着扫帚从楼里出来,从楼门口一路扫到雪松底下。他扫到那块被踩平的雪时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往楼上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这扇窗。他看的是西头,她那一排。

他扫完就回去了。

我把那根头发收起来,夹在我那本随身的笔记本里。头发是长的,黑的,夹在纸页中间,合上本子以后,本子的边缘会稍微鼓一点。

那天白天她没来送药。

十点钟小金上来收水壶,收完了站在门口不走。

"您今儿脸色不好。"

"昨夜没睡好。"

"这楼里没人睡得好。"她说,"冬天山上风大。风一响,屋子里的东西都跟着响。"

她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个上午,什么都没做。下午三点,楼下有号声。

不是十点那个。谁在院子里吹了一声长的,没吹完,断了。

我下楼去看。院子里没有人,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楼门口一直走到雪松底下,又走回来。号挂在雪松最矮的那根枝上,号口朝下,里头积了雪。

我把号取下来,抖掉雪,擦干净,送回楼下值班房的桌上。

那间值班房里没有人。桌上有一本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日期、天气、巡夜时间。字是小金写的,一列一列,整整齐齐。

我翻回前几页。十一月三号那天的一行写着:二号房,新到,男,四十六岁,咳嗽。后面空的。

再往前翻,十月底、十月中,每一页都一样,只有新来的人的名字和岁数。

我合上本子。

那天白天她没来送药。

来的是小金。二十二岁,辫子扎在脑后,一进门就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三床的水壶空了"。

"宋宁呢。"

"宋姐病了。"小金说,"早起就说头晕。"

"要不要紧。"

"她说睡一觉就好。"小金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忽然停下,"您这屋挺暖的。"

"炉子好。"

"宋姐是不是也来过?"她说,"我闻着一股味儿。"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很平静,眼睛却不平静。

"什么味儿。"

"雪。"小金说,"你们城里人不知道。雪下过一夜,人身上就有味儿。这楼里昨天夜里只有宋姐不在屋。"

她把那摞杯子往托盘上一放,笑了一下,笑得很年轻。

"我什么都没说。"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十点号声响过,十点二十脚步过去。我等了很久,墙那面一直没有敲。

我坐起来,把手贴在砖墙上。

我敲了三下。

那边没有回。

我又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那边才响——一下。

就一下。很短,很轻,像有人只是把手指碰了碰墙,就再没有力气了。

第二天早上,小金来了,把药放进我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

"宋姐今天没起得来,烧到三十九度。医生说是肺。"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她说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

"她说墙别敲了。"小金说,"她还说过两天,她来敲。"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十分钟

三天以后她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眼睛陷进去,可她还是梳着头、端着盘子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和以前一样低。

"药。"

"你好利索了?"

"利索了。"她说,"肺上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看着好了,其实还差着。我这三天在下面躺着,躺着的时候才把这一件事想明白。"

"什么。"

"我在这楼里待了十一年,从来没过一次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做完。"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十点号声响过,十点二十的脚步过去。我坐着等,等到十点半,墙那面响了。

两下,停,一下。

我回三下。

她敲:一下,停,一下,停,长长的一下。

我不懂。我们造的话不多,她敲的这一个我没见过。我在墙上敲了两下,问。

她重新来。这一次她敲得很慢,一下就停,让我数。一,两,三,四,五、六、七、八。

八下。然后停很久。然后两下。

我懂了。八,是八点。两下是门。

八点,门。

第二天我在院子里见到她。她拿着一把扫帚扫松针,扫到我跟前,没抬头。

"八点。"她说,"老周八点到他妹家去一趟,每年都去。他八点走九点回。他不在的这一个钟头,楼里没有人。"

"你听谁说。"

"他自己说的。"她说,"他昨儿在楼下跟小金说:明晚我下山一趟,八点走,九点回。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楼上擦栏杆。"

她把松针扫成一堆,扫完了直起腰。

"齐鸣。"

"嗯。"

"八点到九点。"她说,"你要用这一个钟头干什么。"

"你说。"

"我要灯。"她说,"我十一年没在灯底下看过一个人。"

第二天晚上八点,走廊里没有人。老周下山了。院门的铁锁响了一下。

宋宁进来的时候带着自己的被单,卷在胳膊底下,一进门就把被子铺到我的床上,铺开来,铺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走到门边,把灯的开关按住。

"我开。"她说。

"开。"

灯亮了。白炽灯,瓦数小,屋子里一下黄了。她在光里被照出来,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她穿的是工作服,头发盘得紧。

"齐鸣。"她说,"你抬头看看我。"

我抬头。

她站在那儿让我看。她让我看了很久。我一句话没有说,因为我知道这一句话如果说了,说得不对,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开这一次灯。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从开关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我看了。"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站在离她一尺不到的地方。她要抬眼才看得见我。

"你记不记得你说你从来不到。"

"记得。"

"今夜。"我说,"今夜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到一次。"

她听见这一句,呼吸变了一下。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我说,"要到不了,你以后会怕我。"

"看清了吗。"

"看清了。"

"我长什么样子。"

"三十四。"我说,"眼皮是薄的,有一道浅浅的横纹。鼻子左边有一颗很小的小痣。你笑起来的时候下唇会往下撇一点。"

她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每天早上你端药进来。"我说,"你站在门槛外面,屋里亮着,走廊暗。这个位置,我这边看得清,你那边看不清。"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捂了一下眼睛,又放下。

"我十一年端着那盘药进来,一直在门槛这儿站着。"她说,"我以为那是规矩。"

"那就是规矩。"

"可是你一直在看。"

"我一直在看。"

她什么也没说,抬手把头上的卡子一个一个摘下来,头发落下来,落到肩膀上。她把工作服的扣子解开,一颗一颗,解开以后没急着脱,把两边衣襟拉起来敞开着,里面那件贴身的白布。

"灯底下。"她说,"我身上拿不出什么好看的东西。"

"你转过身去。"

她转过身,我在她背后,把那一层一层剥下来。她背上有一道从肩胛到腰的长长的淡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年纪小的时候落下的。我从那道伤上开始,用嘴唇一路往下。她整个背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

"齐鸣。"

"嗯。"

"别在光里做。"她说,"在光里,人身上所有的东西都露着。"

"露着才好。"

"露着人就没了地方躲。"

"那就别躲。"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灯还亮着。

这一次我看得清楚。她的乳头在光下颜色更深,硬着,那周围细小的颗粒一粒一粒地立起来。我用指头碰了一下,那一颗乳头整个缩了一下,像被谁吹了一口气。她的乳房在灯底下有分量,往下坠,我用手托住,那分量全落在我的手里。

她的手在我身上,从我的领口一路往下,到腰,到裤腰上。她解开,摸出来,握住了。

"你这么大。"她说,"那天夜里我没摸到。"

"那天夜里没灯。"

"那天夜里我什么都摸到了。"她说,"我就是没敢看。"

她的手握住我的阴茎,慢慢地往上,再往下。握的力道很实,不像新手。我喘了一声。屋子小,喘声在墙上来回弹。

"你别出声。"她说。

"这楼里现在没人。"

"我知道没人。"她说,"可我听惯了你不出声。"

我俯下去,把她压到床上,手一路往下。摸到穴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湿得流出来了,液体沾到我手上,一串黏的东西从我的指缝里往下淌。我手指抹了一下,抬起来看,灯底下那一点湿亮。

她看见了。

"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她说,"我十一年没让人看过这个。"

我低下头,用嘴代替了手指。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腿要合起来,我把手放在她的膝上,按着,不让她合。她的阴唇在我嘴上,湿的,热的,我用舌头从下往上舔,舔到那颗阴蒂停住,绕圈。她的腰立刻拱起来,手抓我的头发。

"齐鸣——"

这一声没压住。她自己听见了,捂了一下嘴,然后又把手放下来,慢慢放下来,放在床单上。

"算了。"她说。

"什么算了。"

"我不捂了。"她说,"这一小时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她。她躺在灯底下,头发散在枕头上,两只手张开,摊在床单上,整个人都打开了。

"那你就叫。"我说。

"我叫不出来。"她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叫。"

我没有再问,低头继续。舌头压在阴蒂上,慢慢地碾。她的喘乱了,越来越短,越来越浅。我一边碾着,一边把一根手指推进去,她的里面立刻裹住我的指头,一层一层地吸,吸得很凶。她开始往我这边顶,顶得床一直响。

"慢点。"她说,"我快要到了,你慢点,我从来不到。"

这一句让我停下来。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她说,"我一个人在下面那间小屋里,十一年。我做不到。"

我把手放进去,轻轻地,不动。然后我抬起头,把她的腿再打开一点,整个人移上去,扶着进去。

她在灯底下叫了一声,不长,也不高,从嗓子眼直接上来。

我停了,看着她。

"刚才那一下。"她说,"算不算叫。"

"算。"

"那我就这样叫。"

我慢慢地动起来。她的里面跟着我的节奏一阵一阵地收,收得很密,紧到我能感觉出每一层。我低头去看她在灯下的样子:乳头被灯光照得亮,随我的推进一颤一颤;小腹在每一次进去的时候陷一下;她的脸往上仰,脖子拉长,喉头一动一动。

外面很静。整栋楼都没有人。整个山都是我们的。

她的第一次来得很突然。她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陷进去,腿从我腰上滑下来又绷直,脚尖点在床上,一下一下地蹬。她的里面猛地收紧了三次,收了又松,松了又收。她的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我没听清,像是我的名字,又不完全是。

我把手撑在她旁边,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点,然后再动。这一次她跟着我一起动,腰往上迎。我们的皮撞在一起,声音在屋里响得清清楚楚,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子,玻璃上全是雾。

"还有二十分钟。"她说。

"你数着。"

"我一直在数。"她说,"八点四十了。"

"那就别数。"

"不行。"她说,"我数了一辈子。"

我抓住她的腰,把她翻过去,让她跪起来,扶着床头。从后面进去的时候进得很深,她抓着床头板,木头发出一声紧的响。

"疼吗。"

"不疼。"

我一手在她腰上,一手往前,摸到她的乳房,托着。她的背在我胸前一弓一弓。

"齐鸣。"

"嗯。"

"你还剩几天。"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把头低下去,抵着手背。

我说不出话,就把她抱得更紧,让身体替我说完。

她第二次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全闷在棉里。我跟着快了,最后退出来,射在她的背上。白的东西落在她的背上,顺着脊沟往下流,流过那道淡的旧痕,流到腰间的窝里聚住。

她趴着没有动。我拿被单给她擦。她握住了我的手。

"齐鸣。"

"嗯。"

"我要回去了。"她说,"老周九点回。他回来之前,楼里必须干净。"

我坐起来。她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很快地扣扣子,很快地盘头发,铺被子,把床单抻平。她像一个人在拆掉一场梦。

我看着她。

"我先走。"她说,"我下楼去一楼东头。你在这儿坐着,什么都别动。"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开关上,停住了。

"关吗。"

"关。"

她把灯按灭了。屋子里重新黑下来。

门开了,她出去。

我坐在黑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没吹号。

他病了。高烧,眼睛都睁不开。

小金在楼下喊人,我下去的时候宋宁已经把老周扶到一楼的房间里躺着了。老周的一只手抓着床沿,嘴里念叨着不着边的话。

"号。"他说。

宋宁蹲在他床边。

"你别管号了。"

"号得吹。"老周说,"十点。这楼里,没有号就不是这楼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床头,摸他那只铜号。铜号在他手里。

"宋宁。"

"我在。"

"你替我吹。"老周说,"十点整。一声长,两声短。"

宋宁没说话。

"你吹了,这楼里就还是规矩。"老周说,"我没吹,这楼里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十点,号声响了。

一声长,两声短。号声从楼下上来,穿过两层楼梯,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这间屋子里。

那号声不准。第二声短音上有个小小的颤,是生手吹出来的。

灯灭了。十点二十,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东西往西走,走到头,最后带了一下门。

我坐在床上,把耳朵贴在墙上。

十点二十三,墙那面响了。

只敲了一下。

慢慢的,一下。

然后是她的声音,不敲,是说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齐鸣。"她说,"他让我吹了。这号以后就是我的了。"

她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我大概是走不掉了。"

我没有敲回去。她也没有再敲。

十点二十的脚步声已经过去了,这楼里又空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气一下灌进来。楼下的院子里有号声的余音,散得很慢。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事。我想她方才那一句"他让我吹了"里的意思,想她为什么先报老周的号,再报自己那句话。想她十年如一日地站在门槛外面,端着一个盘子。想她在这楼里没有一把自己的椅子。

第二天早上十点,号声准时。

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她站在雪松底下,号朝东。她穿工作服,头发盘得很紧,两只脚分开站定,跟老周站的位置差不多,但不是同一个地方——她退后了半步。

吹完那三声,她放下号,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人。她自己把号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进去了。

那天下午我下楼去取开水,在楼梯口碰见她。

"号吹得稳了。"我说。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亮。

"第三回了。"她说,"第一回我手抖,第二回我气不够。这一回我数着拍子吹的。"

"数拍子。"

"一声长的,我心里数到四。两声短的,各数到一。"她说,"报数我会,我这十一年天天在报。号就是另一个报数。"

她说完这一句,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像是自己听见了这句话。

"齐鸣。"

"嗯。"

"我这一辈子报的东西太多了,我从来没报过自己的。"她说,"我吹号的时候想的都是别人。"

她把水壶递给我,转身下楼去了。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提前

老周那场病拖了九天。九天的号都是宋宁吹的。

她吹号的地方在楼下院子里,站在雪松底下,号朝东。我隔着窗子看下去,看见她一天比一天吹得稳。到最后两天,那两声短音已经听不出颤了。

老周好了以后,没有收回号。

他坐在楼下台阶上晒太阳,号就放在他腿边。他跟我说,这号吹了三十年,他那只坏耳朵就是被号震的,吹一次头就疼一次。他说他老了,这楼里的号该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宋宁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水桶。

"她替我吹了九天,九天没人问过为什么。"他说,"这就是能吹。"

十二月中,山上落了很大的雪。

那一天我下楼下得早。七点,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人。雪把石阶盖住,我一个人站在雪松底下,咳了一阵。咳完抬头,看见楼上我那间屋的窗子亮着。

我心里一沉,往上走。走到二楼走廊口,看见宋宁站在我房门口,手里拿着钥匙,脸上没有血色。

"你开的灯。"

"不是我。"

我进屋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皮。我把手放上去,杯子早透了。

"她进来过。"我说,"她坐在我这儿,坐了至少有一个钟头。"

"你怎么知道。"

"这屋子暖。"我说,"她坐着,就说明她在等人。等人的人不住地看茶。"

我们两个人站在门口。门是锁着的,锁上插着钥匙。她拧开,推门进去。

屋子里的灯是亮的。桌上的茶壶倒了,水淌了一桌,淌到地上,弄湿了一小块。

"我早上走的时候,屋里是干净的。"我说。

"钥匙呢。"

"挂在门上。这楼里的人都这么挂。"

"小金。"她说。

她说完这个名字,脸色又白了一层。

"她为什么要开你的门。"

"不是开门。"宋宁说,"是看。她想看看这屋里有没有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约。门闩插着,灯灭着,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十二点以后才躺下去。

一点多,走廊里有脚步。

这脚步不是老周的。老周的脚步慢,落脚重,一步挨一步。这个脚步轻,快,走得很急,到我的门前停住,然后门被推了一下。

门闩响了一下。

外面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往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来送药的是老周。

他自己上来的,手里端着盘子。他把药放下,没有走。

"齐鸣。"

"嗯。"

"昨夜有人上来过。"他说,"我听见了。我在楼下,我只听见脚步,没听见人说话。"

我看着他那只坏耳朵,和他偏过来的好耳朵。

"老周。"我说,"这一件事,我不想让你为难。"

"没有什么为难的。"他说,"这楼里的事,三十年了,什么样的都有。来这儿的人都有病,有病的人想在山上把剩下那点日子过得舒服些,我不拦。"

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有一样。"他说,"这楼是公家的。号是公家的。这两样,谁都动不得。"

"我不动。"

"你不动号。"他说,"那别的我都不操心。"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一句。"他说,"你们以为我一只耳朵听不见,就听不全。我告诉你们,一只耳朵照样听。这楼里谁的脚步我都认识。半夜两点从楼梯口上来,一直走到二号房的,那脚步我认识。"

他把门带上走了。

那以后我到楼下找过宋宁。一楼东头那间小屋,门朝院子,窗子只有拳头那么大一块,糊着纸。

她给我开的门。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柜,床头挂着那件工作服。桌上放着那只铜号。

"进来。"她说,"这间屋没人来。"

我进去,把门关上。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光很暗。她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一边拉,让我坐。

"老周找你说了话。"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认识那个脚步。"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没有声音。

"这楼里我住了十一年。"她说,"原来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就是我的脚步早被人认识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膝上。

"宋宁。"

"你别劝我。"她说,"我不怕。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走过去,他不认识我的脚步了。"

那天夜里她值夜。我在下面这间小屋里待到九点四十才上去。

十点,号声响了。一声长,两声短。她吹的。号声落下去,灯灭。

十点二十,老周的脚步从楼梯口上来,从东往西。

十点二十二,他走到我门口。

停了。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

然后他敲了两下门。

"齐鸣。"

"在。"

"你咳得厉害。"他说,"我上来给你送点水。"

"不用了。"

"我放下了。"他说,"就在门口。"

脚步往西去了。

我等到脚步声下到一楼,走过去开门。门口的托盘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气。

那杯水我看了很久。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能喝。这说明他算过时间——从楼下打上来,走完楼梯,放到门口,再回去,水正好是这个温度。

他在这杯水里给我算了一个准数。

我把杯子放下,坐在床边,忽然明白了一个更冷的事:他上来的那几分钟里,这栋楼里没有任何人被喊下来看门,也没有人上来查房,他知道宋宁在哪儿。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做一件事:告诉我他知道。

第二天早上,宋宁进屋的时候带着药,脸色是灰的。

"昨夜。"

"他敲了门。"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在楼下等着,一直等楼梯有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没有。我心里揪了一整夜。"

她把药放在我手里,然后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齐鸣。"

"嗯。"

"老周上来的那一趟。"

"嗯。"

"他在门口站着,我就在门旁边。"我说,"我知道那是他。要是他推门,我就得把门打开,让他看见这屋里就我一个人。"

"你怕吗。"

我想了想。

"不怕。"我说,"我说不上来。他敲那两下门,用的是手指,不是拳头。"

"他以前巡夜从不敲门。"

"他以前巡夜只在门外站一下。"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看我的掌纹。

"齐鸣,你知道我昨天一整天在想什么。"她说,"我在想,这楼里最厉害的人不是老周。这楼里最厉害的是这堵墙。它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传不过去。"

"我怀孕了。"

屋子里静得连炉子里的煤都不响了。

"什么时候。"

"我算过了。十月。"她说,"十一月十号那天,我们第一次。"

"确定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确定。"她说,"我在这楼里当了十一年看护,发烧我也分得清。这一次不是发烧。"

她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

"这楼里没有第二个女人可以问。小金不知道。老周不能知道。山下有卫生所,可我得下山。下山要有理由,我十一年没请过一次假。"

"那就请。"

"请什么。"她抬起眼,"请什么假?下山去做一件我十一年都没有做过的事?"

我把药片捏在手里。

"那就等。"

"等什么。"

"等我下山。"我说,"我二月就走。你跟我走。"

她抬起眼来看了我一会儿。那一眼很长。然后她把手伸到桌上去,握住那只铜号。

"不行。"她说,"这号现在是我的。"

那天夜里,十点二十,老周的脚步又提前了。十点十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明白了:他是在试我们。

脚步声经过我的门,往西去了。

我等到他下了楼,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那面是空的。

宋宁在楼下,吹号。

我拿手在墙上敲,敲完了自己笑了——她不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她把铜号放在我桌上。

"老周给我了。"

"给你了?"

"他说他要休养一阵。"她说,"他说这楼里的号,从今天起归我。谁吹号,谁定这一楼的时间。"

她坐在我的椅子上。

"齐鸣,你明白了吗。"

"我不太明白。"

"他给我号,我就要守着号。"她说,"吹号的人不能下山。吹号的人不能怀孕,不能请假,不能让别人听见她半夜的脚步。这一楼的时间都归我,那我就得留在这座楼里,哪儿也不去。"

她伸手把铜号推到我这边。

"这只号,是他给我的一副手铐。"她说,"也是他给我的一副钥匙。我拿着它,谁都不敢问我别的。"

那天夜里我们要了。

她把灯关了,走到我面前。这一次她没有拿工作服去解扣子,她直接把整个人贴在我身上,抬起头来找我的嘴。

"齐鸣。"

"嗯。"

"我要在以后能记住的夜里。"她说,"以后那十天,我一天一天地数。我要记住这一夜。"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比上个月轻,我又认得她的分量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这次没有前面那些慢慢来的功夫。她把腿分开,手放到下面,自己拉开。那里早就湿了,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抬起来看,然后伸过来抹在我的嘴上。

"别客气。"她说。

我低头去舔,舔她抹在我嘴上的东西,然后一路往下,舔进她的穴口。她的腰立刻塌下去。我一边舔,一边用手按着她的小腹,手指下能感觉到她里面在跳。她的阴唇在我嘴里湿得发滑,舌头进去又出来,那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她抓住我的头发,什么也不说,只是往我这边顶。

"你进来。"她说。

我进去。她整个人往后仰,喉咙里的音全被吞回胸腔。我抬起来,再压下去。她跟着我一起动,动得凶,一点不讲分寸。床板响得厉害,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去管它。

"他会听见。"我说。

"让他听。"她说,"这楼里就这一夜归我们。"

她忽然翻身把我按下去,骑在我身上。她用自己的节奏压着,一次到底,慢慢抬起来,再压下去。她低着头看我,头发垂下来,在她的脸上和我的脸上扫。她的乳房垂下来晃,乳晕绷着,我抬手去搓她的乳头,捏着,慢慢地转。

"齐鸣。"

"嗯。"

"你走了以后我要一个人在这儿。"她说,"我要在天天下楼吹号的时候记得,有一个人听过我的声音。"

我的手往下面摸,拇指压住她的阴蒂,她一下就伏下来,几乎趴到我胸口上,喘得上不来气。她的里面猛地一阵抽,抽得我头皮发紧。我抬手环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往上顶。

她过来的时候咬住我的肩。她的整个身子在抖,抖了很久,最后软下来,软成一摊,全压在我身上。

我还没有到。我用一只手臂撑起来,把她放在床上,让她趴着,从后面进去。她的背对着我,脊沟一条细线,那一对肩膀随着我的推进一起一伏。她伸手抓住床头。

"我要记住你从后面进来的每一次。"她说。

我加快了。屋里的声音乱成一团。最后我射在她的腰上。

她趴着,过了很久才翻过身来。

"齐鸣。"

"嗯。"

"你回去以后,会跟人说吗。"

"不会。"

"那就好。"她说,"我也不会。"

我没有再说话。我伸手把她腰上那点东西抹开,抹在她自己的皮肤上。她抬手把我的手按在那儿。

第二天下雪。第三天下雪。雪连着下了六天,封了山道。休养点的人开始准备撤。

第五天早上,我下楼去,看见老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他自己的行李。

"你走?"

"我走。"他说,"雪化了路通,我下去。这楼里没我什么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

"齐鸣,你记住我说的。号不能动。"

他没等我答话,拎着包下坡去了。走出十几步,他在雪里停下来,回头。

"这号交给宋宁,是我自己的意思。"他说,"我在这个院子里吹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吹过多少个十点,我心里有一个数。这个数,我从来没跟谁说过。"

"多少。"

"一万零九百多个。"他说,"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他走以后第二天,宋宁把号吹得比哪一天都响。

那天夜里她来了。她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锁。进来以后,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铜号。

"齐鸣。"

"嗯。"

"我有了。"她说。

"我知道。"

"他知道。"

我站起来。

"谁?"

"老周。"她说,"走的那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宋宁,你这几个月脚步轻了。"

她把铜号放在我的桌上,那一声在静里响得很实。

"他说他给我这个号,是要我自己选。他说,吹号的人一辈子不下山,这话是他编的。这楼里从来没有过这个规矩。"

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他把这楼交给我。"她说,"他把选的机会给了我。"

她在那只铜号前面站了几秒钟。

"齐鸣,我这十一年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一个现成的说法:这楼里的规矩,老周说的,上面定的,我不能不问就办。今天我手上第一次没有这个说法了。我要说一句自己的话,可是我发现我不会说。"

"你会。"

"我不会。"她说,"我想了一整天。想的都是这个孩子能不能在这城里活,诊所收不收我这个岁数的人,我这十一年算不算工龄。我想了一整天,没有一句话说到我自己。"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的手拿起来。她的手是凉的。

"我在这儿。"我说。

"我知道你在。"

"你不用说一句能管一辈子的话。"我说,"你就说今天晚上。"

她抬眼看我。

"今天晚上我留下。"她说,"这就够我说了。"

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火苗跟着矮了一下。她把铜号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回过头来,两只手捧住我的脸。

"今天晚上,这楼里没有号。"她说,"我现在要选了。"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拆墙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做那件事。

她把号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扣在膝上。我坐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

"你说。"我说。

"我说不出来。"她说,"这个词我十一年没用过。这楼里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别人先替我做了,我照着做,做得好,就算我这个人还在。"

"今天没人替你做。"

"今天没人替我做。"她抬起眼来,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齐鸣,你先说你那一份。你二月下山,回到哪儿去。"

"回去上班。"我说,"我的病没有好,可也没坏。单位会给我一个位子,我坐到五十五,然后退。"

"一个人。"

"一个人。"

"孩子呢。"

"跟前妻,在南方。"我说,"我一年见一回。他现在十七,见我的时候叫我全名。"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抬起眼来,"你在想,我这十一年的话,只学会了一句,就是'我留下来'。你在想,我为什么不跟你走。"

"我没这么想。"

"你就这么想的。"她说,"你的眼睛会说话,齐鸣。你写字写得慢,就是因为你说话也慢,可是你看人的时候不慢。"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铜号拿起来,翻过来,看号口里面。

"我在这楼里十一年,看得最清楚的事情是什么?是这楼里的人进来的时候都有病,出去的时候都好一些。"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山上的气,也许是这楼里一天只有几件事,人就慢慢好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在这儿留下来。"

号口里的灰她吹了一下。

"我留下来。"

"齐鸣。"她说,"你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的人。"

"我不是。"

"我也不是。"她说,"我在这楼里待了十一年,就是因为我不知道下了山怎么活。"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谁都给不了谁好日子。"

"给不了。"

"那这个孩子呢。"

屋子里静了很久。窗上的雪反着一层青白的光,照到她脸上。

"宋宁。"我说,"你在这楼里十一年,你不是没有本事,你是不敢。你可以下山。"

"我下山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说,"当看护,当保姆,在城里租一间屋,一个人带着孩子。"

"一个人。"

"一个人。"

她忽然不说话了。她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往后梳,梳到后面,手停在发根的中间。

"我要是跟你说:我们一起走。"她说,"你答不答。"

我坐在那儿,答了很久也答不出来。

"你答不出来。"她说。

"我不是不肯。"

"我知道你不是不肯。"她说,"你答不出来,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在你的日子里占一块地方。你那个人,一辈子只给自己留了一张床。"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号,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我不问你这一句了。"她说,"我先自己过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说她要做一件这件事。

她把楼里剩下的人都叫到了楼下。休养点要撤,还剩六个人,加上小金。宋宁站在雪松底下,手里拿着那只铜号。

"这楼三月中拆。"她说,"在这之前,我要问一句:还有没有人要在山上再住一夜。"

那些人都愣了。

"住一夜做什么。"有人问。

"什么都不做。"宋宁说,"照常。十点熄灯。我吹号。"

那天夜里下着雨夹雪。十点整,宋宁站在雪松底下,号朝东,吹了一声长,两声短。

这一次我全程听完。

号声落下去了,灯灭了。楼里所有人都回自己的房间。没有人吩咐,也没有人问。

我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那号声的尾巴在山上散开。

十点二十,老周不在了。没有人巡夜。整座楼静得像空的。

十点二十一,墙那面响了三下。

我敲回去三下。

然后是那八下,然后两下。八点,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上没有人。我把门推开。

她站在走廊中间,正对着我这扇门,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照着规矩来了。"她说,"十点二十,没有人巡夜。这楼里第一次没有巡夜。"

"你说过你不问那一句。"

"我不问。"她说,"我今晚上要说别的话。"

我把她让进屋,门关上。

她没有脱衣服。她坐到我的床上,抬头看着我。

"齐鸣。"

"嗯。"

"这楼里我学了十一年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话放在最末尾。报数放在前头,规矩放在前头,自己的话放在最后,等到没人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说一句。今晚上我要倒过来。我先说我自己的。"

她停了一下。

"我留下来。"她说,"我在这座城里做事。我不去你那儿,你也别到我这儿来。我们两个人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占谁的地方。"

我站着,手里还拿着门闩。

"那孩子呢。"

"孩子姓宋。"她说,"我一个人带。"

"我能不能来。"

她抬起眼看我。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那水一直没掉下来。

"能来。"她说,"一个月来一回,来的时候从楼下正门进,敲我屋的门。我要是开了,你就进来。我要是没开,你就回去。"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这算哪门子事。"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给自己定规矩。"她说,"比公家的规矩好。"

她说完,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放在椅子上。

"这一夜我要。"

她说完,坐下来,把头上的卡子一个一个摘下来,放在桌上。她做这件事的动作,跟头一回在我屋里开灯那夜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谁在数着时间。

"齐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从明天起,这楼里所有的规矩都没有了。"她说,"没有人吹号,没有人巡夜,没有人给你送药,没有人检查我的门有没有插好。你在这里做什么,天亮以后都不用收拾回去。"

我把门闩推进插槽里,推得很实。

"那你怕不怕。"

"不怕。"她说,"我在这里守了十一年,等的就是有一个夜里,做完了不必收拾。"

"这一夜我要。"她说。

我把门闩插上,走过去。她抬手把我的领口抓住,把我拉向她。

那一夜我们做得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每一次都有个尽头在外面等着,十点二十、九点、老周泡脚的那半个钟头。这一夜没有。这楼里最要紧的东西已经被拆走了:没有人巡夜,没有人吹号,没有人问。

她的衣服一件一件落在椅子上。灯我没有灭。她也没有要我灭。

"齐鸣。"

"嗯。"

"把灯留着。"

我低头看她。白炽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眉毛、鼻梁、嘴唇上那道旧裂口,全都在光里。她把眼睛闭上了。

"睁开。"我说。

"我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十一年没让人看过我的脸了。"她说,"我在门槛那儿站着的时候,你们看的是我手里的盘子。"

我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一点。

"眼睛睁开。"

她睁开了。她的眼睛在灯底下显得很清,里面有我。

"看什么。"她说。

"看你会不会闭眼。"

"我不会。"她说,"这一夜我不闭。"

我把手插进她身下,把她抱起来,往床中间挪。她的腿绕着我的腰,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炉子,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只铜号。这楼里所有的东西我都看过十一年,只有这间屋我今晚第一次来。

"齐鸣。"

"嗯。"

"你要慢一点。"她说,"这一夜我想长一点。"

我就慢。慢到每一寸都拖得开,慢到她中途忍不住笑出来。

"太慢了。"她说。

"你说要长。"

"我说长,没说这么长。"

她伸手往我腰上拍了一下。我抓住她的手腕按在床上。

"这一夜我说了算。"我说。

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你说。"她说。

"留着。"

我吻她的时候,她的嘴唇一抿,把眼泪和别的一起咽下去。她的手从上往下摸我,摸到那里,握住,握着不放,像在握一样用来留住时间的东西。

"我在灯底下看你。"她说。

"看。"

"你老了。"她说,"你比我大十二岁,你下山以后会更老。"

"会。"

"那我就看着你老。"

她跪下去,把嘴凑上来。她含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绷了一下。她的舌头绕着,慢慢地,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很认真的方式。我体会到这件事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把夜里那件不能出声的事,做成了白天的、有光的、不必藏的事。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

"我来。"

我把她放倒在床上,把她全身都打开。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乳房、乳头、小腹、腿根,全都清清楚楚。我往下,用手分开她的阴唇,那颗阴蒂已经硬起来,在灯光下发亮。我低下头去,慢慢舔,用舌尖顺着它来回。她的腰一下就塌了下去,两只手张开来抓着床单。

"齐鸣。"

"嗯。"

"我以后要是想你了。"

"那就打电话。楼下传达室有。"

"我说的是夜里。"

我把舌头压下去,慢慢地推。她的话被顶断了。

后来我进去了。这一次我不快,也不收着力气,把每一下都做足。她跟着我起落,抬得高高的,落得很低。我们的皮肤撞在一起,在这样安静的楼里响得很不甘。她不压声音,我也不让她压。

她过来了两次。第二次是我们一起的。她的里面绞得很紧,绞得我几乎抽不出来,最后我留在了里面,没有退出去。

她怔了一下,看着我。

"你留了。"

"我留了。"我说。

她把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到我的肩窝里,什么也没有说。

三月十六号拆楼。不是整栋拆,是把二楼这半边,连同一楼东头那一间,拆下来。这地方要修一条路上山,砖楼改成索道的机房,二楼不要了。

拆的那天,我上山来了一趟。

砖墙一块一块卸下来。我站在院子外面看着。拆到我们两间房之间那一段的时候,师傅搬开一块砖,另一块从上面落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三块。

我走过去,蹲下来。

砖的侧面有两个浅浅的坑。那是很多年前就有的坑,不是新的,是很久了,边上磨圆了,被人敲了很多次,敲得发亮。两个坑,一左一右,隔着一拳半。

我把那块砖捡起来,拎了拎。它很重,比我料想的要重。

"这块能给我吗。"

师傅看了看,说这砖你要它干什么。我说这砖好。他说好你就拿。

我把那块砖抱下山。

宋宁那时在城里一间诊所里做看护。她住在诊所后面,一间小房,窗子朝北。孩子七月生,是一个男孩。

我一个月去一回。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站在门诊的院子里,把头发捋了捋,敲了她那间屋的门。

门开了。

她站在里面,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盘着,跟以前一样。她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开大。

"进来。"

我进去。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只铜号。

她让我坐,给我倒水。

我们两个人坐着,谁都不太会说话。那些在墙上说得顺的话,用在白天的屋子里都用不上。

"过得好吗。"我说。

"过得好。"她说,"白天忙,夜里不忙。"

"还吹号吗。"

"不吹了。"她说,"号我留着,放在桌上。有时候拿起来擦一擦。"

我看着那只铜号。

"那块砖呢。"

"在包里头。"

"你拿出来,放桌上。"她说。

我把那块砖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桌上,和那只铜号并着放。砖上那两个浅浅的坑正对着窗。

"齐鸣。"

"嗯。"

"你以后来,敲门。"她说,"我开的时候你就进来。"

"要是不开呢。"

"要是不开,"她说,"你就回去,下个月再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让我留下,也没有让我走。她只是把桌上的东西挪开一点,把砖推到墙角,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把我的领子解开了一颗纽扣。

"灯我不关。"她说。

"不关。"

"我这屋的灯只亮到十一点。"她说,"十一点以后我要睡。你十一点以前。"

我看了看她桌上那只小钟,时针正指着九点。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留着那块砖。我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下面,靠着桌腿,从来不搬走。

那堵墙早就没有了。剩下这一块,没有门,没有走廊,也没有人在外头巡夜。它什么都不是了。

只是有时候我晚上坐着,听见楼道的脚步经过我门口,会想起那一年冬天,我坐在一间朝南的屋子里,把耳朵贴在墙上。

那面墙那边,有人在。

她在那边敲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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