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的那天是十一月三号,山下还没下雪,山上已经有了。
休养点在半山腰,三层红砖楼,门口一棵雪松,长得又高又黑。接我的车只到山门,剩下的一段坡得自己走。走到楼前,我咳了两次,第二次咳完站着缓了一会儿。
二楼的房间朝南,两张床,一张给我,另一张上面铺着白布,是个摆设。窗子对着那道坡,坡上全是落叶松,叶子光了,剩下黑的杆子。
十点整,楼下响起了号声。
一声长,两声短。声音不大,从楼下那个院子里上来,穿过两层楼梯,从窗缝里挤进来,正正好好落在这间屋子里。号声落下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跟着灭了,只剩下床头那一盏。
我站在窗边没动。
门外有脚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过去,往西边去了。过了十几秒,那边最后一扇门被轻轻带了一下。整栋楼就静了。
"十点熄灯。十点二十巡夜。"
那是她第二天早上送药时说的。
她端着个搪瓷盘子站在门口,盘子上放着两片白药、一杯温水。她不进屋,站在门槛外面。
"您是第一回来。"她说。
"第一回。"
"这几样您记住。"她拿着杯子往里递了递,"十点熄灯号,熄了灯不许开灯,不许说话,不许串门。十点二十,老周巡夜。他把每一扇门都推一下。他耳朵坏了一只,好使的那只灵。"
我把药接了。
"你叫什么。"
"宋宁。"
"宋宁。"我说了一遍,"看护?"
"二楼六间房都是我管。茶水,药,有事的按铃。"她抬了一下下巴,指着床头那个黑色的圆钮,"晚了不许按。晚了按,他就得上楼看一回。"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往西去。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很轻,落脚很快,跟老周的不一样。
在这地方待着,人一天只有几件事好做:吃饭,走路,躺着,数剩下多少天。我的肺在城里拍的片子是去年秋天的,右肺上叶有一块影,不大,医生看了半天,说的话很含糊,最后写"建议休养观察"。单位给我三个月,我就上山来了。这三个月是我跟那点影子赌的时间,赢了我回去,输了我大概也不回去了。
夜里我咳得厉害,咳到后半夜才平。这栋楼隔音不好,我咳一声,墙那面就有一点动静。头两晚我没当回事。
第三晚,十点二十的脚步声刚过去,我躺在那儿等那阵咳上来。它没上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一点水流声。
墙那面响了三下。
三下,很轻,用指关节敲的。停了一会儿,又三下。
我连呼吸都收了。三下之后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脚步,没有人走。我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指头搁在那儿,没按。我想起她那句话:熄了灯不许开灯。
我抬起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那面墙是砖的,外面抹了灰,敲上去是实的响,闷,散不开。我敲完就等着。
那边又敲了三下。这次比刚才轻,轻得多,像在确认我到底会不会再回。
我躺回去。心口跳得比平常重,我自己觉得这有点可笑——四十六岁的人,为墙上三下敲声心跳。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送药来,站在门槛外面,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她的头发梳得比平时紧,脸上有一点倦。
"昨夜睡了?"她问。
"还行。"
"咳得厉害吗。"
"后半夜平了。"
她点头,把杯子递过来。我伸手去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指,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那里有一块红,像撞在硬东西上撞的。
"手怎么了。"
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下。
"磕的。"
"磕哪儿。"
"磕门框上。"她说,"这楼里哪儿都是硬的。"
她这一句说完,抬了眼。就一眼,很短,我看见她眼里的意思了:三下,是我。
那天我心里一直装着这一眼。下午我在院子里走,走到雪松底下,看见老周坐在台阶上擦那只铜号。他动作很慢,拿一块布,从号口擦到号嘴,绕着圈。看见我出来,他点了下头。
"山上住得惯?"
"住得惯。"
"这儿没什么事。"他说,"就是规矩多。规矩多了,人才安生。"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那只坏了的耳朵对着我,好使的那只偏在另一边。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看人的嘴。
"您这咳。"他说,"夜里我听见了。"
我心里一下紧了。
"听见了。"
"这楼传声。"他说,"您那一层,二号房咳,四号房能听见。您这咳的动静,一栋楼都听见。"
我没接话。
"您不用怕。"他说,"这里住的老同志,哪一个身上没点事。听见了也就听见了。"
他说完,把号嘴上的布叠好,塞进口袋里。
当天夜里,十点二十的脚步过去了。我坐在床上等。
墙那面响了。
不是三下。这一次是两下,停,一下。两下,停,一下。又是两下,停,一下。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明白过来。三下是"在"。两下一下,那是另外的话,我听不懂。
我在墙上敲了三下。那边停了很久,然后又是那个:两下,停,一下。
我把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我试着回过去:也是两下,停,一下。
那边停了。停得很长。
然后是一声响,不轻不重,像有人把额头贴在墙上。
我坐回床上,听着自己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我这才明白,我咳的每一声,她都在墙那面听见。
第二天早上,她进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药,和一杯茶。茶放在桌上,她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那儿,眼睛看着窗外的坡。
"您昨天回的,不是敲声。"她说,"您回的是个数。三下就是三下,三下就是'在'。我敲的是两下停一下,那是问。您回我一样的,那就不是答,是学。"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窗子,一个字也没朝我这边。
"那该怎么答。"
"您自己想。"她说,"想出来了,就是您的话。"
说完她端起空盘子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十点二十到十点二十五,那五分钟,老周在楼下登记。"她说,"我在这五分钟里不走。"
门关上了。
那天白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守着一堵墙,要造一门话。这活儿不难,难的是它必须小——小到只剩下指关节敲得到的东西。
夜里号声响过,脚步过去,我把手放在墙上。
两下,停,一下。
那边立刻回了。然后她敲: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四下。然后停。
我懂了:她让我来造。四下是门。那我就从门开始。
我敲:一下,长停,一下。两下,中间留长的空。意思是"我在这儿"。
那边回了两遍。
然后她敲:两下,停,一下,再一下。我数着,数到了,我照着她的样子敲回去。
我们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搭。搭到后来,我突然发现我们不需要再确认了。她敲什么,我立刻就能回;我敲什么,她立刻就能应。中间不需要停顿。这感觉我们在墙上说话了。
十点二十五,她那边最后敲了一下很轻的。
然后是她的床在响,她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去。门开了,我听见走廊里她的脚步往东,一直走到楼梯口。
我躺在那儿,胸口还在响。
第二天下雪了。我去院子里走,走到坡中间,咳了一阵。咳完抬头,看见宋宁站在楼下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床单,也站着看我。她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我把这一阵咳完。
我往回走,走到她跟前。
"你看什么。"
"我看您咳完还站不站得住。"她说。
"站得住。"
"站得住就好。"
她把床单往上抱了抱,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晚。"她说,"我留下来。"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做。吃完晚饭,回房,坐在床上听院子里的风。十点,号声响了。号声落下去,灯灭,走廊里黑透了。
十点二十,脚步过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往西去了。老周的脚步声一直响到西头,最后一扇门被推了一下。
我坐着没动。
十分钟里,走廊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门开了。
她进来,转身把门关上,关到只剩一条缝,最后用掌心贴住,很慢地把它压严。她穿的是看护那身蓝布工作服,头发盘着,手里什么也没拿。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子外面那盏门口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光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离我们两个人的床都远。
她站在那块光的边上。
"我的屋里没有窗。"她说,"所以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我来看看。"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下雪。"她说,"我听见了。这栋楼一层的声音全归我,雪落在地上是碎的,落在那棵松上是闷的。"
她走过来,走到我床边,站在我脚前面。
"齐鸣。"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一个人咳了三个月,就没人听见过?"
"没人。"
"我听见了。"她说,"从你来的第一晚,我就听见了。我每晚躺在那里,听你咳,咳到后半夜。我想过上楼,好几次。"
"那是规矩。"
"那是规矩。"她说。
她在床边坐下来了。床板响了一下。那声音在这么静的楼里像是有人在外面踩了一脚,我下意识地朝门看了一眼。
"别怕。"她说,"老周回他屋里了。他回屋以后要泡脚,泡半钟头。这是我在这栋楼里唯一敢确定的事。"
她伸手,摸到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想的暖,因为一整天不是在屋子里就是在暖气边上。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指头顺着我的掌纹往下走,我的手指就慢慢收拢了,把她的手包住。
"你这手。"她说,"写字的人的手。"
"写多了就是这手。"
"你在写什么。"
"写报告。"
她笑了一下,气从鼻子里出来,没出声。这一声很短,可是在这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报告。"她说,"你写报告给谁看。"
"给上面。"
"上面看得懂吗。"
"看不懂。"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放在我的胸口上,隔着毛衣按了一下。
"那你写给我看。"她说。
我低头去吻她,吻得很轻,在这儿,吻的重都能被墙听见。她的嘴唇是干的,凉,我先把她抿开,她才热起来,张开来。她的呼吸到我的脸上,急,躲着我的嘴往我脸上漏。
"慢。"她说,"别在这儿弄出声音。"
我把她按到床上,让她躺下去。她的头发在枕上散开,盘着的东西松开了,一股一股顺着枕头往边上去。我解她上衣的扣子,一颗,两颗,指头在第三颗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催。
"往下。"她说。
我把她连那件贴着布的衣服一起解开,把乳房放出来。她那一对不大,躺下的时候往两边分,乳晕的颜色深,在窗子那一点黄光里我看得很清楚。我把手掌贴上去,那里在跳。乳头碰到了我的掌心,硬起来。我用拇指去抹,画圈,一圈一圈。她的胸口起伏,往上抬,抬着要把乳头送到我手里。
"重一点。"她把话压得很低,气声,"我这儿不娇。"
我捏住,慢慢地搓,另外一只手往下,摸到她的腰,摸到裤腰上那根带子,把带子解开。她抬起腰来让我把它褪下去,一边褪一边往旁边侧了一下。她的小腹上没有多少颜色,白的,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痕。
我手指探下去,隔着那一层薄布摸——已经湿了,湿透了,那里热得跟别处不是一回事。我隔着布按了一下,她的膝盖就合拢了,把我夹在里面。
"齐鸣。"
"嗯。"
"别隔着。"她说。
我把那一层也褪了。她那处露在光里,阴唇分开一点,湿润得发亮,穴口随着她的呼吸一张一合。我手指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抬了一下,背离开了床板,然后又慢慢落回来,落得很小心,像是防止床响。
里面又热又紧。我的指头一进去就被她裹住了,一阵一阵地收。我慢慢地往里去,她抓着我的手腕,不让我快。
"慢。"她说,"我们只有十分钟。"
"够。"
"不够。"她说,"十分钟在别处够,在这儿不够。这儿的事都要收着,收着的就慢。"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做每一件事都得留一半的力气去看门缝、听走廊。这种收着的滋味,我在别处没有过。
我俯下身去,把她乳头含进嘴里。她张嘴要出声,自己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她的乳房在我嘴里涨起来,乳头硬得顶我的上颚,我用舌头一下一下地推,她的腰就跟着一起一落。我的手在她下面,两根手指,慢,进到底再退出来,再进。
"齐鸣。"
"嗯。"
"我快……"
"那就过来。"
"会出声。"
"咬我。"
她把手从嘴里拿出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上拉,张嘴咬住了我的肩膀。那一口咬得正好,疼得我一个激灵,我手指往里推深了,她就在我肩头把声音咬碎了。她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我的手都动不了,我把手指停在那里,让她绞。
她抖完,松开牙,靠着我喘。她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上。
"到时间了吗。"
"还有。"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数。"
她笑了一声,气声,"你连这个都数。"
窗外有雪,不知道下到下得怎么样。门缝底下有一条光,是走廊尽头那盏没关的灯,从门缝下面透进来,薄薄的一线。
我解开自己,进去的时候她的腿已经环到我腰上。她把自己整个打开,让我进去。进去那一下她闭上眼,眉头皱起,手指抓紧了床单。
我停在里头不动。
"你动。"她说。
"你听。"
外面的走廊什么都没有。老周在楼下,泡脚。这一刻是这栋楼最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响。
我慢慢地动起来。一次,两次。床板有一些声音,不大。我把节奏压得很稳,让那声音连着,不断,听着像另外一回事,像风吹门。
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完全没有料到的东西——不是欲,是一种在用力记住什么的神色。
"齐鸣。"
"嗯。"
"你叫我的名字。"
"宋宁。"
"再叫一次。"
"宋宁。"
她的里面一下收紧。我把速度提上去,快了几次,她就把自己的嘴闭紧了,然后忽然抓住我的手,让我停。
"等一下。"
我停下。
"外面。"她说。
我听。走廊里有声音。老周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从东往西走,不是十点二十,比十点二十晚得多。
我的血一下凉了。
她把我推开,很轻,可是很坚决。我从她身上下来,她爬起来,把裤子拉上去,把上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头发往上盘,两下就盘住了。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用了不到半分钟。
脚步声到了隔壁。
她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
"你别动。"她用气声说。
她走到门边,站在门后面,贴着墙。
脚步声到了我的门口。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