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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八到二十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十八到二十

我们公司的大楼有二十层,十九是空的。

不是没有地板,是楼层表上没有这一格。电梯里的按钮从十八直接跳到二十,中间那一条是封死的金属片,摸上去比别处凉。我入职第一天就发现了,因为我在意这种事——哪些地方没有按钮,哪些门要刷卡,哪些人不坐电梯而是走楼梯。管培生的活就是这些:记路,记事,记人。

我到这家公司的第十一天,就记住了一件事:十九楼不是空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抱着一份合同站在十八楼的电梯厅里。

合同有十四页,最后一页需要他在指定位置签名。法务说必须今晚签到,明早九点对方要从机场直接去签。我的组长在七点二十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我,然后七点四十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说小苏你辛苦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等了四个小时。

他在开会。先是跟华南,然后跟一个基金,然后不知道跟谁。他的秘书小周每过四十分钟出来一趟,每次都说快了,快到了,顾总马上结束。

十点四十,小周不再出来了。他出来洗了个杯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合同。”

“哦。”他说,“那你自己上去吧。顾总在十九楼。”

我没有问十九楼是什么。那一刻我以为他说错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金属反光里只有我一个人。

白衬衫,黑裙子,头发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就已经乱了,我重新扎过一次,扎得很紧。手里十四页纸。脚上那双鞋是入职前买的,垫了半码,走一天会想哭。

我按了二十。

电梯往上走,到了十八,停了。门开,外面没有人。

我没有按开门键。门自己开了,停了三秒,自己合上。

这在老电梯里不算稀奇。我们公司的电梯确实很老,大堂的那种有镜子和木饰面,像九十年代的酒店。

然后数字跳了。

它没有跳到十九。

它跳到二十。

可是我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那种被人从脚底托一下的失重,电梯是停着的。二十楼的按钮还亮着,但没有再亮起来的意思。

门开了。

外面不是二十楼。


二十楼我去过,二十楼是董事长办公室和一整层没有人的会议室,地毯是灰的,走廊很长,灯是按区域亮的,你走过去才亮。

外面这一层没有走廊。

门一开就是一间房。很大,两面落地窗,桌子上摊着几样东西,一盏台灯,一只玻璃杯,杯壁上挂着水。窗外的城市在那,从高处看下去是很多条发光的线,最亮的一条是高架。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

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他说话声音不大,我没有听清内容,只听见几个词——保证金,时间点,你不用跟我讲这些。

我站在电梯里,没有出来。

电梯的门识别到了有人,开始叫。嘟、嘟、嘟。一声比一声急。

他回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眼,他没有惊讶,也没有不高兴。

他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进来。


我进去了,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

那一层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鞋跟落地的声音,还有就是空调的风。

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有一点我自己:白衬衫,黑裙子,手把十四页纸抱在肚子前面,像抱着一个用来挡人的东西。我把纸放下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一面墙是书架,书不多,摆得像装饰;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面是深色的实木,反着台灯的光,光在桌面上摊开一块,边缘很直;另外一侧贴墙摆着两张沙发,中间一只矮几,矮几上有一只烟灰缸,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用过。窗台很宽,宽到人可以坐上去,一侧放着一只旧音箱,一侧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间号,没有门牌,没有一张纸写着这是第几层。

“合同。”我说。

我走过去,把十四页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他没有马上过来。他先把电话讲完了。

“……明天早上九点,我不管你怎么协调,签到就是签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朝下。

“十一点了。”他说。

“是。”

“司机送你回去。”

“我坐地铁。”

“这个点地铁末班快没了。”

“还有四十分钟。”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久。他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抱合同的那两只手。我的手指在抖,从七点二十开始就在抖,抖到现在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事了,是习惯。

“坐。”

我坐下了。

落地窗外面,高架上的车灯一串接一串,往同一个方向走。那盏台灯的光落在桌上,我在光里,他在光外面。

他拿起笔。


他的笔是很普通的一支黑笔,酒店里那种。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在指定位置签了名。

签名比我想的短。两个字,写的时候手腕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里,”我说,“还有骑缝。”

“我知道。”

他翻回去,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的骑缝都签了一遍,十四页,一笔不少。

我看他签,看到第八页的时候,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你在紧张。”他说。他没有抬头。

“没有。”

“你从进来到现在,脚跟没有落地过。”他说,“一直踮着。”

我把脚放平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踮着,是不是很不得体。”

他终于抬头,笑了。那个笑很短。

“得体。”他说,“我用了二十九年,也没学会一秒钟不踮着。”


他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放下。

“这份合同明天早上要交给谁?”

“对方公司。"

“谁去交。”

“我。”

“你几点到。”

“八点四十。”

“地铁。”

“是。”

他沉默了一下。

“签得不错。”他说,“你怎么不觉得这一条应该改?”

“改过。”我说,“第三稿,我跟法务提过,第九页的付款节点对我们不利。法务说对方的法务不会同意。”

“对方同意了?”

“同意了。”

“怎么同意的。”

“我把第七页的一张表改成了三年期的现金流。”我说,“他们看见三年,就不看九十天了。”

他说了一句“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嗯”跟他在会上说的“嗯”不是一个东西。他说完把笔帽盖上,帽盖的“嗒”在空房间里清清楚楚。

我低下头,去收合同。

我的膝盖撞在桌角上。

我没有叫出声,只是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声音,很轻,在这个房间里,比我以为的大。

“疼吗。”他说。

“不疼。”

“说谎。”

他把椅子往回推了一下,蹲下来。

他是真的蹲下来了。

一个一百八十多公分的男人,弓着背,跪蹲在桌边,去看一个实习生膝盖上的伤。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这个想法很短,我抓住了它——他蹲下去的时候,衬衫后面的布料绷紧了,透出肩胛骨。

他蹲下去的那一刻,解开的领口往下坠下去一点。

我看见了。就是这一眼,我看见了衬衫里面的一点皮肤,锁骨底下一块,往下是胸口的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乳房的边,被衬衫遮着,隔着两层布,也看得出那个地方是软的。

我的目光只在那儿停了一瞬。我很快把眼睛移回膝盖上,可是我移得太快了,快得像自己抓住自己做了一件坏事。

那一瞬间我身体里的反应很清楚,也很不讲道理:脸烧起来,脖子后面出了一层汗,衬衫的领子贴着皮肤发热。还有一个地方,被我自己压下去了——向内收了一下,腿不自觉地并紧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

我心里骂了一句自己。

“青了。”他说。

“过两天就好。”

“这里没有红花油。”

“不用。”

他抬起头。

我坐在椅子上,抱着十四页纸,他蹲在我面前,我的手在纸的上面,他的手在纸的下面。我们中间隔着十四页纸,那纸很薄,总共十四张,加起来不到一毫米。

我看着他的眼睛,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眼睛里有一种慢慢的东西,好像注意力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收回来,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我抓着合同的手指发白。

被他这样叫,我先是僵住,然后从耳朵根开始热,一直热到脖子。那三个字他念得很慢,慢到我能听出“苏”和“晚”之间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是属于我的,不属于这份报表。

我低下头。低下头的动作又让另一件事发生了:衬衫的前襟在纸上蹭过去,胸前被压着的地方微微一紧,那一下贴着布,比桌子冷。

“苏晚。”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在公司里,他对我的称呼是“那个管培生”,在邮件里是“S. Su”,在会议上是“小苏,你把上季度数据念一下”。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像叫一个人那样。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知道我有家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知道。”

“知道我的名字吗。”

“顾承宇。”

“你知道在公司里,怎么叫我。”

“顾总。”

“对。”他说。

他站了起来。


他去倒水。

玻璃杯,饮水机在窗台那一头,他走过去,背影在落地窗上有一层倒影,两个同样的背影,一个真,一个假。

他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了。

杯子很凉。

“喝。”

我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有一点金属味,是那种很久没换滤芯的机器。

“这一层,”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楼层表上。”

“是。”

“因为批不下来。”他说,“消防批不下来,一间房,一个出口,没有走廊,没有第二疏散通道。后来用会议室的用途报的。报下来以后,电梯里的按钮就不装了,只走一张卡。”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卡。

卡是白的,上面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

“这张卡,公司里只有三个人有。”

“三个?”

“我,我的秘书,还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他说,“所以如果有人要上来,得先跟我说话。”

“刚才我是怎么上来的。”

“你没按二十吗。”

“我按了。”

“那它自己会停一下。”他说,“这是一种设置。有人按了二十,电梯在十八停三秒。那时候我在打电话,如果我不想让人上来,我就把卡刷一下,它会直接上去。”

“你没刷。”

“没有。”

他把卡放回口袋里。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在问自己要不要进来。”

“结论呢。”

“进来了。”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这两个字的答案,其实从七点二十开始就写在那儿了。

“因为我抱了四个小时的合同。”我说。

他笑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长一点。


他把卡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放回去。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翻转过来,卡的背面贴着一层黑色磁条。

他走到电梯旁边,把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

那块很小的地方亮了一下,红色。

“明天,你要是还有文件给我,”他说,“你不要按二十。”

“我按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按。”

“什么都不按?”

“你在电梯里站住。”他说,“等着它。”

“等着它自己上去?”

“是。”

说完,他把卡往我的方向递了一点。

我没有马上拿。

“这一张……”我说。

“这不是我的那一张。”他说,“这张是给外面的人用的,签字用的。放在秘书那儿。”

我接了。

卡比我想的轻。塑料的,边缘有一点毛。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黑色的磁条。

“所以我现在也可以……”

“你现在可以。”他说。

“为什么给我。”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回窗边。

“因为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三十一秒。”

“你数了?”

“我数了。”他说,“我数东西很快。”


我的奶尖在衬衫里面缩了一下,我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比刚才膝盖撞到桌角那一次要清楚。

“这几天,”他说,“别穿这么薄的衬衫。”

“为什么。”

“我分神。”

他说得很平,像在纠正一个流程。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背过身去了,站在窗边,是打电话的那种姿势。城市在玻璃外面亮着,他站在那儿,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照片。

门关了。

楼层盘上没有任何一个键是亮的,电梯在往下走。

我看着那个金属片,从二十到十八。

然后我抬起手。

我的手指停在那块封死的金属片上。

那一块确实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分,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头有人在走。

我坐在长桌靠门的第三个位置,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最新的周报。合同在对方手里,签章齐全,收件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一分。

他十点才进来。

西装,领带,头发是湿的,是刚洗过的。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上个礼拜的数据,谁来讲。”

“我。”我说。

“起来讲。”

我站起来。

他坐到长桌的另一头,那一段到这个位置有五米左右,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他把材料翻开,一边翻一边说:“讲。”

我讲到第三组数字的时候,他打断我。

“这个口径不对。”

“这是财务口径。”

“我要的是业务口径。”他头也不抬,“苏晚,重算。”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念一份报表没有区别。

我重新讲了一遍。

会议室的灯是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一样。我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抓着裙子的侧缝。

我抓得很紧。

紧到指甲断了都没注意。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十九楼

那张卡放在钱包里,和三张银行卡片、一张医保卡、一张公交卡放在一起。

我把钱包翻过来的时候,从侧面能看见它的边,白色的,比别的卡短一点。

第一个礼拜,我被叫上去四次。

第一次是周三下午三点,他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上来。我按了二十,电梯在十八停三秒,然后跳过十九。门开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说:“这段从哪一年开始算的。”我把去年的原始凭证讲了一遍,讲了二十分钟。讲完他说“知道了”,然后我就下来了。

第二次是周五晚上八点,签一份授权。第三次是下周二,一份季度会的一百多页的准备材料,我念了一遍。

每一次都是工作,每一次也都不是。

第四次是礼拜四。


那天全公司做年度预算的初审。

会议室在一楼,最大的那间,一面整墙是白板,椅子摆了三排。我坐在第二排靠边的第二个位置,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他是九点零五进来的,进门之前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整个上午,我们听到了四个部门的汇报,九个业务线的数字,两次因为口径不一致被要求重算。十一点半,轮到我们组。

组长讲了四十分钟,我讲的是后面的追踪表。讲到第二页,他打断了一次。

“第五行的口径是谁定的。”

“我。”

“为什么是周。”

“因为客户对账是按周走的。”

“客户对账是什么时候。”

“礼拜五。”

“那周就不对。用礼拜五。”

“是。”

他说“是”的时候没有抬头。

我把那一行改掉。屏幕上光标闪,键有点响。改完以后重新投屏,他没有再看一眼。

会开到下午一点四十。


散会以后,人在门口堵了一会儿。

何清从第三排绕过来,一只胳膊搭上我的肩,整个人往我这边歪着,声音压低:“你行不行啊,第五行是你定的?你才来几天。”

“我改完了。”

“他要是当着那么多人说一句‘你重做’,你这个月绩效就完了。”她掏出手机,边走边划,“我跟你讲,这位说话越轻的时候越要小心。我听我上家的老同事说过,他不吼人。他就是不吼你。”

“不吼我怎么可能让你知道我死了。”

“他就是让你自己知道。”何清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你别老跟他一个频道。你站他旁边的时候背太直了。”

“我背直怎么了。”

“显得你想让他看。”她说,“你放松一点,你不加薪。”

我没接她这句。

从一楼到十六楼,何清一直在讲话:她昨天买的电动牙刷噪音太大,她妈的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拉进了一个拼团群,她觉得我们这栋楼的电梯像在运尸体。

“你不觉得吗,”她说,“从一楼坐到十八楼,一共二十几秒,越来越安静,到后面连空调声都听不见,就差一个人拿着手电进来。”

“你是恐怖片看多了。”

“我是在给你提醒。”她说,“你每次坐到十八楼,就剩你一个。”

我笑了一下。

“剩我一个怎么了。”

“没有怎么了。”她说,“我说了,别站太直。”


晚上的事来得比我想的快。

五点四十,手机上有一条新短信。

“七点。上来。”

发信人没有存名字。他的号码是一串数字,138开头,后面是四个零,一个八。

我在桌边坐着,手机扣在桌上,扣了三个钟头。

七点整,我进了电梯。


电梯在十八停住。三秒。我没有刷卡,门自己合上,楼层盘的二十是亮的,那个亮很弱,是那种老式电梯的背光,像一颗被纸盖住的灯。

门开了。

那间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

落地窗外面是傍晚,天还没有黑透,是一层很薄的紫,最底下一条橙,云横在那儿,像被人用指头抹过。这个高度看不到城市,只看到天。

他坐在窗台上。

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踩着窗台的下沿,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机开着一个发光的页面,可能是材料,也可能不是。

他没有马上说话。

“灯呢。”我说。

“关着。”

“为什么不开。”

“我在这儿待一下午了。”他说,“开一下午的灯,想看一眼没那么亮的东西。”

我站在门边,没动。

“进来说话。”他说,“这儿没有别人。”


我走进去。

高跟鞋的声音落在实木上,很实。走了七八步,我脱了鞋,放在靠墙的地方,两只并在一起。

“为什么脱鞋。”

“声音太大。”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没有声音,只是从鼻子里出来一口气。

“坐。”

我坐在长桌靠窗的那张椅子上。

那是他平时的位置。


“今天下午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那句‘周就不对’到底是哪不对。”

我抬起头。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的一侧,另一侧是暗的。这种光会让一个人显得比白天老一点,也会显得比白天好看。

“因为我知道是哪不对。”我说,“礼拜五对不对账,取决于客户的财务什么时候在。礼拜一报,礼拜三批,月末结算,出纳要等到礼拜五才动账。用周,实际上是为了让那张表礼拜五对齐。”

“那你当时为什么用周。”

“因为方便我追。”

“方便你追,不是方便客户。”他说,“你知道,但你还是用了自己方便的那个。”

“是我错了。”

“不是你错。”他说,“是你在改的时候,只想着怎么不改自己。”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现在这句话,”我说,“也可以说给我们组。”

“你们组?”他说,“苏晚,我今天下午一整场都在看你。”

我抬起头。

“你看我是因为第五行?”

“因为你在被人打断的时候,手上没停。”他说,“大部分人被打断,手会停一下。停了那一下,别人就知道你慌了。”

“我没有那么镇定。”

“我知道。你的手没停,但你的脚一直在动。”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它们现在也在地板上,脚尖朝内。

“你不穿鞋的时候,”他说,“更容易看出来。”


我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从头顶上下来,落在肩膀上凉。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的这一头,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我斜对面。

“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我叫你上来,你为什么每次都在十分钟之内就到。”

我的呼吸,很轻地乱了一下。

“因为你说要上来。”

“我叫人,不是每个人都会十分钟之内到。”

“我坐的电梯不用等。”

“苏晚。”

“嗯。”

“你在怕什么。”

我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的肉,咬得很轻。

“怕你说我迟到。”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

那几秒里,我看清楚了他的眼睛。不是那种深情的看法,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眼睛,眼角有细纹,眼皮往下垂一点,因为今天开了一整个上午的会,还因为今天骂了人。他看得很认真,看得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一份摊开的材料。

“我不在乎你迟不迟。”他说。


“那你在乎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它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我手边的那个玻璃杯,也就是我进来以后才注意到的那一只,里面有水,我原以为他给自己倒的。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喝口水。”

“我不渴。”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我在乎你今天下午,”他说,“坐在那儿,被人改了两处,一句话都没有回过嘴。”

“那是不该回嘴的事。”

“不是。”他说,“是不该改的两处。第一条,客户对账真的是礼拜五。你知道。你没说。因为你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

“你是要我跟你争吗。”

“我要你说。”

“说了有用吗。”

“有。”他说,“对我有用。”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开了几步,在书架前站住。

书架上的书我看了好几次,今天才第一次看清楚都是些什么:商业,传记,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语言。最上面一层,横着放了一本很旧的书,书脊上有个书签,是白色的。

“你这十一天,”他说,“在我眼里是透明的。”

“什么意思。”

“你每天做多少事,你跟谁说话,你几点下班,你走的时候电梯是往上还是往下。”他说,“我不用查。”

“为什么。”

“从这一层看出去,”他把手往窗户那边抬了一下,“电梯井就在墙里。”


我坐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那种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很慢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的语气,而我听懂了。

“您把我叫上来,”我说,“就是想说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转过来。

“是因为我今天下午看着你的时候,”他说,“一整个上午,只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

“你改那一行的时候,低头,脖子后面露出来一小块。”他说,“我就一直在看那一块,看了两个钟头。”


屋子里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开始有一点声音,是那种低频的嗡嗡,像血在耳朵里走。

“顾总。”

“你叫我什么。”

“顾总。”

“叫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

“顾承宇。”我说。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一点抖。我讨厌这个抖。

他走回来,走到我面前,站着,低头看我。

“站起来。”他说。

我站起来了。

鞋没穿,我比他矮得更多。他的衬衫前襟就在我眼睛前面,那个领带早就摘掉了,领口是敞的,能看见里面的皮肤,颜色比脸深一点。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领子边,很轻,几乎没有碰。

“我今天下午跟你说了一次。”他说,“这几天别穿这么薄的衬衫。”

“我换了。”

“换了也没用。”他说。


他的手往下一寸。

指节沿着锁骨的边,碰到肩膀的顶端,那里是衬衫的肩缝,缝线在手指底下,很细。

“我要停下来。”他说,“你说一声。”

我看着他的胸口。

那一秒里,很多事从我脑子里穿过去:这栋楼的监控,电梯里的摄像头,公司里那些一天说八个小时话的人,何清那句“别站太直”。还有我家里那张很旧的书桌,桌上摊着我的岗位说明书,说明书里有一行叫“服从管理”。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那你停吧。”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停下来,还是不要停。”他说。

我抬起头。

“关灯。”我说。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低。

他去按了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黑暗里对好他的位置。

他碰到我的时候,用的还是那种慢了半拍的手势,先碰手腕,再往上,一直到我肩上,衬衫的袖口被推开一点。

“你在抖。”他说。

“嗯。”

“冷?”

“不是。”

他低下头来,嘴唇碰到我脖子的侧面。

第一个吻落在那里,我整个人像是被电流打了一下,从脖子根直接走到脚底,膝盖软了一下。他另一只手顺势托住我的腰,我整个人就靠过去了。

他的呼吸打在我皮肤上,那一片是潮的。

“十九楼没人。”他说,“叫也没人听见。”

“这里隔音?”我说。

“这层下面就是设备层,”他说,“你想叫就叫。”

我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叫。


他把我抱起来,放到长桌上。

桌面是实木的,凉的,一下子从裙子底下传上来,我腰往上挺了一下。

“凉?”

“凉的。”

他把手伸过来,从裙子底下贴上去。

那只手掌心很热。

“你裙子后面是开着的。”他说。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今天早上。”

他那只手贴在我腿根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晚。”

“嗯。”

“我看不见你的脸。”

“我知道。”

“你确定。”

我没有回答。

我把手伸过去,摸到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一颗一颗往下解。我解得慢,笨,指尖有一点凉。解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抓住了。

“慢点。”他说。

“为什么。”

“我想把这件事做完。”他说,“一遍。”


他的手指挪到了我的内裤边上,把那一小片布料往旁边拨开。

我被碰到的时候,第一下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一点点。我自己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别忍。”他说。

“外面——”

“外面没有人。”他说,“这层楼整整一层,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指腹沿着阴道口往里面探了一小截,停住。那里已经湿得很厉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液体在皮肤之间发黏,也有那种水在弄的时候,被带出的声音。

他的另一只手在我腰上不轻不重地按着,让我没法往后躲。

“张开一点。”

我把膝盖松开了一点。

“再一点。”

我的腿再张开了一点,小腿悬在桌子下面,脚趾不由自主地蜷起来。


他探进去的时候,是慢慢地进的,一寸一寸,我都能感觉到那个过程里自己里面是怎么被撑开的,一层一层的褶皱被推开,像是有地方被打开了,开得一点一点。

“疼?”

“不疼。”

“说真话。”

“……有点紧。”

“忍着。”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手指往里走,走到里头,再慢慢地退出来。

退出去的时候带出一股液体,我听见了那一声,很小,可是在这个房间里很清楚。

他的手指又进来,这一次比刚才快一些。

我就这样在那张桌子上被他的手指弄着,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抓着桌边。桌子在响,不是那种松动的响,是桌面本身在动,每一下都让我怀疑楼下能不能听到。

“看那边,”他说,“窗户。”

“不看。”

“看。”

我回过头去看落地窗。

城市的灯全都在那儿,横着,竖着,一串一串地走。那么多人,那么多扇窗,那么多还亮着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知道十九楼在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身体里所有紧着的地方都松了一次,我听见自己出声了,那个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就叫出来。”他说,“这栋楼里,今天晚上就你一个人的声音。”


他的手指换了角度,往上来,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的腿猛地弹了一下。

“这里?”

“嗯——”

他的指腹压住阴蒂,来回碾了两下。

我的腰弯起来,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出去,只能靠撑着桌子。

“慢一点,”我说,声音已经不像话了,“你慢一点——”

“你说。”

“不要停。”我说。

他笑了一下,气呼得很快。

“这句我不能拒绝。”


他把我从桌上抱下来,让我背对着他,双手按在桌子边沿。

我在桌边上站稳的时候,裙子已经被完全推到腰以上,我的膝盖分开,冰冷的桌沿顶着我的小腹下边。

听见他解皮带的声音——皮带的扣子撞了一下,接着是裤子布料落下去的声音,再然后是那种很轻的、塑料的响。

“你今天不做准备。”我说。

“我带了。”

“你知道今天晚上会这样?”

“不知道。”他说,“从你上周三第一次上来,我就一直带着。今天第四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过来,贴着我的背,整个胸都贴着我,隔着衬衫。

“苏晚。”

“嗯。”

“说一句你不要。”

我以为他会慢慢地进来,结果没有。他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在桌沿的边的上方那块桌面,然后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太满了。我不是没有准备,只是这种满超出了我脑子里所有的想象。里面像被人一截一截地顶开,一直到底,最后那一下我疼得哼了出来。

“疼?”

“……等一下。”

他就不动,真的不动。他的呼吸就在我耳朵后面,很重。

我用手肘撑着桌子,用了几秒喘过气。

“好了。”我说。


他开始动的时候,先是很慢,慢到我以为他在等我。

一下、又一下,往后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里面怎么把他往外送,往前的时候,重新把他吞进去。

很快那个声音就出来了,咕叽,咕叽,在这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舀水。

“听见了吗。”他说。

“听见了。”

“这是你的。”

我的脸很烫。

他的手从我腰上移到前面,两只手一起上来,隔着衬衫抓住我的乳房。

我终于叫出来了一点声音。

那一阵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气息,还有他的手。他捏着,揉着,把我的乳房从衬衫的下面整个托起来,拇指从乳头上碾过去。

“你早就湿了。”他说。

“没有。”

“下面全是。”

“那你别说了。”我说。

“我偏说。”


他加快的时候,桌子撞在墙上,一下一下。

我需要扶着桌沿,可每一次都被他往前推得很远。

“扶住。”

“扶不住了。”

“我扶。”

他一只手落在我前面的小腹上,把我整个人固定住,然后再往里面顶。

那个深度我已经没法形容,只有身体还知道:我的里面一阵一阵地抽,抽得像是要把他吸住,每一下都被填满,每一下又都空出来一点。

我听见自己在叫,短而急。

他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嘴唇贴着我的耳后:“这里没有人。”

“我知道。”

“想叫就叫。”

“我不叫——”

“叫。”

我放弃了。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荡开去,被那片落地窗全数吞掉,又被弹回来,回到我自己的耳朵里。

耳朵里嗡嗡地响,血在那里面走。


高潮来得很急。

先是腰,整个腰绷成一条线,然后是腿——膝盖站不稳,若不是他的手还按在我前面,我就要沿着桌边滑下去。

我里面一阵一阵地抽,越抽越紧,把他的东西都咬住了。

那个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

“苏晚。”他叫我。

我已经答不上了。

那一阵来的时候,我眼前有点发白,不是真的白,是那一片城市的灯忽然散了。我的脚趾在桌下蜷得很紧,脚背弓着,小腿上有一根筋一直抖。

“你别动。”他说,“别动。”

我没动。我连呼吸都停了。

那一阵过去以后,我才开始大口地喘,喘得胸口很痛。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下滑,坐在了地板上,背靠着桌腿。

地很凉。

“怎么了?”他蹲下来。

“腿软。”我说。

“我扶着。”

他把我扶到椅子上坐着。我坐着,两条腿有一点抖,乳房还因为刚才的动作在被衬衫磨蹭得有点疼,大腿内侧有一片是湿的,冷下来以后才发现,贴在那里很不舒服。

他去开了一盏灯。

是最角落里的那一盏,只亮一小块。

“你为什么开灯。”

“我想看你。”他说。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衬衫没扣好,头发乱了。

我看他,忽然想到一件很不相关的事:这个人一整个上午,在会议室里让我们所有人重算数据,现在他坐在我对面,衬衫敞着,膝盖上放着一只手,手指上有一点湿。

“几点了。”我问。

他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

“我该走了。”

“我知道。”

他没有动。

“你走吧。”他说,“我看着你走。”


我站起来,穿好鞋,把裙子整理好,头发用手梳了两下。

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回头。

“苏晚。”

“嗯。”

“你用了那张卡以后,”他说,“从明天起,在电梯里,你什么都不用按。”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那个第五行,我明天不会在会上再提。”他说,“是因为你说得对。”


我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站着,什么都没有按。

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保安抬起头看我一眼,说了一句“加班啊”,我点头。

那一晚上在地铁上,我打了一会儿瞌睡,醒来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掏出手机。

有一条短信。

“何清今天下午问你为什么在十六楼下车。”

发信人是何清。

后面还有一条。

“你不是十六楼吧。”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白天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十六楼的电梯厅里碰到何清。

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正在低头找工卡。电梯来了,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种很慢的、从眼睛底部开始的。

“早。”

“早。”

我们一起进电梯。门关上,她按了十六。

“你昨天几点走的。”她问。

“十点多。”

“哦。”她盯着楼层数字,“我还以为你在十八楼就下了。”

“没有。”

“那你是在十六楼下的。”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点东西。”我说。

“哪个便利店。”

“B1那个。”

“B1那个六点半就关门了。”何清说,“他们电源有问题,消防不让开晚。”

电梯到了十六。

门开,走廊里有人走过。我先出去,她跟在后头。

“苏晚。”

“嗯。”

“你昨天进电梯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说。

我停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像在说“你的伞忘在会议室了”。

“你在十八楼停了三秒,”她说,“然后你上去了。”

“电梯有时候会那样。”

“我们这个电梯不会。”何清说,“我在这儿待了十一天,我每天上楼都盯着楼层盘,因为我怕它卡住。它不会自己停。”

我看着她。

“你去哪儿了。”她问。

“没去哪儿。”

“十九楼那个东西,”她说,“我刚才问过保安,他说别提那个。”

她说完这一句,把帆布包往肩上拖了一下,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你小心一点。”


那个上午我都没有看她。

十点半,全公司月度经营会。会议室的玻璃墙外面来来回回地走着人,玻璃里面坐满了人,投影仪的风扇一直在响。

我坐在第二排,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最新的那一版表格。

他九点半进来。

整个人的样子和前几个礼拜一模一样:西装、领带、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段,手腕上那只表是我一直没能看清牌子的那只。他进门的时候谁都没有看,走到主位,把材料摊开。

“开始。”

第一项是华南。华南的负责人讲了三十五分钟,讲到第四十分钟,他把材料合上。

“你们这一页,写的是利润,不是现金流。”他说,“看不到钱在哪里。”

会议室里有一段很短的静。

“重做。”他说,“这礼拜五之前。”

我看着投影上一个“华南”两个字,手指在笔记本下面抓紧了。


九点五十五,轮到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软。那一点软和紧张没有关系,是身体记得昨天晚上在这张桌子边站了多久。

“苏晚。”他的声音。

“是。”

“上一周的第五行,你怎么处理了。”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一起看向我。

“按礼拜五调整了。”我说。

“礼拜五之后的那半周怎么处理。”

“放到了下一周。”

“为什么。”

“因为对账日是礼拜五,礼拜五以后的钱,客户的财务不会在这个周期里动。”我说,“如果放在这一周,下周会重复计一次。”

“如果客户改对账日呢。”

“那我提前一周会知道,我会提前一周改。”

“怎么知道。”

一句话在这个会议室里,全部人都看着我。

我把手放到桌子上,按住。

“我不等他们告诉我。”我说,“我会直接问他们。”


会议桌上有一点动静。

我听见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就是那种听到一个新人说大话时的笑。

他没有笑。他说:“继续。”

我讲了十八分钟。

讲完他说:“这页可以了。”

然后立刻转向下一个议题,连头都没有抬。


散会以后走廊上很挤。

何清从后面跟上我,压着声音说:“你刚才那句话,胆子挺大。”

“哪句。”

“不等他们告诉我,我会直接问他们。”

“这是实话。”

“实话是实话,”她看着前面,“你看没看见,第四排那个业务老大,刚才笑了一下。”

“看见了。”

“他笑的时候,我手上这杯水在抖。”何清说,“你脸一点都没红。”

“下面脚在抖。”

“你不是那种会说‘自己下面在抖’的人。”她看着我,“苏晚,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B1没开我就上去了。”我说,“十六楼,我回工位拿了东西。”

她看了我两秒。

“好。”她说,“那就算你回工位拿了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下午我做了很多事。

把周末的报表复核了一遍;把一个被漏掉的客户电话找出来,回过去;去楼下行政那里拿了两盒打印纸;去了两次财务;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领口。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变化。口红,头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眼睛有一点红,是睡得太少的那种,不太明显。

我伸手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这样一抹,就露出脖子。

我想起昨天晚上,他低头的时候,嘴唇落在脖子那个地方,然后在锁骨那里停住。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

有一小片红。颜色很浅,得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我站在那里,用手指去按了一下。

然后拉了拉衬衫的领子,把它盖住。


四点钟的时候,行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本周五下午全公司消防演练,十七点到十七点三十。

接着群里就热闹起来。

有人发了一个“终于可以早点下班”的表情包;有人说这个季节的大楼北面风太大,站半小时会被吹成傻子;有人问是不是要打一次卡。

我看了两眼就把手机扣下了。

十七点十五,楼梯间。


消防演练那天下了一点雨。

北侧的楼梯口朝风,雨丝横着进来。全公司的人从消防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每一层的转角都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张纸,写着人数。

何清站在我后面。

“苏晚。”

“嗯。”

“我昨天那句话,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昨天晚上没回我最后那条。”

“我睡着了。”

“你在那么小的屏幕上打出‘睡着了’三个字的时候,”她说,“你其实没睡。”

我跟着前面的人往下走,没有说话。

“我不该问的。”她说。

“你问也没关系。”

“有关系。”她说,“问这种事,我是在跟你做人情,还是在跟你要人情,我自己分不清。”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

我们下到十四楼,又下到十三楼。中途有一段,我们两个人被卡在一小群人后面,前面的人走得慢。

她忽然说:

“我上一家实习的时候,有一个姐。”

“嗯。”

“她跟她的带教,也是这样。她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什么都没问,因为我怕我一问,她就得跟我说实话。”何清说,“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是四月,风很大,她在那一天的最后一刻跟我说了一句——她跟我说,她其实一直知道那件事不会有结果。”

前面的队伍动起来。

“我跟你说这个,”何清说,“你猜我是谁。”


演练结束以后,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云还在。

我在一楼的大厅里等电梯,身上有一层潮气。何清在大厅的沙发那坐着,手里拿着一只便利店的三明治。

她看见我,举了举三明治。

“要吗。”

“不用。”

“你要上楼?”

“嗯。”

“现在上去?”

“要把今天那页数据存到共享盘。”

她没说话,嚼了一口三明治。

“几楼。”

“十六。”

“那你上吧。”她说,“你上楼我不跟你走。我上去了就只想躺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抱着数据上楼。

我进电梯,按了二十。

十八停三秒。门开,那间屋子里灯亮着,是最角落那一盏。

他站在窗边,外套挂在椅子背上,衬衫的袖子卷着。

“今天没有文件。”

“我知道。”

“那上来做什么。”

“我想上来。”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

“苏晚。”

“嗯。”

“你今天上午在会上说的那句,”他说,“我在这个公司听了二十九年,很少有新人敢说。”

“因为他们不像我。”

“像你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近。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说,“在这儿说一句实话,第二天不会有任何后果。”

他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

“因为已经过了六小时。”我说,“没有人让我重做。”


他没有动。

我等着他动,他没有。

我伸手,把他领带上的结拉了起来。拉完了,往左边一扯,领带松了。

“今天你没有让我做任何事。”我说,“所以今天由我来。”

他看着我。

那一刻他的表情改了。不是被冒犯,是有点意外,像一个人忽然被要求让出他习惯坐着的那把椅子。

“你确定?”他说。

“我确定。”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

“顾承宇。”我说,“我今天被全公司二十几个人看着说完了十八分钟,我下面腿在抖,但我说完了。你现在问我确不确定。”


那天夜里我们在他那把椅子上做的。

我坐在他身上,裙子提起来,他的裤子只有拉链解开。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别人身上,看着别人的眼睛,一边动一边看着他的眼睛。

起初我不会。

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我的腰上,什么都不做,等我。

“慢慢来。”他说,“你自己找。”

我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动,起先找不到位置,膝盖在椅子两边撑不住,一下都没有落在对的地方,身体里那种空的感觉让我自己都觉得难过。他伸手托了一下,扶正,然后我就找到了。

那个位置对上的时候,我叫了一声。

他就在那之后才把手重新收回去,靠回椅背。

“继续。”

“你别看着。”

“我不看。”

他没有移开眼睛。


那场戏之后很久,我回想那天,记住的不是怎么样,是中间停的那一次。

我的膝盖累了,停下来,整人往他身上趴下去,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一只手在我背后,从腰一直摸到肩,摸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累了?”

“嗯。”

“歇一会儿。”

我趴着,他也在里面,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自己在里面一圈一圈地跳。

“苏晚。”

“别说话。”

“就说一句。”

“说。”

他的嘴唇就在我的耳朵旁边。

“你今天白天叫我的时候,”他说,“我很想让你再叫一遍。”

“顾总。”

他的手上来了。

“叫错了。”

“顾承宇。”


后来我又动起来。这一回我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也知道按着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再多一点。

他的呼吸在我耳朵边上变得粗,手在我腰上收紧。

我快的时候,他也跟上来了。椅子在地上蹭出了一声,很尖。

我抓着他肩膀,指甲掐进衬衫里。

那一下来的时候,他的额头抵在我锁骨那里,牙齿轻轻咬住了我的一片皮肤。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从头到脚一层热气。

“你会留下牙印。”我说。

“我知道。”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是十点五十。

我在电梯里把衬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何清在工位上等我。

她没有抬头,只是在键盘上敲着字,说了一句:

“苏晚,你脖子上的那块,是不是要遮一下。”

我抬手摸了一下锁骨那一块。

“昨天消防演练的时候被人踩了一下。”我说。

“哦。”

她继续敲字。

“还有,”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这句话,说得太快了。”


那天中午,我去商场的化妆品柜台买了一只遮瑕。

柜姐问我要什么色号,我说,深一点,能盖住红的。

她仔细看了看我,笑了一下,拿出两个色号。

“姐,你这个不是青的。”她说,“这个是吻痕吧?这种要用遮瑕笔点在边上,直接从中间盖会发灰。”

她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天特价。

“那就这支。”我说。

走出商场的时候,风很大。

我把那只遮瑕丢进包里,手机在响。

是一条短信。

“今天下午四点,五号会议室。你,我,还有何清。”

“她昨天已经问过我一次。”

“她说的是:顾总,请问十九楼是不是给客户用的。”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十八到二十(二)

后来我才明白,我一直在拿自己过的那套标准衡量何清。

一个礼拜以前,我以为我和他做的事,在这栋楼里,除了我们两个,就只有保安知道一点点,电梯里的摄像头知道一点点。

何清问我“十九楼是不是给客户用的”的时候,我第一个想的是:她怎么会问这个。

第二个想的是:她问了以后,我们两个会怎么走。


五号会议室在十六楼的最里面的那一头,没有投影,只放了一张小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被水浇得有点发黄。

十六点整,我和何清一起进了门。

他已经在那儿了。

他坐的位置是背对门的那一侧。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坐。”

何清坐得比我近一档。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放得很正。

“顾总,”她说,“我想问一件事。您先说,我这个问题是不是不合适。”

“适不适合我来判断。”他说,“你问。”

何清把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电梯使用记录。

“行政那边每周末导一次系统数据。”她说,“我在做写字楼租户背景统计,顺手多导了一次我们这栋楼的。”

她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上周四晚上七点十二分,有一趟电梯从一楼到二十楼,中间在十八楼停了三十一秒。”

会议室里很安静。

“整个公司在用的电梯一共四部。这一点我确认过。”何清说,“有两个人在用这一部。”

“继续。”

“我想问的是,”何清抬起头,“十九楼的用途,在文件里写的是会议室。但这间会议室,一年用了多少次。”

他没有回答。

“还有,”何清说,“这栋楼的消防安全等级,我查了。十九楼的登记用途,跟实际不一致。”


我看着她。

我在那一刻很清楚地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何清不是来害我。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做一份她准备了很久的汇报。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没有闪躲。

第二件事,她今天要的东西,不是我的秘密,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个是行政导出的系统数据。”

“是。”

“系统里有出入记录。”

“是。”

“你的岗位职责,”他说,“有这个吗。”

何清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没有。”她说,“但写字楼租户的背景统计,是这个岗位的。”

“统计和问问题不一样。”

“我看见数据不一致,就得问。”

他把纸放下。

“好。”他说,“我回答你。第一,十九楼的用途登记是会议室,因为这一层的产权证上有两个用途,消防按会议这一项批的,公司用的是另一项。第二,这间会议室一年用不到十次,这是事实,这一层本来就不是给员工用的,它是给……”

他停了一下。

“给需要单独说话的人用的。”

何清没有抬笔。

“第三,”他说,“你的数据是真实的。我没有办法跟你争这一条。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个人拿着真实的数据,去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您要开除我。”何清说。

“我没有说这个。”

“您说的是不该问。”何清把笔放下了,“我想问的是,如果是这家公司里别的同事,拿着同样的数据,问同样的问题,您也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句一句地回他吗。”


空气里有一阵很短的静止。

我看着他的侧脸,从他的角度看,这间屋子的灯很白,照得他鬓角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分得清。

“不会。”他说。

何清的呼吸浅了一拍。

“不会。”他又说了一遍,“我会让人把文件拿走,让她先回去。这个问题,通常到不了我这儿。”

“那为什么到了您这儿。”

“因为我今天早上,”他说,“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他把那张打印的纸抬了一下。

“你做得不错。”

“这不是我要的。”

“你要的什么。”

何清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要一份调岗。”她说。


五号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何清走在我前面,她和我的距离保持在半步偏左,不近不远。

“苏晚。”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在想。”

“我可以先回答。”她说,“因为这份东西,他跟我讲清楚了,那就是一份报告。我在这儿本来就是做这个的,我只不过是用一个最直接的方式,让这件事变得有分量。”

“那你拿我做的事去垫。”

她停下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那张纸上的三十一秒,是什么吗。”我说。

“是什么?”

“是我在他门口站着,问自己要不要进去。”

“那进去以后呢。”

我没有说话。

“我不问。”她说,“我今天是来做我的事的。我的事做完了。”


那天晚上八点,我上了十九楼。

电梯在十八停住的三秒里,我做了一件事:我按了开门。

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灯是感应式的,亮着一段,前一段黑着。

我让门开着,没有关。

那三秒过去,门合上,楼层盘跳到二十。

门再开的时候,他站在电梯口。

衬衫穿着,没有穿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杯子,领口最上面两颗没有扣。他今天确实很累,眼下的颜色比平时深。

“你按了开门。”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能看到。”他朝窗边走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窗户反光,能看见电梯里的一点。”


“何清拿到调岗了?”

“拿到了。”他说,“礼拜一开始,做董事长办公室的助理。”

我看着他。

“你给她了。”

“我该给。”他说,“她说得对。那张纸是真的。”

“那我呢。”

“你什么。”

我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拿着那张纸进来的时候,”我说,“你想的是什么。”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不小心了。”

“不是她不小心,是你不小心。”我说,“三十一秒。”

“对。”他说,“我那天数了三十一秒,第二天她就算出来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过去,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放在桌上。

“顾承宇。”

“嗯。”

“我今天很怕。”

“怕什么。”

“怕她在会议室里把那张纸递给你的时候,顺便说一句:还有一个人,我知道她去了。”

“她没说。”

“她当然不会说。”我说,“但是你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他办公室那块地毯上做的。

我没有脱裙子,只是把里面的东西脱了,扔在沙发背上。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我把膝盖放在他腰的两侧。

那一次里,他很少说话。他的手一直在我的背上,从肩到下,一直找到我腰有一个凹的地方,就把手掌放在那里,不再动。

我低头看他。

他的头往后靠着,眼睛半合着,灯光落在他的喉咙上,喉咙那里有一小块动了一下,很清晰。

“你在想什么。”我问。

“想一个数字。”他说。

“三十一秒。”

“不是。”他说,“是礼拜一何清会拿到一张新的工卡。”

“然后呢。”

“然后,”他的手在我腰上往下一寸,“她每天都要走这一部电梯,每天都会按一次十六。”

“跟我们有关系吗。”

“没有。”他说,“我只是在想,她会按多久。”


做完以后,我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灯,只有一层很淡的反光。

他躺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你今天怎么没有那样问我。”我说。

“问什么。”

“问我确不确定。”

“问了没有用。”他说,“你每一次都确定。问题是我不确定。”


那句话让我安静了一下。

“你今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说,“是‘我是不是太不小心了’。”

“对。”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问,别人问。”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想过。”


我起来穿衣服。

在电梯口,他站着没动。

“苏晚。”

“嗯。”

“从明天起,你不要跟我一起走电梯。”

“什么时候。”

“白天。白天不要跟我进同一部电梯。下班以后,你走楼梯到十八楼,再从十八楼下。”

“为什么。”

“楼下有摄像头。”

“那十九楼呢。”

“十九楼的电梯里没有摄像头。”他说,“装不上,因为批不下来,就像这张卡一样。”


我按了电梯的向下。

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等一下。”


我回头。

何清站在电梯厅的那一头。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她的头发是散的,眼睛在灯下很亮。

她不是走过来的。她是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的——那部电梯的位置就在她身后。

就是这一层。

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

“何清。”我说。

“苏晚。”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他。

那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身上有一处破绽:衬衫的领口,从第一颗扣子到第三颗,全都敞着。


我不知道我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

后来他跟我说,他那一刻看见我的最短的一个动作是:我把手伸到肩膀上去,把包换到另一边。

一秒不到的动作。

然后我就把脸抬起来了。


我脑子里有一整个很短的过程。

先是耳朵里那一声嗡,然后是一股热从后颈一直窜到脸上,再往下,肚子里像被人捏了一下,随后两条腿从膝盖开始变软。我身上某处还留着刚才在地毯上的那种感觉,湿的,还没干,那一片贴在裙子里面,凉得很清楚。我下意识把腿并了一下,并得很紧,紧到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裙摆有一点皱,衬衫的下沿有一角是从裙子里翻出来的。我把那一角按回去。

然后我抬起头,往前走了两步,也把背挺起来。

何清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手里的那叠纸递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的那个何清一样。

“这份是明天早上要交给业务部门的。你先替我看一眼,有没有哪一页漏了签。”

她把纸递过来。

我接了。

“为什么在这儿给我。”我说。

“因为你正好在这儿。”


何清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向门那边。

我看见她的目光。

她也看见了。

她的眼睛在他的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就回来了,回到我手上的那叠纸。

“这一页。”她伸手指了一下,“这个签名字段,空着。”

她的手指是指在那张纸的中间那一段上的,很稳,一点也没有抖。


“明天早上八点四十,直接交给业务部门。”他说。

声音是从我身后来的。

“是。”何清说。

她把纸收回去。


何清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瞬间,她进去了,手按着开门键。

“苏晚,你不下?”

“我东西还在这层。”我说。

“那你上去以后要记得关灯。”何清说。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从十八,落到十七。


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衬衫的扣子还是敞着。

“她为什么会有这一层的卡。”我说。

“我给的。”他说,“礼拜五给她的,董事长办公室的助理有一张。”


我扶着门框,闭了一下眼。

“她现在知道了。”我说。

“她什么都知道。”他说,“那天在会议室里,她一眼都没有看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白色的卡,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口袋里。

“礼拜一她来报到。”他说,“她走这一部电梯。”

他抬起头。

“苏晚,你现在还上得去吗。”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十九楼(二)

礼拜一早上九点,我在十六楼的电梯厅里看见她。

何清换了工卡。新卡是白的,颜色比我们那种淡蓝的深一点,边角没有磨损。她把它挂在脖子上,垂到胸口。

“早。”

“早。”

“这个给你。”她把手里的一杯豆浆递过来,热的,杯壁上有一圈水汽,“楼下那家今天做活动,第二杯不要钱。”

我接了。

“礼拜一报到,还习惯?”

“还行。”她说,“就是那边的咖啡机比我们这边难喝。”

电梯来了,人很挤。她撑着门。

“上?”

“上。”我说。

她按了二十。

我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个不存在的十九被她的指头略过,按在二十上,然后亮起来。

“你以后都按这个?”

“对。”何清说,“我那边不管什么,都归这一部电梯。”


那一整天我都在看她的新工卡。

董事长办公室在二十楼的最里面,但她不怎么在里面待。她十一点半出现在十六楼我们那一层,站在茶水间,喝了很久的水。

我过去倒水,站在她旁边。

“怎么下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她说。

“看看什么。”

“看看你们怎么样。”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顺便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份岗位说明书,”她说,“有一行写着‘服从上级工作安排’。”

“有。”

“这一行,”她转过身看着我,“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看了她几秒。

“你怎么理解的。”

“我理解的版本是,”她说,“如果上级安排的是工作,你服从。如果上级安排的不是工作,你看你自己。”

她说完,端着水杯走了。


礼拜三大雨。

那天的下班是八点,雨从六点开始下,一直下得很大,楼下大厅的玻璃上水一直在往下走。

我在办公桌前整理一份新的报表,手机上有两条短信。第一条是天气预报的推送。第二条是他。

“今天不用上来。”

我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我太太明天出差,去上海,三天。”

我看着这句话,看着那“三天”两个字。

我没有回。


礼拜四晚上八点半,我从十六楼走消防楼梯到了十八楼,再从十八楼坐电梯。

这是我第一次按规矩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到十七楼的那一层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里有一个窗,朝北。雨后的天还湿着,玻璃上是不均匀的水痕,城市从水痕中间一格一格地显出来,像隔着一层没有擦干净的镜子。

我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

我想清楚了,跟这个人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偷情”这两个字。是他每一次都要先算有哪些人知道、摄像头在哪里、哪个门可以走、谁能看见;是我要背熟这栋楼所有的出口和每一部电梯停下来的那三秒;是我的包里要一直放着一只遮瑕;是何清给我递豆浆的时候,顺便告诉我她理解的“服从”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在心里数过去。

数完,我发现我还是站起来了,还是下楼了,还是进了电梯,还是刷卡按了二十。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我不会不上去。


那天晚上他在窗边,外套没脱。

我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见我,就那样站着看了我一会儿。

“你头发湿了。”

“外面下了一点。”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

“你在发烧吗。”

“没有。”

“脸很红。”

“爬了四层楼。”


我们没有立刻做。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是热的。我坐在窗台上,脚垂着;他在旁边站着。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送完她我就去机场。”

“她是明天早上的飞机?”

“是。”

“你没有说你要送。”

“我送。”他说,“她是我太太。”

我没有说话。

“苏晚,”他说,“你这几天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

“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被发现了,”我说,“你会失去什么。”


他很久没有回答。

楼下的高架在亮着,车灯一串一串往东走。

“我会失去她。”他说,“还有我儿子。”

“你不像是在说一件很难的事。”

“因为我说了很多次了。”他说,“在家里,在车上,在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说过很多次的事,说出来就不难了。”

“那你为什么没停。”

“这句话你问我,我问谁。”他说。


我伸手,把他外套的纽扣解开。

他没有动。

“今天你来。”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要送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把他外套脱下来,挂在沙发背上,然后把他推到沙发上,让他坐下。


他坐在这张沙发上,头往后靠着,膝盖分开,我跪在他两腿之间。

我把他的裤子解开,往下一寸一寸地拉。

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把它含进嘴里的时候,他呼吸猛地断了一下。

第一下我没有做好。太满,我往后退了退,嘴角被撑得有一点疼,口水很快从唇边淌下来,我先用手背擦掉,再低下头重新含进去。

“慢一点。”他的手放在我的后脑,没有用力,“不要急。”

我试了几次,才找到一种可以不弄疼自己的角度。这个角度里,可以吞得深一点。舌根贴着,上下动。他的东西在嘴里变得很硬,我能感觉到它在跳,一跳一跳的,抵着我的上颚。

“苏晚。”

“嗯。”

“抬头看我。”

我抬起来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的那个眼神,跟他在会上看材料的样子是两个世界。那里面有一种很赤裸的东西,好像这个在别人面前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只剩下这一点。

“你在抖。”他说。

“我知道。”

“你可以不做。”

“我要做。”


后来他把我拉起来。

他低下头来看我,看着我嘴角那一片湿亮的地方,然后亲我。我嘴里还带着他的味道,他一点都没有躲。

“到桌上去。”他说。


那张桌子,白天是开会用的。桌子边上我坐着的位置,还有一个位置,那里有过修改方案的声音,有过二十几个人一起转过头看我的目光。

我现在躺在那儿。

他站在桌边,把我的裙子推到腰上,一条腿抬起来架在他的腰侧,然后他进来。

第一下我就叫出了声。

床和桌子不一样,桌子是硬的。硬的东西抵在下面,每一下都往里撞得更多,撞完还不会卸掉,全都反过来压回我身体里。

“轻一点。”我说。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站着。”

“那你现在说。”他说,“不想,我就停下来。”

“——”我喘了一口气,“不想你停。”


他后来快起来,一只手撑在我头边的桌面上,另一只手在我腰上。

“苏晚。”

“嗯。”

“你跟我在一起,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想过。”我说,“我想过很多次。”

“想的结果。”

“结果没有结果。”我说,“我想到的地方永远是同一个:我按完二十,门开了,你不在里面。”

他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然后他低下头来,把我整个人从桌子上抱起来了一点。

那一阵来得很近,我们两个几乎同时。


完事后我躺在桌上,天花板上的灯只亮了最角落的一盏。

“苏晚,”他说,“你今天晚上只叫了我一次‘顾总’。”

“什么时候。”

“我进来的时候。”

“……那时候不算。”

“算。”他说,“那是你最后一点理智还在的时候。”


我坐起来穿衣服。

“明天我不上来。”

“我知道。”

“你去送她。”我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扣衬衫的扣子。

“送完她回来,我会去找你。”

“去哪儿找。”

“不找。”我说,“我要自己待一天。”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

门开的时候,我还站在那儿。

“顾承宇。”

“嗯。”

“何清说过一句话。”我说,“她说她一直在算那个三十一秒。”

“嗯。”

“我忽然觉得,”我说,“她比我们两个都清楚这件事会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机场。

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不是他的。

“他老婆在上海。你没去吗。”

发信人是何清。


我没有回。

下午两点,我在工位上,手机开始响,那种连续不断的响动,一条接着一条地进来,隔着桌子都能感觉得到。

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一张小区楼下的照片,背景是我们家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照片里有一辆车,黑色的,停的位置不在车位上。角落里有一个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一点四十。

我给何清回:“这是什么。”

她过了三分钟才回。

“你手机上没存这个车牌。”

“我帮你查了一下。”

“这辆车今天早上五点半出过公司的地下车库,晚上十点二十回来过,这个礼拜一共五次。”

“你不用回我。”

“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人告诉你。”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这几条短信,看了很久。

四点半,楼下前台的电话上来了,说有一位访客找我。

我下楼。

大厅里,站在玻璃门里那个位置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很淡的米色外套,头发在肩上,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拿着一个很小的钱包,和一部手机。

她比我高一点,比我瘦。她站在那儿回头看窗外,回头的时候,她脸上那个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像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她不知道。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苏晚。”

“我是。”

“我姓沈。”她说,“沈知微。”

她伸出手来。

我下意识伸了手去。

她的手很凉。

“我们上去说。”她说,“十九楼,我上去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梯厅里的那一排按钮。

那个不存在的十九楼,今天在楼层盘上被点亮了。

红色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部电梯的楼层盘上亮起那个数字。


我没有带她上去。

我按了十六楼,带她去了最里面那间空的会议室,就是我第一次坐在里面,被人指着改表的那种。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把桌边那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她坐在我对面。

她把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第一页右上角有公司的抬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她说。

我低头。

那是一份公司新成立的子公司的章程。上面的日期是上个礼拜。

“这家公司,”她说,“他三年以前跟我提过一次。说等这个项目跑起来,会有一个新的公司,新的团队,做那个东西的人会有一个位置。”

她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上礼拜我看见过户了。”

“所以我知道这件事一定很快。”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我只要一件事。”


她把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杯水往前推了一点,也没有喝。

“我想知道他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用怕。”沈知微说,“你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

“二十四。”我说。

“好。”她说,“二十四。你在这栋楼里没有位置,你有的是别的。我不是来找你要什么的。”

“我要的是一句话。”

“他第一次把你叫上去的时候,是工作,不是工作。”


会议室里很静。

窗外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声音隔了两层玻璃,很轻。

我看着她。

她那张脸,那一刻让我想起很多年后自己照着镜子的时候,会不会是同一个样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口红颜色很淡,眼睛在看着别人,一边在算自己的账。

“那天晚上,”我说,“他要我签一份合同。”

“合同。”

“十四页,最后一页要签名。我等他等了四个小时。”

“然后。”

“然后,”我说,“他签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从进来到现在,脚跟没有落地过。’”

沈知微没有说话。

“他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他用了二十九年,也没学会一秒钟不踮着。”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水。

很久,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告诉我的这句话,”她说,“比他这三年跟我说的所有话都真。”


她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收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苏晚。”

“嗯。”

“下次他叫你上去的时候,”她说,“你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

“我上去的时候,是坐着电梯的。”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十六楼的那间空会议室里,天一点一点变暗。

六点四十,我拿出手机,看见有一条短信。

“沈知微今天去了你公司。”

“我现在在机场。”

“苏晚,你今晚不要上去。”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七点,我从十六楼走到消防楼梯口。

我按了电梯。

进电梯之后,我按了十六。

我的手在按钮盘上停了三秒,停在那块封死的金属片上。

那一块还是凉的。


门合上。

电梯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大厅里的灯还没有全亮,前台的灯是关着的,门口那个保安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天见”。

我走出玻璃门。

外面是雨后的夜里,风很大。

我走出大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楼顶上有一片灯没有亮。


三个月以后,我调到子公司,工位在四楼,靠窗。

新公司的第一天,我第一次下楼去买咖啡,路过电梯厅的时候,看见有一部电梯的门刚刚合上。

门合上之前的那一秒,我看见了里面站着的那个人。

他也看见我了。

穿一身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只杯子,站着,两只脚是平的。

门合上,楼层盘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

我端着咖啡,转过身走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上过十九楼。

那间屋子还在,那张桌子还在。每天晚上七点以后,十九楼还有灯,是那种只亮一角的黄灯。楼下的人抬头看见那片光,会说一句:二十楼还有人加班。

只有我知道那片灯是在十九楼。


有一次,我做完了新公司第一版报表,二十三点,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

我下去买最后一杯咖啡,站在电梯门口。

楼层盘上的数字是“1”。

我按了一下。

电梯从上面下来,到我这一层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我进去了,按了四楼。

在门合上之前的那两秒里,我看见了那块封死的金属片。

我没有伸手。


电梯往上走,四楼到了,门开。

走廊里的灯是全暗的,我往前走了两步,它才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我一边走,一边掏出钥匙。

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忘了带那只遮瑕。

我站在门口,在包里翻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翻到,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我把门推开,走进去,按下灯。

灯亮了。

整层楼都亮着。


那天晚上我在工位上坐到十一点。

窗外很近的地方,就是那栋楼的楼顶。

那栋楼,从这边的四楼看过去,是看不到二十楼的。

但我知道在那一片中间的某一处,有一盏灯没有亮。

灯没有亮的那个地方,也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


后来何清约我吃过一次饭。

她升了职,说了一些公司的事,说了些不重要的话。

快走的时候,她忽然说:

“我那天在电梯厅看见你们两个。”

“嗯。”

“那一秒里,我在想,”她说,“如果我把那叠纸往地上一扔,然后说一句难听话,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了一下,然后我就把纸递给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你的时候,”她说,“你的手在换包。”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一下,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你在那一秒里,没有想他。”何清说,“你在想你自己。你在想站在那儿的是谁。”


我看着她。

“何清。”

“嗯。”

“谢了。”

“不用。”她说,“我本来就欠你一份调岗。”


那以后我们没有再提过那件事。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雨夜,我在一栋陌生的写字楼里等电梯。

那栋楼的电梯也是老式的,按钮盘上用不着的地方也用金属片封着。

我站在门口,等电梯的时候,忽然很清楚地想起了何清那句她理解的版本:

如果上级安排的是工作,服从。如果上级安排的不是工作,看你自己。

我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懂了:那句话不是规矩,是给我留处的一条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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