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司的大楼有二十层,十九是空的。
不是没有地板,是楼层表上没有这一格。电梯里的按钮从十八直接跳到二十,中间那一条是封死的金属片,摸上去比别处凉。我入职第一天就发现了,因为我在意这种事——哪些地方没有按钮,哪些门要刷卡,哪些人不坐电梯而是走楼梯。管培生的活就是这些:记路,记事,记人。
我到这家公司的第十一天,就记住了一件事:十九楼不是空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抱着一份合同站在十八楼的电梯厅里。
合同有十四页,最后一页需要他在指定位置签名。法务说必须今晚签到,明早九点对方要从机场直接去签。我的组长在七点二十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我,然后七点四十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说小苏你辛苦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等了四个小时。
他在开会。先是跟华南,然后跟一个基金,然后不知道跟谁。他的秘书小周每过四十分钟出来一趟,每次都说快了,快到了,顾总马上结束。
十点四十,小周不再出来了。他出来洗了个杯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合同。”
“哦。”他说,“那你自己上去吧。顾总在十九楼。”
我没有问十九楼是什么。那一刻我以为他说错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金属反光里只有我一个人。
白衬衫,黑裙子,头发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就已经乱了,我重新扎过一次,扎得很紧。手里十四页纸。脚上那双鞋是入职前买的,垫了半码,走一天会想哭。
我按了二十。
电梯往上走,到了十八,停了。门开,外面没有人。
我没有按开门键。门自己开了,停了三秒,自己合上。
这在老电梯里不算稀奇。我们公司的电梯确实很老,大堂的那种有镜子和木饰面,像九十年代的酒店。
然后数字跳了。
它没有跳到十九。
它跳到二十。
可是我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那种被人从脚底托一下的失重,电梯是停着的。二十楼的按钮还亮着,但没有再亮起来的意思。
门开了。
外面不是二十楼。
二十楼我去过,二十楼是董事长办公室和一整层没有人的会议室,地毯是灰的,走廊很长,灯是按区域亮的,你走过去才亮。
外面这一层没有走廊。
门一开就是一间房。很大,两面落地窗,桌子上摊着几样东西,一盏台灯,一只玻璃杯,杯壁上挂着水。窗外的城市在那,从高处看下去是很多条发光的线,最亮的一条是高架。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
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他说话声音不大,我没有听清内容,只听见几个词——保证金,时间点,你不用跟我讲这些。
我站在电梯里,没有出来。
电梯的门识别到了有人,开始叫。嘟、嘟、嘟。一声比一声急。
他回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眼,他没有惊讶,也没有不高兴。
他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进来。
我进去了,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
那一层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鞋跟落地的声音,还有就是空调的风。
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有一点我自己:白衬衫,黑裙子,手把十四页纸抱在肚子前面,像抱着一个用来挡人的东西。我把纸放下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一面墙是书架,书不多,摆得像装饰;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面是深色的实木,反着台灯的光,光在桌面上摊开一块,边缘很直;另外一侧贴墙摆着两张沙发,中间一只矮几,矮几上有一只烟灰缸,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用过。窗台很宽,宽到人可以坐上去,一侧放着一只旧音箱,一侧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间号,没有门牌,没有一张纸写着这是第几层。
“合同。”我说。
我走过去,把十四页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他没有马上过来。他先把电话讲完了。
“……明天早上九点,我不管你怎么协调,签到就是签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朝下。
“十一点了。”他说。
“是。”
“司机送你回去。”
“我坐地铁。”
“这个点地铁末班快没了。”
“还有四十分钟。”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久。他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抱合同的那两只手。我的手指在抖,从七点二十开始就在抖,抖到现在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事了,是习惯。
“坐。”
我坐下了。
落地窗外面,高架上的车灯一串接一串,往同一个方向走。那盏台灯的光落在桌上,我在光里,他在光外面。
他拿起笔。
他的笔是很普通的一支黑笔,酒店里那种。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在指定位置签了名。
签名比我想的短。两个字,写的时候手腕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里,”我说,“还有骑缝。”
“我知道。”
他翻回去,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的骑缝都签了一遍,十四页,一笔不少。
我看他签,看到第八页的时候,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你在紧张。”他说。他没有抬头。
“没有。”
“你从进来到现在,脚跟没有落地过。”他说,“一直踮着。”
我把脚放平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踮着,是不是很不得体。”
他终于抬头,笑了。那个笑很短。
“得体。”他说,“我用了二十九年,也没学会一秒钟不踮着。”
他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放下。
“这份合同明天早上要交给谁?”
“对方公司。"
“谁去交。”
“我。”
“你几点到。”
“八点四十。”
“地铁。”
“是。”
他沉默了一下。
“签得不错。”他说,“你怎么不觉得这一条应该改?”
“改过。”我说,“第三稿,我跟法务提过,第九页的付款节点对我们不利。法务说对方的法务不会同意。”
“对方同意了?”
“同意了。”
“怎么同意的。”
“我把第七页的一张表改成了三年期的现金流。”我说,“他们看见三年,就不看九十天了。”
他说了一句“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嗯”跟他在会上说的“嗯”不是一个东西。他说完把笔帽盖上,帽盖的“嗒”在空房间里清清楚楚。
我低下头,去收合同。
我的膝盖撞在桌角上。
我没有叫出声,只是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声音,很轻,在这个房间里,比我以为的大。
“疼吗。”他说。
“不疼。”
“说谎。”
他把椅子往回推了一下,蹲下来。
他是真的蹲下来了。
一个一百八十多公分的男人,弓着背,跪蹲在桌边,去看一个实习生膝盖上的伤。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这个想法很短,我抓住了它——他蹲下去的时候,衬衫后面的布料绷紧了,透出肩胛骨。
他蹲下去的那一刻,解开的领口往下坠下去一点。
我看见了。就是这一眼,我看见了衬衫里面的一点皮肤,锁骨底下一块,往下是胸口的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乳房的边,被衬衫遮着,隔着两层布,也看得出那个地方是软的。
我的目光只在那儿停了一瞬。我很快把眼睛移回膝盖上,可是我移得太快了,快得像自己抓住自己做了一件坏事。
那一瞬间我身体里的反应很清楚,也很不讲道理:脸烧起来,脖子后面出了一层汗,衬衫的领子贴着皮肤发热。还有一个地方,被我自己压下去了——向内收了一下,腿不自觉地并紧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
我心里骂了一句自己。
“青了。”他说。
“过两天就好。”
“这里没有红花油。”
“不用。”
他抬起头。
我坐在椅子上,抱着十四页纸,他蹲在我面前,我的手在纸的上面,他的手在纸的下面。我们中间隔着十四页纸,那纸很薄,总共十四张,加起来不到一毫米。
我看着他的眼睛,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眼睛里有一种慢慢的东西,好像注意力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收回来,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我抓着合同的手指发白。
被他这样叫,我先是僵住,然后从耳朵根开始热,一直热到脖子。那三个字他念得很慢,慢到我能听出“苏”和“晚”之间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是属于我的,不属于这份报表。
我低下头。低下头的动作又让另一件事发生了:衬衫的前襟在纸上蹭过去,胸前被压着的地方微微一紧,那一下贴着布,比桌子冷。
“苏晚。”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在公司里,他对我的称呼是“那个管培生”,在邮件里是“S. Su”,在会议上是“小苏,你把上季度数据念一下”。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像叫一个人那样。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知道我有家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知道。”
“知道我的名字吗。”
“顾承宇。”
“你知道在公司里,怎么叫我。”
“顾总。”
“对。”他说。
他站了起来。
他去倒水。
玻璃杯,饮水机在窗台那一头,他走过去,背影在落地窗上有一层倒影,两个同样的背影,一个真,一个假。
他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了。
杯子很凉。
“喝。”
我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有一点金属味,是那种很久没换滤芯的机器。
“这一层,”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楼层表上。”
“是。”
“因为批不下来。”他说,“消防批不下来,一间房,一个出口,没有走廊,没有第二疏散通道。后来用会议室的用途报的。报下来以后,电梯里的按钮就不装了,只走一张卡。”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卡。
卡是白的,上面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
“这张卡,公司里只有三个人有。”
“三个?”
“我,我的秘书,还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他说,“所以如果有人要上来,得先跟我说话。”
“刚才我是怎么上来的。”
“你没按二十吗。”
“我按了。”
“那它自己会停一下。”他说,“这是一种设置。有人按了二十,电梯在十八停三秒。那时候我在打电话,如果我不想让人上来,我就把卡刷一下,它会直接上去。”
“你没刷。”
“没有。”
他把卡放回口袋里。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在问自己要不要进来。”
“结论呢。”
“进来了。”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这两个字的答案,其实从七点二十开始就写在那儿了。
“因为我抱了四个小时的合同。”我说。
他笑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长一点。
他把卡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放回去。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翻转过来,卡的背面贴着一层黑色磁条。
他走到电梯旁边,把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
那块很小的地方亮了一下,红色。
“明天,你要是还有文件给我,”他说,“你不要按二十。”
“我按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按。”
“什么都不按?”
“你在电梯里站住。”他说,“等着它。”
“等着它自己上去?”
“是。”
说完,他把卡往我的方向递了一点。
我没有马上拿。
“这一张……”我说。
“这不是我的那一张。”他说,“这张是给外面的人用的,签字用的。放在秘书那儿。”
我接了。
卡比我想的轻。塑料的,边缘有一点毛。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黑色的磁条。
“所以我现在也可以……”
“你现在可以。”他说。
“为什么给我。”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回窗边。
“因为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三十一秒。”
“你数了?”
“我数了。”他说,“我数东西很快。”
我的奶尖在衬衫里面缩了一下,我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比刚才膝盖撞到桌角那一次要清楚。
“这几天,”他说,“别穿这么薄的衬衫。”
“为什么。”
“我分神。”
他说得很平,像在纠正一个流程。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背过身去了,站在窗边,是打电话的那种姿势。城市在玻璃外面亮着,他站在那儿,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照片。
门关了。
楼层盘上没有任何一个键是亮的,电梯在往下走。
我看着那个金属片,从二十到十八。
然后我抬起手。
我的手指停在那块封死的金属片上。
那一块确实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分,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头有人在走。
我坐在长桌靠门的第三个位置,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最新的周报。合同在对方手里,签章齐全,收件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一分。
他十点才进来。
西装,领带,头发是湿的,是刚洗过的。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上个礼拜的数据,谁来讲。”
“我。”我说。
“起来讲。”
我站起来。
他坐到长桌的另一头,那一段到这个位置有五米左右,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他把材料翻开,一边翻一边说:“讲。”
我讲到第三组数字的时候,他打断我。
“这个口径不对。”
“这是财务口径。”
“我要的是业务口径。”他头也不抬,“苏晚,重算。”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念一份报表没有区别。
我重新讲了一遍。
会议室的灯是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一样。我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抓着裙子的侧缝。
我抓得很紧。
紧到指甲断了都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