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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月手写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七月手写

七月十四号,我在楼下刷最后一段楼梯扶手,听见有人问这楼的房子还租不租。

声音从铁门外头传进来,不轻也不急,像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

我抬头,看见一把黑伞。那天没下雨,太阳毒得能把柏油晒出油来。伞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段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红绳,绳子末端钻进领口里,看不清坠子。她进院子的时候没有收伞,伞沿擦过铁门,刮落一层锈。

我说租,还剩一间,七号。

她把伞压低了一点,问几楼。

三楼,西头,朝北。我说。夏天下午晒不到,冬天阴。

她说,好。

那时候我就该觉出不对。这栋楼里来过的人,没有一个不问价的。问朝向的、问拆迁的、问能不能短租的,先问价的一律是诚心要租的,不问价的不是来看房,是来挑东西。

我说一个月三百,水电我抄,押一付一。

她说现金。

我说行。

她没问能不能短租,没问押金能不能少。她把伞收了,跟我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我刚刷的,绿漆味还没散。她走在后面,鞋跟很轻,可我听得出来她在数台阶。一、二、三,到平台停一下,再一、二、三。走完一层,她停住了。

这楼梯,几个台阶一层?

二十二。

中间那个平台是不是后来又加过?

我回过身看她。她的伞已经收了,收得比我还快。头发扎在脑后,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常年戴着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脸不算顶好看的那一类,太薄,颧骨高,可眼睛很沉,看我时不躲,也不笑。

我说,加过,九五年这楼加过一回层。

她说,哦。

就这个字。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后来我想,我该问的。

七号房空了一年多。门还是那种老式铁皮防盗门,漆掉得像一块块结痂。我拿钥匙捅了两下才开,里面一股潮味、旧报纸味。老房子都这样,空久了就自己长出味道来。

屋子十八九平,靠窗一张床,床板是去年换的。墙上贴过几层报纸,前头那家人贴的,我撕了一半就懒得动了,剩下的发黄卷边。窗朝北,外面是对面新楼的侧墙,一条窄缝抬头能看见天。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热气扑进来,她没躲。

屋顶漏不漏?

去年补过,不漏。

下雨的时候有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

她转过身看我,说,敲墙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说,那栋新楼在拉钢板,下雨天会响。

她说,哦。

又是这个字。她说这个字不看人,好像那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掏出一沓钱,数了三百给我,又数了三百。钱是旧的,软得能折,我数的时候闻到一点樟脑味。

我说要登记一下身份证。

她说没有。

没有?

丢了。

我把钱握在手里,没马上揣兜。这楼里租出去过多少间,我都记在账本上:名字、身份证后四位、日期。她不给,我也不是不能租,城郊这种地方一年到头查不了两回。我心里清楚,我要是较真,她转身就走,回来的是空房间和我自己。

我说,那留个名字吧,我记个账。

她说林见秋。

我问哪两个字。

她说森林的林,看见的见,秋天的秋。秋天是最快的季节,她说,一眨眼就没了。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像是顺口漏出来的。

她从包里拿了支笔,把本子拿过去自己写。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像写惯了表格的人。写完把笔帽扣上,递回来,指尖碰到我手背,凉的。

七月十四号,林见秋,七号房,六百。

我合上本子,说,今晚就搬?

她说,今晚。

她把钥匙拿走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床板,说,这床是你换的?

我说是。

她说,换了也好。以前那张,睡着会响。

我看着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以前那张会响。

她把钥匙揣进包里,转身上楼去了。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年,从没觉得这楼有什么地方不对。

老楼嘛,哪家都有点古怪。二楼的老太太养了一屋子花,水从阳台往外漏;四楼有一家三口,孩子成天在走廊里推铁皮桶;五楼锁着,没人住。我把每层楼的毛病都摸熟了,楼板哪一块踩上去响,哪一扇窗风一吹就撞,闭着眼都能说。

那晚我在楼下等到十一点,楼上一直有动静。不是搬东西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墙上拍灰。

第二天早起,开门下到二楼平台,闻到一股漆味。很冲,比我的绿漆冲。

七号房的门被刷成了黑的。

刷得很平,刷子走的道儿一道挨着一道,边缘用胶带贴过,撕下来一点毛也不带。整栋楼的门都是铁锈红,掉了皮的那种红,只有这一扇,黑得像一块挖掉的地方。

我站在楼道里看了很久。老周在楼下一楼门口剔牙,抬头看见我,说,昨晚你那租客,四点还在门口。

我说,刷门。

老周说,刷门?黑漆漆的,晦气。

我没接话。

那几天她昼伏夜出。白天我上工,晚上回来抄水表,她的表走得很慢,一天不到两个字,像是只烧一壶水、洗一次澡的人。可她屋里的灯总是亮的,亮到后半夜。有时我半夜起夜,从楼道西头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七号房窗户里一条白光,从不灭。

她从不关灯睡。

七月十七号晚上,我在一楼的墙根底下捡到一样东西。是一只打碎的搪瓷缸,白底蓝边,上头的字被摔掉了一半,只剩最后一个“会”字。这楼里现在住的没有一家用这种缸。我蹲下去看了半天,把碎片拢起来倒进垃圾筒。

倒进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缸里有茶渍,干得发黑。这楼里没谁喝这种茶。


七月二十号,我下来给老周送水费单子,他正跟三个街坊坐在门口。

我还没走近就听见话头不对。老周声音压得很低,可老街坊的压低声,半条街都听得到。他说,那女的,昨晚上二楼晒衣服,就着楼道那盏破灯,我端碗出来,正好看见。我说不清楚,你们自己想。

那几个街坊跟着笑。有人问,什么样啊。老周说,白,从头白到脚,跟水冲过一样。

我站在巷子口没动。这种事在老楼里常有,嘴碎的人比猫多,说了也就说了,过两天换别家说。我本该走开,或者过去招呼一声,把水费单子给他,让话头散了。

可我没走。

我站在那儿,一直到老周把话讲完。他讲的每一句都是别人的身子,讲的时候眼睛往楼上瞟,瞟一眼说一句,说得眉飞色舞。

我把水费单子捏皱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喝了点酒。喝到第三杯,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想着老周说的那句“从头白到脚”。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我对自己说,你去交单子。

其实单子白天已经交了,老周手里捏的那张就是我给的。

我上到三楼,敲了三下。


她开门的时候,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从侧面来,把她的身体照得很明。她穿一件白色的旧汗衫,领口松了,歪着。汗衫洗完晾过,没熨,皱巴巴地贴着,乳房在底下顶出两个低低的山头,乳晕透出淡淡的肉色。她把门开了一半,没让开,也没拦。

她说,听到你喝酒了。

我说,老周在楼下说话。

她说,我知道他说什么。她抬起下巴,朝窗户那边示意了一下,墙薄,我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从头白到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羞,也没有气,眼睛看着我。

我说,你别理他。

她说,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这才发现自己从耳朵一直到脖子都是热的。我把杯子举到嘴边想喝,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她说,你上来,是为了让我别理他,还是为了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上来交单子。

她说,白天交过了。

她说完就退了一步,把门开大,转身往里走。她没有说进来。门就那么开着。

我跟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我说,你为什么要租这间。

她说,你先坐下。

我没有坐。我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在很近的地方。她的汗衫领口松得很低,我低头就看见她锁骨下面那一片,看见汗衫里两团乳房的侧边,看见她胸口在呼吸,一下一下。

她把手里那件刚洗的汗衫抖开,挂上窗边的铁丝。手臂举起来时,她腋下那片皮肤露出来,出了一点汗,亮亮的。

她肩膀的汗衫被胳膊一带,从肩头滑下一角。

那一下我看见了。

左边肩胛下面,有一个圆形的东西,比周围的皮深,边缘模糊,正中间是一个数字。

七。

她放下手,转过来看我。汗衫还歪在肩上,她没有去拉。

她说,看清楚了吗。

我说,看清楚了。

她转过身,把汗衫拉回肩上。她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一个是留下来,把这件事问清楚。

她说完,抬头看我,没有再动。

我喉头动了一下。

那一个晚上,我第一次感觉到这栋楼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在暗处,一直往我这边看。

她说,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我说,没看。

她说,你这个回答,比看还难看。

她走回来,停在我面前,抬手把我手里那个空杯子拿走,放到一边桌上。她的手经过我胸前时,指头碰了一下我的衬衫扣子,然后往下,把那颗扣子捏住了。

她说,七月十四号到现在,六天。

我说,六天,你一分钱都没再给。

她说,我说了,我用别的补。

我说,我没答应。

她说,你没拒绝。

她的指头从我扣子上一滑,骨节轻轻擦过我的胸口,像试探。我没有动,也没有退。

她把头偏了一点,像在听什么,又像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这楼里,晚上是不是总有敲墙的声音。

我说,新楼在拉钢板。

她说,你不信。

我说,我信科学。

她说,科学说不说,有些人半夜睡不着。

我没答。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替我把那颗扣子扣回去了,扣得很慢。

她说,六天后。八月二号,你来收租。

我说,八月二号我一定会来。

她说,那你现在走吧。她说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说,回去把门锁好。

她说完,抬头看我,没有再动。

我喉头动了一下。


我下楼,锁院门,回屋躺下,睡了很浅的一觉。

半夜醒来,听见楼上有三下非常轻的敲墙声。

我没起来。

那时候我还以为,那只是老楼自己在下沉。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录音规则

八月二号,她第三次没交租。

头一次,她把钱压在门缝底下,用一张纸条包着,写着“七月十六”。第二次是七月二十六,我上楼敲门,她开门递钱,让我在门口等着,她数完了给我,没有让我进去。第三回,门口什么都没有。

这栋楼里的租客千奇百怪。有人欠三个月我不催,有人晚一天就跟我红脸。轮到她,我反倒拿不准该不该照规矩办。三百块钱不值什么,可一个人要是连这点小事都不照规矩来,你就不知道她到底在照谁的规矩。

那天我在楼下坐了整晚。汽修厂有台车没修完,我回来晚了,进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房的窗亮着。我就在小卖部门口那条长凳上坐下,买了一瓶水,慢慢喝。

老周关了半扇卷帘门,探出半个身子。他说,陈默,你那楼上那位,是不是不太对。

我说,怎么不对。

他说,两个礼拜,没见她白天出来过一回。买菜也是夜里,拎着塑料袋从后头那条道过来,见着人就低头。

我说,人家上夜班。

老周啧了一声,说,上夜班的女人我见过,没见过刷黑门的。他说着压低声音,你知道三楼那个是干什么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听人说……

我说,老周,水表还没抄完。

他闭了嘴。

水表我早抄完了。上楼的时候我把脚步压在很低的位置,自己都觉得像贼。到七号门口,白光从门缝底下流出来。夜里静,静得我听见了她屋里的声音。

有人在放录音。

男人的声音,慢条斯理,讲到一半会停一下,像念稿子又不像。那声音里有耐心,是常年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才有的耐心。录音里有翻纸的响动,有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响动。

她说,这一段,再说一遍。

那男人又说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句子。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站到膝盖发酸。

那不是电视。电视的声音是满的,人声在屋子里是响的。这个声音在墙里,是被对着听的那样,不自由。

我抬手敲门。

录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这次穿睡裙,很薄,米色的,贴着身体,能看见乳房安静的形状,乳头顶着那层布,凸起两个点,颜色比布深。头发散着,垂在肩膀前面遮住半边脸。

她说,你听多久了。

我说,刚上来。

她说,别撒谎。你呼吸的声音我听得见。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伸手,从我胸口的口袋里把钥匙串抽了出去。

那串钥匙我揣在胸口好些年,铜圈磨得发亮。她抽的时候指头在我胸口按了一下,隔着衬衫,那指头是温的。她把钥匙举到眼前,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最短的那根,停住。

她说,这把是七号的。

我说,是。

她说,配的。

我说,我妈留的,全楼的备钥匙。

她说,你拿它进过这屋吗。

我说没有。

她说,想不想。

我看着她。她抬眼看我,眼睛在灯下像两块湿的石头,沉着,不急。

我说,我上来是问租的。

她说,我知道。她转身往屋里走,裙摆扫过我的鞋面。进来吧,钱给你,规矩我们定一下。

我进去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那张摊开的纸收起来了,桌上换成一支录音笔和一个本子。她坐在床沿,把本子翻开,拿起笔。

她说,第一条,你什么时候能上来。

我说,我是房东。

她说,你是房东,可我不是你的。她说着,笔在本子上写。今晚被你听见录音,是我的错,我没关窗,所以这条我让着你。以后你上楼,敲三下,等我应了再进。十一点以后不要上来。

我说,十一点以后我要抄表呢。

她说,水表在二楼,不用上三楼。你真要上来,就说明你不是来抄表的。

我说,第二条呢。

她说,第二条,我的屋子,你不要翻。

我说,第三条。

她说,第三条,你听见什么,别往外说。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三行字,一笔一划,跟那天写在账本上的一样正。底下空着一行,笔搁在那行上面。

她说,这里你写。

我看着那一行空白。

这屋里的味道跟她身上一样,皂,和一点铁锈。我忽然觉得怪——一个欠着租的租客,把房东叫进自己屋里,坐在床边上,一条一条给他立规矩。

可我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是往外掏的。她越这样,我越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我接过笔,在那行空白上写:第四条,欠租,用别的补。

她的眼睛抬起来。抬得很慢,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说,好。

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她把钥匙串拿过去,挑出那根最短的,放在自己掌心。

她说,这把归我。

我说,这楼里的门我不能没法开。

她说,你能开,只是得换个开法。

她把钥匙轻轻放进睡裙的领口。

薄布被坠出一点形状,钥匙的凉沉进布料里,我能看见她乳沟里鼓起小小的一块。她的手还压在那儿,隔着布按着那把钥匙。

她说,现在你可以来拿。


我没动。我知道不能动。

我数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

然后伸手。

先碰到的是那层布,粗糙,底下的皮肤是热的。她的呼吸没变,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手从领口探进去,指尖先碰到的是乳房下缘,那圈皮很软,比别处更细,一按就陷。再往上,才摸到乳晕,一圈收着的小皮,上面有一粒一粒的凸起。乳头在中间硬着,烫的,我指尖一碰,它就顶了我一下。

钥匙夹在乳沟里,两边挤着,沾了她的体温。

我把它拿起来。

她没有让开,反而在我抽手时往前倾了一点,让手掌整个贴在我的手背上。

她说,还欠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什么。

她说,三个月租,我用别的补。

我攥着那把钥匙,指头在抖。这抖跟她没关系,跟我自己有关。我三十六岁以后就没这样过。

我说,怎么补。

她说,你说了算。她松开我的手,往后靠到墙上,膝盖微微分开。裙摆从膝盖上滑下去一截,又被她自己伸手拉回来,拉回来的时候手停在那儿,没有走开。你也可以现在就走,走了我们还是房东和租客。

屋里静得能听见很远的汽笛。

我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

我说,明年一月一号之前,这间屋子归我。

她说,一月一号之前,这屋里的我,不归你。

我说,那归谁。

她说,归我自己。

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我看出她觉得有意思——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好话,是因为我一开口就谈条件。她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往后拨,露出那张很薄的脸。

她说,那就从现在开始算账。

她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一下,递到我手里。我听了半分钟,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念的是一份表格,年份、楼号、面积、签字的栏位。念到一处,那个人停了一下,说,这一层不算。

她说,你听出来了吗。

我说,听不出来。

她说,那你先拿着。她按下停止,把录音笔塞进我的衬衫口袋,拍了两下。等有一天你听出来了,你就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她站起来,替我把解开的扣子扣回去。扣到最上面那颗,她抬起头,离我很近。

她说,今晚到这。

我说,你刚才不是这么算的。


她看了一会儿我的脸,然后把手从我领口松下来。

她说,算账的是我,结账的也是我。

她抬手把睡裙肩带捋下去。

睡裙落到腰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灯光从上面来,乳房的形状在暗处和亮处之间分成两半,乳晕是粉的,乳头缩着,软软的一层皮,我用了两根指头把它揉起来,不到十下,它就硬了,缩成一粒,颜色也深了一层。她的呼吸忽然重了,胸口抬起来,又落下去。

她说,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说,在听。

她说,那我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答。

她说,说不出来,就说明你早就没在听了。

她把我的手按住,按在胸口上。掌心与她的胸相接,她的心跳清楚地顶在我手上。她说,你手这么凉。

我说,厂里泡水了。

她的眼睛一抬。这一会儿她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却刚刚发现有点陌生的人。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到我颈窝里。

那一秒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她的气味从这个动作里溢出,暖的,白天的汗,混着一点廉价洗衣粉。我两只手绕过她的腰,掌心贴到她的后背,沿脊骨一截一截往上摸,摸到肩胛骨中间那块凹陷,停住,把她往自己身上按。

她低低地哼了一声。这哼声不是委屈,是很实在的、从胸口里被压出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你按我一下,我就要多算你一分。

我说,那还算什么。

她说,算你有多急。


是在这间屋子的木床上做的。

我把她放平,分开腿的那一下,膝盖碰到她的腿内侧,她整个人向内侧倾了一点。我低头看见她阴部上的阴毛被分疏,靠里的地方已经被湿透了,阴唇的颜色在灯下比夜里要浅,微微张开,缝隙中间那点湿亮得像抹了油。

我用手掌整个覆上去,暖她。然后中指往里,慢慢挤进去半节,她小腹的肌肉立刻弹了一下。

她说,别急。

我没急。我就那样停着,让里面适应。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一次比一次长,每次出来喉咙里都带一点气音。里面的肌肉一收一收,把我的手指咬紧了又松开,一次次地咬。

我加了一根指头,抽送起来。声音出来了,咕叽,咕叽,很轻,屋里没别的声音,那一点水声就显得特别清楚。她的腰跟着动,我把另一只手从下面兜住她的臀,把她往上抬了一点。

她叫起来,从喉底里出来的,短,一声一声连成一片。她的乳头在灯下立着,我俯下身去含住,舌尖压着乳晕一圈一圈地舔,她整条腰都弓了起来。

我抽出指头。把身体压上去。

进去的时候她向后一缩。里面紧,很湿,湿得让进入没有阻力,只有一层一层的热往回收。我停在最深那里,只能听见她几乎压抑不住的、从嗓子深处漏出来的一声。

她张开眼睛,看着我。

她说,陈默,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告诉我。

我说,我在上我的租客。

她没接。只是抬了抬腰,更深地把我收进去,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动得很慢。这种慢是我自己选的,因为我知道快了就结束得早,而我想让这一下长一点。每一次进去到最深,她的下颌就会抬一点,脖子绷起来一根筋;每一次退出来,那根筋就软下去。这样几十下,她的眼睛里就有了水光。

她抬手,从床头摸到我的手臂,慢慢顺着摸到我的手腕。她没有抓,只是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份文件的一角,不让我抽走。

她说,你这人很麻烦。

我说,哪里麻烦。

她说,别人怕鬼怕黑怕半夜的脚步声,你怎么不怕。

我说,我在这楼里住了几十年。半夜的脚步声我听惯了。

她说,那你怕什么。

我没有答。我把她的手拉到头顶,压住,俯身下去,把身体压得更重。她的乳房被我压在两个人之间,乳头擦着我的胸口。她忽然叫得更响,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听起来像水在沸腾。

那一下我撞得深。她的整个身体跟着弹了一下,脚趾在床上抓起来又张开。

她说,到了。

我说,还没。

她说,我到了。

她的里面忽然一阵缩,缩得我差点跟着。她的腰抬起来,抬到一半没了力气,又落回去,整个人在这一会儿里像被抽掉了骨头,只有那处还是紧的,还是在一阵一阵地收。

我多撑了十几下才结束。

结束的时候我伏在她身上,不能动。她的心跳很快,从她胸口传到我胸口。她抬手,摸了一把我的后颈。

她说,四十七分钟。


那天我在她屋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那天我在她屋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没做完。

进行到某处她停下来,手撑在我胸口,说等一下,你听。

我听了。一楼的卷帘门被人从底下敲了三下,不快不慢。

她说,你那老头每天晚上都这样?

我说,他失眠,夜里有时候会敲一敲。

她说,他不是在敲卷帘门,他在听楼上的响动。她的手还压在我胸口。你知道他为什么听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三年前那件事,就是他这张嘴上说出去的。

我坐起来。

她说,你问过这楼为什么有一扇黑门吗。你真想知道,先回答我一句。

我说,什么。

她说,你父亲死的时候,是不是在这间屋子里。

那一下我整个人是空的。这念头我自己想过,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老周都不知道。我父亲是二〇一二年冬天没的,从楼梯上摔下来,邻居说是喝多了。可他那天晚上没喝酒。我知道,因为那天晚上我拎了瓶酒回去,他一口没动。

我看着她。

她说,你答不答。

我说,不答。

她说,好。她闭上眼,把头靠在墙上,像在忍什么。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眼神变了,是跟人算账算到最后、发现对方手里还有牌的那种眼神。

她说,那就先按你定的来。

那一晚我回自己屋里,躺下,睡不着,把钥匙串摸出来数了三遍。七号那把不在。我兜里多出一把。

齿一模一样。

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第一次发现,有一把钥匙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配的。

第二天一早下楼,老周在门口扫地。

我站到他跟前。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没来得及收干净。

我说,昨晚你敲卷帘门干什么。

他说,我什么时候敲——

我说,老周,这楼是我爸的,现在是我的。别在我楼里替别人做眼线。

扫帚停在地上。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说给他自己听。

他说,陈默,那女人住进来那天,我在门口看见她脸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在你爸出事那年,见过这张脸。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就在你这栋楼里。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备用钥匙

八月的雷雨来得急。八月十二号那晚,雨从十点半开始下,十一点整停电,十一点二十来电,十一点二十七又停。

我下楼合闸,第三趟,在楼梯口撞见老周。他抱着一把伞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楼梯,看见我就把头转开。

我说,老周,这么晚还站着。

他说,停电,怕有人摔着。

我说,这一片停电,你家家都站?

他不说话,撑开伞走进雨里,脚上还穿着拖鞋。

我合了闸往上走。应急灯亮着,惨白。

走到二楼平台,听见楼上有水声。

是淋浴。


我站在三楼西头听那水声。这种天气洗澡不奇怪,一天冲两回也正常。奇怪的是停电——水泵不转,热水器不烧,这楼哪来的压力。

水声里混着另一样东西。不是水管的响,是气声。哧,哧。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掏出手机照墙。走廊这面墙从西头到东头有一条横裂,走到七号门旁边忽然停住,往下一拐,像被谁在心里记了一笔。

我把手指伸进那条裂缝。

里面是空的。不是砖缝,是空的。

就这时候,水声停了。

三秒。

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穿一件白色旧T恤,湿的,贴着身体,水从下摆往下滴,在门口积了一小片。T恤底下没穿别的,浅色的布被水透成深色,乳房完整的形状隔着两层布透出来,乳晕是一团更深的影,乳头缩着,大概是冷的。头发也在滴水,滴在锁骨上,顺着往下淌进两层布之间。

她看着我,看着我把手指从墙缝里抽回来。

她说,你在干什么。

我说,这墙怎么回事。

她说,你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我说,雨夜,上来看看。

她说,雨夜,你上来第二趟了。

我没动。雨打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窗子被人推开一线,雨水斜着泼进来。

她伸手,捏住我的手腕,往里拉。

我进了门。

她松手,转过身面对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亮着,比灯管亮。

她说,你想要什么。

我说,你。

她左半边脸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被打到的那种刹那,很短,可我看见了。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靠到墙上,抬起头。

她说,那你先回答。你父亲摔下来那天,你是不是在这楼里。

我说,是。

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我在楼下。我看见他从楼梯下来,头上全是血,我抱不动他,我喊人。

她说,你喊谁。

我说,老周。

她说,他上来了吗。

我说,上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你父亲说话了吗。

我说,说了。

她说,说什么。

我说,房子不能卖。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我把那点东西收进眼睛里,没有动。

她把视线低下去。T恤从她肩上滑下一块,露出右边肩膀,肩头下面有一道疤,白的,不长,像是被什么划开以后长歪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把它租给我。

我说,我缺钱。拆迁的公告贴到街上了,补偿按面积算,不按人头。我不能让它空着,空着的房子,谁看都觉得没人要。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间。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猜的不对。

我没说话。

她说,你以为我在躲谁。躲人该选有电梯的楼,躲人该住人多的城。我选这条街、这栋楼、这面墙,是因为我要找一个人。

我说,谁。

她抬起头。眼底是冷的,可那张脸因为沾着水,看起来像快哭的人。

她说,那你得先让我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们那边。

窗外一个雷,窗框砰地响了一声。

我说,找到以后呢。

她说,找到了就走。

我说,走的时候呢。

她说,走的时候还是走。她停了一下。除非你让我留下。


那件事发生在墙边。

灯管闪着,白一下黑一下。

是她先动的。她抬手按在我肩上,往下按,按到胸口,我的衬衫扣子被她一颗一颗捏开,指尖有点凉。她把手掌按在我胸口,底下就是我的心跳。

她说,走不走。

我说,不走。

她说,你知道我在算你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算你会不会怕。

她说完把身子贴上来。胸前的热和潮压在我胸口,T恤的布比皮肤凉,两层布底下的乳头硬着,顶在我的胸膛上,一蹭就是一下。她的手绕到背后,把T恤从下往上拉。她抬手的动作很快,脱过去的时候头发被带起来,整个上身光着露在灯下,乳房落下来,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挡,也没有穿回去,只把T恤扔在椅背。

她说,你上一次跟人这样,是什么时候。

我说,很久了。

她说,多久。

我说,六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腰上。

她说,那现在别想别的。


她的乳房落在我手心里,满的,沉的。我握住,那团肉慢慢陷下去,又慢慢鼓起来。乳头从我指缝里探出来,硬得像一粒扣子,我用指腹碾过去,她倒抽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被忍住的响。我再碾,她的腰就往前塌,膝盖碰上我的膝盖。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上。这个动作让我心里猛地软了一下。

另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下,摸过胯上的骨头,摸到小腹,那一小片皮肤跟她的指尖一样凉。再往下是阴毛,卷的,密的。她把腿分开了。

指头滑下去,先碰到两片阴唇之间那道湿。比我想的更湿,是自己渗出来的,沾在指头上像一层薄薄的油。中指贴着那道缝往下压,压到穴口,穴口在收,一下一下。我把指头探进去半节,里面很热,墙很紧,一碰就缩。

她在我肩上蹭了一下。

她说,慢一点。

我说,你疼。

她说,不是。你手上有油。

我低头,看见右手的食指上蹭着一块黑,是碰门时蹭的漆。她笑了一声,笑完把自己送得更紧。

她说,进来。

我把她按在墙上。

那条裂缝就在她左边,她手撑着墙,裂缝正好露在手肘底下。她背贴着墙,头往后仰。我的拇指压在她的阴蒂上,那粒东西起初是软的,一揉就硬起来,比乳头小,比乳头更敏感,只两下,她整条腿就绷直了。

湿从她腿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跟外面的雨混在一起。

她伸手到下面握住我。

握得很久,那种不急的握法,让那点热一点一点渗进去。然后她抬眼看我。

她说,你要进就进。可你进来了,就欠我了。

我说,欠你什么。

她说,欠我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以后不管你发现什么,都当没发现。

我没答。

我进入她。

进去的一瞬,她整个人绷紧,脚趾在地板上抓了一下,才把那口气一口一口吐出来。里面很紧,像有人在里面攥着。我进了一半,停住。

她说,全部。

我进到全部。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响,像咽了一口水,手扣住我的手臂,指甲陷进去。

我开始动。不快。每一寸都慢慢地磨进去,再慢慢地退出来。她在我身前,后背一下一下撞墙,撞到那面空心的墙,墙里传来闷闷的回响,跟我们的动作同一下。

她说,你听。

我说,听什么。

她说,墙在响。

我停下来,额头抵在她颈窝。那面墙里面的声音不是空,是有方向的,有东西从东往西,一路通下去。

她不催我,只是把手放在我后颈上,一点一点地摩挲。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选这间屋子,为什么刷黑门,为什么从不关灯。

她说,继续。

我继续。


我们换了姿势。她背靠门板,一条腿盘到我腰上,门被她撞得咚咚响。她被撞得叫出声来,叫得不大,咬住下唇,叫的时候乳尖一颤一颤,胸口上的汗被灯照得发亮。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自己胸口,按在乳晕上。

她说,重一点。

我捏下去。她整个人一颤,里面跟着缩了一下,把我裹死。

我一手托着她的臀,把她从门板上抱起来一点,不让她滑。她的脚悬着,脚尖在地上蹭,蹭不到地。这个姿势让我进得更深,她仰起脖子,胸口整个送上来,乳尖从我嘴边擦过去。我低头咬了一下,咬得不重,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咬疼了又不想承认。

汗从她锁骨上滑下去,滑到两乳之间,我跟着那道线往里,用舌尖舔到乳沟。

她说,陈默。

她说,陈默。

她说,陈默。

第三遍声音变了。变了以后她再没说别的。她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筋绷出来,腰跳了一下,然后是一串很密的抽动,从里面一直抽到外面。我把她抱住,不让她从门板上滑下去。

她整个人软在我怀里,手掌还按在我后颈上。

我射的时候眼前发白,耳朵里一阵响。


她先松手。

把我推开,一只脚踩地,另一只脚慢慢放下。腿还在抖。

她捡起地上的T恤,没有穿,只拿着,站在窗边。雨小了。

她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她说,你说的这面墙,我进去过。

我说,什么。

她说,这楼原来还有第六层。九五年加过一回层,加出来的那一层是空心的。她声音很平。我爸当年是这楼的施工员。

我说,你爸。

她说,我爸死在这楼的工地上。她抬起手,指着自己右肩的疤。他死之前说过,出事那天他在这楼里,还有一个姓陈的在场。

雷声远了。

她说,一九九五年的事,你现在说不知道。那你爸什么都没跟你提过?

我说,他什么都没提。

她说,那你回去问问他。

我说,他死了。

她愣了一下。

那一秒她的脸是完全空白的。然后她把T恤套回去,垂在身侧。

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姓陈的,是他?

我说,这楼姓陈的,只有我们一家。

她点了一下头。

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住的这栋楼底下,埋着什么。


我下了楼,没回屋,在院子里站着。

雨停了,树枝还在滴水。我把裤兜里的手掏出来,看见指甲缝里有一点黑,不是漆,是刚才从墙缝里刮下来的灰。灰里有一样东西,很小,卡在指甲边上。我拿手电照了一下。

是一截铜丝。烧过的。

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焊锡。

这面墙是空心的,不是没砌好,是里面曾经走过线。

我回到楼上,站在七号门口。门后没有灯了。

我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门开了。她站在门后,头发还是湿的。

我说,我明天进你那个洞。

她说,进来做什么。

我说,看看我爸当年在里面写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好。

她又说,不许一个人进。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空心墙

我破了自己定的规矩。

八月十八号,厂里放假,说是限电。我上午就回来了,路过小卖部,老周不在,卷帘门拉着。我直接上三楼,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又敲三下,还是没有人应。可屋里亮着一盏台灯。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格。

门开了。


屋里的灯罩朝下,把光压在桌面上。桌上摊着一张图,是她之前收起来的那张。窗边晾着她昨晚洗的衣服。床铺得很整齐,整齐得不像有人睡过。

我先看见的是床底下那一角铁皮。

蹲下去,把床板抬起来一点,抽出那块铁皮。原来的检修口被人从里面开了洞,盖板是后焊的,焊缝还亮。

我把板掀开。

一股冷气往上冒,带着灰尘味。

那是一个通道,四面是砖,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下去。往下一米多就有横向的通道,往西一直走。

我扶着墙下去。里面比人矮了大半头,只能弯着腰走。通道的墙上有三根平行的钢管,从东到西一直通下去,是水管还是气管,我不知道。我拿手机照着,走三步,看见一张床。

不是床,是几块木板架在钢管上。木板上有两条被子,枕套很旧。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一个塑料脸盆。

床头的木板上有一行铅笔字,很浅,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我凑近去看。

陈国强,1995.7.14。

那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出事那天,也是七月十四号。

我爸在这下面住过。


我在那底下站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我把整件事翻了一遍。九五年这楼加层,他说加班,有时候不回家。那时候我还小,我妈说他在外面喝酒。后来我妈死了,他一个人管这楼,脾气越来越怪,不让人上五楼。五楼原来是他自己住的,锁了。

五楼的锁还在。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刷黑门。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屋里有动静,又不想让别人看不见。她要让这栋楼里只有一扇门是黑的,一眼看上去就是另外的人。

我爬出来,把铁皮盖回去,床板放平。被子抖了一下,铺回去,铺不成原样,也就那样了。

我爬出来之前,在那张木板床上坐了一会儿。木板上有一块地方被人的身体磨得发亮,在上来的这一米多高的位置下面,一个人就算每天躺在这里,也听不见这楼里的人在说什么。他只能听。听楼上的人走路,听水表转,听人吵架。我父亲的名字写在这里,写了又擦。

我把手电灭了,坐在黑里。黑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那一刻我明白她为什么不关灯睡。这楼里的黑是有来路的。

我拿起她的图,翻看。

图纸旧了,纸边发脆,是手绘的一层一层。最上面那一层被人用红笔圈起来,写了两个字:六层。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也是红笔:这一层不合规。


下午四点,她回来。

我在三楼平台坐着等她,等了快两个钟头。楼道里没有风,热得人发晕。

她上楼来,看见我,脚步慢下来,停在下面两级台阶上。

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上午。

她看一眼门,看一眼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把袋子放在地上。

她说,你进去了。

我说,是。

她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你下面的那个洞,你的图。

她没说话,慢慢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有耐心。她在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她说,告诉了你,然后呢。

我说,然后又怎么样。

她说,然后你就会开始算,我要不要留在这楼里。

我说,我从来没打算让你走。

她说,你打算,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她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太阳在西边,光从那窄窄一条缝里进来,照亮半面墙。她说,你这楼有种东西,住着谁都不自在。你父亲当年也不自在。

我说,我爸怎么了。

她说,你爸不是摔死的。

走廊里的热一下降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二〇一三年那笔拆迁评估,这楼多报了一层。你父亲拿了钱,可钱不是他的。他签了字,往上递了一份材料,然后那份材料就丢了。他说,要卖楼,就得把这几层还回去。过了半个月,他就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说,那是我亲眼看见的。

她说,你看见他摔下来,你没看见谁推的。

我攥紧手。

她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在斜光里像两块深色的玻璃。

她说,你想不想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推他的人是谁。


我那时候应该走开。

我说,谁。

她说,我。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

我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

她说,陈默,我在你看眼睛里那点东西。你怕,可你没走。

我说,你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九五年才几岁。

她说,六岁。我六岁那年,我爸死在这楼里。她说得很快,不停顿。我十一岁那年,有人把我接走了。去年七月,那个人来找我,说,你要是想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去城里一栋砖楼,找一个姓陈的。那个人也许会把楼租给你。

她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不在,你在汽修厂。我在你楼底下那棵树下面站了一天,第二天才开口问。

我说,那个人是谁。

她说,你想让我说吗。

我说,说。

她说,就住在这楼里。她抬起手,指了指楼下。一楼。

我说,老周。

她说,老周。

我说,那你说,你要在这楼里做什么。你要把老周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

我把声音压低,说,你要杀了他?

她还是不答,只是说,陈默,你现在问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我不清楚。

她说,你清楚。你在问一个你不敢听答案的问题。

我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她没有躲,连肩都没晃。她抬着脸看我,肩下的那道疤露出来,白白的,横在那里,像某一年留给她的一句句号。

她说,你手这么重。你是想让我怕。

我说,你怕不怕。

她说,我怕你怕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跟平常不一样。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全没了。

她说,你走吧,今晚别在这儿。

我松了手。

她说,明天你把这楼的钥匙都给我。

我说,什么。

她说,都是。

我说,这楼是我的。

她说,这楼是不是你的,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明天你把钥匙给我,我把事做完,我走。剩下这些,你收着。

我说,我要是不给。

她说,那你就得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把一直提着的塑料袋放进屋里。袋子一边垂下去,露出一截铁的重量。

是撬棍。


我没有走。

我们在这楼里过了三天。白天她不出门,我在楼下坐着。晚上她出门,我就坐在她门口。没怎么说话。她给我做过两次面,很简单。

第三天晚上,她开门,让我进去。

桌子被搬到床边,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一张旧床单。她坐在那张床单上,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松松地扎着,脚边放着撬棍。

她说,今晚把这件事了结。

我说,怎么了结。

她说,你现在就要我。要完了,这楼归你。明天早上我走,以后你别再问。

我在门口站着。这楼我住了四十年,第一次觉得门框在往我这边收——她把这屋里能站的地方都收成了一张床单那么大,我要是走进去,就只剩那一片地方可站。

她说,你要是不进来,明天早上我就下去找老周。你说过要我留在这里,你得选。

她看着我,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把手抬起来,慢慢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她说,我算过了。你要么选我,要么选这栋楼。

第二颗扣子开了。白衬衫翻开一道缝,露出一小段皮肤。

我走了进去。

我说,我选这栋楼。

她愣了一下。

我说,可这楼我只要一样东西。

她说,哪一样。

我说,你。

我把她按在床单上。


那晚我做得比上一次重。

手按在她胸口,按得狠,乳房在掌下被压扁又弹起来。我扯开衬衫剩下的扣子,布片撕开的声音很清楚。把乳房整个捧起来,用拇指去压乳晕,压着转,乳头就一寸一寸立起来。她哼了一声,哼得很闷,随即咬住嘴唇,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闭。

我把手从她小腹往下摸。她没穿内裤。分开腿的时候,她已经湿了,很湿,湿得有点过分,像是早就算好了。

我压着阴蒂揉。她整个人一跳,膝盖想合,被我的胳膊顶开。

她说,你恨我。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她呼吸乱了,还要说成句。你在恨你爸。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她也停下来,喘得厉害。

我说,别提他。

她说,那你就看着我说。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下来。我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没有缓冲。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自己用手背压住。另一只手在墙上抓,抓得墙面沙沙响。

我用了力气。床在响,钉子一下一下往墙里退。她的腿缠在我腰上,越缠越紧,脚跟在后面蹭着我的背。

她说,快,快,她要说完的时候被我撞断。

我说,别说话。

她说,你要我闭嘴可以,可你捂不住我。

我一把把她翻过去,让她跪在床单上。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腰塌成一道很弯的线。我一手扣着她的肩,一手从后面绕过去揉她的乳房,一手不够,就用两只手,把胸口的肉往外推,让她不得不往后仰。

她的声音变了,变成气音,被撞碎的气音。她往后靠着我,头发全散了,贴在颈子上,汗把她的皮肤浸得发亮。

她说,陈默,我要到了。

我没有停。

她说,我进这楼之前告诉过你一件事,你记住了没有。

我说,什么。

她说,这面墙是空的。这句话她说的时候声音发抖,可字咬得很清楚。你听。

我停了。我们两个都在喘。楼里很静。

墙里确实有声音。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像水在管子里走的声音。还有一种敲击。很近。

是从她这面墙里发出来的。

她说,那不是水管。

她说,那里面有人。


我退出来的时候,腿软,手在抖。

她平躺在床单上,头发全散开,胸口一起一伏,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上有血,是自己咬的。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那里面有人。今天下午我敲到第五下,墙里有声回应我。

我说,这楼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说,你确定。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摊在我们中间。

上面是她的字:主线,从三楼西头到一楼后厨。下面一行小字:有人在。

我说,谁。

她抬起头。那张脸在灯下什么也没藏。

她说,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在这栋楼里住着。

她说,而且那个人,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那天夜里我下到一楼后厨房,用手电照墙角。后厨的墙根底下有一块地砖比别处干净,边上有一圈细灰,被什么人反复擦过。

我蹲下去,一块一块敲。

敲到第三块,声音不一样。

我把地砖撬起来。底下不是土,是一个铁簸箕,倒扣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楼,红砖,五层,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边角发白,跟我七月在她屋里看见的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很轻。

陈默,十四岁。

我拿着照片上楼,站在七号门口,没有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照片放在桌上,对着它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翻过照片,看见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

字迹跟上面不一样。

写的是:他看见过。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八点搬走

八月二十九号,早晨六点四十。

我在楼下的院子里坐着,坐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露水把凳子面浸湿了,我一直坐着,坐到裤子湿透。

她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我那件旧夹克。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跟来那天一样大。

她把旅行袋放在门口。这楼里的天还没完全亮,街上的早点摊在摆桌子,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她说,我搬走。

我说,几点的车。

她说,八点。

我看了一眼表。六点四十三。

我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坐会儿。

她在对面坐下,离我有三米远。我们之间是那棵树的影子,影子被太阳拉得越来越短。

她说,我在你这儿住了四十六天。

我说,四十五天。

她说,第一天你没算。

我没接话。

她说,我不欠你的租金了。我把这一个月剩下的钱,都算在了一块,放在你屋门口了。

我说,那还不欠的。

她说,那就不欠了。她说完就看着街的尽头,那边有车在过。

我说,你不留个电话。

她说,留不住的。

我说,那要是以后我想找你。

她说,别找。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找到我,你就得知道后面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旅行袋。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把黑漆。

她说,我走之前,想把这扇门漆回来。

我说,不用了。

她说,我知道不用。她站起来,把漆桶放在我的脚边。这楼的门,都是锈红色的,就我这一扇是黑的。我走的时候,不想留下我一个人颜色的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站起来,把漆桶拿起来,掂了掂。

我说,我给你漆。


我们上了三楼。

她开锁的时候动作很慢,我站在旁边,钥匙串在我手里,全楼的那串,我兜里一共十一把钥匙,我把它们一把把摸过去,听见钢铁互相碰。

她进了屋,背着光,站在窗户前面。

屋里空了一半。她的纸,她的录音笔——都在。墙上原来钉过东西的地方,留着方形的白痕。

我说,东西都清了?

她说,都清了。

我说,那下面的洞呢?

她说,我把板焊回去了。

我说,那里面还住着谁。

她转过身来看我。她说,陈默,这楼里除了你和我,没有别人。

我说,你说的那声回应。

她说,是我自己的。

她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墙上敲了三下。

那面墙里,传来三声回响。空的,闷闷的。

她说,空心墙,敲哪里都有声。是我自己吓了自己。她说,那天我说那里面有人,是我不甘心。

我说,不甘心什么。

她说,不甘心你选这栋楼不选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被照得发亮。

我说,我选了你。

她说,你选了。

她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得我看见她脸上那层很薄的汗。

她说,那现在,你让我选一次。


她抬手,从我手里拿过漆桶,放到地上,把刷子拿起来,蘸了漆,递到我手上。她说,你先刷。

我刷了第一道。

那道黑漆还没完全干透,有些地方起了皮。刷子一推,黑就从表面剥下来,露出来底下的红。

她说,用点力。

我说,这漆得刮。

她说,那你就刮。

我把刷子放下,用手去刮那块起皮的地方。指甲底下一点一点的黑,指甲缝里塞满。她走过来,伸手按住我要刮的那块地方。

她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

她说,你父亲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我爸不干活。他只收租。

她说,那他收了多少年。

我说,一辈子。

她的手从我手背上挪开,挪到我的手腕上,然后顺着我的小臂往上,一直摸到我的肘弯,再往上,摸到肩膀。隔着衣服,她的指头慢慢地走。那是一种很慢的、像是在点数的摸法。

她说,你身上没有一道疤。

我说,运气好。

她说,不像我。

我说,不像是你找到了答案的人。

她笑了一下。她把身子靠过来,靠在我胸口上。她满口的呼吸都喷在我锁骨上,热。

她说,你现在要不要我今天就走。

我说,不要。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把话说完。说完了,你再想走的事。

她没有动。她的脸靠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眼皮的颤动。

她说,好。

然后她退开一步,把鞋脱了,把脚放在凉的水泥地上。她抬手解开连衣裙。拉链在侧面,被她一次拉到底,裙子从她的肩膀上滑落。

她没有穿别的。

白的身体,从肩到脚,在晨光里。右肩上有疤,小腹下面有一点对称的浅褐色的色素,那是生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她站在那块还没刷完的黑门旁边,一手扶着墙。

她说,现在开始算账。


我把她按在那面墙上。

那面空心墙。手一压上去,墙里就有回响。

她说,往后一点。

我往后。

她的手从我的脖子往下推,解我的皮带。皮带扣响了一下。她把我的裤子往下拉,然后她自己也蹲了下去。

她把我含进去的时候,我几乎没站住。

她的嘴是热的,舌头顶着上面那一条,慢慢地往前推,推到最深的地方,喉咙就一收一缩。她停在那里面,不动,只让我感觉到那里面的收缩。然后她慢慢地退出来,退到只剩前端,用嘴唇含着,抬眼看我。

她说,我在算你。

我说,算什么。

她吐出一点来。她说,我算你什么时候忘记你自己。

她重新含进去,这一次没有那么慢,她一下一下地用,声音湿得清晰——啧,啧,啧,像雨点打在水盆底上。她的手握着根部,掌心也很热。我的指头插进她的头发里,她头发扎得紧,我的手插不进去,我就扶着她的后脑。

她退了回去,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她说,到你了。

她扶着墙,自己把腰塌下去,背对着我。她的臀绷得很紧,臀线很高。她转过头来,眼睛从我身侧看着我。

她说,进来。

我进去了。

那一下她整个人往前顶了一大步,额头抵在墙上。她的身体一声不响,只有喉咙里一声很低的气音被压住了。

我进去了全部。里面又紧又热,那种紧不是没经验的人,是绷着的紧,是她自己一直在绷。

我开始动。

墙跟着响。咚,咚,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回敲。她每次被撞,墙面就空着回一声。她的肩胛骨一张一合,背上薄薄的一层汗。

她说,你没问过我,我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告诉我了。森林的林,看见的见。

她说,秋天的秋。秋天是最快的季节。她被我撞得说不成句,还是说完了。秋天的秋,是一眨眼就没了。

我说,别说了。

她说,我得说。她说的时候转过头来,眼睛红了。

撞了不知道多少下。我先到了。

她还在撑着墙。我退出来,把手从她的腰上挪开,从后面抱她。她转过身,两条腿都软,顺着墙往下滑。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她的床上。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开,看着我。

我说,我还没让你到。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叫。

她说,我怕我叫了,你就会觉得我欠你。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她的乳房在我手边,我用手捧上去,乳头在我掌心里慢慢变硬。她吸了一口气,把腿抬起来,膝盖弯着,分开了。

她说,现在没有墙了。

我说,没有。

我把手放到她的阴部。她那里湿得厉害,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床单洇出一块。我用两指分开阴唇,指尖往上揉那粒阴蒂,一开始只是慢慢地描,描到第三圈,她的腰就跟着抬了起来,屁股离了床,又落下去。

我用另一只手,从下面托住她的臀,把它抬起来一点。她握着我的手,不是推开,一把按住,按在她的小腹上。

她说,里面。

我把三根手指伸进去。她的里面很热,湿得能让我的指头滑。我在里面找,慢慢找,找到那块颜色不同于周围的粗糙,按下去。她整个身体弹了一下,喉咙里一声。我又按。

她终于叫出声来。不是那种故意给人听的,是真的忍不住,声音从喉咙深处自己冲出来。她叫完了以后,眼睛闭着,眼角有一点点湿。

她说,陈默。

我说,嗯。

她说,我要到了。

我说,到吧。

她的身体绷起来,脚趾在床单上抓,绷得笔直。整个人的腰弓成一道弧,乳房往上一挣,乳尖在半空中颤着,绷了几秒,然后才落下去,那一下的幅度大得像松了什么绑了很久的东西。里面我的指头被绞紧,一下一下地缩,湿从我手背上漫过去,把床单带下来一点凉。

她整个人摊平了,半晌没动。

她说,好了。


后来她起来穿衣服。她背对着我,系内衣的搭扣,肩胛骨微微一收。

我躺着看天花板。我说,那个人,是老周。

她说,不能是他。

我说,为什么。

她说,老周不会在墙里写你父亲的名字。

我坐起来。

我说,那谁写的。

她说,写好字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把连衣裙拉上,开始系扣子。她说,楼下那个老头的嘴,只是他自己爱说。真正给这楼签字的人,还在这条街上。

我说,那我怎么找。

她转过身来。裙子系好了,头发还散着。

她说,我给了你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她说,九五年那份验收表,我抄了一份,放在你账本第七页里。

她提起旅行袋,走到门口。窗外的太阳已经上来了,对面的楼被照得很亮。

她说,你现在可以站在他们那边,把那张纸烧了,以后安安心心收租。这张纸我拿给过三个人,三个人都没敢要。

我说,你拿给我,你觉得我会要?

她说,我不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这是我四十五天里没看懂的一件事。

她打开门,门外那条走廊,光已经落到楼梯口。

她说,我八点的车。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送不送。

我说,送。


七点五十,我们下楼。

她提着袋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二楼那个平台,她停下来。

她说,这平台加过。

我说,九五年。

她说,你爸加的时候,是在这上面站过。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加完之后,这楼往下沉了一寸。她伸手在平台的墙上摸了一下。你看这里,地板跟墙缝的地方,有一道错开的线。她说,往西沉得比往东多两分。这楼从那时起就没正过。

我蹲下去,摸那道缝。确实有一道细缝,确实一边宽一边窄。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栋楼是什么。这楼不是一栋房。它是一笔账,账上有名字,有数字,有一个人在上面签了字,然后把账本藏了起来。

我站起来。

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我在想,你走了以后,我在这楼里住着,每天都要从这道缝上走过。

她说,那就绕着走。

我说,绕不开。

她看着我。楼道里很静,街道那边的车声刚刚起来。

她说,陈默,你可以把这楼卖了。

我说,卖给谁?

她说,卖给那个想买的人。她低下头,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来一张纸。是一张名片,压得很平。

我接过来。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那个人,不是老周。

那人姓许。

她看着我,很平静地说,我在这里住四十五天,唯一没有算清楚的是你。

她说完,提起袋子,下完最后两级台阶。

我说,等一下。

她停在楼梯口。

我说,七号房我留着。

她说,留着做什么。

我说,等结果。等结果出来,我们俩还得再算一次账。那时候不是你算我,是我算你。

她笑了笑。

她说,你要真算得赢我,我就回来。

然后她走出院子。八点的车在街口按了一下喇叭,很轻。


我上楼去刷那扇门。

我把剩下的半桶漆倒在刷子上,一道一道地刷过去。黑漆刷到最下面那一块,起皮的地方被我一推,整块剥了下来,掉在地上,翻了个面。

背面朝上。

我蹲下去。

那一块漆皮背面,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刻得很浅,可我认得出来。

我父亲的字。

写的是:

保住七号。

我把它捡起来,搭在掌心。漆皮上还带着旧漆的味道,盖住了别的什么。

我站着,楼上很静。街上有人推着车卖豆浆,吆喝声从楼下升上来。

我抬起头,看着这栋楼。

五层,灰墙,铁锈红的门。只有这扇门,被我刷了一半黑。

我把那块漆皮收进口袋。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没给我看过那份抄的验收表。她只是说,放在我账本第七页里。

我从一楼跑上去,进我屋,翻出账本,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上什么也没有。

那一页,是空的。上面只有我自己的字:七月十四号,林见秋,七号房,六百。

我翻过一页,又一页。

最后在账本最后那一页,我发现了一行新写的字,用铅笔,字迹很正。

写的是:我骗过你一次,你以后别信我说的话。可你信不信这楼里有东西,那是你自己的事。

底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很小的东西。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一把钥匙。

我没再看下去。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了。

那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我父亲的遗物,一叠没写完的信。

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今天八点二十,我把它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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