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号,我在楼下刷最后一段楼梯扶手,听见有人问这楼的房子还租不租。
声音从铁门外头传进来,不轻也不急,像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
我抬头,看见一把黑伞。那天没下雨,太阳毒得能把柏油晒出油来。伞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段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红绳,绳子末端钻进领口里,看不清坠子。她进院子的时候没有收伞,伞沿擦过铁门,刮落一层锈。
我说租,还剩一间,七号。
她把伞压低了一点,问几楼。
三楼,西头,朝北。我说。夏天下午晒不到,冬天阴。
她说,好。
那时候我就该觉出不对。这栋楼里来过的人,没有一个不问价的。问朝向的、问拆迁的、问能不能短租的,先问价的一律是诚心要租的,不问价的不是来看房,是来挑东西。
我说一个月三百,水电我抄,押一付一。
她说现金。
我说行。
她没问能不能短租,没问押金能不能少。她把伞收了,跟我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我刚刷的,绿漆味还没散。她走在后面,鞋跟很轻,可我听得出来她在数台阶。一、二、三,到平台停一下,再一、二、三。走完一层,她停住了。
这楼梯,几个台阶一层?
二十二。
中间那个平台是不是后来又加过?
我回过身看她。她的伞已经收了,收得比我还快。头发扎在脑后,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常年戴着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脸不算顶好看的那一类,太薄,颧骨高,可眼睛很沉,看我时不躲,也不笑。
我说,加过,九五年这楼加过一回层。
她说,哦。
就这个字。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后来我想,我该问的。
七号房空了一年多。门还是那种老式铁皮防盗门,漆掉得像一块块结痂。我拿钥匙捅了两下才开,里面一股潮味、旧报纸味。老房子都这样,空久了就自己长出味道来。
屋子十八九平,靠窗一张床,床板是去年换的。墙上贴过几层报纸,前头那家人贴的,我撕了一半就懒得动了,剩下的发黄卷边。窗朝北,外面是对面新楼的侧墙,一条窄缝抬头能看见天。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热气扑进来,她没躲。
屋顶漏不漏?
去年补过,不漏。
下雨的时候有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
她转过身看我,说,敲墙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说,那栋新楼在拉钢板,下雨天会响。
她说,哦。
又是这个字。她说这个字不看人,好像那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掏出一沓钱,数了三百给我,又数了三百。钱是旧的,软得能折,我数的时候闻到一点樟脑味。
我说要登记一下身份证。
她说没有。
没有?
丢了。
我把钱握在手里,没马上揣兜。这楼里租出去过多少间,我都记在账本上:名字、身份证后四位、日期。她不给,我也不是不能租,城郊这种地方一年到头查不了两回。我心里清楚,我要是较真,她转身就走,回来的是空房间和我自己。
我说,那留个名字吧,我记个账。
她说林见秋。
我问哪两个字。
她说森林的林,看见的见,秋天的秋。秋天是最快的季节,她说,一眨眼就没了。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像是顺口漏出来的。
她从包里拿了支笔,把本子拿过去自己写。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像写惯了表格的人。写完把笔帽扣上,递回来,指尖碰到我手背,凉的。
七月十四号,林见秋,七号房,六百。
我合上本子,说,今晚就搬?
她说,今晚。
她把钥匙拿走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床板,说,这床是你换的?
我说是。
她说,换了也好。以前那张,睡着会响。
我看着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以前那张会响。
她把钥匙揣进包里,转身上楼去了。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年,从没觉得这楼有什么地方不对。
老楼嘛,哪家都有点古怪。二楼的老太太养了一屋子花,水从阳台往外漏;四楼有一家三口,孩子成天在走廊里推铁皮桶;五楼锁着,没人住。我把每层楼的毛病都摸熟了,楼板哪一块踩上去响,哪一扇窗风一吹就撞,闭着眼都能说。
那晚我在楼下等到十一点,楼上一直有动静。不是搬东西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墙上拍灰。
第二天早起,开门下到二楼平台,闻到一股漆味。很冲,比我的绿漆冲。
七号房的门被刷成了黑的。
刷得很平,刷子走的道儿一道挨着一道,边缘用胶带贴过,撕下来一点毛也不带。整栋楼的门都是铁锈红,掉了皮的那种红,只有这一扇,黑得像一块挖掉的地方。
我站在楼道里看了很久。老周在楼下一楼门口剔牙,抬头看见我,说,昨晚你那租客,四点还在门口。
我说,刷门。
老周说,刷门?黑漆漆的,晦气。
我没接话。
那几天她昼伏夜出。白天我上工,晚上回来抄水表,她的表走得很慢,一天不到两个字,像是只烧一壶水、洗一次澡的人。可她屋里的灯总是亮的,亮到后半夜。有时我半夜起夜,从楼道西头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七号房窗户里一条白光,从不灭。
她从不关灯睡。
七月十七号晚上,我在一楼的墙根底下捡到一样东西。是一只打碎的搪瓷缸,白底蓝边,上头的字被摔掉了一半,只剩最后一个“会”字。这楼里现在住的没有一家用这种缸。我蹲下去看了半天,把碎片拢起来倒进垃圾筒。
倒进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缸里有茶渍,干得发黑。这楼里没谁喝这种茶。
七月二十号,我下来给老周送水费单子,他正跟三个街坊坐在门口。
我还没走近就听见话头不对。老周声音压得很低,可老街坊的压低声,半条街都听得到。他说,那女的,昨晚上二楼晒衣服,就着楼道那盏破灯,我端碗出来,正好看见。我说不清楚,你们自己想。
那几个街坊跟着笑。有人问,什么样啊。老周说,白,从头白到脚,跟水冲过一样。
我站在巷子口没动。这种事在老楼里常有,嘴碎的人比猫多,说了也就说了,过两天换别家说。我本该走开,或者过去招呼一声,把水费单子给他,让话头散了。
可我没走。
我站在那儿,一直到老周把话讲完。他讲的每一句都是别人的身子,讲的时候眼睛往楼上瞟,瞟一眼说一句,说得眉飞色舞。
我把水费单子捏皱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喝了点酒。喝到第三杯,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想着老周说的那句“从头白到脚”。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我对自己说,你去交单子。
其实单子白天已经交了,老周手里捏的那张就是我给的。
我上到三楼,敲了三下。
她开门的时候,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从侧面来,把她的身体照得很明。她穿一件白色的旧汗衫,领口松了,歪着。汗衫洗完晾过,没熨,皱巴巴地贴着,乳房在底下顶出两个低低的山头,乳晕透出淡淡的肉色。她把门开了一半,没让开,也没拦。
她说,听到你喝酒了。
我说,老周在楼下说话。
她说,我知道他说什么。她抬起下巴,朝窗户那边示意了一下,墙薄,我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从头白到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羞,也没有气,眼睛看着我。
我说,你别理他。
她说,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这才发现自己从耳朵一直到脖子都是热的。我把杯子举到嘴边想喝,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她说,你上来,是为了让我别理他,还是为了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上来交单子。
她说,白天交过了。
她说完就退了一步,把门开大,转身往里走。她没有说进来。门就那么开着。
我跟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我说,你为什么要租这间。
她说,你先坐下。
我没有坐。我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在很近的地方。她的汗衫领口松得很低,我低头就看见她锁骨下面那一片,看见汗衫里两团乳房的侧边,看见她胸口在呼吸,一下一下。
她把手里那件刚洗的汗衫抖开,挂上窗边的铁丝。手臂举起来时,她腋下那片皮肤露出来,出了一点汗,亮亮的。
她肩膀的汗衫被胳膊一带,从肩头滑下一角。
那一下我看见了。
左边肩胛下面,有一个圆形的东西,比周围的皮深,边缘模糊,正中间是一个数字。
七。
她放下手,转过来看我。汗衫还歪在肩上,她没有去拉。
她说,看清楚了吗。
我说,看清楚了。
她转过身,把汗衫拉回肩上。她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一个是留下来,把这件事问清楚。
她说完,抬头看我,没有再动。
我喉头动了一下。
那一个晚上,我第一次感觉到这栋楼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在暗处,一直往我这边看。
她说,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我说,没看。
她说,你这个回答,比看还难看。
她走回来,停在我面前,抬手把我手里那个空杯子拿走,放到一边桌上。她的手经过我胸前时,指头碰了一下我的衬衫扣子,然后往下,把那颗扣子捏住了。
她说,七月十四号到现在,六天。
我说,六天,你一分钱都没再给。
她说,我说了,我用别的补。
我说,我没答应。
她说,你没拒绝。
她的指头从我扣子上一滑,骨节轻轻擦过我的胸口,像试探。我没有动,也没有退。
她把头偏了一点,像在听什么,又像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这楼里,晚上是不是总有敲墙的声音。
我说,新楼在拉钢板。
她说,你不信。
我说,我信科学。
她说,科学说不说,有些人半夜睡不着。
我没答。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替我把那颗扣子扣回去了,扣得很慢。
她说,六天后。八月二号,你来收租。
我说,八月二号我一定会来。
她说,那你现在走吧。她说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说,回去把门锁好。
她说完,抬头看我,没有再动。
我喉头动了一下。
我下楼,锁院门,回屋躺下,睡了很浅的一觉。
半夜醒来,听见楼上有三下非常轻的敲墙声。
我没起来。
那时候我还以为,那只是老楼自己在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