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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每天五分钟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每天五分钟

五点半以后,营业厅里剩下的人就不多了。

长途电话站开的年头比我上班的年头长。我进来那年是九一年,那时候玻璃门还是新的,门轴上过油,推起来没有声音。现在门轴的油早干了,谁进来谁出去,都要"咔"一下。一下是开,一下是关。我坐的位置正对着门,一天里听这声音听得多,听见了也不抬头。抬头的都是新来的。

一排格子,十二个。半人高的隔板,木头外面包着一层漆,深绿,漆里掺了沙子似的东西,摸上去发涩。每个格子前面挂一块牌子,白铁皮,红字:

可拨 本省
可拨 邻省
可拨 东北 西北
可拨 沿海
可拨 港澳

牌子是双面的,翻过来是价钱。本省八毛,跨省一块。港澳那一块不常有人翻,翻了就说明有人要打给亲戚,打到那边去说要紧事。翻牌子要用手指头抠,铁皮边上有一道毛口,抠得多了会起刺。

话务台在墙根,高脚,台面上是插孔,一排一排。跳线盘上的线是白的,用久了变成灰黄色。长话要叫号,叫通了才转进来。大多数时候话务台没人,是我们自己拨,自己转。营业厅里就三个人轮:我,小周,还有老吴。老吴是站长,站长也接线,因为人不够。

我不太用话务台那一头。我这几年基本上只做一件事,就是坐在自己的格子里,听别人说话,偶尔替人接。

陈立不是接线员。他是营业员,坐在门口那张台子后面,收钱,开票,记账。他管那本账。硬皮黑壳,横开着,压在玻璃板底下。三栏:

号码 时长 金额

栏与栏之间用黑墨水画的直线。他的线画得直,比印刷的还直。我见过他画线,用一把钢尺,一笔下去不带停,画完了还要用指甲压一遍,把纸压平。

他记账快。别人念一句,他抄一句,抄完把笔杆磕一下玻璃,"哒"。

我第一次被人写进那本账,是九三年冬天。打给本省一个亲戚,三分多钟,八毛一分钟,写了三块。他从玻璃板底下抽出票根撕给我,撕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裂。

那时候我不看他。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有一股子机务班的油味。他在机务班爬过杆,手上有茧,后来调来营业厅,茧没退。

现在是九月。南方最热的一个月刚过去,厅里的吊扇还在转,转得慢,风也不凉,只是把热搅一搅。木隔板被汗浸过一个夏天,靠上去有一点粘。

七点二十。

门"咔"一声。

我进来。包在我脚边,旧皮包,铜扣掉了一个,扣不上,我把包口折两折夹在胳膊底下。厅里一共四个人:我,陈立,还有最靠门那两个格子里的一对夫妻,男的在本省那头做工程,每周三来一次,声音大。

我走到最里面那个格子。靠窗,靠墙,隔板上有别人用铅笔写的字,写了又擦,"三月十八"。

我把包放在脚边。坐下。木凳子,坐久了中间凹一块。

摘下听筒。听筒是黑的,胶木的,连着一条卷曲的线,线里有一处破皮,用黑胶布缠着。听筒贴在耳朵上,闷。我先听了一下盲音。

嘟——

长,均匀,一直响。看板上写着"可拨 邻省",其实我拨的那头比邻省远一点,跨两省。资费按跨省算,一块钱一分钟。营业厅最里面这个格子的线路好一点,因为靠着机房那面墙,线短。

我按数字。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拨号盘是转的,手指插进去,转到指挡,松手,盘自己转回去,发出一串细碎的"哒哒哒"。前三位是区号,0791。后面七位,一个一个来。我按得不快。快了会拨错,拨错了就得重拨,重拨也要计费,从拨号起算。第一年我总是拨错,一个月能错四五次,错一次少五分钟。后来就不会错了。手指头记住了位置,闭着眼拨。

七位按完,松开。

听筒里换成另一种声音。

嘟——嘟——嘟——

比盲音高一点,慢一点。中间有间隙。间隙里是空的。

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右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层汗。厅里那台吊扇转到我这边的时候会有一点点风,风一过,汗就凉一下。

我数。一下,两下。数不是数响声,是数间隙。三十个间隙左右是一分钟。

这是我在这里养成的习惯。我不看墙上的钟,我看钟太显眼。我看钟,别人就知道我在算;我数间隙,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算。

第一分钟到的时候,我把听筒稍微移开一点,让它离耳朵远半寸,声音还在,只是小了。这样能听得久一些,不那么震。

厅里有人进来,门"咔"。脚步,往说话那个方向去了。柜台那头响起钱和玻璃的声音。

第三十个间隙之后,又三十个。再三十个。

我把听筒放下。放下去的时候要按住挂键,挂键是一个黑色的叉子形状的东西,压下去,线路断,但计费不停——计费是按下计费键才停的。这是站里的规矩,也是邮局定的规矩:从拨号到计费键被按下,这一段时间都算钱。

计费键在隔板右侧,黄色的塑料,圆头。按下去"咔",弹起来"哒"。

我按。

"咔"。

上面那个小窗口的表针停了,玻璃罩里映出一点点我的手指。

我站起来。包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那张台子。

陈立抬头。他抬头的时候不说话,先看一眼账本,再看我。他手上那支笔是钢笔,蓝墨水,笔尖有点开叉,写出来的字边上有毛。

"五分钟。"我说。

"五块。"

我把钱放在玻璃板上。五块,一张,压平了的。我每回带的钱都是压平了的,因为那张玻璃板压着账本,钱放上去,手一推,能滑到他那头去。

他一手按住钱,一手写。

他先写号码。

写号码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要停一下。那个号码他不会写错,写了一年了。可是每次还是要停一下,像在想起什么。前面三位他写得快,后面七位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到第五位的时候笔尖会顿一顿,再往下走。

写完号码,写时长:5。

写金额:5.00。

他把票根从本子上撕下来,撕的时候那一声很轻的裂。他把票根推过来。

我把票根收进包里。包口折两折。

他没有松手——不对,他松了手,票根已经在我手上了。是我自己捏着票根没有立刻走。

厅里很静。说话的那对夫妻已经走了,格子空着。吊扇还在转。

"明天也这个点?"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他说话一直不高,听得清,传不远。

我看了一眼墙。墙上挂着营业时间牌,白底黑字,八点到十一点,十四点到二十一点。

"营业到九点。"我说。

"我知道营业到九点。"他说。

我把票根捏紧一点。锯齿那一边扎进指头,扎得有一点疼才好,不疼就容易松。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我出门。门"咔"。

外面天还没全黑。街对面那个卖散装汽水的小摊已经收了,木箱上钉着的瓶盖起子还挂着,锈了。我走到站后面那排宿舍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我那个窗子,黑的。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站得不久。站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捏着那张票根,捏成了一个很小的卷,硬得像一根签子。

我上楼,进门,把票根摊开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台灯底座是铁的,重,压得很平。票根上写着:

0791 6×××××× 5 5.00

红色的字,白底,边上锯齿。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沉。楼下有人在打牌,隔着一层楼板听,牌摔在桌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间隙差不多。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照旧来。他也照旧在。拨,没人接,五分钟,五块,票根,压平。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他先开了口,在我还没把钱放下的时候。

"你这样一年了。"

我把钱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嗯。"

"我就问问。"他低头写。写完了把票根推过来,"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

他把笔搁下,笔杆磕了一下玻璃,"哒"。

我拿了票根出门。

这样的对话,一个月里没有三次。他的话少,我的话也少。可是有些话不说也传得到。他记账的时候会多看我一眼,我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在看,两个人都没有马上移开。移开的那一下,比看的那一下更长。

九点半有一次停电。

这一片老城区经常停电。停电的时候营业厅里一片黑,只有门口街上那盏路灯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地砖照亮一块。计费键是机械的,电池有,还能用。可是厅里没灯,人都往外走了。

我那天还没拨完。听筒贴在耳朵上,嘟——嘟——,第五分钟刚过。

他摸黑走过来。我听见他的脚步,走的很稳,没撞到凳子。

"别放。"他说。

"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我的格子的隔板上。

停电的时候,厅里所有的"咔"都停了。门也不再响,因为没人进出。吊扇停了,热一下子压下来,我背上开始出汗。听筒里的忙音在黑里显得特别大,一下,一下,间隙里什么都没有。

"够五分钟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数着。"

我把手伸到右边去按计费键。按不着。他先按了,他的手指头在计费键上停着。

"咔"。

"我记上了。"他说。

"没灯你记什么。"

"我记得住。"

他确实记得住。那天晚上第二天账本上这一行是:

0791 6×××××× 5 5.00

一个数都不差。字比平常还工整一点。

我付钱的时候他没接。

"明天再说。"

"我不欠账。"

"你没欠。"他说,"是我今天不想收。"

我把五块钱放在玻璃板上,他用手掌盖住,然后又拿开,钱还在那里。

我出了门,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站在玻璃门里面,脸被自己柜台那盏小灯照着,一半亮一半黑。那盏灯是停电以后的应急灯,电池的,光很黄。

第二天他收了钱,也收了前一天的那五块,我在账本上看见了,补了一行,日期写在原来那一行下面,字小一号。

进了十月,天短了。七点二十的时候外面已经暗,街对面小摊还没收,瓶盖起子挂在木箱上。

有一天我从格子里出来,脚底下绊了一下。隔板底下伸出来一个东西,是他的一只鞋。

他在我格子外面坐着。

我低头看他。他背靠着隔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手里拿着一本小本子,比账本小一半。

"你坐这干什么。"

"机房那头理跳线,理完了。"他说,"坐一会儿。"

"你坐柜台后面去。"

"柜台后面没有人来。"

我把包往胳膊底下一夹,从他腿上跨过去。跨的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小腿。隔着裤子,也没多少感觉,就是碰了一下。

他在后面说:"你包里的票根都有多厚了?"

我停下来。

"一年,三百六十多张吧。"他说,"你一直这么存着?"

我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儿,没有抬头。

"跟你没关系。"

"嗯。"他说,"跟我没关系。"

我出了门。

门"咔"。

那晚我回家,把台灯底座抬起来。底下的票根已经压了一沓,硬邦邦的,边上都齐。我数了一遍——八百多张。不止一年。有的日子我在这站,有的日子我在另一个站,或者另一个区的所。我把它们都压在这里,压平,压实,好像压平了它们就不算数了。

我抽了最上面一张出来看。0791 6××××××。

那串数字,我一天要默念两遍。拨的时候一遍,夜里躺着的时候一遍。有时候我念到第六位会卡住,要重念。念错了我就要从头念,一遍一遍念到不卡为止。

我把票根放回去,把台灯底座压下去。

我在床上躺着,听楼下打牌。牌摔在桌上,一下。停一会儿,再一下。

我伸手到枕头旁边,把右手摊开看。今天他的膝盖碰在我的小腿上的那一点,早就不热了。我把手放在小腿上,隔着睡裤按了按。

按下去,是软的。

第二天我比七点二十早了十分钟到。厅里还没有别的客人。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见是我,又坐回去。

我坐在格子里,没有拨。

他等了一会儿,说:"今天不拨?"

"拨。"

"那拨吧。"

"你先坐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的格子外面。

"坐这儿。"我说,拍了拍隔板底下的地。

他笑了。他笑起来眼睛下面有两道纹。他坐下来,背靠着隔板,就在昨天那个位置。

我摘下听筒,贴在耳边。拨号。0791,然后七位。嘟嘟嘟,间隙,空的。

他的头靠过来,靠在隔板的内侧,离我的膝盖有一掌远。

我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一点,让它垂着,线卷着。忙音还在里面响,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他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掌心,很热,隔着一层棉布。他没有动,就那么放着。我没有躲。

上面小窗口的表针走着,一小格,一小格。

"五分钟。"他说。

我点头。

他的手往上移了一点,移到大腿上面。把裙子往上一带,带了一寸。

我没有拦。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寸皮肤上,那里是凉的,因为他手心热,所以显得凉。他停在那里不动,好像要等着我说一句什么。

我没有说。他也不问。

忙音在听筒里,一秒一下,间隙里全是空的。我听着那声音,又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比忙音慢。

他把我裙子又往上带了一寸。

我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推开。是抓住。两只手抓着那一只,手指头扣进去,扣在掌根那里。他手掌的茧很硬,我的指甲压在上面。

"他们随时会进来。"

"没人进来。"他说,"七点半没人。"

"八点有。"

"我七点五十五松开。"

我的手松了。

他的手继续往上。到最上面的时候他在我大腿根那里停住,拇指按在那一块上,一下,很轻,来回。

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了一下。

他没有进一步。他只是按着,慢慢揉,拇指隔着一层薄布,把那一片揉热。布湿了一点,湿了以后就贴上去,贴在皮肤上,他一揉,那块布就在上面磨。

我咬住了下嘴唇。

"别咬。"他说。

"为什么。"

"我想听。"

我把嘴松开。厅里很静。我能听见自己嗓子里那一点声音,不大,就像气不够。

听筒里忙音还在,一下,一下。

我低下头看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很细的划痕,是机务班的线绳划的。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的腿张开了。是我自己张开的。我的膝盖碰在隔板上,隔着木头,隔板动了一下。

他的手放上去。整个手掌,从上到下,压下来。压得很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来了,一声。不高,就是一声。

"七点五十了。"他说。

"嗯。"

"还有五分钟。"

"嗯。"

他没有停。他的手掌慢慢地压,慢慢地松,掌心那一点点湿透出来,他把湿的抹到上面去,抹到那个最要紧的地方,来回几下,然后按在那里不动。

我知道自己已经湿得很厉害了。他的手一动,就有那种很轻的粘的声音。隔着布,声音还是出来了。

我抓着格子边上的木头,指尖发白。

"陈立。"我说。

"嗯。"

"别停。"

"不停。"

他一直没有再往下。他就停在那里,手掌压着,慢慢地转。

我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一下,两下。凳子跟着响,吱。

到第五分钟,他抽了手。

他把手抽回去,撑在身后,人往后一靠。我坐在凳子里,腿还张着,喘。

外面街上有自行车铃响。叮铃。

他把手举起来看。指尖上有一点亮。

他没有擦,就把手那么举着,等我看。

我伸手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嘴边。

我舔了他的指尖。

咸,还有一点别的味道,说不清。我舔了两下,他的手指头在我嘴里弯了一下。

"还有客人会来。"我把他的手放下去。

"我知道。"

我站起来,按下计费键。"咔"。

"五分钟。"我说。

"五块。"他站起来,往柜台走,走的时候把手插进裤兜里。

我跟过去付钱。

他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翻开账本,拿起钢笔,写。

他今天的字有一点不稳。号码那七位,写到第六位的时候笔尖洇了一下,纸上一个小小的蓝点。

他把票根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了。这一次他递得慢。票根在两个人的手指头中间停了一下才过来。

我出门。

门"咔"。

外面有一点风。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玻璃门里面,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那天晚上我把这张票根压在台灯底下的时候,看见票根背面有一行字。很小的字,铅笔写的:

明天也这个点

我把票根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台灯底座压上去。

压之前,我用指甲刮了一下那行铅笔字。铅笔在纸上留了一点点灰。

那天夜里我还是没有睡踏实。我躺着,一遍一遍默念那串数字。念到第六位,没有卡。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那个号码是谁的

十月底,站里开始清仓。

上面来了一纸通知,说是要换机,老的话务台有一半要停。老吴拿着通知在厅里转,一边转一边念,念完了把纸对折,装进上衣口袋,说了一句"账要对得上",就走了。

账要对得上。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站里所有的事都在这句话底下过去。谁和谁好了,谁的班和谁的班换了,谁多收了五毛,谁多撕了一张票根,都在"账要对得上"底下过去。

他不问,我也不说,陈立也不说。

陈立这几天话更少。他坐在柜台后面,把原来那一本账写满了,换了一本新的。新的这本比旧的那本稍微大一点,纸张白。他把旧的用报纸包起来,拿绳子十字捆了,搁在柜台底下的铁柜里。捆的时候他在地上蹲着,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

我照样七点二十来。

十一月十六那天,我拨完了,他从柜台走过来,站在我格子外面,手里拿着那本书。

"我今天要问你一句。"

"问。"

他把书放在隔板顶上。

"那个号码是谁的。"

我摘下听筒,慢慢把它放回叉子上。

"打错的。"

"每天打错的。"

"每天打错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睛不算大,眼皮有点厚,看人的时候不太眨眼。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他说,"我不是查你。我是要记。"

"记什么。"

"站里的规定,三分钟以上要写用途。你没写过。"

我知道这个规定。规定贴在墙上,第四条。三分钟以上要问用途,写在备注里。这一条从来没执行过。这一条是给长途的商人用的,一个人一个月打十几次,怕有人拿单位的电话做生意。

"我自费。"

"自费的也要写。"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第四条的。"

"从今天。"

我把包拉过来,抱在腿上。

"那你就写。"

他拿起钢笔,笔帽摘了。他站着,俯身在本子上写,写的时候左手要压住那本书,书放在隔板顶上,不稳。

"括号。"他说,"用途。"

"你爱写什么写什么。"

他写了。

写完了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备注那一栏,写的是:

—— 查询

"什么叫查询。"

"你说打错的。"他说,"打错的不叫查询,叫打错的。你说查询,我就写查询。"

我把脸别过去一点。窗外那盏街灯亮了,街对面小摊的灯泡还是黄的,一个男人在拆木箱上的瓶盖起子。

"查询。"我说。

"嗯。"

"就是查询。"

"嗯。"

他把本子合上,拿回柜台。

那天晚上他没有坐到我格子外面。

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厅里了。柜台上那盏小灯亮着,账本摊着,压着玻璃板。铁柜的锁挂着,锁面擦得很亮。

第二天我十九点整到。

厅里就他一个人。吊扇已经停了,天凉了,风扇装箱放在门口,靠着墙。

我走进去,他站起来。

"今天早。"

"嗯。"

"你先坐。"他说,"我给你倒水。"

他倒了一杯水,用的一次性纸杯,纸杯软,压一下就变形。他把纸杯放在我的隔板上。

我坐下来,摘下听筒。

"拨之前,我先说一句。"他说。

"你说。"

"不用跟我解释这个号码是谁的。"他说,"我昨天问得不好。我就是要问。"

"我点了。"

"点。"

我拨号。

前三位,后七位。松开。嘟——嘟——。

他看着上面那块小窗口。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第四分钟,他从柜台那边把账本捧过来,放在我的格子外面,笔也拿过来了。

"你自己写。"

"为什么要我自己写。"

"你说用途是查询。你自己写一遍,以后就不用我问了。"

我看着他。他已经把笔塞到我手里了。

我拿笔,俯身在账本上写那一行。

先写日期,十一月十七。

再写号码。

写到第五位,我的笔停了一下。他站在我身后。

我继续写。

第六位,第七位。

写完时长,写完金额。

在备注那一栏,我写字:

查询

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尖有一点不稳。第一个字写得太大,占了两格,第二个字缩在剩下的一格里。我还想改,又没改。

我最后签了名:沈青。

写完,我把笔放下。

"好了。"

"好。"

他把账本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查写得有点像'茶'。"

"那你改。"

"不改。"他把本子合上,"这是你写的。"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厅里很静。门外的路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压过井盖,咣一声。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上面的字。以后你写,我签名。"他说,"这样账对得上。"

"对得上。"

"对得上。"

那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在我后面跟着。出了玻璃门,他说:"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用。"

"街上黑。"

街上的确黑。这一片的路灯坏了两盏,坏了一年了,灯泡在灯壳里,没人修。

我走前头,他走后头,隔三步。

走到站后面那条小路,两边是电话线卷和几个一米粗的木盘。库房的门没锁,铁门虚掩,里面黑。

我走到库房门边上,停下了。

他知道我要停。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离我一步了。他的胸口离我的胸口不到一尺。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机器油,烟,还有一点汗。

"我没有要问号码。"他说。

"我知道。"

"我一个字都不想知道。"

"你昨天写了两个字。"

"那是账上的字。"

"你小本子上呢。"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一句。话说出来,厅里那点灯从远处照着,我看见他的脸动了一下。

"我记着。"他说。

"记什么。"

"记你哪天来,哪天不来,来几分钟,票根撕了没撕。"

"为什么记这个。"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开始是想,你要是多给钱少给钱我能查。后来就不是了。"

库房里有一股潮味,就是那种墙常年不见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点铜锈味。电话线盘一层一层盘着,木头轴心上有被绳子勒出来的深沟。库房的顶是石棉瓦,有一处漏雨,下面积了一小摊,凑近能闻出锈。

我把包往里面一扔,扔到那堆线盘上。包没有什么分量,落上去,声音也小。

然后我转回身,抓着他的衣领,把嘴压上去。

就是这么开始。

在这样一个地方,在这样一个屋门口,在一堆电话线的旁边,在我每天来这里打一个没有回音的电话的旁边。

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发生。我想过。

第一,因为它近。他跟着我走,我们两个人一起停下,停下来的那一处正好是库房门。那个门虚掩着,然后我想到里面去,因为我怕街上有人。

第二,因为我冷。十月的夜里,我站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身上有些凉。人一凉,就想找个热的东西。这是很实在的,跟感情没关系。

第三,因为那天我写下了"查询"三个字,那三个字我写在账本上,比什么都难看,我觉得我已经欠了什么东西,欠得太多了,再多一点也没什么。

第四,因为他一直没有问我那个号码是谁的。他只是知道着。

他一开始没有动。他的嘴被我压着,嘴唇在下面,硬硬的,没有张嘴。我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他才张了。

我尝到一点烟,还有一点茶。他的手抓住我的肩,抓得很重,隔着毛衣都疼。

他比我先分开。

"进里面。"他说。

他先进去,摸到窗边的墙上一个开关,拉了一下,灯没亮。

"灯泡坏了。"

"那就这样。"

有一点点的光从门缝里过来,从街上那盏,剩下的只够分开人和黑。

他一只手在墙上找,找到了一个线盘,把我推到那里。

木头轴的边是圆的,硌在我后背上,硌得不舒服,但是能靠。

他摸到我的衣襟,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撩,手就从下面伸进去了。

手指是凉的,因为外面。进去以后很快就不凉了。贴上我的腰,然后往上,贴着肋。他的手掌很大,张开,几乎能盖住半个侧面。

他摸到我的乳房下面,从下面往上托,托住了。

"这么软。"他说。

"嗯。"

"这么软。"又说了一遍。

他用整只手把这只收拢,拇指去推那个头。隔着胸罩那一层布。推了一下,那个头就很硬。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短。

"脱了。"我说。

"什么。"

"脱了。"

他把我毛衣往上推,变成堆在锁骨上的一个卷。胸罩的扣在后面。他绕到后面去解,解了半天。他的手笨,在暗里。最后是他用两只手,捏住那两个钩,往两边一分,开了。

乳房落下来。前面就一点凉风,然后他的手马上盖上去。

他弯下腰,用嘴找那个头。找到的时候先碰了一下,也是凉的——他嘴上带外面的凉。接着就热了。他含住,舌头在上面滚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我往胸口按他的头,按得太用力,他"嗯"了一声。

他含住一边,一只手揉另一边,揉得有点重。揉到后来我腰就走了,往他前面拱。

"你要站住。"他说。

"站不住。"

"靠着。"

他把我往后推,让我整个背靠上那个线盘。线盘的木轴是凉的,隔着毛衣的背透上来一点凉。

他把我的裤子解开。

先把扣子解开,把裤子往下带到膝盖,然后蹲下去,把裤子一直带到脚踝。他蹲着的时候抬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眼睛的一点光。

他的手在我的腿中间,先是在外面摸,摸到大腿的内侧。因为冷,一摸就抖。

"你怎么这么湿。"他说。

我没有答。

他两只手抓着我的腿,往下按了一分,分开。我腿分开的时候重心一变,全靠后背那个轴撑着。

他的嘴靠上来。这个地方贴上去的时候,先是一整片热——就是脸的温度。然后才是舌头。

舌头先是在外阴那一带,从下往上,慢慢地扫。扫到阴蒂上,停一下,压住,然后绕着打圈。我第一次抖是这一下,是膝盖。膝盖往里一合,夹住了他的耳朵。

他"唔"了一声,但是没有停。他用两只手把我的腿重新掰开。

他把舌头伸到里面。伸到能伸到的地方,然后收回来,再伸进去。

我的头往后仰,仰到抵住了墙,抵得头皮发麻。

他抽出去的时候,那一片就瞬间凉。凉得我忍不住哼出声。

"冷。"我说。

"我知道。"

他把手捂上去。手是热的。捂了几秒,然后手指探进去。

先是食指。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涩,他的指肚压了一下,才进去。里面一下就把他的手指包住,抱住。他的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弯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我的腰就不受控制了,往前,往上,屁股在湿的池子里挪动,木头与皮肤之间发出那种很轻的粘黏的声响。

他放第二根进去。两根一起慢慢抽,抽得慢,每次只退一半,再进去。进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轻,咕的一声。

"陈立。"我说。

"嗯。"

"你快点。"

"看不着。"他说,"就这么着。"

他把手往外抽,改用中指。中指更长,进去以后他找到了位置,不再抽,就顶在那里,一下一下按。

那一下一下按到后面,我的脚趾在鞋里弓了起来,脚跟往上抬,抬到只剩脚尖着地。

他另一只手上来,找到了阴蒂,用两个指头在上面捏住,捏着轻轻地抖。里面的手指按,外面的指头抖,两个一起,一分钟不到,我就到那里了。

我绷直了。

后背离开线盘,整个人拐成一个弯,肚子在抖,里面的东西一阵一阵地收。我在那几秒钟里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膝盖完全软了。他从下往上抱住我,把我的重量抱住了。

我趴在他的肩上,喘。

过一会儿,我才拾回一点。

"你的手。"我说。

"嗯。"

"拿出来吧。"

他抽出来了。抽出来的时候我没忍住,"嗯"了一声,很长。

他把手举到我们两个脸中间。太暗,看不清,只能看见手上有亮。

我低下头,含住他的指头。

我自己过来含的。舌头绕着他的手指一圈。上面有我的味道,和我自己的手在那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样,很咸,还有一点像铁腥。

他等我把那两根含完了,托了一下我的下巴。

"到这儿吧。"他说。

"什么到这儿。"

"这里到这儿。"他说,"你别怪我。"

"我不怪。"

"我怕你明天不来。"

"我明天还来。"

他把线盘上面的毛衣找下来,给我套上去。他套的方向不对,是往里穿的。我笑了一下,自己翻过来。

我们出来的时候,街上没有人。他又把库房门带上,铁门合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明天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

"你今天没有付钱。"

"五分钟是没到。"

"我是说,你今天没拨完。"他说,"数到几了。"

"数到三。"

"那你欠了两分钟。"

"我欠你两分钟。"

"不是欠我。"他说,"账要对得上。"

我在楼梯口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陈立。"

"嗯。"

"你以前是从来不看第四条的。"

"以前我没有账要对。"他说。

第二天我七点二十来。拨了。没接。五分钟。五块。

他写账的时候,上面一行是昨天。昨天我用的是自己的笔,签名也是我自己。今天是他写的。

我站在柜台前面,看见他没有用钢笔。他用了一支铅笔。

"为什么用铅笔。"

"钢笔没水了。"

"柜子里不是有。"

"这一本我想用它记到拆站。"

"用铅笔记到拆站,那拆了以后查不了。"

他把笔搁下。"查的时候,能查的都是对的。"他说,"查不了的,才是真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拿了票根走。

票根后面又有一行铅笔字:

明天也这个点。明天来的时候,别穿那个紧的。

我把票根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回家,站在穿衣镜前面,把胸罩解下来看。那一圈勒痕是红的,很深,左侧比右侧红。

十八号那天厅里来了稽查。

一年来一次,有时候两年。来的是邮局那边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穿一样的蓝制服,拎一个帆布包。他们先看资费牌子,再考插孔,然后看账本。

陈立把两本账拿出来,旧的用报纸包着,绳子解了,摆在新账旁边。

那一男一女翻账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看见有涂改就停,问一句,陈立答一句。女的用指甲在备注栏上划,划到我写的那个"查询",抬起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人。

"这个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我说。

我那时候正在最里面那个格子里擦听筒。我走过去。

"你写的?"她把本子转过来一点,"这不是营业员的字。"

"是我写的。"

"为什么由接线员写。"

"她是自费的。"陈立说,"我怕她自己不知道费率。"

"费率她不知道?"女的看了他一眼。

"她一天到晚在拨。"陈立说,"一天五分钟。"

女的把账本往后翻了几页。她翻得不慢也不快。翻完一本,换一本。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

那一页是从九月开始的。一整页隔行是一行,隔行是一行,全是同一个号码。她的手指头跟着那些行往下走,从上面走到下面,从下面翻过去,又走了一页。

"这个号码,"她说,"一个月三十行。"

"她每天来。"陈立说。

"查这个号码。"

"她说查询。"

女的合上本子,抬起头。她年纪比我大几岁,脸上有那种跑了很多地方晒出来的斑。

"你查谁。"

"家里的事。"

"家里的人,要一个月查三十回?"

"我们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跟我对看了两三秒。她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本子推回去,"嗯"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画了圈。

那个圈子画得很大,跨了三栏。

他们走的时候,女的那个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对陈立说:"营业员是管账的,账上出了接线员的字,就是你没管好。"

陈立说:"是。"

"下次不要了。"

"好。"

门"咔"。

那天晚上,我站在柜台前面,说:"你以后自己写。"

"我以后自己写。"他说。

"她画的那个圈是什么。"

"是问题。有问题的地方画圈,画完上面会来问一次。"

"问谁。"

"问站长。站长再问我。"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玻璃板下面,压好。

"你别担心。"他说,"你那张字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她画了圈,我要是重抄一遍把那一张抽出来,圈就没了。我不抽。"他把玻璃板推平,"以后查,这行是接线员用营业员的笔写的。这一句已经记在查的账上了。"

那晚他没有让我走那条小路。

他说:"今天走大路。"

我们顺着大街走,路灯坏了两盏,我们走在有光的那一段。街上有人在铺子门口吃面,热气从门里出来。

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停下来,说:"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不问。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

"来。"

"到拆的那一天。"

我没有马上答。我抬起头看路灯。灯罩里面有一只虫子。

"到拆的那一天。"我说。

十一月末尾开始清仓。

先是角落那两台机器拆了,搬到库房。然后是最左边那三个格子。格子是木头的,拆开来就是木板,木板搬走以后地上留下四个螺钉孔,孔里有一点锈。

牌子摘了。摘下来一块,靠在墙根。

厅里显得空。吊扇拆了以后,天花板上一根铁钩,头上裹着一团灰。

到十二月,只剩六个格子。

我照样七点二十来。

有一天晚上我拨完了,他说:"今天不用付。"

"为什么。"

"我按了。"他说,"按了两次。"

"两次?"

"第一次按了,弹起来,表针没对。我又按了一次。"

"钱呢。"

"钱我垫。我今天三块七毛钱的烟买成两块七。"

我把五块钱放在玻璃板上。

"你今天不抽烟了?"

"今天抽。"他把钱收进抽屉,"三块七那包我明天抽。"

我把票根拿起来,没有走。

"陈立。"

"嗯。"

"那个号码。"

他抬起头来。

"我不说那个号码是谁的。"我说,"我可以说别的。"

"你说。"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柜台上那盏小灯亮着,其他地方黑。玻璃门外,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我家里的座机。"我说,"九〇年装的,装了以后我打了第一通回去。那时候我妈还在。"

他没有出声。他的手放在账本上,没有动。

"后来那个号就没人接了,接了也是别人,隔壁院的、说不认识的。再后来就是空号。"我说,"我停了两年,一直没打。九三年我又开始打,从那时候起就每天。"

"为什么不打别的号码。"

"我没有别的号码。"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听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比我想的更沉。厅里没有人接话。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这边。他没有抓我的手,也没有做什么。他就是站着,站着和我一起看那本账。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一件事也跟你说。"

"说。"

"我在县城有一个人。"他说,"谈了十一年了。"

我"嗯"了一声。

"我不解释。"他说。

"我没问。"

"我知道你没问。"他说,"我就是想让这句话也在账上。"

他弯下腰,在账本最后空着的那一行写了一段话。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那一行不在三栏里,是横着写在下面的空白上的:

本日无人拨号。营业员陈立,接线员沈青,在厅内。账已对。

我看完,他把这一行划掉。

"为什么划掉。"

"因为我们两个人不在这本账上。"他说,"划掉了它就不在三栏里。"

"划掉了也还看得见。"

"看得见。"他说,"夜里看得见的东西,白天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从库房那头出去的。

外面比十一月更冷。他先把外套给我披上,然后我们两个一起下到那间库房的门口。他推铁门,推开,让开,我先进去。

库里堆得比上个月更多了,木线盘换成了塑料的,还有几个纸箱,里面是拆下来的插孔板。他从纸箱里抽出一块插孔板,立在墙角。

"这个稳。"他说。

插孔板是木头的,厚,有二十个孔,孔口嵌着铜圈。立在墙上,后面什么都没有,前面就是这块板。

他把插孔板推在两根线盘中间,踮脚看了看,用一块砖头垫在下面。

"你扶着上面。"他说。

我扶着。他解开自己的外套垫在板的下面,说:"凉。"

我笑了一下。"这个还垫什么。"

"垫一下。"他说,"一会儿你膝盖要跪。"

我没有听明白,后来明白了。

他在板前面坐下来,背靠着线盘。手在我腰上,把我带到板前面。往下一按。

我跪下去。膝盖落在他的外套上。插孔板的孔口就正对着我的脸,二十个铜圈。

"把腿分开一点。"他说。

我分开了。

他坐在我身后,摸到我的裙子下面。裙子是宽的,冬天穿的厚裙子,往上一撩就起来了。他没穿我的,他穿的还是那个棉裤,腰上的松紧带。我听见后面那种布摩擦的声音。

他的手从我腿中间过来,先在外面摸,手指在阴唇上抹,抹两下就湿了,他把那湿的往后面带。

"你自己。"

我会意,用手肘撑在板上,把腰往下压,把屁股往后送。

他把手指放在那里,压了一下。我没出声,只是腰一软。然后又压,又软。

"你这里已经开了。"他说,"什么时候开的。"

"你摸的时候。"

"我在柜台后面就摸了?"

"你在柜台后面看。"

他把手指按进去,就一根手指,只是探进去,然后抽掉。

"我进来。"他说。

"进来。"

贴上来的时候,先是一整根的热,压在穴口上。他在那里磨,慢慢地,上面的滑液抹得到处都是,滑得连我都觉得过分。然后他往前送了一下。

进去的头一寸,人整个都软下去。

我抓住插孔板,指尖插进三个孔里,铜圈被我抓得吱了一声。

"疼吗。"

"不疼。"

"站稳。"

"站不住。"

他把两只手按在我的胯上,一点一点进来,进到根,停住。

停了一会儿,他说:"你听见没有。"

我听了一会儿。厅里那头,玻璃门后面那间空着的格子,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听见。"

"再听。"

我屏住气听。

有一点声音。很细,很远,就像从天花板上面、从墙上面的某一条线里透出来一点点。

是忙音。嘟——嘟——。

"话务台的。"他说,"有一路没有关。"

"谁没关。"

"我。"他说,"我留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不是那种哭。是眼睛自己就湿了,流到下颏,滴在插孔板上,滴在一个铜圈上。那圈就有了一点水。

"你为什么留着。"

"我知道你想听。"

他开始动。

一开始慢,每次退出去,都会哐一下出声,人往前滑一点,他还得把我拽回来。到后来他一手扣着我的胯,一手在前面,两根指头按在阴蒂上,跟着里面的节奏按。

我把额头贴在板子上。铜圈贴着我的脸,凉的,被我脸捂热了。

那一点忙音一直在上面响。嘟,嘟,嘟。每一下之间有一段空。我听着那个空,觉得自己像是从那个空里被推着往前走。

"我要到了。"我说。

"到。"

"你别停。"

"不停。"

他按得快了。

我咬住插孔板上的一个铜圈,牙齿磕在铜上,磕得响了一下。肚子一抽一抽,腿根抖得撑不住,膝盖在外套上滑开。

我不是喊出来的,是哼出来的,一声一声,自己没有控制。

里面那层一阵一阵地收,每收一下,他的手指就重一下。收到第五六下,我整个背弓起来,头也抬起来,头顶撞在他的胸口。

撞上去以后就软了,软在他下面,插孔板的孔口压在我的脸上,压出四个圈的印子。

他没有停,还动了几下,然后停在最里面。

他的脊背是绷着的,隔着毛衣都能摸出来。他喉咙里有一声,压着,没放开。

然后慢慢往后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那里一下都空了。我在那一空里抖了两个。

他从后面抱住我,让我慢慢地坐下去,坐在他两腿之间。

我靠在他的胸口上。板子上我留下的那一点水,闪着光。

"忙音还在。"我说。

"在。"

"等一会儿再关。"

"不关。"他说,"我明天去所里报单子,报一路不通。"

"报通了怎么办。"

"报不通。"他说,"报不通才留着。"

我们两个在那间库里坐着。外面街上,有人半夜骑车过去,铃"叮"了一声。

那天我回家,在穿衣镜前面撩起裙子看,膝盖上有两个红印子。我伸手在大腿内侧摸,摸到那里还有一点湿的地方,已经凉了。

我睡着以前,脑子里响的还是那一片忙音。我数着间隙,数到三十,再数到三十。
我第二天没有穿那个。

三月中,站里派他去市局开会,开两天。

走的那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到,把账本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摆在柜台上,说:"我走两天。"

"嗯。"

"这两天你拨了怎么记。"

"我自己记。"

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支笔。是很旧的一支钢笔,笔杆上有两道裂,裂口里进了墨,成了两条细蓝线。

"用这个。"他说,"墨水是新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在账本上写字,用你自己的笔我认得出。"他说,"用我的笔我认不出。"

我把笔接过来,拧开笔帽。笔尖比他那支细一点,不洇。

"你是要我别留下字。"

"我是要你别留下你的字。"他说,"号还是那个号,分钟还是五分钟,钱还是五块。"

"这三天我要是记错了。"

"错就错。"他说,"账能改。"

他走的时候替我关了一半的灯。厅里只剩柜台那盏。

他走的第一个晚上,我七点二十来,拨了,没接。

我坐在格子里,自己把账本翻开。

这大概是这一年半以来第一次我一个人坐在这。以前他不在的时候——他病过一次,两天——我就没来。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现在知道了。

我照样数着间隙,五分钟,按计费键,走到柜台,拿笔,写。

写号码写到第五位,我停了。

因为他会停。

他把这个停传给了我。

我写完这一行,签的是他的名:陈立。

这两个字写得不像。我写得慢,写得像描,描出来还是不像。

第二天晚上,我也坐下来,也拨,也是五分钟。写完了他的名,我在备注栏里想写点什么,写了"查询",划掉。

第三天,他回来了。

八点多,我还在格子里坐着,包放在脚边。他推门,门"咔"。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外套,手上拎着一个纸袋。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先看账本。我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看他看账本。

他翻到那三行,一行一行看,看完抬起头来。

"字写得不错。"

"你认得出来?"

"我知道是你写的。"他说,"我在市里开会,坐在第三排,我想着你会怎么写这一行。"

"你想着我怎么写。"

"我想着你写到我那个立字的时候,那一竖会歪。"他说,"我在纸上试了两回。"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是两块点心,市里买回来的。

"这儿没有灯。"我说。

"库房里有。"

那天晚上库房的门是开着的。他把灯拉了一下,那盏坏灯泡换了。是新的,25瓦,光很黄,照着墙上钉的一块水渍,照着那两块点心。

我们坐在一个线盘上吃点心。

吃完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我的票根。

"我在市里的时候,把票根都带去了。"

"带去做什么。"

"我想了想。"他说,"这些票根写的是你知道的号。有一天要是有人来查,查到这里,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

"我重新打了一份。"他把一沓纸放在我面前,"这三百六十多张,我一张一张打。打的是同样的号,同样的时长,同样的钱。客户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打出来的不是真的。"

"真的在你这儿。"他说,"假的能救你。"

我把那一沓纸拿起来看。纸是新的,字是打印的,号码还是那个号码,一分钟不差。

"打这些要多久。"

"我回来前一天,打了四个钟头。"

"用你说的那个'能对得上'的。"

"对得上。"他说,"假的对得上,真的对不上。"

我把那沓纸收进包里,原来旧的那一沓还在包底。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要拆了。"他说。

他把点心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沈青。"他说。

"嗯。"

"等拆了以后,我回县城。"

库房里安静下来。灯丝发出很小的声音。

"我知道。"我说。

"我不解释。"

"我知道你不解释。"我说,"我也没问过。"

"你可以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是刚才看名字的时候沾的。

"我不问。"我说,"你要是说了,我就得回一句。我回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他说。

"那就这样。"

他伸手过来,把我那只有墨的手握住,用他的拇指头去擦那点墨,擦不掉。

"你手上有墨。"

"嗯。"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拿起来,舌头在我指尖上舔了一下。

我看着他。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个线盘的边上。灯很黄,外面有风,把石棉瓦上的一块铁皮刮得哗哗的。库房里还有点心的味道。

"今天还拨不拨。"我说。

"拨。"他说,"我替你拨。"

他站起来,拉我到灯底下,自己蹲着。我先不懂他要做什么。

他解我的扣子。

"在这儿。"

"在这儿。"

他一件一件把上面解了。冬天的衣服多,有毛衣,有衬衫。解到最后,我上身是光的。他又解我的裤子,从腰上往下拉,我把腿抬起来,让他把裤子全部拽下来,拽到脚踝,然后脱落,落在线盘边上的砖地上。

我站在那儿,冷的。灯就在头顶,光从上面下来,影子落在我的脚面上。

"你转过去。"他说。

我转过去。

后面有他的手。他把我的腰按下去,让我上身趴在那一摞线盘上。线盘是木头的,冷,我的乳房压在上面,乳头一下就硬了,又被压得疼。

他把我的腿分开。

"你有时候会数数。"他说,"今天别数。"

我不明白。

他先用手。手指头在那一片上来回摸,摸得快,摸得也细。摸到湿了,他的手上就沾上,然后用那一点湿,往上抹,抹到后面。

抹到那里的时候,我整个人紧了一下。

"松。"他说。

"你干什么。"

"你别怕。"

他没有往里。他只是在那外面揉,用指腹一点一点打圈,圈得很小,很稳,像做手艺。

揉了七八个圈,那里就软了,松了。

他把手指头放在那儿,没有进去。

另一只手,从后面伸到前面来。

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进到前面那个里面,慢慢地。进去以后他没有立刻动,先在里面坐着,等它适应。然后他动起来,动得很慢,很稳,像做手艺。

只有一根的那一只手,在外面,按在那里,跟前面的一起按。

一里,一外,一个慢,一个慢。两个都要一样慢。

我的脸贴在木盘上,被木纹蹭得疼。我的鼻子里是木头的味道。

"你别数。"他又说了一遍。

"我在数。"

"别数。"

他手上快了一点。

前面那两根手指抽得很满,退到快要出来,又整根推进去。里面开始有水声,很轻的"啵"。

后面那只手还是不进去,只是按。

这样两处一起来。一处是整根地进,一处是手指头在外面按。按到第五下,我的腰就不行了,整个人往后拱,肚皮离开木盘面。

他收了后面的手,两只手一起到前面。一只手在里面,一只手在外面那个阴蒂上。里面抽,外面抖。

"要来了。"我说。

"来。"

他加了劲。前面那两根手指头往上顶,找到那个地方;外面那两根指头捏住,往下一压。

我一下子就散了。

散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往前塌,胸压在木头上,胸口一片疼。那道劲从肚子往下走,腿抖得站不住,后面也有一样的东西在收在收。我喊出来,喊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哑。

我软在那儿。

他的手慢慢退出来,退出的时候我等了一下,等地上的湿丢下来。滴在砖地上,有声音。

我回头看他。他还蹲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

"你看。"他说,"你没有数。"

我喘着说不出话。

等气匀了,我说:"你自己呢。"

"我不做。"

"为什么。"

"今天让我做完,我明天就要走。"他说,"账上不能有这些。"

他站起来,两只手扶着我,让我直起腰,把上衣给我穿回去,一件一件。

穿好以后,他从地上捡起裤子,抖了抖给我。

我穿好,坐在线盘上。

"你的车票买了。"

"后天下午。"

"后天上午你还在。"

"在。"

那两天我照样七点二十来。

第三天下午,他送我一段路。从站后面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大路的路口,那一段差不多三百米。我们两个走得很慢。

到了路口,他站住,把手上那份报纸换了个手。

"我走了。"

"嗯。"

"你的号,我记着呢。"

我看着他,没听懂。

"如果你哪天拨了,没有人接,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没有都是空。"他说。

我从包里拿出票根,抽出最上面一张,翻了翻。

那天我没有拨。

我回了家,把台灯底座抬起来,票根已经有很多沓了。我把新的一沓,那一沓假的,也放了进去。

压好。

那晚我坐在床上,没有躺着。我伸手到我那个地方去摸,摸到关着的地方是软的。我把手指放进去,记起他的那个进法,慢的,停在里面不动。

我听见自己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三月十七。

我七点二十来到这里。

格子只剩五个。牌子只剩三块,立在墙根,最上面那一块写着"可拨 邻省",那一块的边子上一道毛口。我看见那个毛口,站了一会儿。

我坐进去。

摘下听筒。0791,七位。松开。

嘟——嘟——

第一分钟,第二分钟。

第三分钟。

嘟——

嘟——

停了。

停了以后,是别的声音。是那种转接的时候的"咔",还有很轻的一点杂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把话筒拿起来了。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通了

"喂。"

女人的声音。嗓音不高,说话带一点拐,拐到后面又收回来,是那一带的口音。

我没有出声。

"喂。"又说了一声,"谁呀。"

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播的是电视剧,一男一女在吵架。还有一台电扇,转的时候有节奏地"呼——呼——",转到一边声音就轻,转回来又重。

"你哪一位。"那边说,"说话呀。"

我把嘴张开,没有声音出来。

"你不说话我就放了。我这边在烧水。"

"别放。"我说。

那边静了一下。

"你是谁。"

"我找……"我停了一下,发现自己要说出的名字已经在嘴里干掉了。我说,"我找这家的女儿。"

"女儿?"

"对。"

那边没有立刻答。电扇转过去又转回来。

"这里没有女儿。"她说,"我们就一家三口,一个男孩子,在写作业。"

"哦。"

"你打错了。"

"我可能打错了。"我说,"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个号,用了多久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打这个号打了很久。"

"打了很久?"

"有一年多。"

那边笑了一声,不是笑我,是那种觉得莫名奇妙的笑。

"一年多是空的吧。"她说,"这个号我家装了四个月。"

四个月。

字从听筒里出来,一个一个,慢慢落到我的耳朵里。

"前面的号去哪里了。"我说。

"我怎么知道。"她说,"你要问邮局呀。"

"我问过。"

"邮局说什么是邮局的事。"

电视那边传出一阵锣鼓,男的在小声说什么,女的没有再说话。

"你还在吗。"她说。

"在。"

"我要去关火。"她说,"水开了。"

"能不能……"

"什么。"

"能不能把前面的号说一下。"

"哪一个前面的号。"

"这个号前面那一个。"

"我不知道前面的号。"她说,"你打这个号,你不说话,我以为是谁来催账。你没有别的事我就放了。"

"我没有别的事。"我说。

放了。

我按住挂键,又按计费键。

"咔"。

表针停在四。

我坐在格子里。听筒拿在手上,胶木的,还是热的。

厅里空。格子只剩五个,最靠门那个拆了。空出来的地方,地上四个螺钉孔,孔里有一点锈。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

他不在。柜台上摊着账本,压着玻璃板。铅笔放在账本边上,笔尖朝里。

我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四分钟。四块钱。我摸了摸包,从里面拿出四块钱,压在玻璃板上。

然后我拿起那支铅笔,翻开账本,自己写。

写日期。写号码。写时长:

4

写金额:

4.00

写备注那一栏的时候,我的笔停住了。

我写了一个字:

通

写完,我把铅笔放回原处,笔尖朝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八点。我走的时候把包抱在怀里,走得很快。

第二天我七点二十到,他已经在柜台后面。

他坐着,面前摊着账本。账本翻到我昨晚那一页。

他抬起头。

"通了。"

"通了。"

"你写了一个通。"

"我不知道写什么。"

他把账本推过来一点,让我看那一行。四个数字,一个通字。我的字,写得很小。

"你的手在抖。"

"我没有抖。"

"这个通字,下面那一横歪了。"他说。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按住那个"通"字。

"她说那个号她装了四个月。"我说。

"嗯。"

"四个月。"

"嗯。"

"前面的人呢。"

他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话务台那边,把墙上挂着的一本号码簿拿下来,那是很厚的一本,翻得软了,用绳子捆着。他解了绳,翻。

"你看这个。"他说。

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

那一页是这个区的号段表。0791 后面四位是局号,后面三位是用户号。我的那个号在这一页的最后一行。

那一行后面,有人在号码的旁边用钢笔划了一道。划的很轻,笔尖扫过去,没有把字盖住。

"划一道是什么。"我说。

"是老号码,注销过的。"他说,"我们这里换号,退回的号要先空六到八个月,然后重新给一个新用户。原来的人要停,要写申请,要到邮局来销。"

"那原来的人能查到吗。"

"不能。"他说,"销了就是销了。查还是要原来的户主本人来查。"

"户主。"

"户主是我妈。"我说,"她九〇年去的时候,这个号还是她的。"

他合上簿子。

"那时候你没有来销。"

"我不知道要销。"

"你打了两年才停。"他说,"停了以后两年,这个号就被换了号段,空出来,给了一个新用户。"

我把"四个月"这四个字在嘴里面放了一下。

"你是说,这个号一直都在,只是人没了。"

"号码跟人不一样。"他说,"号码是可以轮回的。人不行。"

外面有人在拉卷闸门,铁的和地砖摩擦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

"今晚我不拨了。"我说。

"今天可以不拨。"

"明天也不拨了。"

"明天也可以不拨。"

"你让我拨了这么久。"

"我让你拨,是因为你要拨。"他说。

他走过来,靠在我那个格子的隔板上,手插在裤兜里。

"我算过。"他说,"你一年在这里交的钱,不少于一百八十块。"

"两百多了。"

"两百多。"他说,"我没有一次跟你说过,这样拨不值得。因为我知道,你说出'不值得'三个字的时候,就是你不再来的时候。"

我看着他。

"你怕我不来。"

"我怕。"

那天晚上他提前关了门。

八点二十,他把卷帘拉到一半,从里面挂在那个钩子上,然后回身把柜台那盏灯拧亮,把大灯关了。厅里就剩柜台这一盏,还有一格没拆的电话机上那一点红。

"去库房。"他说。

"今天不锁门?"

"锁了。我锁的。"

库房换过灯泡以后,看上去比从前大。瓦数小,光只到中间那一块,四周围的线盘都黑,木头边上是黄的,黑色里的一层黄。

他把两张线盘并在一起,推平,上面铺了一块麻袋片。麻袋片是从旁边的纸箱里翻出来的,铺上去有一股干草的味道。

"我铺的。"他说。

"你什么时候铺的。"

"中午。"

我在麻袋片上坐下来。麻袋片很粗,隔着一层布都能摸到那个毛刺。

他坐在我旁边,隔着能放进一只手的距离。

"你要跟我说什么。"

"通了你的事。"他说,"你今晚要哭。"

"我不哭。"

"你可以哭。"

我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下巴在抖。

"陈立。"

"嗯。"

"我打这个号打了两年。这两年,我每回拨号的时候,都要在心里说一句'没事',我不知道在跟谁说。我刚才通的那四分钟,我一句都没说。"

"你没说,她也听见了。"

"她听见的是我没有出声。"

"她听见了有人。"

他把手放在我后颈上。他的手掌很宽,摸到后颈,抓得刚好,让我把头低一点。

"你在这里哭。"他说,"哭完了,我们再谈拆的事。"

我低下头。

先是眼睛热,然后喉咙里有一块东西。我没有发出声音,就是肩膀在抖,抖了很久。他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拍我的背。

我哭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不知道我刚才打的那四分钟里,我到底希望电话那头是谁。要是我妈,她九〇年就没了。要是不是我妈,是一个陌生女人,那我的两年就是打给了这个陌生女人。

哭到后来,我扶着他的膝盖,把额头靠在他的腿上。

他把手放在我头发上,不动,只是放着。

我哭完了,坐起来,用袖子擦脸。

"我数到四了。"我说。

"什么。"

"电话响到第四下,她拿起来的。"我说,"前面那三下是空的。"

他点了一下头。

"你想在这儿吗。"他说。

"想。"

"今天不一样。"他说,"今天我得看着你。"

他把麻袋片往上推了一推,让我躺下。我躺下来,头顶对着一个线盘的边,两边是他的腿。

库房的顶是石棉瓦,那盏灯就在瓦下面,光是黄的,把瓦上的水渍照出来一块一块。

他先把我的鞋脱了,然后把袜子拉下来,一只,一只。

然后是我的裤子。解扣子,拉开,两只手抓住裤腰往下拉。我抬了抬屁股,让他拉过去。

他没有先碰我。他坐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你把腿合着。"他说。

"为什么。"

"我看看。"

我把腿并起来。

他的眼睛从我的脚看到我的膝盖,从膝盖到腿根。他看得不快,中间还停了一下。我腿上有小时候的一个疤,膝盖侧面,不明显。

"你腿上有个印子。"

"小时候摔的。"

"还有这个。"他伸手过来,在我小腿上摸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这是什么时候。"

"上礼拜。库房门口那个线盘上有钉子。"

"疼吗。"

"不疼。"

"你下次要跟我说。"

他说完这句,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往两边推。我的腿就分开了。

他俯下身。

他的两只手先撑在我身体两侧,脸慢慢地靠下来。从肚子开始,嘴唇贴在我的腰上,那里被亲的时候,皮肤紧了一下。

往上,到肋骨,用牙齿轻轻咬了一点,咬着往上拉。

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住。他一只手掌从下面托住,把乳房托起来,那条下缘就撑开了,皮肤被拉平,乳头露在上面。

他用舌头在下面那一圈慢慢地舔。

我"嗯"了一声。

"你这里也出汗了。"他说。

"库房热。"

"外面才十二度。"

他含住那一颗。先是嘴唇,然后舌头顶着乳头往里压,压到它歪了,再放开。

我的手伸到下面,抓在他的肩膀上。

他一边吃,一只手往下滑去。滑过肚子,滑到那里。

他把腿分开一点,先摸到最外面那一层,那一片已经湿了。他一摸,就是那个声音。他用三根手指头,抹,抹到上面,抹开。

"你一直是这样。"他说,"每天拨号之前。"

"什么。"

"你每天都在湿。"他说,"我一开始以为是你热,后来我摸过你一次,我就知道了。"

"是拨号之前。"

"是什么。"

"是你在。"

他没有说话,把手指头往里按了。

我用下巴抵住自己的锁骨,看着他。他那张脸就在我腿中间,半低着。

第一下进去,没多深。第二下深。第三下,退了两下,就整根没进去。

*第三下他没退,整根进去,停住。

停住的时候,他的两根手指头还留在外面,压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能摸到里面的形状。

"陈立。"

"嗯。"

"往前。"

"你别急。"

他开始动。动得很慢,退出来大半,再进去。进去的那一下,我的腰就在麻袋片上往上抬。

麻袋片太粗了,抬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背上被蹭得发麻。

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胯,不让我往上跑。另一只手还在下面,跟着里面进出的节奏按。

"你看这儿。"他说。

我低下头看。他把手挪开,让我看见那个地方。灯从上面下来,看得清楚:那里的皮是湿的,被撑开,他的根在里面进进出出,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水,沿着往下去,流到后面,流到麻袋片上,被麻袋吸了,没有声音。

我伸手过去,把手掌盖在两个人的中间。手底下是烫的。他的根出来的时候碰上我的掌心,那一下是滑的。

"手别拿开。"他说。

我没有拿开。

从那个位置,能摸到每一次进到哪里。他往里深一点,我的手就跟着往里一寸。深到最后一下,我的手掌被夹得紧紧的。

他开始快。

里面的声音出来了,"咕叽咕叽"的,很轻,跟着节奏。我手里的湿越来越多。

"要到了。"他说。

"你到。"

"你先。"

他把节奏换了,往里顶的时候往上挑一点,一下一下。他下面那只手又上来了,在我那个阴蒂上,两根指头,跟着进来的每一下抖一下。

我起来了。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起来的。是突然的,从腰底下一根筋弹出去,直到底下,一直弹进去。

我绷直了。头往后仰,仰到后脑勺磕在线盘的木头边上,"咚"一声。肚子一阵一阵地抽,里面那层东西死死地收,收一下,松一点,再收。

我叫出来了。这一次是真的叫,库房里有回音。

他从里面退了一点,又顶回去,在我收着的时候顶了四五下。手指头在阴蒂上按得没松。

我收到最后,人整个塌下来,麻袋片上湿了一片。

他没有停。

他一把把我翻过去,让我趴着。膝盖跪在麻袋片上,脸侧着,贴在木头盘上。

他站在我后面,手抓着我的腰,把我往后拉,拉到他的手前面。然后他重新进来。

进去的一下我就软了,里面还在收,还没收完,他一进来,那股紧又被顶开了。

"你还能。"他说。

"能。"

从后面进去的时候,比刚才更深。深到我有点疼,那是一种好的疼,疼得发酸。我的脸在木盘上蹭,蹭得皮肤发热。

他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腰上,往下压,把我压成那个形状。另一只手绕过前面去,抓住我垂下来的乳房,整个手掌包着,一边顶一边揉。

顶得很重。每一下我的整个身体都往前滑,滑到最前面,他的手把我拉回去。

麻袋片滑到地上了,我跪在木头的盘面上,膝盖底下硬,硌得疼。我把膝盖分开了一点,让身体低下去。

他开始喘了。喘的声音比刚才大。手指头在我乳房上抓得越来越紧。

"沈青。"

"嗯。"

"我要到了。"

"别抽出去。"

"什么。"

"别抽出去。"我说,"你要到就到我里面。"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然后他往前一送,送到底,压着。

肩膀抖了,后背抖。里面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热的,打进去。

他在后面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短,压着,像是被人拉住不让他出声,他就拉着自己发出这一点。

然后把他的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

我的后背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一下一下。

我们停在那儿。他很重,压在我身上。灯在头顶上,麻袋片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那里一空,出来了一点湿,沿着腿根下去,落到木盘的边上,滴下去。

我转过身。

他跪在我前面,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一只手撑着木头。裤子在他脚踝那儿。

我把手伸过去,在他脸上摸。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怕。"他说。

"怕什么。"

"到我里面,会有了。"

"我三十一了。"我说。

他没有说话。

"我三十一,"我说,"我没有想过这个。"

他松开了我的手,把裤子提上来,系上,然后俯过来,用袖子给我擦脸。我脸上有灰。

"麻袋片上都是灰。"他说。

"嗯。"

"回去洗。"

我们穿好衣服,坐在麻袋片上。

"我妈去的时候是九〇年三月。"我说,"我在县里的学校,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出过殡了。家里没有一个电话,是隔壁院的来学校找我,骑车子来的。"

"嗯。"

"我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去邮局交了初装费,四百八十块,把原来那个号迁到我们家的新地址。钱是我自己出的。我当时想,这个号我以后要留着。"

我看着库房的门口。"我留了这么些年。"

他把手放在我的嘴里。我含住他的指头,含了一会儿,吐出来。

"今天那个'通'字,你写得挺好。"他说。

"歪了。"

"歪了,但是看清了。"

他把麻袋片捡起来,抖了抖,叠好,塞进纸箱。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去,送到楼下。我们走的是大路。

"明天你拨不拨。"他在楼下问。

"不知道。"

"你拨的话,我在。"

第二天我去了,但没拨。

第三天我去了,也没拨。

第四天,我坐进格子里,摘下听筒,拿在手里。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

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

一节空隙后面一节空隙。空的。

我数到三十,放下,按计费键。

"咔"。

"五分钟。"我说。

"五块。"他说。

"备注栏不写了。"我说。

"不写了。"

他写的时候,没有停在那七位上。一口气写下来了。

我拿了票根,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备注栏里他写了一个字:

通

"你写这个干什么。"

"昨天通了。"

"那是前天。"

"前天通了,昨天空了。"他说,"我写在这儿,是因为这两件事要放在一起。"

我把票根收起来。

那年四月,我去了邮局一趟,问销户的事。

窗口里的人说,销户要户主本人来,或者有死亡证明和关系证明。我带了我妈的死亡证明,还有户口本。

那个人翻了翻,说:"你这个号已经注销了。九二年就注销了。"

"谁注销的。"

"系统上写的是长期欠费。"他说,"户主不在,欠费三个月就自动销了。"

"那号码去哪里了。"

"这个查不到。"他说,"号码是资源,收回去了,以后谁进来,谁用。"

我拿着那张纸出来,站在邮局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边上有一块碎了,里面露出上面的锈条。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件事跟陈立说。我回去照样每天拨那个号。

五月,那个号又通了一次。

那天我拨了,第一次响到第七下,第八下,没有人接。我挂掉,重拨。

重拨通了。是那个女人。

"又是你。"她说。

"是我。"

"你上回还没说完就放了。"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要说的,天天打?"

"你怎么知道我天天打。"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

"我认得你的声音。"她说,"你不说话的时候,听筒里有一点声音,是你们那边的。"

那天我什么都没说。我把电话放了。

付钱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没有抖。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空号

七月中,站里又出了个事。

是补缴。

邮局查账,把撤站前三个月的票根和账本对了一遍,对出四十几笔欠账。欠账的原因是计费键按晚了:拨号以后超过了计费,那一段没有算钱。

这种事老站里天天有。计费键是机械的,有时候按下去弹不起来,要按两下;有时候弹起来了,表针还在走。

上面要我们两个人分别写说明。

说明是我写的。我写的时候用的是蓝墨水的那支笔。

写完交上去,隔了三天,那张说明回来了,上面有一行批注,红笔:

"表内数据不明,请营业员补齐。"

后面跟着一个签名,是那天来稽查的那个女的。

陈立把这张说明放在柜台上,我们两个人看那一行红字。

"数据不明。"他说,"我填了三遍。"

"你填的是什么。"

"就是账本上的数。"

"那她说的数据是什么。"

"她说的是,"他用手指头点着那一行,"为什么有人天天拨同一个号。"

我没有说话。

"沈青。"他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说什么。"

"说清楚你为什么拨。"

那天晚上他坐在柜台上,我坐在格子里。厅里只剩三个格子。吊灯早拆了,我们头顶上是那盏小灯。

"我在县城有一个人。"他说。

"你说过。"

"她叫杨秀。我们订婚,是九二年。"他说,"订婚以后,她家里一直说,等我在市里有个正式编制,就办。"

"你有编制。"

"营业员有编制,但是营业员的编制是市局的,不是县里的。"他说,"我要是回县里,编制就没了。"

"那你不回县里。"

"她家里等的就是一个字。"他说,"县里有一个单位要我,我去,就有。"

我没有出声。

"我跟她十一年。"他说,"十一年里,我每个月去一趟。到了那儿,她做饭,我们吃饭,吃完饭看电视,十点,她送我出来,我坐夜班车回来。"

"你跟她。"

"没有。"他说,"没有。"

"十一年。"

"十一年。"他说,"我到她家的时候,她妈在堂屋里坐着。那不是我的家。"

他把铅笔放下。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老吴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那个说明要交。"他说,"说明要交,我就得有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你想写什么。"

"我想写:本营业员与接线员沈青在这本账上的每一笔,都是她自费。"

我抬起头看他。

"如果上面问,她为什么天天拨同一个号。"

他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来,蹲在我面前。

"我就说,我不知道。"他说,"我一个字都不说。他们会拿这个说明来问我一回,问第二回,问第三回。问到第三回,我就不在这里了。"

"你为了不在这里。"

"我不为这个。"他说,"我为的是不把那个号写出来。"

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那串号码,"他说,"我没有写过一次。它只在账上。账明天装箱。"

我低下头。

"说明我改。"我说。

"我不能改。"他说,"改了就承认了。"

"那就不改。"

"不改怎么交。"

"就用你说的那一段交。"我说,"你在前面加一句。"

"加什么。"

"沈青在站期间,"我说,"没有在这个号上得到过任何东西。"

那天我写了两份。一份是营业员的,一份是我自己的。两份都用蓝墨水写,两份都写在白纸上,两份都签了名。

我把我的那一份给他看。

他看完,折起来,放进了上衣内袋。

"这一份我不交。"

"为什么。"

"因为这一份是真的。"他说,"真的那纸要留下来。"

"交给谁。"

"不交给谁。"他说,"我留着。"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在库房外面,从那个小门里看见他把东西搬出来。

线盘,插孔板,一个铁皮箱子。

"你搬什么。"

"我搬我自己的。"

"你柜子里有什么是你的。"

"这个。"他从铁皮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旧的账。九三年那本,用报纸包着,绳子捆着。

"你说账要装箱。"

"箱子里的账是公家的。"他说,"这一本是我自己抄的。"

他把外面的报纸拆开。

我蹲下去看。

那本账,跟公用那一本一模一样,三栏,黑线,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号码,同样的分钟,同样的钱。

唯一的区别是:备注栏里,他用铅笔写了很多字。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今天穿蓝的。"

"今天没有来。"

"今天来了,坐了一会儿才拨。"

"今天拨完没有马上站起来。"

"今天接了稽查的账。她哭了,我没有问。"

每一页只有一两句,写得短。翻到七月的那一页,只有一行:

"今天最后一天。"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一本给我。"我说。

"你要它做什么。"

"我要。"我说。

"这一本是真的。"他说,"你想好了。"

我把本子抱在胸口,站起来,走进了库房。

库房里最后只剩两个线盘,靠着墙。

他跟着进来。

我把本子放在线盘上面。

他把门关上。铁门合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过来,两只手扶住我的脸,把我的头抬起一点。他的手心里有油墨味。

他低下头来亲我,嘴唇先压在上面,然后是舌头。我把嘴张开,他进去,慢慢地搅,从里到外,像在找什么。

我的手在他身上摸。摸到他的腰,摸到前面。前面已经硬了,隔着两层布,顶在手心里跳了一下。

他把我的手压在那儿。

"你摸。"

"我在摸。"

"你摸到没有。"

我把手往布底下伸进去。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摸到他的。

它很烫。硬得不像肉,像一条骨头包了一层皮肉。

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圈不住。我用整只手,慢慢地往上撸。

他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嗯"了一声。

"你轻一点。"他说,"我这儿很久没人碰了。"

我没有轻。我反而慢一点,从根往头,一节一节地按压。

他的手上来了。他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只手在我腰上,抓得很紧。

我蹲下来。

这样他能看得见。库房的灯在头顶上,虽然黑,可是很近。

我先用嘴。含进去一寸,吐出来。含进去两寸,吐出来。含不下的地方,用手圈着,跟着一起动。

"沈青。"

我含着他,抬眼看。

"你别这样。"他说。

我吐出来。

"为什么。"

"我受不住。"

"我不要你受。"

我又含进去。

这一次含得深一点。他的手指头插到我的头发里,抓了一下,但是不往下按。他抓着,就不按。

我吞吐的节奏很慢,像是要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

他的喘变粗了。

"你站不住。"他说,"你这个姿势。"

我吐出来,去亲他的根。那一圈毛,扎在嘴上。

"那你让我怎么站。"

他把手从我的头发里抽出来,拉我起来,把我转过身。

"扶着。"

我扶住了线盘。

他把我的裙子撩起来,撩到腰上。

后面的事情,我全部记得。

他先是很慢,慢得像在试,一次只进去一点,退出来,再进去一点。

"你这里多紧了。"他说。

"很久没有了。"

"多久。"

"三年。"

"三年。"

"三年。"

他不再问了。

进去到底以后,他的整个身子压过来,贴在我的后背上。他的下巴在我的肩头上,他的呼吸在我的耳朵边上。

他开始动。

慢,深,每一次都到底。

线盘在动。木头的轴心在地上闷着"咯"。

我的手撑着那个盘面,手指头在木头纹理里抓着。

他一只手从我腰上绕过来,摸着我的肚子,摸到下面,摸到我们两个人相接的地方,他的手就放在那。

"你里面在动。"

"什么。"

"里面在动。"他说,"我没动,它自己在动。"

我没有办法回答。

他把手在那儿按着,跟着自己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压。

到后来我叫出声了。那声音在库房里,被石棉瓦顶着,回不来。

他一边动一边说:"你的声音。"

我说不出话。

"你上回在格子里,声音是压着的。现在不压了。"

"外面没有人。"

"外面没有人。"他说。

我到了。

那不是一下子到的,是先有一阵一阵的,从里面最深的地方,往外推。

推到最后一下,我整个后背都弓起来,脸贴在木头上,咬着那个盘子的边。

他的动作乱了。三下之后,停住。

他停了很久。然后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那一片全空了,冷的。

我转过身,靠着线盘站不住,往地上滑。

他接住我,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

我们两个人就坐在地上。地上有灰。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说。"

"我刚才没有想别的人。"他说,"这十一年,我每一次,都要先想别的事。"

我抬起头看他。

"这一回,"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心跳得很快。

外面街上有一辆车开过去。

六月,通知下来了。

正式的那一张纸贴在玻璃门里面,白纸,红头,写着"关于撤销××区长途电话营业网点的通知",下面一段是依据,一段是安排,最后是日期和章。

老吴那天下午在厅里坐了半个钟头,一直在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扫。

"七月一号。"他说,"七月一号正式撤。东西归库,人归市局统一安排。"

"人呢。"我问。

"市局说统一安排。"他说,"统一安排这四个字,你听见过几个人落到实处的。"

他抽完了烟,把烟在格子的边上按灭,按出一个黑点。

"你们两个,"他说,"有什么打算,早点打算。"

我没有说话。

陈立说:"我回县城。"

老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捡起来,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账要对得上。"

七月以前,厅里的事一天比一天像收拾东西。

先收牌子。剩下那三块,一块一块从格子上摘下来,摞在柜台旁边。铁皮的边上都有毛口,"可拨 本省"那一块上的"本"字被谁的手指头抠得掉了一点漆。

然后收票根簿。票根本是成册的,用一根钉子在左边钉住,撕的时候从边上扯。陈立把没撕完的几册都从抽屉里搬出来,装进一个纸箱。

然后收那本账。

七月的头一天,他把账本摊开在玻璃板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格子。三栏的竖线一直画到最下面,画得很直。

"今天以后不记了。"他说。

"今天就最后一通?"

"今天是最后一天。"他说,"明天车子来拉东西。"

他把笔放在账本上,笔尖朝里。

上午来了几个人,把话务台拆了。那台子拆得很快,几个螺丝一卸,台面抬起来,露出底下盘着的线。线全剪了,剪断的时候,一头一根,白色的,头上露出铜。

到下午,厅里就剩了三个格子,一张柜台,一个记账本。

我四点来的。那会儿已经没有人来打电话了。

我坐了半个钟头,没有拨。

五点,他关了门,把卷帘拉下来,但是没锁。

"你说过,最后一通要你自己付。"他说。

"我说过。"

"那现在吧。"

我走进最里面那个格子,坐下来。

摘下听筒。听筒的胶木已经磨光了,汗浸的,边上有一点粘。

我把手指头插进拨号盘。

0791。七位。

前三位按完,转回来,哒哒哒。后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第七位我按下去了。

松开。

嘟——嘟——

第一下。

第二下。

陈立在柜台那边站着,没有动。

第三下。

我把听筒放下,按住挂键。

"没有通。"

"没有通。"

"五分钟都没到。"我说,"只有七下。"

"那就不按计费。"

"不按计费,那一毛钱谁出。"

他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硬币,一块的,放在玻璃板上。

"我出。"

"陈立。"

"嗯。"

"我想让你拨一次。"

他没有立刻动。

"我叫你拨,你就拨。"

他绕出柜台,走过来。

他站在格子里,站在我旁边。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让开半步,站在他的侧后方。

他摘下听筒,把线理了一下。

"我拨。"他说。

"你拨。"

他伸出食指,插进拨号盘。

他没有按那个号。

他按的是另一串数字。

我看着他的手指头,一个一个转过去。前三位不一样。

后面也不一样。

他按完了,松开。

听筒里,嘟——嘟——

我把手放在他的背上。

响了两下。

第三下。

"喂?"

有人接了。是个男的,嗓子很哑,像是刚睡醒,或者是被烟熏的。

"找谁呀。"

陈立没有出声。

那头又说:"喂,说话。"

陈立说:"打错了。"

他把听筒放下,按住挂键。

我看他。

"刚才那是什么号。"

"县城的招待所的号。"他说。

"招待所不拆。"

"招待所不拆。"他说。

我不懂。

"我到县城那天晚上住的招待所。"他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半夜两点,我下楼,在前台打了个电话。"

"打去哪个号。"

"我本来要打你家的。"

"我家没有电话。"

"我知道没有。"他说,"我拿着话筒站在那里,想不出来能打给谁。我就在拨号盘上按了一串。按完了才知道我没有号。"

"你怎么按的。"

"我随便按。"他说,"按了你那个号。前三位按完,后面的我按不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

"我站在那儿,听忙音,听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想有一个人接。"

他低头看柜台。

"刚才那个号,我记下来了。"他说,"招待所前台的号。"

"为什么记。"

"因为那是我打过的第一个空号。"

他把听筒挂回叉子上。

我把包放下来,走到格子里,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你上这儿来。"我说。

他也坐下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两张椅子挨得近。

格子的隔板在他那一侧,隔板上有人用铅笔写过的"三月十八",早就蹭掉了,只剩一点影子。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厅里没有灯,只有柜台那盏小灯远远地亮着。

我把手放在他的腿上。

他低头看我的手,把他的手放上来,压着。

"拆了以后,"他说,"你会去市局吗。"

"我不知道。"

"我想问一件事。"他说。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不要说如果。"

"那我就不说如果。"他说。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我的掌心。

"你手上这个字还在。"

"什么字。"

"就是那个'通'。"他说,"我那天看见你在账本上写那个字,写得歪。"

"账本明天就装箱了。"

"装箱也是账。"他说。

我们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外面天全黑了。街上没有人。对面小摊那个木箱上的瓶盖起子还挂着。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说。

"说。"

"我五月在邮局问过。他说那个号九二年就欠费销了。前面的户早就没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四月。"

"你四月就知道了。"

"我四月就知道了。"我说,"四月到七月,我又拨了三个月。"

他看着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

"我要说什么。"

"你要说,那三个月是白拨的。"

"我不说这个。"他说。

"那你说什么。"

"我要说,"他把我的手扣得更紧,"那三个月里,你那五分钟是给你的。"

我低下头。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我说,"只有那个号。"

"你给我了别的。"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走的时候,他把柜台那盏灯关了,厅里全黑。窗外面路灯的光进来一小块,落在最里面那个格子的座位上。

我拿着包站在门口等他锁门。

锁的时候他背对着我。

"你今天没有拿票根。"他说。

"什么。"

"最后一通。"他转过身来,"没通的那一通,没有票根给你。"

"没通的不给票。"

"我知道。"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票根。白底红字,是空白的一张,上面没有打任何印子。

"这是哪儿来的。"

"我自己裁的。"他说,"从票根簿上剩的空白上裁的,压平了,用胶水粘了一条边。你可以在上面写。"

"写什么。"

"今天这一通。"他说。

我拿着那张空白票根,从包里拿出笔。

站着写。

号码我写不全,我写的是:

县招待所前台

时长:七下

金额:一块

我把票根递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个我留着。"

"为什么你留着。"

"因为你写了'七下'。"他说,"账上没有这个单位。这一张不在账上,我留着。"

他折了一下,塞进上衣口袋。

那天晚上我们走到楼下,他没有上去。

"明天我来。"我说。

"明天我也来。"他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卡车来了。

东西抬上去,话务台拆下来的铁架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白印。三个格子一个一个拆开,木板码好。

最后是那两块牌子。

"这块呢。"我把"可拨 邻省"那一块从墙根拿起来。

"这些都归库。"老吴说。

"这一块给我行不行。"

老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立。

"给你。"他说,"反正也卖不出钱。"

我把牌子夹在胳膊底下。

玻璃门卸下来了,两个人抬着,抬出门框的时候门轴上那一声"咔"是最后一声。

门框空了。门外面的街上,太阳很亮。

我们站在厅里,地砖上还有那四个螺钉孔,孔里的锈被磨掉了一点。

"走吧。"老吴说。

他先出去了。

陈立把最后一盏灯关了。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青。"他说。

"嗯。"

"我要回县城了。"

"我知道。"

"八月一号我去报到。"

"知道了。"

"我不是不回来。"他说。

"你会回来。"

"我会回来。"他说。

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是闭着眼睛说的。

我夹着那块牌子,往站后面那排宿舍楼走。

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

他站在空门框里面,站在那片亮的地砖上,看见我回头,抬了一下手。

我抬了一下手。

我回到家,把台灯底座抬起来。

台灯底下那一沓票根,最后一沓两年来都没有再动过。

我把牌子立在书桌边上,靠墙。

那一天以后,我家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电话号码。

七月末,我去市局办手续,窗口给我一张表,最后一行是"联系电话"。

我拿着笔想了很久,写下了一个五位数。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我在想,我两年来每天拨的那个号,我自己没有。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他替她拨

最后一天是七月三十一号,星期三,下雨。

雨从早上六点开始下,下到十点,一阵一阵的,没有停过。

我七点就到站里了。厅里已经空了:三个格子拆了两个,只剩最里面那一个;柜台还在,玻璃板上压着那本账;话务台的铁架子上缠着几圈剪断的白线。

墙上那张规定还在,第四条下面被人用指甲抠了一个印。

我到的时候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十点以后来了卡车,拉走了话务台的架子,拉走了四箱东西。

到下午三点,只剩下我,陈立,和老吴。

老吴那天来了,是为了交钥匙。他把钥匙串翻出来,挑了一把,说:"这把开卷帘门,这把开铁柜,这把开库房。"

"三个人三把。"他说,"现在都在这儿了。"

"我不用。"我说。

"你用。"他说,"今天你还得开库房。"

他把钥匙塞到我手里,在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地上那四个螺钉孔,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厅里剩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最后那个格子里。椅子是那把我坐了两年的椅子,木头坐面凹下去一块。

陈立站在柜台后面。

"你没有拨完吧。"他说。

"拨什么。"

"昨晚。"

"昨晚我没有来。"

"你昨晚没有来。"他说,"你昨天下午来了一次。"

"对。"

"你拨了一次。"

"我拨了一次。"我说,"拨完我就走了。"

"几分钟。"

"一分钟都没有。我听见响了两声,就放了。"

他没有说话。

外面雨敲在门框上——门卸了,敲在门槛的铁皮上。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他说。

"问。"

"你为什么要拨。"

我把手放在隔板上。

"这个话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不是会通。"我说,"是要拨。"

他点了点头,好像这句他终于听清了。

"那现在通了。"他说。

"现在空着。"

"对。"

"通了,又空了。"我说,"这不重要。"

"什么重要。"

"我今晚还是要拨。"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你拨。"他说,"我不拦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票根,把票根簿打开。他撕的时候,那声音很轻。他把票根放在柜台上,把笔摆在旁边。

"你先想一想。"他说,"这一回,号码还是要写。"

"我知道。"

"号码要写,就要写真的。"

"真的就是那串数字。"

"那你就写那串数字。"他说,"我这两年,一次都没有看你把它写全。"

"你没有看过。"

"我看过。"他说,"你每一回在账本上写,写到最后两位的时候手都是紧的。你不是不会写,你是不想写完。"

"写完了就变成真的了。"

"它本来就是真的。"他说。

我站起来。

"我拨给你看。"

"你拨。"

我走到格子里,坐下来,摘下听筒,插进拨号盘。

前三位。

后四位。

第五位的时候我停了。

"写。"他在我背后说。

我用手指头继续转。

第六位,第七位。我把它拨完了。

拨完以后,我松开。

听筒里:嘟——嘟——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我没有放。

"七下。"他说。

"七下是没通。"

"七下是没通。"

"我要把它数到一百八十下。"

雨下得很大。铁皮上的雨声,把听筒里的声音盖了一半。

我数到三十下,听了听;数到六十下,听了听。

那个声音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它一直是那个样子,间隔的,空的,声音是声音,里面什么都没有。

数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我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够了。"他说。

我把听筒放下。

我按计费键。"咔"。

"三分钟。"他说。

"三分钟。"

他从柜台上拿起笔。

"这一笔我记。"他说,"这一笔不是自费的。"

"是我拨的。"

"是你在我的站里拨的。"他说。

他在账本的最后一行写。

号码。他写得很清楚。

时长:3

金额:3.00

备注:

本人代拨,客户拒付

我看了一眼,说:"拒付两个字不好。"

"哪里不好。"

"上面看了,会以为我们吵架了。"

他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划掉,重新写:

本人代拨

"行了。"我说。

"我打一通。"他把笔搁下。

"你打给谁。"

"打给你。"

"我没有号。"

"你有。"

他把听筒摘下来,站在格子里。

"你坐在这儿,你听着。"

他把听筒举起来,放在耳朵上。

然后他把手从我面前伸过去,按在拨号盘上。

他按的是县里招待所前台的号。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记得这个号的人。他记得它是因为他四年前在那个前台的电话下面站着,按着一串数字按到一半按不下去。

响到第四下,那边拿起来。

"喂。"

还是那个男人。四年了,还是那个声音。

陈立没有说话。

他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递给我。

"你听。"

我接过听筒。

"喂?"那边说,"说话。"

我没有说话。

"谁呀?"

"你是谁?"那边又问了一句,"这里是招待所,你打这儿瞎闹什么。"

那头有人在说话,还有水声,像拖把。

"我打错了。"我说。

"打错了你还听着。"

我把电话挂了。

挂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这一次没有。

我把听筒放回去。

陈立没有看我。他在柜台上,用铅笔写东西。

"记上。"他说。

"记什么。"

"这一笔。"

"这一笔,几分钟?"

"一分钟。"

我把钱放在玻璃板上。

"你那三块记上了。"他说,"这两块我也记上。"

"这一笔谁付。"

"我付。"

他把自己的一块放在玻璃板上,又拿了一块出来。

"你的三块我找你一块。"

他把硬币推过来。

我把硬币收进口袋。

厅里静了一会儿。

雨小了一点。门框外面,街上有一辆车过去,轮胎压着水,哗的一声。

"沈青。"

"嗯。"

"我明天走。"

"我知道。"

"八月一号报到。"

"我知道。"

"我不是不回来。"

"你会回来。"我说。

他看着我。

"你不要等我。"他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面有一样东西,很明显地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很轻,像计费键弹起来的那一声"哒"。

"我没等过你。"我说。

"没有。"

"我是每天拨个号。"我说,"不是等你。"

"嗯。"

"我不等。"

"不等。"

"你把你自己那一本给我了。"我说,"给我一本真的,你自己留什么。"

"我留一张。"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票根。

是我那天晚上写的那张:县招待所前台,七下,一块。

"这一张在你这儿。"

"这一张我留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卡车来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厅里已经没有东西了:柜台,那本账,印泥盒,章。

两个人抬柜台。抬的时候,玻璃板滑了一下,我把手按上去,玻璃板在我的手底下滑过去,斜了。

"这个我自己搬。"我说。

我打开玻璃板,抽屉里是空的。陈立把那一本账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

"这一本归库。"

"这一本归你。"我说。

"上面要清点。"他说,"清点完了,这一本就在库房。"

柜台上还剩最后一个格子里的那把椅子。

"这把椅子,"他说,"你要不要。"

"不要。"

"那就不搬了。"他把椅子翻过来,放在柜台边上。

八点半,东西都装完了。

厅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上那四个螺钉孔,和窗台上的一点积年的灰。

"最后一通。"我说。

"你说过,最后一次要你自己付。"

"我说过。"

"你自己拨。"

我走到最后那个格子里,站着,摘下听筒。

听筒拿在手里,胶木的。听筒的线还连着,线从地上一直连到墙里。

我按。

前三位。后七位。

松开。

嘟——嘟——

我没有数。我只是听。

听的时候我在想,我这一辈子要拨这个号多少次。这个号以后还是会给别人,或者给一个单位,或者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别人会在我拨不通的时候接起来,问我找谁。

我把听筒拿开一点。

"给我。"他说。

"什么。"

"话筒给我。"

我把听筒递给他。他拿过来,把听筒举到耳朵旁边。

他没有听。

"你替我把这一通放掉。"我说。

他把手伸出来,按住挂键,按住计费键。

"咔""哒"。

"这一通几秒钟。"我说。

"三十一秒。"

"三十一秒有票没有。"

"有。"他说,"三十一秒没有过一分钟。"

他走到柜台上,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他说,"我写。"

他在那一行写:

号码:一

时长:0

金额:0

备注:

无

写完他拿起来给我看。

"这一行不像账。"

"不像。"他说,"这一行我留给你。"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递给我。

"你以后想拨的时候,看这个。"

"看一行零。"

"看一行零。"

我把纸放进包里。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票根,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他说。

"这一通,我要一张票根。"

"上面没有一个数。"

"我不写数。"

我拿起笔,在票根上写:

今日无。

时长:— —

金额:— —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章,盖在上面。

章是圆的,红的。盖的时候他没有用力,边上那半个圆有点虚。

他把票根递给我。

我把票根收进包里。

九点,天晴了。

厅里没有人了。我最后看了一眼,四个螺钉孔,窗台上的灰,墙上那张第四条。

我把包夹在胳膊底下,夹得紧。

陈立站在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底,落锁。

"咔"——很轻的一声。

他转过身来。

"我走了。"

"嗯。"

"我送你到路口。"

我们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停下来。

"你在这里回头。"他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看人送我。"

"那我不回头。"

"你回头。"他说。

我回头。他已经走出去了七八步,走得快。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右肩低一点。

他没有再回头。

第二年夏天,我去了县里一趟。

坐的是早上六点的车,两个钟头。

招待所在车站对面,二层楼,白墙上刷着"住宿"两个字,字被雨水冲过,尾巴糊了。

前台还是那个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价目表。柜台后面的女的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我问,去年那个值班的男同志还在吗。

她把手上的一张单子放下,想了想,说:"哪个?"

"夜班的。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嗓子有点哑。"

"哦,那个。"她说,"他调走了。"

"调到哪儿。"

"不知道。"她说,"不是我们这儿的人,是来帮忙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这儿能打电话吗。"

"能。"

"多少钱一分钟。"

"市话五毛。"她说,"长途一块。"

我伸手去拿那个电话,想了想,又把手收回来。

我走出招待所,站在台阶上。

台阶上晒着太阳,很烫。街上有一个卖冰棍的自行车,后座上绑一个白箱子。

我把一块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手心上。

这一块钱是那天他给我的,找零。他把硬币推给我,我收进口袋,到现在也没有花。

我走到街对面的邮局。

柜台是玻璃的,里面的人在盖章。

"汇款。"我说。

那个人抬头。

"汇到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汇不了。"

"号码能不能汇。"

"什么号码。"

"汇给一个号码。"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把一张单子推上来,说:"这个我们不分号码。要地址,要收款人姓名。"

我从口袋里拿出笔,把单子填了一半。

填到地址那一栏,我停了。

我把单子推回去,说:"不汇了。"

那个人把单子揉成一团,扔在脚边的纸篓里。

我出来,站在邮局门口。

邮局门口有四个台阶,台阶边上有一处破损,里面露着锈条。

我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走到站后面那排宿舍楼。

站的那块地方已经拆完了,用砖墙围起来,墙上白漆,写着"施工重地"。

墙里面露出一个脚架,还有一堆砖。

我站在墙外面,看着那里面。

墙里有什么也没有。地已经平了。地上连那四个螺钉孔都没有了。

我后来去了市里,在一个书店做营业员。

书店里有一部电话,是业务用的,我不用打。

我现在住的房子有一部电话,装了三年,号是六位数。号码我记不清,要打的时候照着纸看。

那一本他给我的账,我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一本我翻过几回。翻到后头,都是空的:三栏的竖线画到最下面,画得很直。

只有第一页有字。

我有时候翻到这个第一页,就看那一行备注。

看完了我就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书桌上那块牌子还在,靠墙立着。

"可拨 邻省"四个字,红色的,边上有一点锈。

我有时候会看它一会儿。

它就那么立在那儿,一直没翻过来。

它背面写着价钱。

我从没有翻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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