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站里开始清仓。
上面来了一纸通知,说是要换机,老的话务台有一半要停。老吴拿着通知在厅里转,一边转一边念,念完了把纸对折,装进上衣口袋,说了一句"账要对得上",就走了。
账要对得上。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站里所有的事都在这句话底下过去。谁和谁好了,谁的班和谁的班换了,谁多收了五毛,谁多撕了一张票根,都在"账要对得上"底下过去。
他不问,我也不说,陈立也不说。
陈立这几天话更少。他坐在柜台后面,把原来那一本账写满了,换了一本新的。新的这本比旧的那本稍微大一点,纸张白。他把旧的用报纸包起来,拿绳子十字捆了,搁在柜台底下的铁柜里。捆的时候他在地上蹲着,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
我照样七点二十来。
十一月十六那天,我拨完了,他从柜台走过来,站在我格子外面,手里拿着那本书。
"我今天要问你一句。"
"问。"
他把书放在隔板顶上。
"那个号码是谁的。"
我摘下听筒,慢慢把它放回叉子上。
"打错的。"
"每天打错的。"
"每天打错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睛不算大,眼皮有点厚,看人的时候不太眨眼。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他说,"我不是查你。我是要记。"
"记什么。"
"站里的规定,三分钟以上要写用途。你没写过。"
我知道这个规定。规定贴在墙上,第四条。三分钟以上要问用途,写在备注里。这一条从来没执行过。这一条是给长途的商人用的,一个人一个月打十几次,怕有人拿单位的电话做生意。
"我自费。"
"自费的也要写。"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第四条的。"
"从今天。"
我把包拉过来,抱在腿上。
"那你就写。"
他拿起钢笔,笔帽摘了。他站着,俯身在本子上写,写的时候左手要压住那本书,书放在隔板顶上,不稳。
"括号。"他说,"用途。"
"你爱写什么写什么。"
他写了。
写完了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备注那一栏,写的是:
—— 查询
"什么叫查询。"
"你说打错的。"他说,"打错的不叫查询,叫打错的。你说查询,我就写查询。"
我把脸别过去一点。窗外那盏街灯亮了,街对面小摊的灯泡还是黄的,一个男人在拆木箱上的瓶盖起子。
"查询。"我说。
"嗯。"
"就是查询。"
"嗯。"
他把本子合上,拿回柜台。
那天晚上他没有坐到我格子外面。
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厅里了。柜台上那盏小灯亮着,账本摊着,压着玻璃板。铁柜的锁挂着,锁面擦得很亮。
第二天我十九点整到。
厅里就他一个人。吊扇已经停了,天凉了,风扇装箱放在门口,靠着墙。
我走进去,他站起来。
"今天早。"
"嗯。"
"你先坐。"他说,"我给你倒水。"
他倒了一杯水,用的一次性纸杯,纸杯软,压一下就变形。他把纸杯放在我的隔板上。
我坐下来,摘下听筒。
"拨之前,我先说一句。"他说。
"你说。"
"不用跟我解释这个号码是谁的。"他说,"我昨天问得不好。我就是要问。"
"我点了。"
"点。"
我拨号。
前三位,后七位。松开。嘟——嘟——。
他看着上面那块小窗口。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第四分钟,他从柜台那边把账本捧过来,放在我的格子外面,笔也拿过来了。
"你自己写。"
"为什么要我自己写。"
"你说用途是查询。你自己写一遍,以后就不用我问了。"
我看着他。他已经把笔塞到我手里了。
我拿笔,俯身在账本上写那一行。
先写日期,十一月十七。
再写号码。
写到第五位,我的笔停了一下。他站在我身后。
我继续写。
第六位,第七位。
写完时长,写完金额。
在备注那一栏,我写字:
查询
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尖有一点不稳。第一个字写得太大,占了两格,第二个字缩在剩下的一格里。我还想改,又没改。
我最后签了名:沈青。
写完,我把笔放下。
"好了。"
"好。"
他把账本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查写得有点像'茶'。"
"那你改。"
"不改。"他把本子合上,"这是你写的。"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厅里很静。门外的路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压过井盖,咣一声。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上面的字。以后你写,我签名。"他说,"这样账对得上。"
"对得上。"
"对得上。"
那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在我后面跟着。出了玻璃门,他说:"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用。"
"街上黑。"
街上的确黑。这一片的路灯坏了两盏,坏了一年了,灯泡在灯壳里,没人修。
我走前头,他走后头,隔三步。
走到站后面那条小路,两边是电话线卷和几个一米粗的木盘。库房的门没锁,铁门虚掩,里面黑。
我走到库房门边上,停下了。
他知道我要停。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离我一步了。他的胸口离我的胸口不到一尺。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机器油,烟,还有一点汗。
"我没有要问号码。"他说。
"我知道。"
"我一个字都不想知道。"
"你昨天写了两个字。"
"那是账上的字。"
"你小本子上呢。"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一句。话说出来,厅里那点灯从远处照着,我看见他的脸动了一下。
"我记着。"他说。
"记什么。"
"记你哪天来,哪天不来,来几分钟,票根撕了没撕。"
"为什么记这个。"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开始是想,你要是多给钱少给钱我能查。后来就不是了。"
库房里有一股潮味,就是那种墙常年不见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点铜锈味。电话线盘一层一层盘着,木头轴心上有被绳子勒出来的深沟。库房的顶是石棉瓦,有一处漏雨,下面积了一小摊,凑近能闻出锈。
我把包往里面一扔,扔到那堆线盘上。包没有什么分量,落上去,声音也小。
然后我转回身,抓着他的衣领,把嘴压上去。
就是这么开始。
在这样一个地方,在这样一个屋门口,在一堆电话线的旁边,在我每天来这里打一个没有回音的电话的旁边。
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发生。我想过。
第一,因为它近。他跟着我走,我们两个人一起停下,停下来的那一处正好是库房门。那个门虚掩着,然后我想到里面去,因为我怕街上有人。
第二,因为我冷。十月的夜里,我站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身上有些凉。人一凉,就想找个热的东西。这是很实在的,跟感情没关系。
第三,因为那天我写下了"查询"三个字,那三个字我写在账本上,比什么都难看,我觉得我已经欠了什么东西,欠得太多了,再多一点也没什么。
第四,因为他一直没有问我那个号码是谁的。他只是知道着。
他一开始没有动。他的嘴被我压着,嘴唇在下面,硬硬的,没有张嘴。我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他才张了。
我尝到一点烟,还有一点茶。他的手抓住我的肩,抓得很重,隔着毛衣都疼。
他比我先分开。
"进里面。"他说。
他先进去,摸到窗边的墙上一个开关,拉了一下,灯没亮。
"灯泡坏了。"
"那就这样。"
有一点点的光从门缝里过来,从街上那盏,剩下的只够分开人和黑。
他一只手在墙上找,找到了一个线盘,把我推到那里。
木头轴的边是圆的,硌在我后背上,硌得不舒服,但是能靠。
他摸到我的衣襟,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撩,手就从下面伸进去了。
手指是凉的,因为外面。进去以后很快就不凉了。贴上我的腰,然后往上,贴着肋。他的手掌很大,张开,几乎能盖住半个侧面。
他摸到我的乳房下面,从下面往上托,托住了。
"这么软。"他说。
"嗯。"
"这么软。"又说了一遍。
他用整只手把这只收拢,拇指去推那个头。隔着胸罩那一层布。推了一下,那个头就很硬。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短。
"脱了。"我说。
"什么。"
"脱了。"
他把我毛衣往上推,变成堆在锁骨上的一个卷。胸罩的扣在后面。他绕到后面去解,解了半天。他的手笨,在暗里。最后是他用两只手,捏住那两个钩,往两边一分,开了。
乳房落下来。前面就一点凉风,然后他的手马上盖上去。
他弯下腰,用嘴找那个头。找到的时候先碰了一下,也是凉的——他嘴上带外面的凉。接着就热了。他含住,舌头在上面滚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我往胸口按他的头,按得太用力,他"嗯"了一声。
他含住一边,一只手揉另一边,揉得有点重。揉到后来我腰就走了,往他前面拱。
"你要站住。"他说。
"站不住。"
"靠着。"
他把我往后推,让我整个背靠上那个线盘。线盘的木轴是凉的,隔着毛衣的背透上来一点凉。
他把我的裤子解开。
先把扣子解开,把裤子往下带到膝盖,然后蹲下去,把裤子一直带到脚踝。他蹲着的时候抬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眼睛的一点光。
他的手在我的腿中间,先是在外面摸,摸到大腿的内侧。因为冷,一摸就抖。
"你怎么这么湿。"他说。
我没有答。
他两只手抓着我的腿,往下按了一分,分开。我腿分开的时候重心一变,全靠后背那个轴撑着。
他的嘴靠上来。这个地方贴上去的时候,先是一整片热——就是脸的温度。然后才是舌头。
舌头先是在外阴那一带,从下往上,慢慢地扫。扫到阴蒂上,停一下,压住,然后绕着打圈。我第一次抖是这一下,是膝盖。膝盖往里一合,夹住了他的耳朵。
他"唔"了一声,但是没有停。他用两只手把我的腿重新掰开。
他把舌头伸到里面。伸到能伸到的地方,然后收回来,再伸进去。
我的头往后仰,仰到抵住了墙,抵得头皮发麻。
他抽出去的时候,那一片就瞬间凉。凉得我忍不住哼出声。
"冷。"我说。
"我知道。"
他把手捂上去。手是热的。捂了几秒,然后手指探进去。
先是食指。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涩,他的指肚压了一下,才进去。里面一下就把他的手指包住,抱住。他的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弯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我的腰就不受控制了,往前,往上,屁股在湿的池子里挪动,木头与皮肤之间发出那种很轻的粘黏的声响。
他放第二根进去。两根一起慢慢抽,抽得慢,每次只退一半,再进去。进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轻,咕的一声。
"陈立。"我说。
"嗯。"
"你快点。"
"看不着。"他说,"就这么着。"
他把手往外抽,改用中指。中指更长,进去以后他找到了位置,不再抽,就顶在那里,一下一下按。
那一下一下按到后面,我的脚趾在鞋里弓了起来,脚跟往上抬,抬到只剩脚尖着地。
他另一只手上来,找到了阴蒂,用两个指头在上面捏住,捏着轻轻地抖。里面的手指按,外面的指头抖,两个一起,一分钟不到,我就到那里了。
我绷直了。
后背离开线盘,整个人拐成一个弯,肚子在抖,里面的东西一阵一阵地收。我在那几秒钟里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膝盖完全软了。他从下往上抱住我,把我的重量抱住了。
我趴在他的肩上,喘。
过一会儿,我才拾回一点。
"你的手。"我说。
"嗯。"
"拿出来吧。"
他抽出来了。抽出来的时候我没忍住,"嗯"了一声,很长。
他把手举到我们两个脸中间。太暗,看不清,只能看见手上有亮。
我低下头,含住他的指头。
我自己过来含的。舌头绕着他的手指一圈。上面有我的味道,和我自己的手在那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样,很咸,还有一点像铁腥。
他等我把那两根含完了,托了一下我的下巴。
"到这儿吧。"他说。
"什么到这儿。"
"这里到这儿。"他说,"你别怪我。"
"我不怪。"
"我怕你明天不来。"
"我明天还来。"
他把线盘上面的毛衣找下来,给我套上去。他套的方向不对,是往里穿的。我笑了一下,自己翻过来。
我们出来的时候,街上没有人。他又把库房门带上,铁门合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明天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
"你今天没有付钱。"
"五分钟是没到。"
"我是说,你今天没拨完。"他说,"数到几了。"
"数到三。"
"那你欠了两分钟。"
"我欠你两分钟。"
"不是欠我。"他说,"账要对得上。"
我在楼梯口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陈立。"
"嗯。"
"你以前是从来不看第四条的。"
"以前我没有账要对。"他说。
第二天我七点二十来。拨了。没接。五分钟。五块。
他写账的时候,上面一行是昨天。昨天我用的是自己的笔,签名也是我自己。今天是他写的。
我站在柜台前面,看见他没有用钢笔。他用了一支铅笔。
"为什么用铅笔。"
"钢笔没水了。"
"柜子里不是有。"
"这一本我想用它记到拆站。"
"用铅笔记到拆站,那拆了以后查不了。"
他把笔搁下。"查的时候,能查的都是对的。"他说,"查不了的,才是真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拿了票根走。
票根后面又有一行铅笔字:
明天也这个点。明天来的时候,别穿那个紧的。
我把票根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回家,站在穿衣镜前面,把胸罩解下来看。那一圈勒痕是红的,很深,左侧比右侧红。
十八号那天厅里来了稽查。
一年来一次,有时候两年。来的是邮局那边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穿一样的蓝制服,拎一个帆布包。他们先看资费牌子,再考插孔,然后看账本。
陈立把两本账拿出来,旧的用报纸包着,绳子解了,摆在新账旁边。
那一男一女翻账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看见有涂改就停,问一句,陈立答一句。女的用指甲在备注栏上划,划到我写的那个"查询",抬起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人。
"这个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我说。
我那时候正在最里面那个格子里擦听筒。我走过去。
"你写的?"她把本子转过来一点,"这不是营业员的字。"
"是我写的。"
"为什么由接线员写。"
"她是自费的。"陈立说,"我怕她自己不知道费率。"
"费率她不知道?"女的看了他一眼。
"她一天到晚在拨。"陈立说,"一天五分钟。"
女的把账本往后翻了几页。她翻得不慢也不快。翻完一本,换一本。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
那一页是从九月开始的。一整页隔行是一行,隔行是一行,全是同一个号码。她的手指头跟着那些行往下走,从上面走到下面,从下面翻过去,又走了一页。
"这个号码,"她说,"一个月三十行。"
"她每天来。"陈立说。
"查这个号码。"
"她说查询。"
女的合上本子,抬起头。她年纪比我大几岁,脸上有那种跑了很多地方晒出来的斑。
"你查谁。"
"家里的事。"
"家里的人,要一个月查三十回?"
"我们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跟我对看了两三秒。她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本子推回去,"嗯"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画了圈。
那个圈子画得很大,跨了三栏。
他们走的时候,女的那个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对陈立说:"营业员是管账的,账上出了接线员的字,就是你没管好。"
陈立说:"是。"
"下次不要了。"
"好。"
门"咔"。
那天晚上,我站在柜台前面,说:"你以后自己写。"
"我以后自己写。"他说。
"她画的那个圈是什么。"
"是问题。有问题的地方画圈,画完上面会来问一次。"
"问谁。"
"问站长。站长再问我。"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玻璃板下面,压好。
"你别担心。"他说,"你那张字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她画了圈,我要是重抄一遍把那一张抽出来,圈就没了。我不抽。"他把玻璃板推平,"以后查,这行是接线员用营业员的笔写的。这一句已经记在查的账上了。"
那晚他没有让我走那条小路。
他说:"今天走大路。"
我们顺着大街走,路灯坏了两盏,我们走在有光的那一段。街上有人在铺子门口吃面,热气从门里出来。
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停下来,说:"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不问。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
"来。"
"到拆的那一天。"
我没有马上答。我抬起头看路灯。灯罩里面有一只虫子。
"到拆的那一天。"我说。
十一月末尾开始清仓。
先是角落那两台机器拆了,搬到库房。然后是最左边那三个格子。格子是木头的,拆开来就是木板,木板搬走以后地上留下四个螺钉孔,孔里有一点锈。
牌子摘了。摘下来一块,靠在墙根。
厅里显得空。吊扇拆了以后,天花板上一根铁钩,头上裹着一团灰。
到十二月,只剩六个格子。
我照样七点二十来。
有一天晚上我拨完了,他说:"今天不用付。"
"为什么。"
"我按了。"他说,"按了两次。"
"两次?"
"第一次按了,弹起来,表针没对。我又按了一次。"
"钱呢。"
"钱我垫。我今天三块七毛钱的烟买成两块七。"
我把五块钱放在玻璃板上。
"你今天不抽烟了?"
"今天抽。"他把钱收进抽屉,"三块七那包我明天抽。"
我把票根拿起来,没有走。
"陈立。"
"嗯。"
"那个号码。"
他抬起头来。
"我不说那个号码是谁的。"我说,"我可以说别的。"
"你说。"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柜台上那盏小灯亮着,其他地方黑。玻璃门外,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我家里的座机。"我说,"九〇年装的,装了以后我打了第一通回去。那时候我妈还在。"
他没有出声。他的手放在账本上,没有动。
"后来那个号就没人接了,接了也是别人,隔壁院的、说不认识的。再后来就是空号。"我说,"我停了两年,一直没打。九三年我又开始打,从那时候起就每天。"
"为什么不打别的号码。"
"我没有别的号码。"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听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比我想的更沉。厅里没有人接话。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这边。他没有抓我的手,也没有做什么。他就是站着,站着和我一起看那本账。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一件事也跟你说。"
"说。"
"我在县城有一个人。"他说,"谈了十一年了。"
我"嗯"了一声。
"我不解释。"他说。
"我没问。"
"我知道你没问。"他说,"我就是想让这句话也在账上。"
他弯下腰,在账本最后空着的那一行写了一段话。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那一行不在三栏里,是横着写在下面的空白上的:
本日无人拨号。营业员陈立,接线员沈青,在厅内。账已对。
我看完,他把这一行划掉。
"为什么划掉。"
"因为我们两个人不在这本账上。"他说,"划掉了它就不在三栏里。"
"划掉了也还看得见。"
"看得见。"他说,"夜里看得见的东西,白天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从库房那头出去的。
外面比十一月更冷。他先把外套给我披上,然后我们两个一起下到那间库房的门口。他推铁门,推开,让开,我先进去。
库里堆得比上个月更多了,木线盘换成了塑料的,还有几个纸箱,里面是拆下来的插孔板。他从纸箱里抽出一块插孔板,立在墙角。
"这个稳。"他说。
插孔板是木头的,厚,有二十个孔,孔口嵌着铜圈。立在墙上,后面什么都没有,前面就是这块板。
他把插孔板推在两根线盘中间,踮脚看了看,用一块砖头垫在下面。
"你扶着上面。"他说。
我扶着。他解开自己的外套垫在板的下面,说:"凉。"
我笑了一下。"这个还垫什么。"
"垫一下。"他说,"一会儿你膝盖要跪。"
我没有听明白,后来明白了。
他在板前面坐下来,背靠着线盘。手在我腰上,把我带到板前面。往下一按。
我跪下去。膝盖落在他的外套上。插孔板的孔口就正对着我的脸,二十个铜圈。
"把腿分开一点。"他说。
我分开了。
他坐在我身后,摸到我的裙子下面。裙子是宽的,冬天穿的厚裙子,往上一撩就起来了。他没穿我的,他穿的还是那个棉裤,腰上的松紧带。我听见后面那种布摩擦的声音。
他的手从我腿中间过来,先在外面摸,手指在阴唇上抹,抹两下就湿了,他把那湿的往后面带。
"你自己。"
我会意,用手肘撑在板上,把腰往下压,把屁股往后送。
他把手指放在那里,压了一下。我没出声,只是腰一软。然后又压,又软。
"你这里已经开了。"他说,"什么时候开的。"
"你摸的时候。"
"我在柜台后面就摸了?"
"你在柜台后面看。"
他把手指按进去,就一根手指,只是探进去,然后抽掉。
"我进来。"他说。
"进来。"
贴上来的时候,先是一整根的热,压在穴口上。他在那里磨,慢慢地,上面的滑液抹得到处都是,滑得连我都觉得过分。然后他往前送了一下。
进去的头一寸,人整个都软下去。
我抓住插孔板,指尖插进三个孔里,铜圈被我抓得吱了一声。
"疼吗。"
"不疼。"
"站稳。"
"站不住。"
他把两只手按在我的胯上,一点一点进来,进到根,停住。
停了一会儿,他说:"你听见没有。"
我听了一会儿。厅里那头,玻璃门后面那间空着的格子,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听见。"
"再听。"
我屏住气听。
有一点声音。很细,很远,就像从天花板上面、从墙上面的某一条线里透出来一点点。
是忙音。嘟——嘟——。
"话务台的。"他说,"有一路没有关。"
"谁没关。"
"我。"他说,"我留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不是那种哭。是眼睛自己就湿了,流到下颏,滴在插孔板上,滴在一个铜圈上。那圈就有了一点水。
"你为什么留着。"
"我知道你想听。"
他开始动。
一开始慢,每次退出去,都会哐一下出声,人往前滑一点,他还得把我拽回来。到后来他一手扣着我的胯,一手在前面,两根指头按在阴蒂上,跟着里面的节奏按。
我把额头贴在板子上。铜圈贴着我的脸,凉的,被我脸捂热了。
那一点忙音一直在上面响。嘟,嘟,嘟。每一下之间有一段空。我听着那个空,觉得自己像是从那个空里被推着往前走。
"我要到了。"我说。
"到。"
"你别停。"
"不停。"
他按得快了。
我咬住插孔板上的一个铜圈,牙齿磕在铜上,磕得响了一下。肚子一抽一抽,腿根抖得撑不住,膝盖在外套上滑开。
我不是喊出来的,是哼出来的,一声一声,自己没有控制。
里面那层一阵一阵地收,每收一下,他的手指就重一下。收到第五六下,我整个背弓起来,头也抬起来,头顶撞在他的胸口。
撞上去以后就软了,软在他下面,插孔板的孔口压在我的脸上,压出四个圈的印子。
他没有停,还动了几下,然后停在最里面。
他的脊背是绷着的,隔着毛衣都能摸出来。他喉咙里有一声,压着,没放开。
然后慢慢往后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那里一下都空了。我在那一空里抖了两个。
他从后面抱住我,让我慢慢地坐下去,坐在他两腿之间。
我靠在他的胸口上。板子上我留下的那一点水,闪着光。
"忙音还在。"我说。
"在。"
"等一会儿再关。"
"不关。"他说,"我明天去所里报单子,报一路不通。"
"报通了怎么办。"
"报不通。"他说,"报不通才留着。"
我们两个在那间库里坐着。外面街上,有人半夜骑车过去,铃"叮"了一声。
那天我回家,在穿衣镜前面撩起裙子看,膝盖上有两个红印子。我伸手在大腿内侧摸,摸到那里还有一点湿的地方,已经凉了。
我睡着以前,脑子里响的还是那一片忙音。我数着间隙,数到三十,再数到三十。
我第二天没有穿那个。
三月中,站里派他去市局开会,开两天。
走的那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到,把账本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摆在柜台上,说:"我走两天。"
"嗯。"
"这两天你拨了怎么记。"
"我自己记。"
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支笔。是很旧的一支钢笔,笔杆上有两道裂,裂口里进了墨,成了两条细蓝线。
"用这个。"他说,"墨水是新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在账本上写字,用你自己的笔我认得出。"他说,"用我的笔我认不出。"
我把笔接过来,拧开笔帽。笔尖比他那支细一点,不洇。
"你是要我别留下字。"
"我是要你别留下你的字。"他说,"号还是那个号,分钟还是五分钟,钱还是五块。"
"这三天我要是记错了。"
"错就错。"他说,"账能改。"
他走的时候替我关了一半的灯。厅里只剩柜台那盏。
他走的第一个晚上,我七点二十来,拨了,没接。
我坐在格子里,自己把账本翻开。
这大概是这一年半以来第一次我一个人坐在这。以前他不在的时候——他病过一次,两天——我就没来。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现在知道了。
我照样数着间隙,五分钟,按计费键,走到柜台,拿笔,写。
写号码写到第五位,我停了。
因为他会停。
他把这个停传给了我。
我写完这一行,签的是他的名:陈立。
这两个字写得不像。我写得慢,写得像描,描出来还是不像。
第二天晚上,我也坐下来,也拨,也是五分钟。写完了他的名,我在备注栏里想写点什么,写了"查询",划掉。
第三天,他回来了。
八点多,我还在格子里坐着,包放在脚边。他推门,门"咔"。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外套,手上拎着一个纸袋。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先看账本。我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看他看账本。
他翻到那三行,一行一行看,看完抬起头来。
"字写得不错。"
"你认得出来?"
"我知道是你写的。"他说,"我在市里开会,坐在第三排,我想着你会怎么写这一行。"
"你想着我怎么写。"
"我想着你写到我那个立字的时候,那一竖会歪。"他说,"我在纸上试了两回。"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是两块点心,市里买回来的。
"这儿没有灯。"我说。
"库房里有。"
那天晚上库房的门是开着的。他把灯拉了一下,那盏坏灯泡换了。是新的,25瓦,光很黄,照着墙上钉的一块水渍,照着那两块点心。
我们坐在一个线盘上吃点心。
吃完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我的票根。
"我在市里的时候,把票根都带去了。"
"带去做什么。"
"我想了想。"他说,"这些票根写的是你知道的号。有一天要是有人来查,查到这里,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
"我重新打了一份。"他把一沓纸放在我面前,"这三百六十多张,我一张一张打。打的是同样的号,同样的时长,同样的钱。客户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打出来的不是真的。"
"真的在你这儿。"他说,"假的能救你。"
我把那一沓纸拿起来看。纸是新的,字是打印的,号码还是那个号码,一分钟不差。
"打这些要多久。"
"我回来前一天,打了四个钟头。"
"用你说的那个'能对得上'的。"
"对得上。"他说,"假的对得上,真的对不上。"
我把那沓纸收进包里,原来旧的那一沓还在包底。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要拆了。"他说。
他把点心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沈青。"他说。
"嗯。"
"等拆了以后,我回县城。"
库房里安静下来。灯丝发出很小的声音。
"我知道。"我说。
"我不解释。"
"我知道你不解释。"我说,"我也没问过。"
"你可以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是刚才看名字的时候沾的。
"我不问。"我说,"你要是说了,我就得回一句。我回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他说。
"那就这样。"
他伸手过来,把我那只有墨的手握住,用他的拇指头去擦那点墨,擦不掉。
"你手上有墨。"
"嗯。"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拿起来,舌头在我指尖上舔了一下。
我看着他。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个线盘的边上。灯很黄,外面有风,把石棉瓦上的一块铁皮刮得哗哗的。库房里还有点心的味道。
"今天还拨不拨。"我说。
"拨。"他说,"我替你拨。"
他站起来,拉我到灯底下,自己蹲着。我先不懂他要做什么。
他解我的扣子。
"在这儿。"
"在这儿。"
他一件一件把上面解了。冬天的衣服多,有毛衣,有衬衫。解到最后,我上身是光的。他又解我的裤子,从腰上往下拉,我把腿抬起来,让他把裤子全部拽下来,拽到脚踝,然后脱落,落在线盘边上的砖地上。
我站在那儿,冷的。灯就在头顶,光从上面下来,影子落在我的脚面上。
"你转过去。"他说。
我转过去。
后面有他的手。他把我的腰按下去,让我上身趴在那一摞线盘上。线盘是木头的,冷,我的乳房压在上面,乳头一下就硬了,又被压得疼。
他把我的腿分开。
"你有时候会数数。"他说,"今天别数。"
我不明白。
他先用手。手指头在那一片上来回摸,摸得快,摸得也细。摸到湿了,他的手上就沾上,然后用那一点湿,往上抹,抹到后面。
抹到那里的时候,我整个人紧了一下。
"松。"他说。
"你干什么。"
"你别怕。"
他没有往里。他只是在那外面揉,用指腹一点一点打圈,圈得很小,很稳,像做手艺。
揉了七八个圈,那里就软了,松了。
他把手指头放在那儿,没有进去。
另一只手,从后面伸到前面来。
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进到前面那个里面,慢慢地。进去以后他没有立刻动,先在里面坐着,等它适应。然后他动起来,动得很慢,很稳,像做手艺。
只有一根的那一只手,在外面,按在那里,跟前面的一起按。
一里,一外,一个慢,一个慢。两个都要一样慢。
我的脸贴在木盘上,被木纹蹭得疼。我的鼻子里是木头的味道。
"你别数。"他又说了一遍。
"我在数。"
"别数。"
他手上快了一点。
前面那两根手指抽得很满,退到快要出来,又整根推进去。里面开始有水声,很轻的"啵"。
后面那只手还是不进去,只是按。
这样两处一起来。一处是整根地进,一处是手指头在外面按。按到第五下,我的腰就不行了,整个人往后拱,肚皮离开木盘面。
他收了后面的手,两只手一起到前面。一只手在里面,一只手在外面那个阴蒂上。里面抽,外面抖。
"要来了。"我说。
"来。"
他加了劲。前面那两根手指头往上顶,找到那个地方;外面那两根指头捏住,往下一压。
我一下子就散了。
散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往前塌,胸压在木头上,胸口一片疼。那道劲从肚子往下走,腿抖得站不住,后面也有一样的东西在收在收。我喊出来,喊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哑。
我软在那儿。
他的手慢慢退出来,退出的时候我等了一下,等地上的湿丢下来。滴在砖地上,有声音。
我回头看他。他还蹲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
"你看。"他说,"你没有数。"
我喘着说不出话。
等气匀了,我说:"你自己呢。"
"我不做。"
"为什么。"
"今天让我做完,我明天就要走。"他说,"账上不能有这些。"
他站起来,两只手扶着我,让我直起腰,把上衣给我穿回去,一件一件。
穿好以后,他从地上捡起裤子,抖了抖给我。
我穿好,坐在线盘上。
"你的车票买了。"
"后天下午。"
"后天上午你还在。"
"在。"
那两天我照样七点二十来。
第三天下午,他送我一段路。从站后面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大路的路口,那一段差不多三百米。我们两个走得很慢。
到了路口,他站住,把手上那份报纸换了个手。
"我走了。"
"嗯。"
"你的号,我记着呢。"
我看着他,没听懂。
"如果你哪天拨了,没有人接,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没有都是空。"他说。
我从包里拿出票根,抽出最上面一张,翻了翻。
那天我没有拨。
我回了家,把台灯底座抬起来,票根已经有很多沓了。我把新的一沓,那一沓假的,也放了进去。
压好。
那晚我坐在床上,没有躺着。我伸手到我那个地方去摸,摸到关着的地方是软的。我把手指放进去,记起他的那个进法,慢的,停在里面不动。
我听见自己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三月十七。
我七点二十来到这里。
格子只剩五个。牌子只剩三块,立在墙根,最上面那一块写着"可拨 邻省",那一块的边子上一道毛口。我看见那个毛口,站了一会儿。
我坐进去。
摘下听筒。0791,七位。松开。
嘟——嘟——
第一分钟,第二分钟。
第三分钟。
嘟——
嘟——
停了。
停了以后,是别的声音。是那种转接的时候的"咔",还有很轻的一点杂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把话筒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