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十一月,霜降过了第六天。
我们邮电局后院有一间分拣室,长六米,宽四米,四壁立着三十六个木头格口。一格一个公社,一格两个,最上面那两格是“县内”和“退回”。格口的口沿被手磨得发亮,亮的那一圈比别处低下去半指,摸上去像石头在河里泡了几十年。
我在这三十六个格口前面站了十一年。在这个食堂里吃了两年零四个月。
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一点四十走,下午两点回来,晚上六点下班。绿皮邮包从汽车站用三轮拉过来,一包四十斤,最多的一次一上午来了七包。拆包,倒信,用食指和拇指一张一张拈起来看地名,拈到手底下发滑了,就甩到对应的格口里去。甩的时候要准,不准就落到地上,落到地上就得弯腰捡,弯腰一次耽误两秒钟,一个上午捡二十次就是四十秒。
我们分拣室的人都有这个毛病:一天到晚在算。算一秒,算两秒,算一个上午捡多少次。算得多了,人就快了。快了以后,吃饭也要快。
只有一碗东西,我吃得慢。
从我们后院出来,往北走,过一条巷子,出邮电局的大门,往东。走过第一百货,走过国营浴池的门口(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冒到人行道上就没了),走过工商银行,走到十字街口。
全程七分钟。我数过。快的时候六分半,慢的时候八分钟——下雪天路上有冰,走一步滑半步,是八分钟。
十字街口的把角上,就是国营县食堂。
两层楼,二楼常年不开,窗子上糊着报纸。一楼四张方桌,靠窗两张,中间两张,桌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油光。墙上挂一块木匾,“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的漆裂了,像干了的河床。木匾底下一块价目牌,白底黑字:
羊肉泡馍 一元二角
加肉 三角
加汤 免费
价目牌的下沿卷了边。卷边那地方原来是有人用指头抠的,抠的人多了,纸就起来了。
我十一点四十七分进去。售票口在左手,铁栏杆,栏杆中间有一个圆洞,洞底下的水泥台面被磨得发亮,亮得像涂了一层油。
“一个馍。”
“两毛。”吴桂兰在里头说。
我把两毛钱塞进去。她从洞里头递出来一张票根,票根是粉红色的,边缘有锯齿。我接过票根,走到靠窗那张桌子。
不是走到桌边坐下就吃。这儿没有那种事。
先拿馍。
面案子在门口,一块榆木的案板,厚四指,被揉面揉得中间凹下去一个坑。馍在案板一头堆着,白吉馍,死面的,烙得一面焦一面白,硬。硬的才掰得动,软的一掰就烂成糊,那是给不会吃的人吃的。
我拿一个,放在手心里掂一下。这个动作是习惯,不是挑。馍的分量差不多,都在二两半上下,掂不掂都一样。但全食堂的人拿馍都要掂一下,不掂手上不舒服,像少了一道手续。
然后坐到案子外头的长条凳上掰。
长条凳是两条,一条坐四五个人。中午的时候这儿总是满的,谁来了都得先看看有没有空位,没有空位就站在旁边等,等的时候把馍拿在手里,先不掰,因为站着掰掰不匀。这是规矩,没有人说过,可是所有人都守着。
掰馍用拇指和食指。
不是撕。撕是用两只手往两边扯,扯下来的碴子有的大有的小,边上还带丝。掰是掐:左手把馍捏住,右手拇指的指甲抵进去,食指在下面兜着,两手一错,掐下来一小块。掐下来的那一块,要比黄豆大一点,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黄豆多大?
我们这儿的人不用尺子说事。黄豆就是黄豆。你抓一把黄豆放在手心里看,那一把里最小的那颗,就是标准。
掐下来以后要过一遍眼。
过眼的意思是:把掐下来的那一粒在指头尖上翻一下,看看它是不是带丝、是不是带一层死面。带丝的不要——丝是撕的,撕的粒泡不透。死面的不要——死面不吸汤。一颗一颗过,过了才丢进碗里。
一整个馍掰完,要二十分钟。
我开始掰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邮局的司机班的老陈,一个是织毯厂的女工。他们掰得快,七八分钟一个,掰下来的粒有的像蚕豆,有的像花生。他们一边掰一边说话,说厂里,说谁家的儿子当兵了,说今年的煤比去年贵两块钱。
我不说话。我一个一个掐。
掐到一半的时候,手指上开始有面。死面馍外面有一层干面,掰的时候干面往手上扑,扑在指纹里,白的。掰完一个馍,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是白的,像戴了两只白手套的前半截。
这层白不容易洗。用水冲一下,表面没了,指纹的沟里还有。要搓,要来回搓,搓到手指发涩才干净。
我每天中午掰完馍,吃完饭,回分拣室,坐在格口前面,两只手都能闻见面。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端着碗到窗口。
窗口是一个方的口子,开在墙上,一米二高,宽六十公分。窗口里是后厨,后厨有一口大锅,锅是生铁的,口子有八十公分宽,架在耐火砖砌的锅台上。锅台的火门朝外,红色的火从缝里透出来,把锅台下半截烤得比别处黑。
掌勺的在锅前面站着。
高德厚。四十一岁。食堂的人都叫他老高。他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宽,脖子上有一道旧伤,是年轻时候被油崩的。他左手腕上也有一块,铜钱大,皮是亮的,像一层薄塑料贴在上面。
他穿一件白的确良的褂子,外面一条蓝布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出腰上的一圈肉。头上戴一顶白帽子,帽子边上有一圈汗渍。
他舀汤是这样舀的:
右手拿一把长柄的铁勺,勺口大,柄长四十公分。左手端碗——不,左手不端碗。碗放在窗口的水泥台上。左手拿一双筷子,在碗里的馍上按一下,把馍摁到碗底,摁实。然后右手舀汤,勺从锅心舀起来,抬到碗上方,手腕一压,汤就下去了。
压腕这个动作是关键。汤下去的时候是浇在馍上的,从中间浇,浇得匀,馍才泡得透;如果浇在碗边上,汤顺着碗壁流下去,底下的馍就是干的。
他压腕压得稳,汤下去是一条线,从一个点浇开,浇成一个圆。
浇完了,他把勺靠在锅沿上,勺柄磕一下锅沿,叮一声。然后他把碗往窗口推。
推的时候碗底在水泥台上磨,磨出一声闷响。
就是这一声。
我后来想,我这个人大概是从这一声开始的。不是因为他的脸,也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那一声。碗底在水泥台上磨过去的那一下,闷的,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在井壁上蹭。
那天他推碗过来,我伸手去接。
他没有松手。
我抬头。
他在窗口里,低着头看我的碗。
“掰得细。”他说。
我说:“嗯。”
“细,就是还能再细点。”
他说完就松手了。我端着碗走。
我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先喝了一口汤。汤是滚的,油花浮在上面,一朵一朵,中间有粉丝、有蒜苗、有几片羊肉。我没有要香菜。
汤好。
我把馍吃了。馍泡透了,一勺下去,勺里是馍,也是汤,馍里有汤,汤里有馍,放进嘴里不用嚼,一抿就化。
吃到碗底,我看见碗底沉着一片肉。
我加的是清汤,没有加肉。加肉三角,我一天两毛的馍、一元二角的汤,一个月下来是三十几块,我一个月工资一百六十八块,一家三口,我不可能天天加肉。
那一片肉在碗底,被馍和汤按住,露出来一个边。
我没有把它翻上来。我把它吃了,最后一口。吃完我把碗端回窗口。
“碗。”我说。
他把碗接过去,看一眼,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水桶里有半桶水,碗进去,水浑一圈。
“下回掰细点。”他说。
我说:“我这还不细?”
“细。”他说,“就是还能再细点。”
我那天走出食堂,走到十字街上,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站着没动,站了一会儿。
食堂中午最忙的是十二点到十二点四十。
那四十分钟,窗口前面老是有人。碗一个一个放上台子,他一个一个舀。他不说话,几号碗要加肉他记得,谁不要蒜苗他记得,谁要多汤他记得。他记这些东西不靠脑子,靠手——手到碗边就知道该舀多少。
马师傅在面案子上,一天到晚揉面。五十八岁,手上全是老茧,茧厚到指甲掐不进去。他揉面的时候不说话,嘴是闭着的,眼睛看着案板。有人说他一辈子只对面说过话。
小姜在灶口烧火,十九岁,从乡下来的,脸黑,眼睛亮。他一天要说一百句话,说什么都行,说球赛、说香港、说谁家买了彩电。
吴桂兰在售票口,四十七岁,脸圆,头发在脑后盘一个髻,用两根黑卡子别住。这个食堂里只有她能跟侯主任说上话,也只有她敢说。她撕票根撕得很认真,一张一张撕,撕下来的边扔进一个铁盒子里。
我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吃。
我坐的位置固定,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那个位置背对窗口,正对玻璃,玻璃外面是十字街。冬天的玻璃上有一层水汽,看不见外头,只能看见水汽里自己的一个模糊的形。
我吃饭的时候是不抬头的。
不是我害羞,是我们这个县城里有一个默认的东西: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别人不看他,他也不看别人。谁要是吃饭的时候东张西望,那是外地人,或者是心里有事的。
所以我从来不抬头。
但我知道窗口里有一个人。
知道的方法很笨:听。
锅里的汤滚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咕嘟,咕嘟,中间隔半秒。他舀汤的时候,勺子进汤,汤的声音变一下,变闷,像有人把一块布按进水里。他压腕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把勺靠回锅沿的时候叮一声。
这一串声音是有节奏的。我听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有一天我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抬了一次头。
那天是十二月几号,我记不清了。我正低头吃,忽然觉得后脖子上一阵热——是从窗口那边过来的热气,热气顺着墙流过来,流到我坐的这个角上。
我抬头。
他在窗口里,正背过身去。他背过去之前,眼睛是朝我这边看的。
不是看我的脸。
是看我的碗。
准确地说,是看我的碗里。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去。转过去的时候,用手背把额头上的汗抹了一下,抹到胳膊上。
我把头低回去,吃完了剩下的半碗。
那半碗我吃得比平常慢。我数着勺,一勺,两勺,三勺,数到第八勺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知道刚才吃的是什么味道。
我男人是一九八九年冬天没的。
腊月十一,跑车,从地区拉一车棉花回来,走到鹰嘴沟那个弯,翻下去了。车翻的时候他在驾驶室里,方向盘压在胸口上。人抬上来的时候还有气,抬到卫生院,没到半个小时,气就没了。
那天冷。我记得我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分拣室里摔信,手里的信掉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捡了两张,捡不动了,就那么蹲着。
他叫刘建军,比我大四岁。我们是白家坪的,一个村里长大。他十九岁去当兵,二十三岁回来,回来那年我十七。他穿着军装站在我家的土墙外面,手插在裤兜里,说了一句:“素琴,你长高了。”
我十九岁跟他结的婚。二十岁生的石头。
石头现在十三,初中一年级。个子长得快,裤子老是短一截,鞋底老是薄。
家里三口人:我,石头,我婆婆。婆婆六十八,眼睛不好,白内障刚开始,看东西像隔着一层塑料布。嘴不软,说话直,但是从来不逼我。她说过一句:“建军没了,你才二十九。”
我说:“妈,我不走。”
她说:“我没让你走。我是说,你才二十九。”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再没有提过。
我这一年三十四。
十二月中旬,食堂里开始有人说话说得小声。
我是从票根上看出来的。吴桂兰撕票根的时候,一天下来,铁盒子里的粉红纸少了一截。往年这个时候,来吃泡馍的人是一年里最多的:天冷了,都愿意吃碗热的。
那几天我看见马师傅揉面揉得狠。他揉面一直是狠的,但那几天狠得不一样,他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摔得案板响,响完了他也不抬头。
小姜的话也少了。他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用火钩子拨灶膛里的灰,拨得一大堆灰都翻起来。
我还是每天中午来,还是七分钟,还是掰二十分钟的馍。
十二月十九那天,我端碗的时候,他在窗口里开口了。
“你今天掰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不问我这种话。
“二十来分钟。”我说。
“二十二。”他说,“我数的。”
我说:“你数这个干什么。”
“看你会不会掰得粗。”他说,“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手上就快了。”
我把碗端过来。
那天的肉,碗底有两片。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
分拣室的夜班是两个人,一个人守前半夜,一个人守后半夜。那天跟我一班的李姐,她儿子发烧,我让她回去了,我一个人守。
夜班没什么事。晚上七点半有一班车到,卸一包信,分完了就完了。九点以后整个后院就安静了,只剩炉子里的煤在响。
炉子是铁炉子,圆肚子,炉盖上有一个提手。我坐在炉子旁边的一把木椅子上,把脚缩上来,脚后跟贴在炉子腿上。炉子腿是热的,但不烫。
那天我没有分信。信早就分完了,格口里的信被我用一块布盖着。
我坐着。
我在想窗口。
不是想他的脸。他的脸我记不太清,只记得眉毛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是在想他的手。
他舀汤的那只手。右手。从锅心舀起来,抬到碗上方,手腕一压。
他手背上有一块烫疤,铜钱大,在左手腕上。右手有什么?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层黄,是常年握勺握出来的。勺柄是铁的,握着会磨,磨十年,虎口的皮就黄了,硬了。
我想那层黄。
想他压腕的时候,小臂上的筋是怎么出来的。想他把勺靠回锅沿的时候,那个叮。
我坐着想,想到膝盖有点发烫。
我把手伸进棉裤的腰里。
不是一下子就进去。我先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秋衣,秋衣是旧的,起了球,摸上去毛的。放了一会儿,手心里开始出汗,汗把手和布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有一点黏。
然后我往下。
我三十四岁了。这件事我做过,我知道怎么做。我从前跟我男人做过,后来一个人也做过,做得不多,一年几次,都是在这个屋里,都是在这个时间。做完以后把炉子的盖盖上,屋子里就黑了。
那天不太一样。
那天我做到一半,脑子里出来一个东西:他推碗的那一声。
碗底在水泥台上磨过去的闷响。
我脑子里出来这个声音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我动得很快,快得不像我自己。我的后背往椅子背上贴,椅子是木头的,靠背上有一条棱,棱硌在两块骨头中间,硌得疼。
我疼,但是没有停。
我的膝盖往里合,合得很紧,两只脚在炉子腿上蹭,蹭掉了一层灰。我咬了牙,牙咬着,腮帮子上的筋硬起来,发酸。
然后到了。
到的时候我的腰往前弓,弓得像有人在后面按我,头低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出不来,出来的时候是一声“唔”,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完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手还在裤腰里,手心是湿的,热的,很快就凉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炉子的盖盖上。
炉盖盖上以后,屋里就黑了,只有炉子缝里一点红。红光照在我的鞋上,鞋是黑布面的棉鞋,鞋帮子上有一层灰。
我把手抽出来,在自己棉裤的膝盖上擦了擦,然后穿好衣服。
回家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隔着五十米一盏,灯下的雪化了,结成冰。我走得很稳。
我进门的时候婆婆还没睡,她屋里的灯亮着。她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锅里有面。”
我说:“吃过了。”
我进屋,石头已经睡了,脸朝里。我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被角拉到下巴。
我坐在炕沿上,脱鞋,手上有面。
第二天是二十号。
我中午还是七分钟到十字街。天阴着,风从西边来,比北风更冷,钻袖子。
食堂里人不多。长条凳上坐着两个,我坐了第三个位置。我拿馍,掂一下,坐下,开始掐。
那天我掐得比平常还细。
我说不清为什么。他昨天说了“二十二”。他数过我掰馍的时间。他数的时候,我在掰,他在窗口里数——这说明他数了很多天,才能知道“二十二”是长的还是短的。
我把馍掐成一颗一颗,过眼,丢进碗。掐到一半的时候,我拇指的指甲缝里塞了一点面,我用小指把它抠出来,抠出来的那一小块掉在碗外面,我捡起来,丢进碗里。
我不浪费。
那天的汤,端上来的时候,馍在汤面上浮着,浮了一层。
他浇得比平常慢一点。浇完了,勺靠回锅沿,叮。
我把碗端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要是不站住就听不见。
“你的手。”
我站住了。
“手怎么了?”
“掰馍的手。”他说,“你手上那层白,别洗。”
我说:“为什么。”
“洗了,馍就不认你了。”
我把碗端到桌子上,坐下。
那碗汤我吃得非常慢。吃到一半,我忽然明白了他那句话。
他不是在说馍。
那一年冬天来得早,走得晚。
十二月二十九,下了一场雪。雪落在十字街的水泥地上,先化成水,再结成冰。第二天早上路上全是亮面,走上去脚底下一滑。那天我从后院走到十字街,走了八分钟。
我进食堂的时候,长条凳上已经坐满了。我站在案子边上等着,手里捏着馍,不掰。
等到有人起来,我坐下。
那天旁边坐的是织毯厂的那个女工,她一边掰一边跟我说话。她说:“素琴,你们邮局听说要分房子了?”
我说:“没听说。”
她说:“我表姐在你们局里,她说有六套。”
我说:“六套轮不到我。”
她说:“你男人不在了,不是应该照顾?”
她说完就知道说错了。她“哎呀”了一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这嘴。”
我说:“没事。”
我继续掰。我掰得很稳,一颗一颗。
我旁边的这个女工,她掰得粗。她的馍粒有大有小,还有几个是整个角没掰开。她掰完端过去,掌勺的什么也没说。他舀汤,浇,推碗。
我心里想:他不说她。
他只说我。
那天我吃完没有马上走。
我把碗端回去,放在窗口的台子上。窗口里,他在收拾,把勺子挂到钩上,把抹布搭在锅沿上。
“高师傅。”我说。
他抬头。
“你叫高德厚?”
“牌子上写着。”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后厨门边的墙上有一块小木牌,写着“班长 高德厚”,下面是“面案 马长命”。
“你为什么叫我别洗手。”
他把抹布拧了一下,拧出来的水落在锅里,滋一声。
“手上没面,馍就滑。”他说,“滑的东西掰不匀。”
我说:“那我洗了两年了。”
他说:“那这两年,你掰得都比别人细。”
他在说这个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手的。我的手放在水泥台上,十指的指腹上有一层淡淡的黄。
我把手收回来。
“我明天还来。”我说。
他说:“你来。”
我转身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后厨里小姜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是他压低的声音:“嘴闭上。”
那句话是笑着说的。我听出来了。
一九九三年还剩三天的时候,十字街口的墙上贴了一张红纸。
红纸是新的,红得很鲜,在冬天的灰墙上一块红,很远就看得见。红纸上有黑字,字是用排笔写的,一笔一画很正。红纸右下角盖一个红章,章是圆的,压得不太正,往左歪了一点。
我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我的空碗(碗要自己端回去),站在墙前看。
上面写:关于县饮食服务公司国营县食堂转换经营机制的通知。
下面的字我不太认得全,认得全的意思是,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转换经营机制”“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优化劳动组合”“妥善安置富余人员”。
有一个人也在看,是织毯厂那个女工。她看完,转过头问我:“素琴,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
她说:“是不是要关?”
我说:“不知道。”
我端着空碗站在那儿,风把红纸的一角吹起来,翻过去,翻回来。纸的背面是白的,白的那一面也印着字,从背面能看见一笔一笔的反字。
我把碗送回窗口。
他不在。
后厨里只有小姜,蹲在灶口拨灰。
“高师傅呢?”我问。
“主任叫去了。”
我把碗放在台子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