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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送来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送来

邮局旁边那家照相馆,我从小学就看见它在。卷帘门上「柯达」两个字的红漆剩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被太阳晒成了粉。

九月的县城,中午还是热。我拎着包从医院那边走过来,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伞,脖子后面全是汗。玻璃门里挂着几张放大的证件照,边上贴了一张纸:本店转让,冲印服务至月底止。

我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铃「叮」的一声。

柜台后面没人。柜台上摆着一台老收银机,按键黄色的,一个玻璃罐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墙上挂了一排相框,都是这座县城二十年前的样子:河边的渡口、文化宫的台阶、谁家孩子的百天照。

「有人吗?」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男人走出来,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围裙前襟上有一块一块的药水留下的浅褐色印子。

「冲照片?」

「冲胶卷。」我说。

他站在柜台后面,没立刻伸手,只是看着我。

「什么型号。」

我把包打开,从最里面那一层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塑料罐。柯达金胶卷的壳,灰黄灰黄的,盖子上有一圈划痕。罐身贴了一张已经发脆的纸,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几个数字,字迹被汗和油磨得发虚,只能认出一半。

他伸手接过去,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抬头。

「这个号,早就不冲了。」

「为什么。」

「这个型号,2004年就停产了。」他把罐子放回柜台上,用食指按了一下,罐子滚了半寸,「药水不一样,工艺不一样,冲出来也不一样。这东西放了二十年, emulsion 硬了,一进药水就掉。」

「那能不能冲。」

「能试。试不好就全废,冲坏了没得赔。」

我说:「试。」

他看了我一会。这个人眼睛很硬,看人不像在看你,像在给一件东西估价。

「哪来的。」

「我姨母的。」

「她人呢。」

「去年走的。」

他把罐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然后放下。

「二十四张。」他说,「这卷是二十四张的。」

「嗯。」

「行,放这儿。后天来拿。」

「能不能快一点。」

「不能。」他说,「这个药水得现配,配好了还得恒温。急不了。」

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顾 二十四张」,写完停了一下,抬头:「姓什么。」

「顾。」

「名字。」

「不用写名字,我来拿就是。」

他没再问,把便签纸夹在收银机后面一个夹子里。夹子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都发黄了,看上去好多年没人来拿过。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你姨母,叫什么。」

我停了一下。这个县城不大,二十年前的事,很多人记得。

「林秀云。」

他没说话。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把那个黑色的罐子放进围裙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拿着一块凉着的豆腐。

「我叫陈启明。」他说,「这店是我爸开的,我接了二十三年。」

「陈师傅。」

他点了点头。

我出了门。太阳正好移到邮局的屋檐外面,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走到第三个铺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站在那半截「柯达」下面。

那天的热让我一整个下午都烦。回到档案室,我把风扇对着脸吹,脑子里却是那罐子在柜台上滚了半寸的样子。

姨母的东西是去年收拾的。她一个人住在老邮电宿舍的三楼,两间房,屋子里塞得走不动路。柜子顶上、床底下、抽屉最里面,全是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塑料袋,塑料袋里是药盒,药盒里是发票,发票背面写着几行日期,写着「交党费」「买米」「打给阿宁」。

我和我妈那边的亲戚一起清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我翻到一个铝制的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八几年的花纹,已经很旧了。盒子里没有饼干,有十几张旧照片,一叠粮票,还有这卷胶卷。

照片我看过。都是别人的合影,单位的、厂里的、不知道哪一年在公园门口的。有几个人我认得出,有一个我认不得。

胶卷我没敢动。姨母一辈子没结婚,一辈子的照片都收在一个饼干盒里,我本来打算一起烧了。但烧之前我犹豫了一下——那卷东西没有冲,里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妈那边的表姐说,扔了吧,人都不在了。

我说,冲出来看看。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的档案室里整理九几年的病历。这活很枯燥,一摞一摞地翻,把发霉的挑出来,把缺页的补上。窗外的树在响。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个本地号码,我没存。

「顾宁?」

是他。声音在电话里比当面软一点。

「嗯。」

「明天上午别来。」他说,「后天也别来。」

「为什么。」

「我配药的时候发现不对。」他停了一下,「这卷的片基有点卷,硬冲会划。我要先用废片试一下温度。」

「那要多久。」

「你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礼拜六。」

「礼拜六下午三点。」他说,「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先有个数。」

「说。」

「这一卷,冲出来可能什么都没有。」他说,「放了二十年,就算药水对了,也可能只是一片白,或者一片黑。你要做好这个准备。」

我说:「好。」

「还有一种。」他又说。

「什么。」

「冲出来有东西,但跟你以为的不一样。」

我没听懂这句话,但也没有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看着窗户外面那块被楼挡住的天空。风扇转过来,吹起桌上一张单子的一角,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卷胶卷。

姨母这个人,我认识她三十年,一直觉得她是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四壁都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她在一家五金厂做会计,做了三十一年,退休以后在菜市场卖过两年豆腐。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睡,不串门,不打电话,过年也不出去。单位分的那套房子,屋里的家具一直没换过,床单洗得边缘起毛。

她对我很好。我妈忙的时候,是她来接我放学。她会给我买那种两毛钱一根的冰棍,塑料皮是绿色的,舔到最后剩一根木棍,木棍上有股甜味。她从来不打我,也不说我。我考上高中、考上大专、考进医院,她每次都是同一句:好好干。

她死的时候是冬天。心梗,在菜市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装豆腐的袋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值班的是我同事。我赶到的时候她被推在走廊上,脸上盖着一块布。我掀开看了,她表情很平常,像睡着了。

那天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我发现我一点也想不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翻了家里所有相册,找不到一张她三十岁以前的照片。她像是从四十岁开始活的人。

这卷胶卷,可能是她三十岁以前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我把那卷东西装进包里带去了医院。

档案室在住院部后面那栋旧楼,只有我一个人。夏天的档案室跟别处不一样,除了闷,还有一种霉。这楼里的每一张纸都在慢慢坏掉,我在里面干活,就是跟这个坏的速度赛跑。

我把胶卷罐拿出来,放在桌上。

罐子很小,比我想的小。黑色的塑料,盖子上有一圈磨白的划痕,是被人反复捏出来的。罐身上的纸已经脆了,边角起毛。纸上的圆珠笔字迹发虚,我斜着凑到窗光下面,才勉强认出一半:一个名字的偏旁,还有两个字,看起来像「给我」,后面那个字被一片汗渍晕开,怎么也对不出来。

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那个胶卷,我去冲了。」

电话那边在响,是她家的电视。

「你还真去啦。」她说。

「嗯。」

「能冲出来?」

「说要试。」

「试什么。」她说,「你这个毛病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搞明白。她那个屋子,我们清完了不就完了。」

「那屋里的东西,你清得干净吗。」我说。

她那边停了一下。

「你要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你记得姨母以前有没有过什么。」

「什么过什么。」

「就是,有没有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后来她说:「没有。她那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

「你要乱想我拦不住。」她说,「我劝你一句,冲不出来是好事。」

我没有接这句话。

挂了以后,我把胶卷罐又放回包里,包放在脚边,一直放到下班。

礼拜五下班,我从菜市场穿过去。

姨母以前在这个菜市场的第三排卖豆腐。她那个摊子很小,一块木板,两块石头垫着,案板上放一块白布,布上排着豆腐。她卖豆腐卖了两年,从六点卖到十点,卖完就收摊。我那时候在外面上学,放假回来去看她,她给我切一块,用一块纸包着,让我路上吃。纸很快就透油。

第三排现在是一个卖干货的。摊主是个胖子,正在用一台小秤称瓜子。

我买了两斤瓜子,往回走。

走到邮局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黄了。照相馆的卷帘门拉到了底,那张「转让」的纸还在,被人撕走了一个角。

我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明天走进那个店,问一句「那卷东西是谁拍的」,我姨母的一辈子就在这里被翻开来,摊在这条街上,谁都能过来看。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半截的「柯达」。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店里那个白头发的男人,二十年前就在她身边。

回到家,我把饼干盒放在桌上,一个人坐到十点多。

中间我给姨母的手机号拨了一次。那个号去年冬天就停机了,我也没有去销。拨出去以后,电话里那个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我听了两遍,然后挂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姨母的火化是我去的。那天早上七点,殡仪馆的车来接,我和表姐两个人。火化完了以后,工作人员把一盒东西端出来给我,说这是骨灰,里面可能有别的东西,你们自己拣。

我打开看,里面混着几块没有烧化的金属,还有两颗牙。我用手一块一块拣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有一块是心脏支架的形状,蜂窝状的小网管,被烧得发黑。

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留着。我说不留。

现在躺在这里我想:她身体里一直有一个别人放进去的东西。二十几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她一辈子里唯一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第一次显影

礼拜六下午三点,我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店里的灯全关了,只有后面透出一点红光。柜台上放着一杯热水,水面上一圈浮着的茶叶梗。收银机开着盖子,里面零件被拆出来排在桌上。

「陈师傅。」

帘子后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往左边,别碰那个架子。」

我掀开帘子进去,暗房比我想的小,两个人站进去几乎就要侧身。红灯挂在头顶,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糊糊的暗红,所有东西都只有一个轮廓。水槽往上冒凉气,三个搪瓷盘一字摆开,里面盛着液体,我闻得到那种味道——像医院里的某种消毒水,又甜又腥,往鼻子里钻,进去以后贴在喉咙上不肯下来。

我不敢用力闻,但那个味道就在那儿。

他在一个铁架上摆弄一个黑色的罐子,罐子两头有盖子,中间有个小摇柄。他转过身来,把戴着手套的手往围裙上擦。

「来了。」

「嗯。」

「先说好。」他的声音在这么小的地方显得很低,「今天不一定能出东西。我试了三片废片,都不太对。」

「怎么不对。」

「雾。」他说,「不该有雾的地方有雾。你看着就是一层灰,什么也不出来。」

「那再试。」

「再试也是一样。」他停了一下,「这个药我没配过,配的时候手上没底,浓度猜的。片基老了,吃不动药。」

我看着那个黑罐子。罐子放在架子上,就在一段软管旁边。

「现在能看吗。」

「能看,就是看完了就定了。」他说,「冲了就不能退。」

「冲。」

他没再问。他把罐子拧紧,开始往里面倒药。倒的时候很慢,一只手在罐口上挡着,像在倒一壶刚烧开的水。倒完拧上盖,看了一眼墙上的定时器,然后开始摇那个小摇柄。

摇柄在红灯底下转,一圈一圈。房间太静,我听见液体在罐子里撞击的声音,水声,很有节奏。

「要摇多久。」

「一分钟一次,摇十秒。」

「为什么。」

「让药水均匀。」他手上没停,「不摇的话,边上就冲得薄,中间冲得厚。以前的老胶片更讲究,摇法都有规矩。」

「你以前天天这么干?」

「八几年到两千年,天天干。」他说,「那时候一卷胶卷能忙两天。过年的时候,整条街的人把卷都搁在我这儿,我一天要冲三四十卷,摇到胳膊抬不起来。」

「后来呢。」

「后来都有了手机。」他说得很平,没有怨气,「十一二年,一年比一年少。现在一个月两三卷,全是老头老太太拿来的,冲完了拍照发微信给孙子看。」

他摇完一轮,把罐子放下,看了一眼定时器。

「还有八分钟。你要站就站,站不住可以出去。」

「站得住。」

他把身子让开了一点,暗房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木凳。我没有坐。

这八分钟里,我们谁也没说话。红光把墙上的东西都照成一片一片的暗块,我逐渐看清了这个房间:架子上有一个婴儿澡盆,盆里泡着几个夹子;墙角堆着一摞旧相纸盒子,盒子上有年份;头顶的绳子上夹着七八张晾着的底片,是前几天的活。

他靠着水槽,两只手洗得发白,指节上有很深的纹。这个人看上去就是一间关了灯的房间,什么也没有,但你走进去会觉得里面有东西。

「顾宁。」他忽然说。

「嗯。」

「你姨母是不是在五金厂做会计的。」

「是。」

「她来我这儿冲过照片。」

我转过头去看他。红光下看不清他的脸。

「什么时候。」

「九十年代。」他说,「那时候她常来。」

「你记得她。」

「我这店里冲过的人,我记不住。」他说,「但这店是我一个人守的,二十年没什么事,谁来过几次我心里有数。」

定时器响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像有人敲了一下门。

他把罐子拿下来,倒掉药水,开始过停显,再定影。这些步骤做的很快,每个动作都有定点,像一种肌肉记了很多年的东西。

「现在可以看了?」我问。

「等水洗完。」

又过了几分钟。他从水槽里取出一条湿的胶片,用一个夹子夹住一头,往头顶上一挂。

我抬头看。

胶片在红灯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带。我凑近去看,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偶尔有一点更黑的地方。

「这就是没有?」

他没回答,从旁边拿了一个小手电,对着胶片从侧面打光。

「看这个角度。」

我把脸凑过去。

侧光一打,黑带上浮起来一点东西——一层均匀的、密密麻麻的灰,像夏天玻璃上蒙着的一层水汽被人擦了一半。灰底下隐约有一点亮,那点亮的形状像一扇窗。

「这就是我说的雾。」他说,「药水冲得太狠了。」

我用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那扇窗的位置:「这里有东西。」

「有。」他说,「但你看不出来。」

我把眼睛凑得更近。那点亮的旁边,好像有一个人,或者两个。我看不清。我越看越看不清。眼睛凑得太近,焦就对不上;退开一点,那点亮的形状又散掉了。

「能不能救。」

「重冲一次。温度掐准。」他把胶片从绳子上取下来,一边取一边看,动作很慢,「这个雾不是药水的问题,是我温度没掐住。今天我为了快,药配得急了。」

他把胶片放到一个塑料盒里,盖上,递给我。

「这个你带回去。」

「能看吗?」

「看不了。就留着。」他说,「证明你来冲过。」

我没有立刻接。他也没催。

我终于接过来,捏着盒子的边。塑料壳上还有水,凉。

「下一次什么时候。」

「下礼拜六。」他说,「我这两天把温度计换一个,再借一台恒温箱。这个活不能急。」

「好。」

他没动,我也没动。暗房的门在身后,我退出去要侧身。我退到一半,转头去看他。

他就在那么近的地方。红光把他的脸照得没有轮廓,只能看见眉毛和下巴的边。他身上的味道比屋里其他东西都重,那个甜腥的味道,是他自己身上的。

我发现我一直在憋气。

我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把胸前那一块弄得很热。

「那个。」我说,「你为什么帮我冲这个。」

「你来冲。」他说,「我就是开这个的。」

「你已经不开这个了。」

他隔着我看了一下门。

「顾宁。」他说,「这一卷,我没有收你钱,也没有开收据。你要问为什么,我就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个胶卷是谁的。」

房间里那点红光好像被人拧了一下。

「谁的。」

他说:「下礼拜六来。我跟你讲清楚。」

我把胶片盒带回了家,放在书架上,夹在两本字典中间。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做,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开着,从七点开到十一点,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后来我上楼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我才发现我一整个下午都没敢深呼吸。

礼拜一上班,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把一份1997年的病历卡录进了系统。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自己的余额。我不知道我在算什么,我既没有要买房,也没有要花钱。

礼拜二下班,我绕道走到邮局那条街。照相馆的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的那张「转让」被人撕了一个角,纸在风里翻。对面卖卤菜的阿姨在收摊,她抬头看我一眼。

「找陈师傅?他今天不在,去市里了。」

「去市里干什么。」

「不晓得。他这个人,话少。」阿姨把塑料布折起来,「你是要冲照片?」

「嗯。」

「他不接了。」阿姨说,「上礼拜还接了最后几单,说是把药水用完就关。你要冲就赶紧,晚了就没人给你冲了。」

我站在那条街上,看着拉着卷帘门的照相馆。那条街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光已经黄了,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上。邮局的玻璃门开了又合,出来一个抱着快递的小孩。

礼拜四晚上,我把饼干盒里的照片全摊在了桌上。三张厂门口的合影、一张室内糊掉的长桌、一张姨母站在毛坯楼前的单人照。

我把单人照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轻的字,铅笔的,几乎要看不见:「秀云 98」。

98年她二十七岁。

我又把室内的那张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这张照片是糊的,人脸上没有一处清楚的,只有右下角那只手是清楚的,手腕上一块表。

我把那只手看了十几分钟。那只手从桌面上伸过来,五指分开,像是在说话的时候按住了桌子,不是在拿东西,也不是在按什么按钮。表的形状很方,表带是皮的。

我忽然想起来,陈启明今天在暗房里靠着水槽的时候,手腕上也有一块表。也是方的,表带看着像皮的。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这个念头不体面。一个县城里的老照相馆老板,替人来冲一卷二十年前的胶卷,然后说他知道这一卷是谁的。这个组合往任何一个方向推,都不干净。

但我又想起他在暗房里说的那句话:她来我这儿冲过照片,那时候她常来。

那时候常来,冲照片。一年来几次,一次冲一卷。这样一个人,会记得。

那天晚上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我把那卷没冲的胶片从塑料盒里拿出来的时候,盒子里还掉出一样东西:一小片黑纸,很难看,边角是软的,像是放了很多年的东西。上面什么也没写。

我把它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这片纸是从哪个盒子剪下来的,我不知道。但它有一点很旧的气味,跟姨母屋子里那些塑料袋一样。

我把那点黑纸扔进了垃圾桶。

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我伸手,想把它捡出来,手在垃圾桶口上悬了半天,最后没有。我向来不是这么拿不定主意的人。可我发现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做这种半途收回来的动作——准备给他打一个电话,号码按到一半删掉;想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脑子就赶紧转开去算别的东西。

我不喜欢这种状态。

我去了两次医院后面的河边。

第一次是礼拜天早上。河在县城南边,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树底下有几个老头在钓鱼。我坐在堤上,看着水。水面上有一层浮萍,被水流拨开,又慢慢合上。

我想起姨母的手。她的手不大,指头上有一圈白印,那是常年戴戒指的地方。她一辈子没戴过戒指,那个印子是别的东西留下的——一根橡皮筋,一颗扣子,一个铁皮盒盖。她走路的时候总把手插在围裙袋里。

第二次是周一中午。我带了一个盒饭,坐在同一段堤上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三十年,其实一直在替她解释。她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话少,为什么过年不出门。我给她找了很多理由,每一条都很体面,每一条都能在亲戚面前说出口。

这一卷胶卷,很可能一条都对不上。

我把盒饭吃完,把盒子收进袋子里,站起来。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编号

礼拜六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改了主意,我本来打算礼拜六下午去,但我礼拜五下午请了半天假,四点钟就站在了照相馆门口。

门开着。里面没人,柜台上摊着一堆底片袋,袋子堆得很高。

他听见铃响,从后面出来,看见也不奇怪,只是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明天才礼拜六。」

「我知道。」我说,「我等不到明天。」

他把柜台上的东西挪开一点,让出一块地方。

我把饼干盒放在柜台上,打开,把那张室内长桌的照片拿出来,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他说。

「这张是什么时候的。」

「九八年夏天。」他说,「五金厂给车间主任送行,在厂后面的食堂。」

「你为什么会去拍。」

「我是厂里的。」他说,「九一年到九九年,我在五金厂宣传科,管摄影。厂里所有的活动,我都拍。」

我一下子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他是照相馆的老板。他的围裙、他的手、他摇罐子的样子,全是老板的样子。我从来没想过,二十年前他也在那个厂里。

「宣传科。」我说。

「拍照、写简报、出黑板报。」他说,「那时候厂里有一台尼康,一台取景器坏了的闪光灯,一卷胶卷一个月的额度。我拿着那台相机,全厂跑。」

我看着那张照片右下角那只手。

「这只手是你的。」

「不是。」他说,「这是宋厂长。他讲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按在桌上。」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报数。这个人不给你留台阶,问什么答什么,不替你把话兜圆。

「那我姨母呢。」我说,「她为什么会在这个食堂里。」

「她是会计。」他说,「厂里的活动,会计得出席。发奖金,签单,她都要在场。」

「你们熟吗。」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

「顾宁。」他说,「你今天改到礼拜五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说:「对。」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帘子,然后回过头来。

「这卷胶卷,不是她放进去的。」

我没听懂。

「你带来的这一卷。」他说,「卷盒上的号,我认得。那一批胶卷是厂里买的,一次买了三十卷,都是同一个批号。我发出去的每一卷,我都在登记本上写过:给了谁,什么时候,几号。」

「登记本还在?」

「在。」他说,「我今天去了市里,就是去找它。厂子九九年卖了,档案没地方去,有一部分搬到了市里托管库。我打电话问了三天,才问到人。」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来。纸袋很旧,边角起了毛,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五金厂 宣传科 工作记录」,红色的字已经褪成了土黄。

他把本子摊在柜台上,翻。翻得很快,然后停在一页。

那一页上是竖排的钢笔字,每一行是:日期、领用人、卷号、用途。

九八年七月某一行的最后,写着两个数字。

「这是我发的最后四卷。」他说,「这一卷,给了林秀云。」

我看着那一行字。他的笔迹在二十年前就很好看,起笔收笔的地方都有收,一个会计的名字写得像个人名,不像一张单子。

「用途是什么。」

「写的是:个人。」

我把手指放在那两个字上面,没敢用力。

「七月的时候。」我说。

「七月二十三。」他说。

「拍的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柜台下面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在开着,音量很小,在讲台风路径。外面有辆三轮车过去,链条咔哒咔哒。

「不知道。」他说,「那一卷不是我拍的。」

我抬头看他。

「厂里的相机在我手里,但胶卷不在。」他说,「谁领了胶卷,谁自己去拍。拍完把卷交回来,我做冲印。这一卷她领了以后,没有交回来。」

「所以没冲过。」

「所以没冲过。」他把本子合上,「她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的时候没提这件事。我也没有问。过了两年厂子卖了,我们都散了。」

房间里静了一会。

我忽然发现我在发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抖,是从肋骨底下往外的一种细碎的动作,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

「那你刚才说,这卷胶卷不是她放进去的。」我说,「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那个黑色的小罐子。

「这个卷盒上有一行字。」他说,「你仔细看过没有。」

我把罐子拿起来,翻过来。罐身那一圈塑料纸上贴了一张纸,纸上有圆珠笔的字,我之前只能认出一半。我把罐子凑到窗边的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行字写的是:「给我弟。」

我看了很久。

「我弟」两个字,笔画很瘦,收笔处拖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或者写的人在想别的事。

「我姨母没有弟弟。」我说。

「我知道。」他说。

「她是独女。」

「我知道。」他说,「她户口簿我看过,九六年厂里办医保的时候,是我去收的。」

我把罐子放回柜台上。我的手心全湿,罐子在玻璃面上滑了半寸。

「那么。」我说,「这个『弟』是谁。」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外面的收音机在讲明天有雨。柜台上的那堆底片袋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一个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收音机关了。

关掉以后屋子里的声音全变了,外面街上的声音浮上来:摩托车、卖西瓜的喇叭、有小孩在拍球。这些声音进到这个屋子里,像进到一个空的铁皮箱。

「我讲一个我自己的推测。」他说,「你不要当真的听。」

「你讲。」

「九八年七月,厂里在给车间主任送行。那天晚上我在食堂拍了三卷,照片洗出来分了人。林秀云在,坐在靠里的那桌。」

「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他说,「那时候全厂都知道她一个人。二十七,是一个人,条件又好,提亲的人排到厂门口。她自己不接。」

「她为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她每天下班最晚。别人走了她还在算账,从窗子外面看得见会计室的灯亮着。我有一年拍厂区夜景,拍到了那间屋子。」

他停了一下。

「她领那一卷胶卷的时候,我记得天气。」他说,「那天特别热。她来宣传科的时候我正在修闪光灯,手上全是机油。她把领用单放在桌上,说她要一卷。」

「她说要拍什么吗。」

「她说要拍一个人。」

我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拍给谁看。」我问。

「她没说。」他把两只手解下来放到柜台上,「但是后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拍完这一卷,把卷盒留在了自己手上,没有交回来。」他说,「如果她只是要拍照片,她会交回来给我冲。她没有交回来,说明她不打算让厂里的人看见。而且她在盒子上写了『给我弟』。」

「那是给谁看的。」

「给拿走这卷的人看的。」他说,「她不知道会是谁拿走。」

我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所以这卷胶卷,是二十年没有被人看见的。」

「是。」

「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到我姨母家的?」

「这我不知道。」他说,「但卷盒上的纸,一个角是起毛的,另一个角还是干的。这张纸被揭开过,又粘回去。有人在这卷东西上做过手脚,不止一次。」

我看着他。

这个人五十二岁,在这个县城里守着一间照相馆,二十三年没出过事。他记得当年哪一卷胶卷发给了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处犹豫,也没有一处多余。

「陈师傅。」我说,「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他把围裙往身上拢了一下。

「因为这卷胶卷是我发的。」他说。

「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他说。

他转过身,去水槽那边洗手。水声很大。他洗了很长时间,比洗手需要的时间长。他把手在水里搓,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柜台这边,看着他的背。
后来他说:「今天不冲。」

「为什么。」

「恒温箱明天才到。」他说,「今天冲,还是那个结果。」

「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不过我今晚要配药。配药要四个钟头,中间不能停。你要是不走,就在旁边坐着。」

「我不走。」

他从里屋搬出一张折叠椅,放在暗房门口,又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上印着绿色的「迎宾」两个字,杯口有一个小豁。

药是他从三个玻璃瓶里倒出来的,用一支玻璃量杯量,量的时候把量杯举到眼睛前面,一点一点地加。屋里只有灯和水的声音。他每加一样,就在纸上记一个数。有一次他量完了看着纸上那个数,看了很久,然后把药倒回了瓶子里,重新量。

「错了?」

「差一点。」他说,「这种药差一点就不对。」

「那刚才那一次呢。」

「倒掉。」

我想说什么,但没有说。这个人做事的规矩,我一开始觉得是不肯变通,现在觉得是他只有这一个办法——他不靠感觉,他靠数字。二十年前他靠数字,二十年后他还是靠数字。

配到第三个瓶子的时候,他停了。

「顾宁。」他说。

「嗯。」

「你今天下午说,你等不到明天。」他背对着我说,「你为什么等不到明天。」

我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看着椅子前面那一小块地板。地板是水泥的,被人踩了很多年,磨出了光。

「我不想再想一个礼拜。」我说。

他转过身来。暗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那点红光透出来,落在他半张脸上。

「想什么。」

「想那个『给我弟』。」我说,「想她为什么不交给厂里。想那张单人照是谁拍的。想二十年,我每一个礼拜去看她一次,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屋子里有一个盒子。」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地板上那点光晃了一下。

「她对我很好。她给我买冰棍,来接我放学,我考上什么她都只说好好干。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没有故事的人。我甚至觉得她这辈子有点亏,亏在什么也没有。」

我停了一下。

「这一卷出来了,我可能就没法再这么想她了。」

暗房里那盏红灯就在我们两个之间。

他没安慰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把红光全挡了,我眼前一下子全是他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我自己的心跳比他快一倍。

「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我说。

「什么。」

「我怕我看清楚了以后,会不喜欢她。」

我的声音在最后那个字上破了一点。

他抬起手,很慢,慢到我能反抗,也能退。我没有退。

他的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腕,那里是最薄的一层皮肤,碰上去像被人拿一张温热的纸按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小臂往上,一直到我手肘内侧,停在那里。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药水里拿出来。

我被人按住了一样,从头到脚,血液全往那个地方去。

「陈启明。」我说。

「嗯。」

「你二十年就守着这个店。」

「嗯。」

「你怎么过来的。」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我手肘那里,动了一下,掌心翻过来,贴着我的皮肤。

我呼出的气在这么小的房间里散不开,全糊在脸上,烫。我听见自己在往里吸气,吸得很慢,胸口扩到最满,肋骨撑得发酸。

「我不做那种事。」他忽然说。

「哪种。」

「那种接着你哭的事。」

我说:「我没哭。」

「快了。」

他把手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我的手臂上还留着一块冷。我站在原地,等那块冷慢慢变成热。

「药还没配完。」他说,转过身去,又拿起了量杯,「你坐着。」

我坐下了。

我的膝盖在发软。我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背。他把那三种药一样一样倒进一个搪瓷桶,慢慢地搅。搅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八点半才回去。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明天三点,穿一件旧衣服来。」

「为什么。」

「暗房里会溅药水。」他说,「洗不掉。」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第二次显影

礼拜六下午三点,我穿了一件洗旧的白衬衫。

恒温箱放在暗房的角落里,是个铁皮箱,上面有旋钮,还有一支水银温度计插在一个橡皮塞里。箱子的灯亮着,一小格绿色。

「二十度。」他说,「一度都不能差。」

「昨天差多少。」

「二十六。」他说,「差六度。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在这里就是一片灰。」

他把药倒进箱子里预热,坐在小木凳上盯着温度计。我站在门口。暗房里红光还是那盏红灯,比上次更暗,因为箱子在角上,占了一点光。

等到温度计的水银柱定在二十度上不再动,他站起来。

「这次我冲七分钟,前三十秒连续摇,之后每分钟摇五秒。」他说,「我做,你看。」

「为什么要我看。」

「因为你要知道这卷东西是怎么出来的。」他把罐子拿起来,「万一我弄错了,你在旁边,你能说得清。」

冲的过程比上次慢。他做得很慢,一点都不赶。停显、定影、水洗,每一步都掐着表。我看着他两只手在三个搪瓷盘之间来回,红光里那些药水看上去是黑的。

「好了。」

他把胶片从水洗槽里拿出来,夹上夹子,挂到绳子上。

「过来。」

我走过去。

胶片刚挂上去的时候是湿的,水顺着往下淌,滴在那个婴儿澡盆里。红光从上面照下来。

我抬头。

这一次不一样。

黑色的带子上浮出了形状。一格一格,二十四个方块,每一格里都有一点东西。最左边那几格是空的,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中间那十几格有形状,黑一块灰一块。

「能认出来吗。」他问。

我凑近去看。

第一张。一片白,一个很长的影子,像墙角。没有别的东西。

第二张。还是那片墙。有一个人影从画面边上进来,只进了一半,一只肩膀和一只手臂。

第三张。那个人站在画面里了。

我停住。

那是一个人。逆光,脸看不清,但能看出是个男人,个子不矮,穿一件短袖的衬衫,站在一片日光里。他的背后是墙,墙上有半个字,是标语被截断的那半个。

「这个人不是我姨母。」我说。

「不是。」

我往下看。

第四张。他站着。第五张。他微微偏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第六张。画面里多了一只伸出来的手。

第七张。我看见了姨母。

她在那个人对面,一张侧脸。红光下面,那张脸的轮廓很清楚,鼻梁很直,嘴唇上有一点亮,像刚喝过水。

「这是她。」他说。

「是她。」

我一张一张往下看。

这几张全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一片空场,后面是一堵墙,墙上是标语。光很白,是正午。有一张她低着头;有一张她转过头去;有一张她在笑,笑得并不好看,是那种被拍了太多张以后忍不住的笑。

这些照片拍得不专业。取景偏,构图歪,有几张还有一点手抖的痕迹,是那种不会拍照的人胡乱按出来的。

「是我姨母拍的。」我说。

「是。」

「她拍的是这个人。」

「是。」

我看到第十几张的时候停下来,用指甲轻轻点了一下最后那一格。

那一格里,两个人站在一起。

是拍照和被拍的位置换了。有一个人拿着相机往后退了几步,那两个人就站到了一起,站得很近,肩膀对着肩膀。两个人的脸都有点糊,因为光太亮了。可他们的姿势很自然,自然到不像在拍照,像两个人在等什么人给他们数三二一。

「谁拍的这一张。」我说。

他没回答。

「陈师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上次看到这一卷是空白的。」

他把夹子往上推了一点,让胶片正视着灯。

「你看这一格的右边。」

我把脸凑过去。

那一格的右手边,画框外面,有一点发白的东西。不是光,是一个形状。人的形状——一个很大的人影,靠近镜头,站在画面边上,被切掉了一半,只有一个肩膀和半个上身。

「这是谁。」

「这是那个按快门的人。」他说,「人影挡在镜头前面。这种照片,一般是因为拍的人最后按下去的时候往前动了。」

「那这个人影是谁。」

他没有说话。

暗房里静得能听见水洗槽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那三个盘子的最后一只里。

我又看了一遍那半个人影。

肩膀的线条,脖子,一条手臂。裤子的颜色是深的。手腕上有一块东西。

「是方表吗。」我说。

他说:「顾宁。」

「你告诉我。」

「我九八年有一块方表。」他说。

我转过身。

他就站在我身后,离得很近。红光把他的脸照得模糊,但我能看见他在看我,眼睛里面那个意思很清楚。

「这一卷最后几张,是我拍的。」他说。

「坐下。」

他把那张折叠椅从门口搬进来,放在暗房中间。我坐下去。

「从哪一张开始是我拍的。」我说。

「倒数第五张。」他说,「前面都是她拍的。」

「她拍到什么时候。」

「她拍到那两个人站在一起。」他说。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膝盖。我忽然想笑,笑不出来。

「你说过,这一卷不是你拍的。」

「我说的是这一卷不是我拍的,是真的。」他说,「那一卷不是我拍的。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有一卷没冲的胶卷,要托人交给我。她那天没有来。」

「谁交的。」

他顿了一下。

「礼拜一早上,我的门缝底下有这一卷。」

我抬头看他。

「信封呢。」

「信封上没有字。」他说。

「她人呢。」

「她从七月二十三号开始请了半个月的假。」他说,「回来以后,一切照常。她每天算账,每天下班最晚。她再也没来过我的店。」

「二十年。」

「二十年。」他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头顶上那一条湿的胶片。

「所以你不知道照片上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一卷上写的是『给我弟』。」

他把围裙往身上收了一下,蹲下来。蹲到跟我一样高。

「顾宁。」他说,「这一卷进了我的店,不是找到原主,是要走完它的路。二十年没走完,你来了。」

我看着他。

「还有一张没洗出来。」我忽然说。

「什么。」

「最后一张。」我站起来,走到绳子底下去,「这是二十四张。我数过,最后这一格还是黑的,没有出东西。」

他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这一格是空的。」我说。

「不是空的。」他说。

「那是什么。」

「这是最后一张,可能拍的是那个按快门的人自己。」他说,「也可能是她回过头,按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按过吗。」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钟。

「按了。」他说,「她叫我按。她回过头,说,你也进来。」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他说。

「再然后。」

「然后她拿了我的相机,按了一张。」他说,「她在拍我。」

我没有动。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照相馆的铁皮雨篷上,一下一下,密起来。屋里能听见那个声音,但屋里没有窗户。

「所以这一格是空的。」我说。

「这一格是黑过头了。」他说,「底片没拍上,什么也没有。这张我按的时候手圈没对,镜头盖可能没摘。」

我笑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

「二十年。」我说,「二十年以后,我跑到这里来,就为了看一张什么也没有的。」

他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硬东西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我伸手,把那一格胶片用指尖碰了一下。

胶片是凉的,凉的像刚从水里拿出来的东西。我往下摸,摸到那个夹子,又摸到绳子。

「陈启明。」我说。

「嗯。」

「我不想再听你讲这些事情了。」

我把手收回来。

「我想知道。」我说,「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这个暗房里,有没有过一件事,是你没有跟任何人讲过的。」

他看着我。

雨声很响。

「有。」他说。

雨在外面下了很久。屋里没有听见它小下去的迹象,铁皮雨篷上的声音一直很密。

「什么事情。」我说。

他走到水槽边上,背对着我。

「九八年七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我送完照片,从食堂出来,看见她站在传达室外面的墙根下。」

「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他说,「手里拿着那一卷胶卷。她看见我,没有躲。她说,陈师傅,你会不会冲一卷不登记的东西。」

我没有动。

「我说会。她说,那我明天早上放你门缝底下。」他转过身来,「我说,为什么不在厂里冲。她看着我,说了一句。」

「她说什么。」

「她说,我不想让厂里的人以为我图什么。」

我站在那里,胸口那块地方忽然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说,我这一辈子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说,「她说就一次,我想做一件不该做的。」

雨声好像一下子退远了。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做。」他说,「她说完了就走了。我站在墙根下站了半个钟头。」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缝底下拿到这一卷。」他说,「我那天本来打算冲。但我拿起罐子的时候,觉得我的手不干净。」

我没说话。

「后来我在这个店里,冲过很多很脏的东西,」他说,「不是照片脏。是那些照片拍了什么,我知道。我还是冲。因为我是开这个的。」

他把手放在水槽边上。

「这一卷我没冲。」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她那句话。她觉得不该做的事,我倒觉得自己不配碰。」

雨声一直在。

我走过去,走到他旁边。这间暗房太小,我一走过去就到了他的正面。

「陈启明。」

他抬起头。

「你想不想现在冲。」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我说,「你二十年没冲过它。」

我看着他。他很安静地看着我,眼睛里那种东西在这一刻变了。

「顾宁。」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

「我想了二十年。」我说,「我二十年前不认识你,但我想了二十年的那种事。我一直以为我是个被安排好了的人。医院,档案室,一年两次体检,每个礼拜六去看她。」

我停了一下。

「我现在站在县城最好的一家快要关门的照相馆里,看着我姨母年轻时候的照片,和一个我礼拜三才认识的人贴着站。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没动。

雨打在外面的铁皮上。

「我可以走。」我说,「你只要说一句,让我走。」

他说:「我不说。」

他伸手,把暗房那扇门推上了。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成一根。只剩雨,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他站在我和门之间。

「灯。」我说。

「不能开。」

「我知道。」

他把手抬起来。这一次他让我看见了。红光底下,我看见那只手上来,落在我的脸侧,手掌贴着我的耳朵和下颌。那只手是冷的,冷到我的皮肤先收缩了一下,再慢慢地热起来。

我闭上了眼睛。

我看不见光了,只剩下他的味道。药水味,加上一点别的,是这个房间里洗了二十三年的东西,贴着墙、贴着相纸、贴着他的手腕。

他的手往下,经过脖子。脖子里有一条东西,被他碰过的地方跳了一下。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一声很短的气音,像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

「冷。」我说。

「我知道。」

他反过来用掌心,那一面是热的。

我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那件围裙的布料很粗,我把额头放上去,压着。

「我姨母。「我说。

「嗯。」

「她在那堵墙根下站了多久。」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闷闷的,「我那时候二十八了。我要是去了,我今天就不在这里。」

我把脸抬起来。

「她后来有没有。」

「没有。」

「二十年。」

「二十年。」

我抬手抱住他。我的手臂从围裙后面绕过去,绕到一个很瘦的背上。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瘦,骨头在衣服底下,很硬。

我抱着他,慢慢地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那里很热,热得出汗,闻到的是药水,还有衬衫洗过没晒干的潮气。

他两只手从后面圈过来,扣在我的背上。扣住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往前塌了一点。

外面的雨在铁皮上砸着。

「说一句。」我说,声音不清楚。

「什么。」

「随便。让我知道这是真的。」

他在我耳朵边上说:「我在这儿。」

我整个身体都软了。膝盖软得撑不住,我抓住他围裙前面的带子,把那一块布攥紧。他没有让我滑下去,他把我按在门板上。

门板是木的,凉的。背上凉,胸前热,我觉得自己像被劈成两半,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火上。他的嘴唇落在我脖子侧面的时候,我仰起头,后脑勺磕在门上看了一下。疼,我哼了一声。

他停下来。

「疼?」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好久没有过。」

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前面。

雨小了一点。

「顾宁。」他说,「我不能给你什么。」

「我不要你给什么。」

「我这个店要关了。」

「我知道。」

「我要去市里了。」

「我知道。」

我把他的领口拉下来,一点,然后手放在他胸口上。

他的心跳在手掌底下,很重,很慢。

「你二十年里有没有人。」我说。

「没有。」

「一个也没有?」

「没有。」他说,「我这店里来的人,都是来拿照片的。拿了就走。」

我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里有东西。

暗房里所有东西都是红的。他把我抱起来,我的背离开门板。他的手臂在我腿下面,稳得很。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那天下午,长长的一个钟头,我从头到尾没睁开眼睛。

我只记得几件事。

一件是那个婴儿澡盆里水的声音。有一次我手往后撑,碰到了它,盆在架子上歪了一下,水响了一下,又静止了。

一件是他的手掌。那只手一直是冷的,冷到最后才热,热起来的时候,我全身出了一层汗,汗出在暗房里,立刻变凉。

一件是我自己叫了一声很小的名字。

一件是他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但我记得那个声音的形状。

外面的雨停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在地下坐着。

地是水泥的,凉。我们靠着水槽的下柜坐着,谁也没有动。

后来我先站起来。腿是软的,我扶着水槽站稳。

他坐着,仰头看我。

「你现在想什么。」他说。

「我在想我要怎么回家。」我说,「外面肯定积了水,公交过不去。」

他笑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我骑车。」

我站在暗房门口,看着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他的衬衫前襟湿了一块,是汗。他伸手把那一块往里面收。

「陈启明。」

「嗯。」

「刚才你说有件事你没跟任何人讲过。」

「嗯。」

「就是这个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围裙的带子打了一个结,挂好。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你姨母最后一句跟我说的话。」他说。

「说什么。」

他把暗房的灯关了。

灯一关,眼前全黑。

「她说,」他的声音在黑里传过来,「你冲出来,先别给我看。」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关门

照相馆最后一天,是九月三十号。

我去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一半。他从里面弯着腰出来,手上提着一个纸箱。

「来这么早。」

「帮你搬。」

「你搬不动。」

「我搬得动。」

那天上午我们搬了三个钟头。柜台后面那个抽屉里全是零碎:坏的快门线、过期的显影粉、一包从来没拆过的暗房手套、一把生了锈的小剪刀。有一个铁盒子里装着一堆照片,全是没人来拿的证件照,一百多张,每一张背面都写了名字和日期,最早的是一九九一年。

「这些怎么办。」我问。

「带走。」他说。

「带走干什么,都不认识。」

「都是人家托给我的。」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把那个铁盒子盖上,装进纸箱。

暗房里的东西最难搬。三个搪瓷盘、水洗槽、恒温箱、那台婴儿澡盆。最后拆的是那根晾底片的绳子和那盏红灯。红灯被拧下来的时候,暗房里只剩下从门缝外渗进来的一线白光。

「这盏灯我要带走。」他说。

「留着。」

「留着。」他把灯用报纸包起来,包得很仔细,包了四层,「我这辈子没有过别的东西。」

中午我自己出去买了两个盒饭,坐在柜台上吃。柜台空了一半,收银机搬走了,剩下一块印子。

「那个托管库。」我说,「你去市里做什么。」

「整理档案。」他说,「一个月三千八,管住。」

「一个人?」

「一个人。」

「那比这里强。」

「不强。」他说,「这里我一个人,那里也一个人。就是那里的楼高一点。」

我笑了一下。

外面那条街上,卤菜阿姨在收摊,邮局在换新的招牌。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今天看上去有点不一样。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明天开始,这里不会再有一个挂着「柯达」的卷帘门。

下午三点,最后一位客人走了。是个老太太,拿了一张来取的照片,是他儿子小时候的。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三遍谢谢。

她走了以后,他把玻璃门锁上,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翻成了「休息」。

「还剩一卷。」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卷。

我把饼干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一卷已经冲过了。照片也放大了,一共二十三张,装在他的一个硬纸袋里。二十三张照片,我看了很多遍。那个人我始终没有认出来。姨母在那十几张里始终是侧脸,或者背影,或者低着头。

「最后这一卷。」我说,「你说的是哪一卷。」

「不是这个。」他说。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一个纸袋。纸袋里是这个店里最后剩下的一卷没冲的胶卷.卷盒上有厂名,是一九九几年的牌子。

「这是一个礼拜前一个女的送来的。」他说,「她说她父亲上个月走了,家里翻出来这一卷,不知道是什么。她说她不急,能冲就冲,冲不出来就算了。」

「为什么不冲。」

他看了我一眼。

「药配不出来了。」他说,「这批药是我最后配的一批,配完就没有了。这一卷是彩负,要分开配三种药。我不会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再配一次三个钟头。」

「你是怕冲坏了。」

「我是怕冲出来不是我该看的。」他说。

那天下午剩下的一点光,我们坐在照相馆里面,把二十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光是从玻璃门外进来的,斜的。红漆的「柯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问过很多人。」他说,「那个男的我没认出来。厂里没有这个人。我在厂里跑了八年,全厂的人我几乎都拍过,这个人的脸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所以不是厂里的人。」

「不是。」

「那她为什么拍他。」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有一种可能。」他说,「她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在她二十六七岁的时候,会想要留一张照。」他说,「她没结婚,一辈子没有。她已经想好了自己这一辈子怎么过。她有一样东西,是她不打算交出去的。她想让它有个样子。」

我用手指在那个人影上按了一下。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也可能就在这个县城,也可能没有。」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回纸袋。

「陈启明。」

「嗯。」

「我姨母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我说,「你冲出来,先别给我看。」

「嗯。」

「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了二十年。今天算是想明白了。」

「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想看。」他说,「她是想看,但她要有人替她拿着。她怕自己看完了以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所以她写『给我弟』。」

「嗯。」

「她不想要一个弟弟。」我说,「她要的不是弟弟。」

「她要的是一个可以不解释的人。」他说。

傍晚六点,卷帘门拉下来。

拉的时候声音很长,一节一节地咬下去。最后一个卡口锁上,他把钥匙掏出来,插进去,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要不要留着。」我说。

「钥匙给房东。」

「另外一把呢。」

他没说话,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是老式的铜钥匙,磨得很亮,钥匙上有几道划痕,像被什么咬过。

「我不留。」他说。

他走到邮局门口,把钥匙放进了邮局的信箱。

「你放错了。」我说。

「没有。」

「那是邮局的信箱。」

「房东住这个楼上的。」他说,「他明天自己会取。我这二十三年,一直都是这么交房租的。」

我站在那盏开始亮起来的路灯下面,看着他。

这个人把一间照相馆开成了这样:收据不开,登记本记了二十年,房租塞进邮局的信箱,最后一卷不冲,钥匙丢进去就完了。

「陈启明。」

「嗯。」

「我们两个算是什么。」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了我很久。

「算你来了。」他说。

我站了一会。

街上的灯全亮了。卤菜阿姨的摊子换了位置,邮局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了。对面有一家奶茶店,放着很响的歌。

我走过去,走到他跟前。

「陈启明。」

「嗯。」

「我礼拜一上班,礼拜六休息。」我说,「我这个地方,出县城坐两个钟头的车就到了。」

他看着我。

「你不是要给我什么。」我说,「我也不是要给你什么。」

「嗯。」

「我就是说,你要是有一天想起来了,那个托管库在几楼,你就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这大概是我见过他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我那个楼,」他说,「电梯是坏的。」

「我爬得动。」

那天晚上他骑着车送我回去,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衬衫的腰。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干,轮子碾过去,往两边溅。

到我家楼下,他没有下来。

「顾宁。」

「嗯。」

「那一卷。」他说,「我不冲。」

「我知道。」

「你自己留着。」他说,「什么时候想冲了,来找我。我给你配药。」

「药都没有了。」

「药可以再买。」他说,「胶片不能等。」

我从后座上下来,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

红灯。

这一次不是在暗房里,是路口的红绿灯。灯变红的时候,他有半张脸被照得很亮。

「陈启明。」

「嗯。」

「二十年以后,我要是把这卷交给我外甥,」我说,「我也写一句『给我弟』。」

他没说话。

他把车推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顾宁。」

「嗯。」

「那天在暗房里。」他说,「我记得的不是那些。」

「是什么。」

「是你说,你现在很清醒。」他说。

然后他骑上车,往街的另一头去了。

我上楼的时候,一层一层地开着灯。走到四楼我才发现我在笑。


那年冬天,我把姨母的房子处理掉了。

东西分了七袋,四袋送了人,三袋扔了。饼干盒我留着。二十几张照片装在一个新的相册里,相册的封皮是深绿色的。

那个男人的照片我最后认出来了。

是十月底的事。我在医院档案室里翻九几年的职工体检表,翻到九七年,看到一张照片。是复查的那一张,复拍的,因为第一次的片子有雾。

那张照片上的脸,跟胶卷里那个人的脸,我看了整整一分钟。

我把体检表翻过来,姓名那一栏:宋昌明。

可是宋昌明是九七年七月九号死的。

体检表最后一栏写着:结论——转省院。

我把那张体检表复印了一份,又复印了胶卷里那张最清楚的照片。

两个纸页并在一起,一个字也没写。两张脸对上以后,我不用再问任何人。

九八年七月二十三号。

她领了那一卷胶卷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没有拍一个活人。她拍的是一堵墙,一片光,一个空场。

那十几张照片里的人,是她自己拿粉笔写的?

不是。

那一卷胶卷里的那个人,在照片里站着、偏头、笑——他会动。

我把那几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懂了。

那十几张里,每一张的取景都有一点不同。有一张是从上面往下拍的,有一张是从旁边拍的,有一张离得很近,近到那个人只到胸口。

那不是一个人站在空场上被人拍。那是一个人站在空场上,摆了很多次姿势。

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场上,摆了十几分钟的姿势,从正午拍到了下午。

那年冬天,我把宋昌明的名字告诉了陈启明。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在托管库的楼梯上,那边有回声。

我说完那个名字,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我说过我不知道这个人。」他说。

「你确实不知道。」我说,「照片是九八年拍的。他九七年就死了。所以我问你一件事。」

「问。」

「九七年七月到九八年七月,一年。」我说,「她是什么样子。」

电话那边又有回声,是他走动的声音。

「她这一年,瘦了很多。」他说,「厂里的人都说她病了。她自己说没事。」

「她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他说,「整一年,她没有进过我的门。」

那天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最后他说:「顾宁。」

「嗯。」

「那一卷,本来就不该留在我手上。」

「我知道。」

「她拍那些照片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她知道这些照片不能给别人看。所以她才不交回厂里,所以她写『给我弟』,所以她最后跟我说,冲出来别给我看。」

「她是替自己留的。」我说。

「她是替自己留的。」他说,「她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是她自己的。」

年底,我去市里一趟。

托管库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走廊里堆着纸箱,一共一百多个。他穿着一件深灰的夹克,在里面走过,像一个在图书馆里走的人。

那天下班以后,他带我上了楼顶。楼顶是水泥的,堆着别人放的旧沙发。

「这里比那边强。」我说。

「这里没有人拿照片来。」他说。

「你不遗憾?」

「遗憾。」他说,「我这二十三年开的是照相馆,那个东西是有用的。冲一卷是一卷,人家拿走,拿去给孙子看。那里头的用处,你摸得着。」

他往窗外看,下面是一条很宽的马路。

「现在我在管一百多箱纸。」他说,「纸是好东西。可是纸不会来敲门。」

「那卷胶卷你带来了吗。」他问。

「带了。」

「给我。」

我从包里拿出来。

他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卷盒上那张纸的一个角还是起毛的,另一个角是干的。

「这个我不能冲。」他说,「这个药,现在市里还有卖,可以托人买。买了以后要配四个钟头,温度二十度,冲七分钟。我做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这卷不是我拍的。」他说,「这个东西,到这个份上,是她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她把它留在一个盒子里,二十年。她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件事,是她自己一个人拿着的。」

「那我呢。」

「你是她外甥女。」他说,「你要看,你就看。我说过了,你可以来找我。」

我把那卷胶卷接回来,握在手心里。

纸是脆的。

今年三月,我把它冲了。

不是他冲的。是我在医院后面那家新开的数码影像店,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用一台机器给我冲的。她说这个胶片老,出来的颜色会偏。我说不要紧。

出来二十四张。

最后一张是空的。

前面二十三张,就是我在那个暗房里看见的那些东西,颜色偏得很厉害,墙是绿的,天是灰的,我姨母的脸发红。

四月,照相馆那个房子被拆了。

我路过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推了两天。那半截「柯达」的红漆,是从墙上掉下来的。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里现在是一片空地,靠墙的地方堆着碎砖,有几个孩子在砖堆上爬。

那年冬天以后,我给陈启明打过四个电话。

第一个他说在搬家。第二个他说单位的暖气坏了,屋里十度。第三个他没接,晚上回了一条短信:刚才在库房,手机不在身上。第四个打了三十七分钟,他说他现在每天下午五点半下楼吃饭,那家面馆的牛肉面七块钱,碗很大。

他没有一次说让我去。我也没有一次说我要去。

今年五月,我去了一趟市里。

不是去看他。县医院和市里的二院有一次档案对接,他们派我去送两箱病历的复印件。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车正好开过一座桥,桥下面的水很绿。

办完事才三点半。我在二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把号码翻出来,又按掉了。

后来我还是去了。那个托管库的楼在一条支路上,楼下有一家修锁的铺子,挂着几百把钥匙。我上到三楼,走廊里静得像没有人。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有股纸和灰的味道。

他背对着门,在一排铁架子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簿子,正一页一页翻。

我在门口站着,没有出声。

他翻了大概十页,忽然停下来。

「顾宁。」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他说,「你上楼的时候,鞋跟会响一下。」

我走进去了。

他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茶。桌角有一本相册,硬壳的,封皮已经磨白了。

「这是什么。」

「九几年的东西。」他说,「我把一百多箱翻了三分之一,翻到的东西都拍了照片,存到电脑里。这张桌子上,我坐了一年半。」

他坐下,把那本簿子放在桌上。

「你这次来,是有事。」

「送病历。」

「送完了。」

「送完了。」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那你现在是要走,还是要坐一会儿。」

我说:「坐一会儿。」

那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我坐在他桌子对面的椅子上,看他干活。他把簿子上的编号一行一行输进电脑,输一行,就在纸上打一个勾。有的时候他停下来,翻到某一页,把那一页的字念给我听。

「这一箱是九十年的,里面全是发票。」

「这一箱是九三年的,是职工档案。」

「这一箱是九七年的。」

我抬起头。

「九七年的有几个人。」

「有三十几个。」他说,「宋昌明在里面。我看过了。就一张表,一次复拍,结论是转省院。省院那边没有回执。这个人从九七年七月以后就没有任何记录。」

「她呢。」

「她也有。」他说,「九七年七月以后,她的记录只有一次,是九八年一月,办医保。再往后就没有了,一直到厂子卖掉。」

那天我们下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你那一卷不用拿回去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看过了。」

我把包往身上提了一下,包里就是那个绿皮相册。

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我坐两个钟头的车去市里。车开出县城的时候,路边那一排柳树要过一分钟。

《胶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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