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旁边那家照相馆,我从小学就看见它在。卷帘门上「柯达」两个字的红漆剩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被太阳晒成了粉。
九月的县城,中午还是热。我拎着包从医院那边走过来,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伞,脖子后面全是汗。玻璃门里挂着几张放大的证件照,边上贴了一张纸:本店转让,冲印服务至月底止。
我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铃「叮」的一声。
柜台后面没人。柜台上摆着一台老收银机,按键黄色的,一个玻璃罐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墙上挂了一排相框,都是这座县城二十年前的样子:河边的渡口、文化宫的台阶、谁家孩子的百天照。
「有人吗?」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男人走出来,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围裙前襟上有一块一块的药水留下的浅褐色印子。
「冲照片?」
「冲胶卷。」我说。
他站在柜台后面,没立刻伸手,只是看着我。
「什么型号。」
我把包打开,从最里面那一层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塑料罐。柯达金胶卷的壳,灰黄灰黄的,盖子上有一圈划痕。罐身贴了一张已经发脆的纸,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几个数字,字迹被汗和油磨得发虚,只能认出一半。
他伸手接过去,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抬头。
「这个号,早就不冲了。」
「为什么。」
「这个型号,2004年就停产了。」他把罐子放回柜台上,用食指按了一下,罐子滚了半寸,「药水不一样,工艺不一样,冲出来也不一样。这东西放了二十年, emulsion 硬了,一进药水就掉。」
「那能不能冲。」
「能试。试不好就全废,冲坏了没得赔。」
我说:「试。」
他看了我一会。这个人眼睛很硬,看人不像在看你,像在给一件东西估价。
「哪来的。」
「我姨母的。」
「她人呢。」
「去年走的。」
他把罐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然后放下。
「二十四张。」他说,「这卷是二十四张的。」
「嗯。」
「行,放这儿。后天来拿。」
「能不能快一点。」
「不能。」他说,「这个药水得现配,配好了还得恒温。急不了。」
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顾 二十四张」,写完停了一下,抬头:「姓什么。」
「顾。」
「名字。」
「不用写名字,我来拿就是。」
他没再问,把便签纸夹在收银机后面一个夹子里。夹子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都发黄了,看上去好多年没人来拿过。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你姨母,叫什么。」
我停了一下。这个县城不大,二十年前的事,很多人记得。
「林秀云。」
他没说话。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把那个黑色的罐子放进围裙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拿着一块凉着的豆腐。
「我叫陈启明。」他说,「这店是我爸开的,我接了二十三年。」
「陈师傅。」
他点了点头。
我出了门。太阳正好移到邮局的屋檐外面,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走到第三个铺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站在那半截「柯达」下面。
那天的热让我一整个下午都烦。回到档案室,我把风扇对着脸吹,脑子里却是那罐子在柜台上滚了半寸的样子。
姨母的东西是去年收拾的。她一个人住在老邮电宿舍的三楼,两间房,屋子里塞得走不动路。柜子顶上、床底下、抽屉最里面,全是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塑料袋,塑料袋里是药盒,药盒里是发票,发票背面写着几行日期,写着「交党费」「买米」「打给阿宁」。
我和我妈那边的亲戚一起清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我翻到一个铝制的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八几年的花纹,已经很旧了。盒子里没有饼干,有十几张旧照片,一叠粮票,还有这卷胶卷。
照片我看过。都是别人的合影,单位的、厂里的、不知道哪一年在公园门口的。有几个人我认得出,有一个我认不得。
胶卷我没敢动。姨母一辈子没结婚,一辈子的照片都收在一个饼干盒里,我本来打算一起烧了。但烧之前我犹豫了一下——那卷东西没有冲,里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妈那边的表姐说,扔了吧,人都不在了。
我说,冲出来看看。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的档案室里整理九几年的病历。这活很枯燥,一摞一摞地翻,把发霉的挑出来,把缺页的补上。窗外的树在响。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个本地号码,我没存。
「顾宁?」
是他。声音在电话里比当面软一点。
「嗯。」
「明天上午别来。」他说,「后天也别来。」
「为什么。」
「我配药的时候发现不对。」他停了一下,「这卷的片基有点卷,硬冲会划。我要先用废片试一下温度。」
「那要多久。」
「你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礼拜六。」
「礼拜六下午三点。」他说,「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先有个数。」
「说。」
「这一卷,冲出来可能什么都没有。」他说,「放了二十年,就算药水对了,也可能只是一片白,或者一片黑。你要做好这个准备。」
我说:「好。」
「还有一种。」他又说。
「什么。」
「冲出来有东西,但跟你以为的不一样。」
我没听懂这句话,但也没有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看着窗户外面那块被楼挡住的天空。风扇转过来,吹起桌上一张单子的一角,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卷胶卷。
姨母这个人,我认识她三十年,一直觉得她是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四壁都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她在一家五金厂做会计,做了三十一年,退休以后在菜市场卖过两年豆腐。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睡,不串门,不打电话,过年也不出去。单位分的那套房子,屋里的家具一直没换过,床单洗得边缘起毛。
她对我很好。我妈忙的时候,是她来接我放学。她会给我买那种两毛钱一根的冰棍,塑料皮是绿色的,舔到最后剩一根木棍,木棍上有股甜味。她从来不打我,也不说我。我考上高中、考上大专、考进医院,她每次都是同一句:好好干。
她死的时候是冬天。心梗,在菜市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装豆腐的袋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值班的是我同事。我赶到的时候她被推在走廊上,脸上盖着一块布。我掀开看了,她表情很平常,像睡着了。
那天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我发现我一点也想不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翻了家里所有相册,找不到一张她三十岁以前的照片。她像是从四十岁开始活的人。
这卷胶卷,可能是她三十岁以前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我把那卷东西装进包里带去了医院。
档案室在住院部后面那栋旧楼,只有我一个人。夏天的档案室跟别处不一样,除了闷,还有一种霉。这楼里的每一张纸都在慢慢坏掉,我在里面干活,就是跟这个坏的速度赛跑。
我把胶卷罐拿出来,放在桌上。
罐子很小,比我想的小。黑色的塑料,盖子上有一圈磨白的划痕,是被人反复捏出来的。罐身上的纸已经脆了,边角起毛。纸上的圆珠笔字迹发虚,我斜着凑到窗光下面,才勉强认出一半:一个名字的偏旁,还有两个字,看起来像「给我」,后面那个字被一片汗渍晕开,怎么也对不出来。
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那个胶卷,我去冲了。」
电话那边在响,是她家的电视。
「你还真去啦。」她说。
「嗯。」
「能冲出来?」
「说要试。」
「试什么。」她说,「你这个毛病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搞明白。她那个屋子,我们清完了不就完了。」
「那屋里的东西,你清得干净吗。」我说。
她那边停了一下。
「你要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你记得姨母以前有没有过什么。」
「什么过什么。」
「就是,有没有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后来她说:「没有。她那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
「你要乱想我拦不住。」她说,「我劝你一句,冲不出来是好事。」
我没有接这句话。
挂了以后,我把胶卷罐又放回包里,包放在脚边,一直放到下班。
礼拜五下班,我从菜市场穿过去。
姨母以前在这个菜市场的第三排卖豆腐。她那个摊子很小,一块木板,两块石头垫着,案板上放一块白布,布上排着豆腐。她卖豆腐卖了两年,从六点卖到十点,卖完就收摊。我那时候在外面上学,放假回来去看她,她给我切一块,用一块纸包着,让我路上吃。纸很快就透油。
第三排现在是一个卖干货的。摊主是个胖子,正在用一台小秤称瓜子。
我买了两斤瓜子,往回走。
走到邮局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黄了。照相馆的卷帘门拉到了底,那张「转让」的纸还在,被人撕走了一个角。
我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明天走进那个店,问一句「那卷东西是谁拍的」,我姨母的一辈子就在这里被翻开来,摊在这条街上,谁都能过来看。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半截的「柯达」。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店里那个白头发的男人,二十年前就在她身边。
回到家,我把饼干盒放在桌上,一个人坐到十点多。
中间我给姨母的手机号拨了一次。那个号去年冬天就停机了,我也没有去销。拨出去以后,电话里那个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我听了两遍,然后挂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姨母的火化是我去的。那天早上七点,殡仪馆的车来接,我和表姐两个人。火化完了以后,工作人员把一盒东西端出来给我,说这是骨灰,里面可能有别的东西,你们自己拣。
我打开看,里面混着几块没有烧化的金属,还有两颗牙。我用手一块一块拣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有一块是心脏支架的形状,蜂窝状的小网管,被烧得发黑。
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留着。我说不留。
现在躺在这里我想:她身体里一直有一个别人放进去的东西。二十几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她一辈子里唯一一件我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