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天还灰着。
周建国站在围挡外头,先把这栋楼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六栋的工地,只起来这一栋,起了半个身子。地上三层有楼板,板面上长着一层草,草的根扎在两块板之间的缝里。四层往上什么都没了,只有柱子,一根一根竖着,钢筋从柱头炸开,锈成暗褐色。下过雨,钢筋的尖上挂着水,风一吹就滴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黄。
围挡上的字晒掉了一半。“锦园三期”四个字剩下“锦”和“三”。
老郑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拿脚尖踢了踢围挡的铁皮。
“进去看。”老郑说。
门是开了的,锁早撬掉了,铁链子挂在把手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进去是工地。塔吊拆走了,底座四个螺栓孔还在,孔里积着雨水。砖堆在西南角,七八年的雨,晒,冻,外头那圈已经粉了,一捏就散。水泥袋子堆在彩钢棚底下,板结成块,拿脚踹一脚,是石头的声音。
周建国蹲下去,掰开一袋。里头的灰是青的。
“这些不能用。”他说。
“知道。”老郑说,“今天下午进新料。你先把线放出来。”
“补哪几段?”
“二楼东头,一段隔墙。七年前只砌到窗台,上头缺一截,下雨往里灌,甲方验的时候拍照了,说不补齐不给结。”
周建国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楼梯在楼的南侧,混凝土的,做了三段,到三层半断了。断口那儿搭着一架竹爬梯,梯子的两头用铁丝绑在钢筋上。他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看,没上,先回身从工具包里把卷尺拿出来,量了楼梯的踏步。
十七级,一跑到二层。踏步宽二百八,高一百六十七。
他上楼。
二楼没有外墙,只有柱子。风从两边的空当里穿过去,比楼下大。楼板上到处是积水的地方,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走了十几步,他看见了那间屋子。
东头,靠着最边上的两根柱子,竖起来一圈石膏板,围出一间。两米八宽,三米来长。一扇铝合金窗,窗框和墙之间有缝,缝里塞着纸,纸已经发黄,边上卷了。屋顶是用石棉瓦和一块铁皮搭的,压着几块砖。有一根电线从屋角拉出去,沿着柱子往上,不见头。地上有一根白塑料管,顺着楼板的边上绕过来,在每个转角处都用砖头压着,砖头压得很整齐,一块压一块。
屋里的门洞上挂着一块布,蓝的,洗得发白。
周建国在离屋子七八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手里有图纸。图纸上写的是“二层东侧隔墙补砌,长3.2米,高1.2米,砖砌,M5砂浆”。图纸上没有这间屋。
他把卷尺拉出来,从柱心量到柱心。三千二百零三。八年前的东西,误差三个毫。
他蹲下来在楼板上放线,用红塑料线从这根柱子弹到那根柱,线在中途垂下去,他用一块砖垫住。然后站起来往后退几步,看线直不直。
布动了。
不是风吹的,风吹得方向不对。那块布往里头掀了一下,掀开一条缝。缝里有一个人的半张脸。
周建国没动。
布又放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布从里面被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女的,四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用别针别过。头发在脑后盘着,露出额头上的一条淡淡的印子,是帽子或者头巾勒的。她走出来,先看地在楼板上那条红线,再看他。
“你是来干活的?”她问。
“嗯。”他说。
“几时开的工?”
“今天。”
她点了点头,往楼板边上一站,背对着他,看楼下。楼下是工地,两堆粉了的砖,一块结块的水泥,草从缝里长上来。
“你们要砌哪边?”她问。
“东头,这一段。”周建国拍了拍身边的柱,“砌到窗台,高的一截补上去。”
“我知道。”她说,“下雨往里头灌。”
“这屋是你的?”
她转过头来看他。她看他看了有两秒。
“我住这儿。”她说。
周建国把手里的皮尺放下来一点。
“住多久了?”
“七年。”
他说不出话。他抬头看这间屋。石棉瓦顶上压着的砖,砖的缝也对得整整齐齐。电线缠在柱子上,缠得不紧,留了余量,是懂电的人留的。那根白塑料管从二楼楼板边上绕过来,压管的砖一块一块,间隔一样。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凑出来的。
“你在哪洗脸?”他问。
“管子里接水。”
“水从哪儿上来的?”
“底下。”
“下面有消防栓?”
“有。”她说,“我把盖子拧开了。拧了七年,没人来关。”
周建国把皮尺收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个事:她在这儿住了七年,这层楼就这一间屋,他要是砌墙,抹灰,抬料,整天在她窗子外头走,那她这屋就不再是她的了。
“我不在这儿睡。”他说,“我白天在,晚上走。”
“晚上走不了。”她说。
“为什么?”
“外头没有车。你走到路口要四十分钟。冬天黑得早。”
他愣了愣。
“你走路过来?”
“我姓唐。”她说,“唐玉兰。”
她说完就转身回屋了,布帘放下。布一动,屋子里有一点点响,像有人把锅放回到铁架子上。
周建国站在楼板上,把线重新拉了一遍。线垂下来,还是那个数。
下午料到了。砖一垛一垛卸在楼下,新砖,颜色比旧砖浅。他一趟一趟地搬。小毛在下面和灰,手上戴着线手套,手套一下就破了。
“周师傅,那屋有人啊?”小毛问。
“有人。”
“住这儿?”
“七年了。”
小毛抬头往上看。二楼东头那块布帘垂着。
“这不得把人给关墙里头了?”小毛说。
“关哪儿?”周建国把一摞砖放在肩上,“墙砌在她窗子外头,窗户开在墙上。我们砌那一截,是墙的下面那一截。她窗子在上面。”
“那不就成她家有个窗台了。”
“本来就有窗台。”
“以前那窗台是空着,看得见楼下的。”
周建国没接。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他想的是小毛这句话。以前窗台是空的,看得见楼下;砌上去,窗台就有了,隔着窗台,她还能看见楼下,但底下那段就不通了。一段墙,从无到有,就把一个人的视线分了上下。
他开始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先把底下清理干净,七年的灰,扫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截铁钉,两块玻璃渣,还有半只塑料拖鞋,不知道是谁的。他拿瓦刀把旧砖面的浆刮掉,舔一下砖,砖上留一道水的印。摊灰,摆砖,敲平。第一皮砖找平,最慢。他砌墙的时候不说话,说也是说砖。
“这块太干。”他说。
“这块欠火。”他说。
“这块有裂纹,不要。”
小毛在旁边递砖,问:“周师傅,这砌多高?”
“窗台九百。”
“九百是吧。”
“九百。”他把线拉紧。
线一拉紧,墙就有了规矩。他砌到第九皮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布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一条,她在旁边看着。不是盯着他的手,是盯着墙。
他砌一皮,她看一皮。
“这一块歪了。”她说。
周建国低头看。他那一块确实往外出了一点,三四个毫。他把砖拿起来,重新放。
“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她说,“我怕你砌歪。”
“砌歪了抹灰能拉回来。”他说。
“抹灰拉回来,墙皮就厚一点。墙皮厚了,冬天就掉。”她说,“我在底下住过。掉在脖子里。”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那件深蓝棉袄,站在布帘边,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在底下住过?”
“开始住工棚。”她说,“工棚拆了,我搬到二楼。二楼有楼板,雨淋不着。”
天黑得快。四点半不到,楼板上的线就看不清了。小毛把手机电筒打开,举着。老郑在楼下喊收工。
周建国把最后一皮砖放上,用瓦刀背敲了敲,把上头的灰抹平。
“明天再来。”他说。
“明天几点?”她问。
“七点。”
“七点我来给你开门。”
“这门不是没锁?”
“我拿绳子系着。”她说。
周建国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他收工具。瓦刀在一块砖上擦了擦,擦干净,插进包里。线坠挂在包带上。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你今天砌了六皮。”她说。
他停了一下。
“你数了?”
“我数了。”她说,“明天,砌到第八皮的时候,你会砌到我窗台下面平。”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窗台在墙的上面,窗户下沿离楼板有一米一十左右。他今天砌了六皮,一皮七公分半,六皮就是四十五。
“第六皮到第八皮之间差多少?”她问。
“二百二十五。”他说。
“那明天上午十点半,我就看不见楼下了。”
周建国站了站。
“下半截砌完了,你还能看见上面。”他说。
“上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就是空的。”
他把包背起来,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扶着门框。
“唐师傅。”他说。
“唐玉兰。”她说。
“唐玉兰。”他说,“明天我带一只手电给你,挂门口。”
“我不用手电。”她说。
“我用。”他说,“砌墙要看清线。”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里没有灯。他在三楼半的那个断口停了停,回头往上看。二楼东头有光。不是手电,是一盏灯,黄黄的,从石膏板的缝里漏出来一条。
小毛在底下喊他。
“周师傅,”
“来了。”
工人撤了以后,这片就没有声音了。远处有一条国道,半夜会过卡车。周建国坐在工地门口的一块砖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女儿的那三段录音,点开第一段。
“我读过一本有趣的书,讲的是……”
女儿念得很快,中间换气没换好。
他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
他真的没走。不是因为她说的那四十分钟,是因为料明天早上七点到,他要是回家,五点就得起床,还得倒两趟车。
他在一楼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墙铺了一块纸壳,把外套盖在身上。纸壳底下是楼板,凉的。他把工具包垫在头底下。
睡之前,他听见楼上有点声音。很轻,像是往地上倒水。
他躺着,把今天量过的数过了一遍。柱子中心距三千二百零三。踏步十七级,宽二百八,高一百六十七。今天六皮砖,四十五公分。窗台下沿一米一十。
这些数全都在脑子里排好,一排好,人就困了。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把纸壳卷起来放到砖堆后面。他上去的时候七点差十分。绳子系在门框和柱子之间,打的是死结,可他已经能从那边进去了。
她没有开门,因为她在那儿。
她蹲在墙的旁边,离白天砌的那一段有两步。她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热水。
“今天八皮。”她说。
周建国把瓦刀拿出来。
“八皮的时候,我这一面就到你窗台下面平。”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昨天算过了。”
他蹲下来。天还灰着。线拉起来,红的那一道很细,很快就看不见。小毛在下面和灰,一铲一铲,铲子碰到灰浆桶的边上发出闷响。
砌墙的人心里是有数的。砌到第七皮的时候,周建国就把那块砖拿在手里掂了掂。第八皮是最后一块,砌上去,窗台下面那一节就闭合了。
他放砖。
“停一下。”她说。
他手停在半空。
“不用停。”她说,“你砌。”
“你还要看?”
“看。”
他把砖放下去。敲了三下。瓦刀抹平。
她在那儿,什么也没说。过了会儿,她站起来。
“你砌这墙,”她说,“是为了什么?”
“为了甲方结账。”
“不为了什么?”
“墙不砌,雨往里灌。”他说,“灌进来,二楼楼板就泡。泡久了,钢筋锈。钢筋锈了,楼就塌。”
“我在这儿住了七年,没塌。”
“没塌是运气。”他说,“塌之前都是没塌。”
她站着,往墙那头看。墙那边是空的,是二楼的楼板,一路铺开到南边。她以前在这儿看下去,能看见楼底下的草,看见砖堆,看见车停在围挡外面。
“现在看不见了。”她说。
周建国站起来,把瓦刀在一只桶沿上敲了两下。
“明天砌上面那一截。”他说。
“上面那一截,砌完了呢?”
“砌完了,就抹灰。”
“抹了灰呢?”
“抹了灰,我这活就完了,我往三楼走。”
她没说话。她回屋去了。布帘放下来,这一次放得比昨天慢。
周建国站在刚砌完的墙边上。墙只有九十公分高,抵到他大腿。他能越过去看见她的窗户,看得见窗框上塞的纸。
小毛上来递铲子。
“周师傅,这墙砌得真直。”
“平。”他说,“直是柱子的活。”
“晚上我们住哪儿?”
“你回城里住。”周建国说,“我在这儿。”
“我跟你一块在这儿吧。”
“你回城里,明天七点到。”
小毛哦了一声,收工的时候还是没走。他在一楼的纸壳旁边又铺了一块。
夜里,周建国在一楼,听见楼上有声音。
有一阵是挪东西,很沉,是砖。有一阵是水。水从管子里出来,落在桶里,桶不满的时候声音很响,满了以后声音就闷。这两样都对。
后来水停了,挪砖也停了,只剩那盏灯,黄的,从二楼的边上漏一小条。从一楼往上看,正好看得见这条光。很直的一条,一根头发那么细。
周建国躺着,把手伸出来看。他手上全是灰,指甲缝是黑的,虎口那道旧疤上糊了一层浆。
上工的第七天,窗台下面那一截砌完了。他砌完最后一块,蹲下来,把墙头上的浆抹平。
唐玉兰从屋里出来,站在墙边。
“砌完了?”
“砌到这儿,窗台就接上了。”他说。
“那你今天把抹子带来了?”
“带来了。”
“抹完就不用来了?”
“上面还要封三层的板。”他说,“我明天上三楼。”
她没应。
他抹灰。抹子推过去,墙面上起了一道一道的白。他抹完第一遍,回头看,她已经站在墙边上了,一只手撑着窗台。窗台是水泥的,上面有一块颜色深,是水浸的。
“这墙原先只是一截,”她说,“我在屋里,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你的头在窗户外头过。现在你的头就挡在那儿。”
周建国从桶里挖灰,抹第二遍。
“墙是我的活。”他说。
“我知道。”她说。
她转头看他。
“我也在干我的活。”她说,“缝补,收废料。我在这屋里干了七年。”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
“七年。”她说,“地底下那层,我一天扫一次。这间屋,我一天扫一次。我这块楼板,比谁家的都干净。”
周建国把抹子放下来。
“你家里还有人?”
“有个哥,在南方。”
“联系?”
“打过一次。”她说,“他说你别在工地上住,我问他给我在哪儿住,他就没说话。那以后我不再提了。”
他把抹子插进灰浆桶里,站起来,抹了一下额头。
“你手上有灰。”她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伸出左手,她拿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的手背是温的。
“这儿。”她说,“你拿手背擦。”
他没有拿抹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她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她笑。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往下,像是有点累。
“明天你上三楼?”她问。
“明天。”
“三楼几天?”
“三层没外墙,要先把三层的板浇完。板浇完了,我先在三层住。料在上面。”
“在老郑嘴里,这叫节约。”她说。
周建国把工具收拾好。
“唐玉兰,”他说,“你晚上别下楼了。”
“七年来我都不下楼。”
“我是说,天黑了别下楼。”
她了然地看了他一眼。
“水管你要用就用。”她说,“有两处接头是我拿胶带缠的,别动。动了就漏。”
“缠得挺好。”他说,“你用的什么胶带?”
“电工胶带。”她说,“都是工地上捡的。”
他下楼的时候,天还没黑。二楼那段墙砌完了,抹了灰,白白的。她站在墙那头,从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从明天起,我就能从这儿看见你了。”她说,“你在三楼,我仰头。”
他没回头。
“你砌到几层,就睡几层?”她问。
“规矩。”
“这楼一共几层?”
“图纸是五层。”
“五层。”她说,“那五层很快就到了。”
他下到一楼,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东头,那扇窗子被墙围起来一半。上面还剩下半截是空的,能看见天。天是灰的,一层一层的云。
那天夜里,周建国没有睡在一楼,而是上到了三楼的楼板。楼板上的草有三指深,他把靠柱子那一块踩平,把铺盖卷铺开。风比二楼大。他枕着工具包,抬头能看见四层的柱子,柱子上的钢筋。
他把今天的数算了一遍。窗台下沿一米四。他砌了九十公分,抹灰五毫。明天上三楼,第一件事是封三层的板。板厚十二公分,浇完要养护七天。
七天。他心里想这两个字,觉得有点长。
三楼上什么也没有。他往下看的时候,东南角有光,从楼板的边上漏上来。那是二楼的灯。
灯光从一条缝里出来,落在三楼楼板上。他去那条缝的边上蹲下来,往下看。
下面就是那间屋。石膏板屋顶上的石棉瓦,石棉瓦上压着砖。砖是整齐的。缝里能看见一点点黄色的光。
他想说句话,往下。
想了想,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