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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补时两分钟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补时两分钟

这个赛季第三轮,我在边线上跑了九十分钟,一口水没喝。

天太热。三号场的人工草皮晒了一上午,胶粒从鞋底缝里挤上来,黑色的,粘在小腿上,用手抹不掉。场边那块广告牌写着青石泵业四个字,后面跟一行小字:专业水泵二十年。广告牌也被晒软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响一响。

三点开球。主裁老周吹了第一声哨。

边裁这活儿,说到底是替人看一条线。球过没过线,人越没越位,换人牌举起来的时候旗举得够不够高。跑法是固定的:跟着最后一名防守队员,眼睛横着扫,一步不能停。跑完整场,八千米,两小时,补贴六十块,季度末发,签字。

我三年前是主裁。现在跑线。

场上比分一比二。青石泵业落后。

七十一分钟,对方进了一个。七十四分钟,青石泵业中前场抢断。七十四分四十秒,换人牌亮起来,红色的数字:7。

陈默从远端往这边跑。

他跑得不快。他是个速度型的,三十米冲刺在区里排得上名,这我知道——他习惯从左路突,突到线上,球一拨,人一让,每一场的落点都在我这条线附近。八十分钟以后他小腿会抽,这我也知道,每场都在八十分钟左右,他会蹲在边线外揉那根筋,揉完站起来接着跑。

现在才七十四分钟。他没抽。

他摘了护腿板。左腿的板往外一抽,长袜松下来,堆在脚踝上。他弯下腰解鞋带,解了两只,又系了一只。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我就在他旁边,一米不到。他转过头来的时候,下巴对着我膝盖那个高度。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走。走到中线附近又回头一次。走到替补席,和换上的那个击了掌,手对手心,慢悠悠地停了一下。

我看了表。

七十四分四十秒换人牌亮,七十六分整他坐下。

我把旗换到左手,在裤袋里摸笔。笔帽上有牙印,是我咬的。

下半场结束的时候,老周吹的哨有点拖。他走到中圈,我在边上等他,把报告递过去。报告是四联的,第一联自己留底,剩下的交上去。上半场我已经填完,下半场也填了七七八八,只有伤停补时那一栏空着。

“补时。”他说。

“下半场两分钟。”

老周把报告接过去,凑近看。他是个体育老师,五十六,鼻子上面架着副近视镜,镜片有点滑。他不喜欢在球场上惹事,报告里常年写“无异常”,红黄牌那一栏能空就空。

“两分钟太多了。”他说。

“换人牌七十四分四十秒,他七十六分才坐下。中间一分二十秒。”

“那是一分二十秒。”

“他走到中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球场,停了两秒。到替补席和上场的队员击掌,击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握手,又拍了拍肩,二十秒。”我说,“加起来两分。”

老周没吭声,把笔帽拧开。

“理由。”

“换人延误。”

他写了,签了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个很小的点。然后把报告折起来,一联一联撕开。

裁判组往停车场走的时候,球场上还有人在收球网。我从边线往替补席那边扫了一眼。

陈默坐在补水桶旁边的台阶上,球衣没脱,号码朝外。手里捏着一个纸杯,没喝。

他一直在看我的笔。

从我摸出笔的那一下起,他就把头转过来,一直看到老周写完,撕开报告,我转身走。

他不可能看清我写了什么。他离得太远。

但他一直看到我写完。


回家的路上我把底联从包里抽出来看了一遍。

两分钟,理由换人延误,主裁签名。字迹很平,横是横,竖是竖。我写字一贯这样,会计出身,小时候练小楷,后来考裁判证要填无数表格,字就被这些表格磨得更平了。

我看着那两分钟,看了很久。

写下来就是这样了。写在纸上,它才成为一件事:七十四分四十秒到七十六分,有一个人用一个不紧不慢的步速,在一米宽的边线上走了一分二十秒。这条线叫技术区以外,两边都不能走。

按规则,延误就是延误,两分钟,合规。

合不合规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写了。


第四轮我在公众号的排班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一张图,密密麻麻的表格,老周打头,我在后面那一栏。我把图片放大,主裁判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三年前我被降下来以后,没再当过主裁。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把烟灰弹在楼下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弹了两次都没掉下去。

第四轮不是青石泵业。第四轮我吹了一场平淡的球,二比零,没有争议,报告上伤停补时理由一栏写的是“无异常”。

第五轮,青石泵业,还是我。

赛前碰见他们领队,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背着双肩包,站在技术区外跟我打招呼:“江裁判。”语气体面。他把两支矿泉水递过来,我摆手,他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另一瓶塞回包里。

“今天对手强。”他说。

“唔。”

“我们那个七号——”他往球场中间努了努嘴,“上一场跑到八十五,今天可能撑不住。您到时该换就换。”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神很实在,不像有别的意思。

“换人不是我决定的。”我说。

“知道,知道。”他笑,“我是说,别看他。”

我没答。

赛前裁判组沟通,老周站得离我有点远。他说话前先咳了一声。

“这场,尽量别出事儿。”

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补时——”

“什么。”

“补时你定。”

“补时是四个人商量。”

“定就定吧。”他摆摆手,像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别写太细。”

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等我问。


开球。我站在中圈附近看球,眼睛要散,散着看,把人看成一片颜色。谁突,谁犯规,谁把脚抬高了一寸,得从颜色里看出来。

陈默在场上是另一种颜色:浅蓝球衣,白短裤,跑起来膝盖抬得低,两条腿像画着圈往前送。开场二十分钟,他左路突破两次,一次被挡,一次传中落空。三十二分钟,对方后腰从背后铲他脚踝,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把护腿板按了按。

哨没响。他抬头看我。我摇头:先触球。

他懂了,低头跑开。

半场零比零。中场休息我在看台下面的阴影里站着,他去对面球门后面,两手撑在门柱上,把小腿压开。

这场他踢得很紧。我能看出来,他每次冲刺回到中场,速度总有一脚是虚的。


下半场起了雨。

一块积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先到,然后是雨。雨直接砸下来,砸在人工草皮上又被胶粒绷起来,溅得人小腿上都是泥。草皮一湿,球就滑,角球区积了水,球滚到那里会慢半拍,慢半拍就是半个球的距离。

五十八分钟,青石泵业一次反越位,球进了。一比零。

七十二分钟,对方右路连传三脚,第三脚进网。一比一。

八十一分钟,青石泵业得一个角球。

我把哨含在嘴里。球员全挤进禁区,站在那片湿漉漉的草皮上。我跑过去,看见两个人已经贴上了:青石泵业的五号,个子高;名汇建材的中卫,矮壮,胳膊肘往外支。

我示意他们让开一个球的距离。两个人各退一步。角球发出,所有人同时往空中跳。落地的时候,五号的手还压在中卫肩上,中卫反手一掰,五号向后仰了一下,鞋钉踩到谁的小腿,谁喊了一声。

球被解围出来。我吹停了。

守门员抱着球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雨把他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出表情。

两边的人围过来。先是两个,然后是六个。嘴巴一张,全在说话,声音被雨压着,混成一团,听不清内容,只剩音调。青石泵业的五号喊得最高,名汇建材的队长在中间说了句什么,陈默从人堆外面挤进来,话不多,只把五号的手往下按。

“分开。”

没人听。我吹了一声长哨,一直吹到有人的嘴闭上。

我收回哨子。

“五号,黄牌。中卫,黄牌。”我把两张牌举起来,中间隔着雨,“五号,手上有动作。中卫,你的肘。”

名汇建材的队长又开口。我举起手,掌心朝他:止住。

他们散开了。

雨没停。剩下的半场,两边都没进球。终场哨响,一比一。


场边的手机亮着,时间七点十七分。我把脸上的雨水从下巴往下抹了一把,舌根发苦。

老周拎着电脑包跑过来,把他的记录递给我:“你写吧,我手冷。”

我在折叠桌边写报告。雨还在下,我把外套下摆撩起来遮着纸,笔在纸上划,笔画里有水。进球和红黄牌都填完了,最后一栏空着。

我算了一遍:上半场没补。下半场一次补水,两分钟;两次伤员,三分钟;角球那一次争议,三分钟。加起来,八分钟。

我把笔抵在纸上,往下压了一格。

十一。

“多少。”老周问。

“十一。”

他把脸转过来看我。

“场上有争议。”我说。

他低头,把纸拉近一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把笔掏出来,在理由那一栏写下的字不是我的字。

他写:双方争议。

十一分钟,理由四个字。

雨滴在纸的右边洇开,把“议”字最后一撇晕成一团。

老周把报告递给我:“签吧。”

我先签,他后签。签完把笔往耳朵上一夹,拎包就走。


场地空了。折叠桌上还剩第四联,被雨打湿,边角发软。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包里。

走到看台下层,洗手间门口站着七八个青石泵业的队员,在擦头发,烟味从里面飘出来,被风一吹就散。

我停在台阶边上,撑着伞,看其中两个人往男厕进去了。

看台下的洗手间,男左女右,中间隔一道半高墙,砌到腰,上面空着通到天花板。其实不算墙,就是一道隔断,有人往上一探,就能看见对面。

我进女厕,关上门。

隔着墙,水声拖得很长,然后停了。有人在那头开口,压得很低,被水声盖掉一半。

“……她在补,你信不信,她在补。”

我手里还攥着伞把。

另一个人的声音更轻,听不清。第一个声音又接上:

“我说了,补时十一。”他在念这个数字,像在念一个笑话,“你听见没有,十一。”

水声彻底停了。

“补这一场有什么用?”

“没用,队长。但是她在补。”

有人在墙那头笑了一下,很短。

“她在补,你信不信,她在补。”

我把伞靠在隔板上,声音很轻。

我没有出去。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在抖。不是冷,是手先知道,才传上来的。

隔着一道半高墙,那头的脚步声走了。


回到停车场,我坐在车里没发动。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上一片水。

我把底联抽出来。

理由那一栏:双方争议。

字是老周写的。底联下面是我的字:下半场补时十一分钟。

我看着这两组字,忽然明白了一件很浅显的事——这四个字不是我说出来的。不是我说出来的,就没有人能说我写错了。而“双方争议”,谁都能解释,谁都挑不出毛病。

我把纸折回去,折得很整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车里的空调坏了几天了,风是温的,越吹越闷。我把额头贴在方向盘上,雨打在车顶,一粒一粒落下来,一直没停。

仪表盘的时间七点五十三分。

我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两遍。

第一遍:真的有一块地方,可以写进去,写下来,不用跟任何人说,也不用被谁听见。

第二遍:那个地方是从哪儿来的。是我这儿长出来的。

第三遍没开始。我的手先动了,摸到笔,把底联从包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笔帽咬开。

“备注”两个字下面还有一小块空白。

我没有写下去。


第六轮在城区另一块场地。四号场,人造草旧了,露着水泥底,踩一脚有响。

老周主裁,青石泵业打城南小学那帮体育学院的,跑不死。我跑替补席这一侧。

五十八分钟,一次反越位,球进了。六十三分零七秒,换人牌亮,7 号。

他这次跑得很快,从远端到中线十几秒,和替补席上来的人拍了下手,一句话没说就坐下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表,旗杆在掌心里硌了一下。

球继续。学生队落后,往上压。七十二分钟,他们在我这一侧远端要一个点球,五个人举手。老周跑过来问我看见了什么。

“禁区里,远端。遮挡,没看清。”

老周骂了一句脏话,不是对我,是对这场球。他跑回中圈,判了没点球。

学生队不干,队长从七十五分钟说到七十八分钟,声音很大。我说:“再说就出牌。”

他闭上嘴,又说了一句,走开了。

七十九分钟,学生队扳平。二比二。八十三分钟,一个铲球,两边倒地,喊成一片。我就站在那条线上,看得清清楚楚:先触球。

“先触球。”我说。

“好。”老周说,“没有犯规。”

九十分钟,登记补时五分钟。最后两分钟,学生队二十一号左路带球过来,我一面向后退,一面看他与最后一名防守队员的位置。他左脚一拨,往前送。

我没有把旗举起来。

他的球被截住了。

终场。学生队的队长绕过来,站在边线外,声音压着,每个字都清楚:“裁判,那个球——”

“哪个球。”

“我们有两个人。”

“五分钟以后,看录像。”

“什么录像。”

“看着办。”我说完就走开了。

其实是没有录像的。四号场没装摄像机,一场一百二十块的录像钱,没人肯出。没有录像,他就是一个不占理的人。我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不举旗,他就没有话说。


晚上八点,我把车停在汽修厂的院子里。折叠桌还搭着,报告都收完了,桌上留了一个没人认领的矿泉水瓶,下雨之前就放在那里。

我一边收伞一边往车走,走到车头前停了一下。

陈默站在球场那边,还没走。球衣脱了,只剩一件短袖,球衣搭在肩上,低头在按一只脚。

他按完了,抬头。

我站在车前面,伞在滴水。

我们隔着半个球场站了三秒。

他把伞——他没有伞——把球衣从肩上拿下来,就这么从那边跑过来。跑得不快,跑到一半慢下来,最后一段是走。

“江裁判。”

“唔。”

“八十三分钟那个铲球。”

“先触球。”

“我知道。”他说,“我想问的是,你怎么看见的。”

“我站那儿。”

“我离他三米,没看见。”

“那是你。”

他笑了一下。风从球场中间吹过来,一股草胶味。

“那你今天为什么没举旗。”他说,“我们那么多次侵犯你们队员,我记得的,每一次。”


汽修厂院子里那盏灯坏了半个月,只剩一盏黄色的安全灯挂在杆子上,斜照下来,把引擎盖照得能反光。

我们坐进了我的车。门一关,外面什么都听不见。雨停以后空气很闷,车里更闷,空调坏着,吹出来的是温风。

我试着发动,没用,就熄了火。

“钥匙。”

他把钥匙塞过来。我把它放进杯架。

“我们今天什么也没做。”我说。

“嗯。”

“八十三分钟已经有一次争议,写进报告了。今天再有第二次,两次争议,纪律委员会就会看这一场的报告。”

“嗯。”

“所以。”

“所以。”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转过去看他。他也在看我。车里很暗,只有安全灯从前面斜过来,照到他的手背和脖子上。他手上还有草胶的颗粒。

我伸手,把他胸前那件短袖拉起来一点。

拉起来的位置在胸口偏左,正对着我这一边。

他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慢慢吐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说。

“在写报告。”

“不是。”

“我知道。”

我把手放下去,按在他肋骨下沿。那里一块地方是热的。我按下去,他跟着绷了一下。

“这是要写进报告的。”

“什么。”

“这件事。”

“你要写今天这件事?”

“写它能发生。”我看着自己按下去的手,“不写发生了什么。写它为什么能发生。”

“怎么写得出来。”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我说,“但是写不出来,就不能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外面那盏安全灯在风里晃。

“那要是写得出来呢。”

“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的手没有动。皮肤下面那根骨头顶着我的掌心,一下一下,很稳,慢慢不稳,又稳回来。

他把手压在我手背上。

“你写。”


我把手收回来,插在两腿中间攥了一下。手心是烫的,攥起来像握着一块石头。

我打开车门下去,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球场。球场那边的灯已经关了,草皮一色黑,只剩边线上刷的白漆。

“你回去吧。”

他坐在车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下来,把钥匙放在驾驶座的坐垫上,往球场那扇小门走。走了一半回头。

“下一场你们排谁。”

“排谁我不知道。”

“你会吹。”

“一个赛季,同一个裁判不吹同一支球队三次。”

他点一下头,走了。

我上车坐着没动。手心里存着那块温度,一直没散。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卫生中心的库房。

钥匙我有一把,配了三年。库里放着档案盒,盒子里是三年的底联。我每场都留,会计的毛病:没有底联,钱对不上账。

我把这个赛季的盒子抽出来,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轮,把那份底联取出来,摊在桌上。

下半场补时两分钟,理由换人延误。老周的字,我的字。

我回去取了笔。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走进区足协的会议室。桌上摊着三份复印件:第三轮、第五轮、第六轮。

纪律委员会两个人。一个律师,三十几岁,穿着衬衫,袖口放下来扣好;一个退休的体育老师,七十岁,眼睛不好,看纸的时候要把纸举起来。

“江晚。”律师念了一下名字。

“是。”

“我们是常规抽查。三份报告,请你说明。”他把纸推过来,“第三轮,两分钟,理由换人延误。第五轮,十一分钟,理由双方争议。第六轮,五分钟,无异常。”

“是。”

“第五轮的十一分钟,比第三轮的两分钟多了九分钟。同一个赛季,同一名球员,同一件延误。”

“不是同一件。”

“那是什么。”

“第五轮有雨,一次补水,两次伤员,一次角球争议。”

“报告上没写。”

“理由栏只允许写一句话。”

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退休的体育老师把纸举起来,读下面的字:“双方争议。双方争议就能补十一分钟?”

“是我提的建议。”

“据我们了解,主裁判周立国同志的说法是,他签发,你记录。”

“我提了建议。”

“他有没有说过‘十一分钟太多’。”

我停了一下。

“没有。”

律师把他的笔放在纸上,稳了一下:“江晚同志,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想问你,你可能觉得不好回答。一个边裁,为什么那么在意补时。”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吹在我后颈上。,问我,你可能觉得不好回答。一个边裁,为什么那么在意补时。”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吹在我后颈上。

“因为我提请的建议要写进报告。”我说,“写进报告的东西,不能是随便写的。”

“好。”律师说,“你回去吧。”


我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手机在八点四十分响了一次。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十点,微信来了一条:老周。

“江老师,今天他们问我的时候,我说的是我签发你记录。别的话我没说。”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过了很久回:明年我就退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四号场。

周二,场地没人,草皮是空的,白线被太阳晒得发灰。折叠桌收在器材房的墙根,我把它搬出来,摆在原来那个位置。

我从包里拿出报告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那一刻我知道,下一次再写“延误”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三次了。东西落在纸上的次数多到某一个数,就不再是记录,而是另一种东西。

我在纸的那一栏里,替我下一次写。

我写得非常干净。

时间、对象、理由、延误时长,一格一格填进去,签字栏空着。空着的部分我留着。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想起老周那句“别写太细”,这次我一点也不觉得他是怕事。

他是在教我,怎么把一件小事写得像是没必要重视,又确确实实落成了字。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伤员、换人、积水

第八轮在镇中学的场地。塑胶跑道围一圈,中间一块人工草,比三号场旧一代,草丝被磨短了,露出底下发黑的底布。

雨从早上开始下,下到下午没停。

开球前我蹲下去试球:拍下去不弹,翻过来底面一层泥。老周走过来也踩了两脚,没说话。

两点开球。

青石泵业首发,7 号在前锋位置。他站在中圈外面,两只手插在球裤里,脚在草地上前后踩着,鞋底把水踩得吱吱响。

十三分钟,他单刀,被守门员扑到,人在泥里滑出去,膝盖拖出一条印。二十六分钟,背身拿球,转身抽射,球出了边线。三十四分钟,他从前面跑回来防守,追一个快马,追得两只手都在摆。

四十二分钟,又一次冲刺。冲完停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

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半个技术区的人都看见了。

下半场,他还在跑。十四分钟,一次中场贴身,对方后腰顺势倒地,在泥水里滚了两圈,站起来,指了他一下。

我抬起旗朝技术区做了个换人的手势。替补席有人站起来。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红色的 7。

他往边线走,走到我面前,停住。

“我没让你换。”

“不是你让我换的。替补席。”

“你没看见我还在跑。”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举手。”

“你刚才那一下,小腿。”

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腿,雨水顺着往下流,流到靴口,靴口上沾了一圈泥。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睛。

我等了两秒。

他什么也没说,仰起脸往前走,到中线跟换上来的人击了下掌,坐下了。

湿透的旗面缠在杆子上,我抖了一下手,把它抖开。

技术区外面的雨棚下面,他们那个背双肩包的领队在跟人说话,离我不远:

“你看,那女人一伸手,就把我的人拿下来了。”

旁边的人没应。他自己又接了一句:“这叫什么,这叫按她的意思踢。”

我收下这句话,没回头。

终场。补时五分钟,报给第四官员,理由伤员、换人、积水中断,三样都是真的。老周签发时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两次。


我在折叠桌边坐下来写报告。纸被打湿了,用餐巾纸摁过一遍,进水的地方垫了两张。写完签字,笔在“晚”字最后一捺的末端积了一小点墨,洇成一个很小的圆点。

我分不出是雨还是别的。


他还坐在替补席最靠边的长凳上。后面的人陆续走了,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站起来,往场外走。我也在收拾。

看台后面那条走廊很长,没有灯,只有尽头的门透进来一点天光。雨沿屋檐下来,在门口挂成一道水帘。

我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种很轻的、落地就抬起来的步子。

我没有回头,抱着文件箱往边上让。

他没有让。

脚步声在我身后半米停了。

“你说我小腿不行。”

“你小腿不行。”

“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

我把最后一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我转过身。

走廊太窄,转过去,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我后背抵着墙,怀里抱着文件箱,箱子硌在胸口。

他站在那一点天光里,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一粒一粒的水。

“陈默。”

“嗯。”

“你上场的时候,我是第四官员,我只管时间。”

“现在呢。”

“现在我没有职责了。”

“那现在呢。”

我把箱子放到地上,磕了一下,把报告往里推正。

抬起头。

他把雨衣的帽檐蹭到我太阳穴,一抹凉。嘴唇先贴上来,很轻,像在称它的分量。一开始是凉的,他嘴唇在雨里泡了一天,没有温度。舌头进来,才知道里面还是热的。

我的手从他肩膀滑到脖子后面,把他往下按。他压下来。

他一只手从我的裁判背心下摆穿进去,掌心贴在侧腰上,往上推。推到乳房下沿,停住,就那么托着。

外面雨打棚顶,声音很密。我听不清他喘气的节奏,只摸得到。我把他手拿开。

“这里有监控。”

“在哪儿。”

“两头。中间这一段是盲区,但两头拍得到。”

“拍到什么。”

“拍到我们两个人进了走廊。”

“拍到的是你抱着文件箱。”

“对。”

他笑了半声,被他自己掐断。

我把他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推开。

“你先出去。”

“我等你。”

“不用等。院门口那个监控只拍进不拍出。你先走,绕过压缩机,到最里面那一角等我。”

“去哪儿?”

“汽修厂院子。”我说,“十九点。”

“现在几点。”

他抹了一把表,表壳上一层水雾。“十八点二十。”

“十九点。你有一分半走回去,还有三十八分钟,站在那儿等。”

“等的时候干什么。”

“什么也别干。”

“我会想。”

“想吧。”我说,“我也在走廊里再站十九分钟。”

他站着没动。

“走。”

他往水帘那边走了。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进雨里。


雨棚下的折叠桌还没收。我抱着文件箱从走廊另一头出来,绕到车的后备厢,把箱子放下,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十九分钟。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明天有人问我“换人为什么是这个分钟”,我要说什么。

说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十九点,我把车开进院子,停在离门口最远那一角。

他站在那台锈掉的压缩机旁边,头发被风吹成一缕一缕,已经不是湿透了,是半干。换了衣服,黑短袖,牛仔裤,手里一瓶水。

地上一层浅积水,灯照过来,全是反光。

我把车停好,熄火,熄灯。

“我还在等。”他说。

“等到几点。”

“十九点零一。”

“我的表是十九点整。”

“我的表快了。”

“那是你的表快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雨还没干。

我按了一下车门锁,四扇门“咔嗒”一声。

“上来。”


车门一关,外面的雨被隔在较远的地方。

车里还是那股温风。空调坏着,吹出来的风是温的,越吹越闷。

“先说话。”我说。

“说什么。”

“你要什么。”

“要你。”

“这不是一句话。”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那就说你想的。”

他看着前挡外面那片反光的地。

“我不想再跑那条线了。”他说,“每次换人牌一亮,我都要往你那边跑。我跑的是一条一米宽的路,走完了就没了。我每次走到那里都会慢一点。”

“这我知道。”

“你知道?”

“七十四分四十秒。”我说,“两分钟。”

他转头。

“你记着。”

“我记了。”我说,“写下来了。”

他把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抓了一下裤子。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举手。”

“哪场。”

“我们在四号场吹完之后那场,第五轮。那次我什么都没做。我四秒就走完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补了十一。”

我看了他很久。

“因为下雨。”我说。

“下雨。”

“因为下雨,因为补水,因为两个伤员,因为一个角球,因为我算出来的账就是那么多。”

他盯着我。

“你在说实话吗。”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写进报告。”

“那就不是实话。”

我靠在椅背上,没接。

他伸出手,把杯架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拿瓶身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

“换一个。”我说。

“换什么。”

“换你要什么。”

“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两年。”他说,“我大半场的跑动,都在你眼前。你举旗,我停下。你不举,我继续。你昨天晚上在走廊里跟我说——你说‘这一分钟是给我的’。你的时间可以给我一分钟,为什么给你自己就一分钟都不行。”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回话。

“我知道你怕什么。”他说,“你怕我们两个在一起,哪一场的补时被查,查到就不是只查补时。”

“你知道就好。”

“那就不查。”

“不是我决定。”

“你决定。”他说,“你知道怎么把它写成不查出来的样子。你已经写了两份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雨。

“那是两回事。”我说。

“哪两回事。”

“写下来和做,是两回事。”

“做完了不写,就不是真的。”他说,“我今天进门的时候,站在那张桌子旁边,我看见你那张纸上还空着半栏,我心里想,只要这半栏不填上,我们这一场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的手往下,放在自己大腿上,又把手收回来。

“那你说。”

“我说完了。”


我伸手把他的下巴扳过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得想清楚,你要的那个人,是一个会为了你在这个赛季报告里编四次理由的人。”

“我没有让你编。”

“你已经让我编了三次了。”

他没有再回答,把这个话题放下来,抬起手,按住我的后颈。


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你在菜市场看见一个西瓜,先做什么。”

“先摸一下。”

“对。先摸一下。”

他把手放在我脸上,手掌是湿的。手指从颧骨滑到耳后,拇指停在耳垂上,慢慢搓。那块肉先发热,然后是脖子,是耳后的那条筋。我偏了一下头。

“别躲。”

“没躲。”

“那你现在摸。”

我把手从他胸口滑到腹部,摸到腰带,铜扣,是凉的。

“可以吗。”

“可以。”

我解开它,往下褪了一点,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裤。那里已经鼓起来,被布料绷住,形状很清楚。

我把掌心贴上去。先摸到的是一股热气,接着是布料下那根硬东西的轮廓。

拇指顺着那条线从下往上推,推到顶端,那里比别处更烫。他的腰在座位上弓了一下。

“别这样。”

“为什么。”

“太久了我怕出丑。”

“那就出丑。”

他的头往后仰,喉咙露出一点来。我低下头,在喉结上咬了很轻的一口。

他闷哼了一声。

我把手探进他的内裤。

那根东西入了我的手。热,硬得像一根骨头,外面的皮肤滑得很快。我把它捋了一下,从根部到顶端,顶端的缝隙里已经有一点透明的东西。我用拇指把它抹开,从顶端往下抹。掌心和它磨在一起,摩擦生的热,一直留在我掌心。

“你手很软。”他说。

“我的手一直很软。”

“从前我不知道。”

“从前你没有资格知道。”

他的手伸过来,解我的裤子。他解得比我稳,扣子解开,拉链拉下去。

他的手往下按,指腹隔着内裤压在那处上面。

“我先把这层脱了。”

我抬了抬腰。

他把内裤褪下来。空气凉,一下贴上来。

他先是把手整个贴上,不动,只是贴着。

我的阴道口在那一片手掌下面开始收缩,一下一下的。然后他的手指分开,顺着阴唇外面走过去,阴唇已经湿得分开两边,被手指一抹就滑。他按到那粒肿起来的阴蒂上。

那一下我整个人往后一缩。

“回来。”他说。

“你手冷。”

“我手冷。是你说要摸一下的。”

他按下去,又松开,再按下去。每按一下,我下腹就往上抽一下。

“你里面已经湿了。”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走廊里。”

“走廊里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也一样。”

手指往下滑。

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绷起来。

一根手指,然后第二根。他的指节进去时把我里面撑开一点。全部进去以后,他慢慢弯了一下,我看见他的手臂在动。

“疼吗。”

“不疼。”

“我继续。”

“继续。”

他动起来,很慢,一下进,一下出。我的腰跟着抬起来,再压下去。他的手指在里面转了一下,碰到某处,我全身像被过了一次电。

“就是那里。”

“知道了。”

“别一直——不要一直按。”

“为什么。”

“我会很快。”

“那就快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还没有。”

他笑了一声,手上加了速度,另一只手伸上来,隔着衣服按住我的胸,掌心压着乳尖磨。那边也硬了,磨一下就疼。

两种感觉一起往上,我听见自己开始喘,每被推到最深的时候,嘴里就漏出一声。

“我要听。”

“不出。”

“出。”

他手指往里一顶。

我叫了出来,声音不长,可是在这辆车里已经足够。

“好。”他低声说,“记住,我怎么弄,你就怎么叫。”


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全是湿的。

“该我了。”他说。

“该你了。”

我按住他,把那根东西从内裤里放出来,一只手握住。从根到顶捋了一遍,掌心里全是湿的。

“别用手。”他说。

“那就说你怎么要。”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说不出来。”

“那就写。”

他愣了一下。

“现在没有笔。”

“用嘴说,就当你在写。”我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一行,时间。”我说。

“现在。”

“写具体的。”

“十九点二十六。”

“第二行,对象。”

他看着我。“江晚。”

“第三行。”

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江晚。”

“第三行。”

“我在她车里,她要我上来。”

“第四行。”

“我把她脱了。”

“第五行。”

他停住。

“我说不出口。”

“那就换个说法。”我说,“你在场上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手放进她里面。她湿得厉害,手指进去就被夹住。她叫了一声,不是疼。”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继续说。”

“我叫她别忍着。”

“她忍了吗。”

“没有。”

“那下面一行。”

“下面——”他抬起头,眼睛在暗里看着我,“下面我要进去。”

“写。”

“我要进去。”

“再写。”

“我要现在进去。”

我把手撑在座椅上,抬起身来,慢慢地往下坐。

进去的那一下,两个人都停住了。

它一点一点撑开穴口,撑开里面的肉,一层一层地贴上来,裹紧,裹到最深处。我停在那里,让它撑着。

“别动。”

“不动。”

“等一下。”

我坐在那里不动。它在我身体里跳了一下,硬得吓人,把我撑得发涨。

“我动了。”

“动。”

我从最上面往下坐。

坐到底的每一下都能听见一点水声,闷在身体里面。车里全是这个声音。

我起得慢,坐得深。他的呼吸跟着我的节奏走。每一次坐到底,他都会从牙关里漏一点声音出来。

后来他自己往上顶了。

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把我的手拿开。

“没人。”

“万一。”

“没有人。今晚。”

那种确定传到我身上。我把手放下来。


我把手伸到下面,摸到那一粒,自己搓。

一碰就受不了。我用中指慢慢按。他往上顶的时候,那一粒就在我手指底下一压一松。

从腹部最深处聚起一团东西。我的呼吸乱了,头往后仰,喉咙里出来的声音越来越不成句。

“我快了。”

“我也。”

“你等等我。”

“我等你。”

他咬着牙,往上顶得慢了。我手指在那粒上一直按着。

那团东西一下散开,从最里面往外滚,滚到穴口,又被撞回去。

我整个人向后弓起来,背脊贴着方向盘。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阴道里一阵一阵地抽紧,抽紧,抽紧,他每一下往上顶都被绞住——

“我——”

“在里面。”

“在里面。”

他抵在最深处,顶得极重,顶到那一下时,我感觉到他又涨了一圈,然后一股热的东西涌出来,一股,又一股,烫在我最里面。

我又被抽了一下,腰塌下来,额头顶在他肩膀上。


我们静了很久。

“你的表几点。”

“十九点五十一。”

“快八点了。”

“嗯。”

“我得走。”

他没有松手。

“今天你说了什么。”我说。

“你说我小腿不行。”

“还有。”

“你说,这件事不可能是个秘密。”

“不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

“补。”

我把手放在他脸上。

“你今天被换下,我举了旗。报告里写的是伤员、换人、积水中断。三样都是真的,我就补了五分钟。”

“五分钟。”

“下一次,我得补得比这一次多。”

“为什么。”

“因为不然就说不通了。”我说,“一次可以叫延误,再一次还能叫伤员积水。可这些理由是有数的——伤员就那么几个,积水就那么一块。第三次还是这几个数,谁都能看出来,那个理由永远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我得给它一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还没想出来。”我说,“想出来了,我告诉你。”


九点我在院门口放他下车。

他回头:“下一场排谁。”

“不知道。”

“你还会吹吗。”

“不知道。”

“你补吗。”

我看了他一眼。

“补。”

他走进雨里。院门口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先过铁门,再消失在压缩机后面。


回家以后我把报告摊在茶几上。

第五轮那份写着“双方争议”,第六轮这份写着“伤员、换人、积水”。

我把笔帽咬开。

在两份报告的“备注”栏里各添了一行,写得比报告本身还小。

第五轮那行:“第七号球员被替换下场,边线延误四十秒。”

第六轮那行:“第七号球员第十八分钟自行走向边线,延误九十秒。”

写完我把笔盖上,看了看这两行。

那是第一次,我把一个球员的名字,写进了我自己的底联,而且写的是一件他没有做过的事——他那次走下场,一点都不慢。



第八轮在镇上的中学场地。塑胶跑道外圈,中间一块草,人工的,比三号场旧一代,草丝被磨短了,露出发黑的底布。

那天起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下到下午没停。开球前我站在场边试了一下球:球拍下去不弹,抬起来底面一层泥。老周走过来踩了两脚,没说话。

下午两点,开球。

第六轮那天我说过,下一次再写“延误”就不是第二次了,是第三次。我记着这句话,是因为我一直没找到第二次的机会。

第二轮的“第二”,其实不是写在“延误”上的。

我把它写在了别的地方。

雨里的球很慢。球滚到积水的地方就停,停一下,全场就停一下,喊一下。所有人都在泥水里,动作都变形,传球传不到脚,射门射到天上。

青石泵业的首发是陈默。开场的时候我看见他号码的时候,心里想了一句:他这场跑不过七十分钟。

果然。

十三分钟,他一次单刀,被守门员扑出,人滑出去,膝盖在泥上拖出一条印子。二十六分钟,他背身拿球,转身抽射,球出了边线。三十四分钟,他跑回来防守,从后面追一个快马,追得两只手都在摆。

第四十二分钟,他又一次冲刺。冲完停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半个技术区的人都看见了。

下半场开场十分钟,他还在跑,跑得跟上半场没区别。十一分钟,一次长传,他抬头追,追了两步,没追到,球从脚边滚过去。

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

他是队里最好的前锋,他从前不管球传没传到他脚下都要去追。这场他没追。

第十四分钟,他在中场和对方后腰贴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撞了一下,后腰顺势倒地,在泥水里滚了两圈,站起来,指了他一下。

哨吹了声短音。老周抬起手,示意中断。

那名后腰站起来,绕着陈默说了两句。陈默不看他,站在那里,两臂张开,掌心朝上,像在问谁一个问题。

各队的人都围着裁判。替补席也站起来了。

我在边线外看场上。

老周把两个人叫到面前,说了一会儿,没有出牌。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继续。

我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我注意到的是陈默从那以后每一次拿球,都要回头、侧身看一眼那名后腰在哪里。他生怕那人再从后面贴上来。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球上了。


雨到六十分钟的时候更大了。

雨里的球场处处是水。球员们踢一脚,球在水里划一道线,接着就死了。

六十八分钟,陈默在中场接到一个地滚球。他往前一带,对方后卫上来封堵——那名后腰从侧面插进来,一脚把球捅出去,另一条腿已经扫到了陈默的小腿。

陈默倒下。

哨响。任意球。

他从水里站起来。我离得近,看得见他裤腿下面的小腿,在颤。

我一秒钟之后抬起旗,朝技术区做了个换人的手势。

替补席有人站起来了。第四官员把换人牌举起来:红色的 7。

他往边线走,从我面前过。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我的脸。

雨往下砸。他站在我面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我没让你换。”他说。

声音很低,被雨压着,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你让我换的。”我说,“是替补席。”

“你没看见我还在跑。”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举手。”

“你刚才那一下,小腿。”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小腿。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流,流到靴口,靴口上沾着一层泥。

他把头抬起来,看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知道他要说一句话,而且知道那句话说出来以后,就会发生一些事。我等了大概两秒。

他没说。

他仰起头,往前走,走到中线,跟换上的那个击了一下掌,坐下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旗换到另一只手。

被雨水打湿的旗面,缠在杆子上,不听使唤,我抖了一下手,把旗抖开。


球员坐下以后,我听见技术区外面,有一句很轻的话,不是从那边的队员之间来的。

是那位领队。那个背双肩包的胖子。他站在遮雨的棚子下面,半张脸在阴影里。

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离我不远,我听得分明:

“你看,那女人一伸手,就把我的人拿下来了。”

旁边的人没有回应。领队自己又说了一句,语气像在数落一个谁的东西:

“这叫什么,这叫——按她的意思踢。”

我把这句话收下,没回头。

球赛继续。补时,我报给第四官员:五分钟。理由:伤员、换人、雨大积水中断。

都是真的。

老周签发的时候没有多问。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两次。


终场。

我到折叠桌边坐下来,把报告铺平。纸被打湿了,我用面巾纸摁了一遍,然后在进水的地方垫了两张餐巾纸。

老周走过来,把笔递给我。

“今天写什么。”

“伤员、换人、积水。”

“就这些?”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雨棚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就写这些。”我说。

我把报告写完,在上面签了字。

我签字的时候,笔在最后那一笔上慢了半秒,笔尖在“晚”字最后一捺的末端积了一小点墨,墨洇出来,变成一个很小的、圆的、黑的点。

我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陈默没有走。

他穿着那件湿透的球衣坐在替补席最靠边的一条长凳上,肩上盖了一条毛巾,毛巾也在滴水。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他也站起来,往外走。

我收拾完东西,抱着文件箱往看台后面走。

看台后面那条走廊,长得让人难受。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的门透进来一点天光。雨沿屋檐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挂在尽头。

我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声音。

脚步声就在我背后。他走路的声音就是这样,很轻,落地就要抬起来,一直这么轻。

我没有回头。我抱着箱子让他过。

他没有过。

脚步声在我身后半米的地方停了。

“你说我小腿不行。”

“你小腿不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我为什么还要跑。”

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得有点重。

我转过身。

走廊里太窄了,转过去,我们两个人就要隔着不到一尺,我后背抵着墙,怀里抱着文件箱,箱子硌在我的前胸和手臂之间。

他在这条走廊里湿透了。雨衣披在他肩上,头发还在滴水,水顺着他的脸往下走到下巴,在下巴上汇成一滴,掉下来,掉在湿透的球衣胸口上。

“陈默。”我说。

“嗯。”

“你上场的时候,我是第四官员,我只管时间。”

“现在呢。”

“现在我没有职责了。”

“那现在呢。”

我把文件箱往地下放了下去。箱子落在水泥地上,轻轻地磕了一下,报告夹在箱盖边上,我把它们扶正。

然后我抬起头。

他也在看我。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那一点天光。他的脸在那一点光里,湿的,轮廓很清楚,睫毛上一粒一粒挂着水。

我把手放在他肩上——那件雨衣的肩章被我按了下去。

“今天你就是没让我补。”他低声说。

“今天你没有资格让我补。”我说,“你被换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举手。”

“因为你小腿在颤。”

“你别再说是替补席——替补席没有举。”

“那是我举的。”

“你举了。”他说,“你还想让我装作没看见。”


我把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脖子后面,把他往下按了一点。

他顺着我的手低下头来。

我们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湿的。

他停在那里不动。呼吸打在我脸上,很急,很热。

“你的手很凉。”他说。

“跑了一天了。”

“那就别动。”

“好。”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雨衣的帽檐蹭到我太阳穴——那件雨衣很重,全是水,蹭上来一抹凉。他的嘴唇贴到我的嘴唇上,很轻,像在称一称这个东西的分量。

我在心里数着。

数到三的时候,我抬起手,把他后颈往下按。

他压下来。


这个吻一开始是凉的。

他的嘴唇在雨里泡了一天,一点温度都没有,硬硬的,贴上来的时候我觉得冷。然后他的舌头进来,我才知道他里面还是热的。

我的手在他湿透的球衣外面,摸到他的肋骨。一下一下,隔着湿布,能摸到那根骨头和他呼吸时的鼓动。

我的一只手从他腰侧绕到背后,按下去。

他的身体贴着我的,中间隔着两个人湿透的衣服,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皮。

他的手也不老实,开始在我腰上游动,从侧腰摸到后背;我穿的是一件紧身的裁判背心,里面还有件白 T 恤。他从底下一把把衣服拽起来,手探进去。

我推开他,喘了一口气。

“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握拳头了。”

“我怕你不愿意。”

“我愿意。但是——”

“这里。”

“不行。”我说,“这里有监控。”

他的手停了。

“监控在哪儿。”

“走廊两头。”我说,“中间这一段是盲区,但两头都拍得到。刚才进来的那一段,拍到了。”

“拍到什么。”

“拍到我们两个人都进了走廊,拍到我们抱着文件箱。”

“拍到的是你抱着文件箱。”

“对。”

他低下头,额头靠到我肩上。

“所以。”

“所以,”我把他的手指从我的衣服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所以我们两个要出这个走廊,从门外两侧分别出去,中间隔三分钟。”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小,像被谁按住了一半。

“三分钟。”

“你现在记一下时间。”

他抬起手腕,他的表被雨淋湿了,表面上一层水雾。他抹了一下。

“十八点二十。”

“十八点二十三分你出。”我说,“我十九点去找你。”

“去哪儿找。”

“停车场。”

“停车场有监控吗。”

“汽修厂的那个院门有。”我说,“院门口那一个。院子里没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伸手,把他雨衣的帽子推回他头上,帽檐正对着眉毛。

“现在,你等我三分钟。”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等。

他站在离我三步的地方,也靠着墙。

走廊尽头那点天光在慢慢变颜色,从灰变成很淡的青色。

两个人都不说话。我听得见他呼吸,他听得见我。

他把手腕抬起来看了一次,又抬起来看一次。

“两分钟。”他说。

“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很慢。”

“一分钟本来就很慢。”

“你今天在场上,一分钟可不是这么慢。”

“场上一分钟,是给比赛的时间。”我说,“这一分钟,是给我的。”

他偏过头,抬起眼看了看我。

“你的时间。”

“我的时间。”我说。

“那你要用这一分钟做什么。”

我把头往墙上靠了靠。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对。”

“那不行。”

“怎么不行。”

“因为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他不说了。

他把手伸过来,撑在我头旁边的墙上,慢慢低下头,凑近我的耳朵。

“我在想你的手。”他说,“刚才你把手放在我后颈上。我想了很久。”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一分钟到了。

我把文件箱捡起来,抱在怀里,往走廊尽头走。走到一半转过头。

“三分钟。”

“十九点,我等你。”


停车场在球场北门外的汽修厂那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废旧的压缩机,三台并排,锈成一样的颜色。

我十九点整到了院子门口。

他在里面,站在那台压缩机旁边,头发已经干了,被雨吹成一缕一缕。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 T 恤,牛仔裤,一双运动鞋。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十九点了。”他说。

“嗯。”

“你迟到了。”

“我没有。”

“我的表十九点零一。”

“我的表十九点整。”

“那是我的表快了。”

“那是你的表快了。”

我们都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


院子里的地面还是湿的,有一层浅浅的积水,灯一照,全是反光。

我把车停在离院门最远的那一角,熄了火,熄了灯。

把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雨声就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

我转过身看他。

“我还没开始。”他说。

“什么。”

“我还没开始。”

“那就不要开始。”

“为什么。”

“你先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要的是什么。”我说,“这不可能是个秘密。”

“我没想要秘密。”

“我们只能是秘密。”

他沉默了。

“你结过婚吗。”他忽然问。

“没有。”

“我也没有。”

“这跟婚姻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我说,“跟这份工作。跟我以后还能不能站在这条线上。”

“要是不能呢。”

“那我就只剩你了。”

他说:“那也可以。”

“不可以。你不懂。”

“那你教我。”

他的这句“你教我”,像在我身体里什么地方砸开了一个口子。

我叫陈默,我的职业是前锋。他在教我这个词,我听得很清楚。

我把手放了上去。


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抵着那颗正在跳的心脏。

“你在菜市场里,看见一个很凉的西瓜。”我说,“你会先做什么。”

“先摸一下。”

“对。先摸一下。”

“那我现在——”

“摸一下。”

他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手掌还是湿的。手指从颧骨滑到耳后,拇指停在耳垂上。我有点受不了,偏了一下头。

“别躲。”

“不躲。”

他的拇指在耳垂上按住,慢慢地搓。那块肉先发热,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耳朵的后面。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那样的地方格外响。

我把手从他胸口滑下去,顺着他的腹部往下,摸到牛仔裤的腰带。铜扣,凉。

“可以吗。”

“可以。”

我解开它。


他把牛仔裤往下褪了一点,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裤。那处已经鼓起来,被布料裹住,形状非常清楚。

我用掌心覆上去。

隔着布料,先感觉到的是一股热气。布本来就是干的,我手心一贴上去,布就湿了一点。

“你摸到它了。”他说。

“摸到了。”

“它已经这样很久了。从走廊里开始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没看我。”我说,“你把头扭开,从刚才你进院子,你就没看我。”

他不吭声了。

我继续按着。拇指沿着凸起的那条线从下往上推,推到顶端,那里比别处更烫。

他的腰在座位上弓了一下。

“别这样。”

“为什么。”

“这样太久了,我会出丑。”

“那就出丑。”

“你要看我出丑。”

“我要看你先受不了。”


他把手伸过来,把我的裤子解开。

他的手比我稳。他解开了扣子,把裤子往下拉,又试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停了。

我穿的是运动短裤,里面本来还有一层内裤。刚才在走廊里,我把它换了。

他抬起头。

“你——”

“我在走廊里等你的三分钟。”我说。

“你去换了。”

“对。”

他看着我,脸上慢慢浮出一个东西。

“那你还说我太急。”

“我说的是你不要急。”

“这还叫不要急。”

“我换掉的东西是我的。”我说,“你现在要碰的,是别人的东西。”

他往前探了一下,手放在我的小腹下面那块烫的地方。

我整个人往后一缩。

“回来。”他说。

“你手冷。”

“我手冷。是你说要摸一下的。”

我笑出来,笑得很短。

他把手放在那处上面。

他先是把手整个贴上去,不动,只是贴着。

我的阴道口在那一片手掌下面开始收缩,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可躲的。然后他的手指分开,顺着阴唇外边,慢慢地,一根手指

从上面按下来,按到那个肿起来的小东西上。

我的膝盖一下软了,整个人往座位上靠,背贴住座椅。

他按下去,又松开,再按下去。每一次按下去,我下腹就往上抽一下。

“你里面已经湿了。”他说。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走廊里。”

“走廊里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也一样。”

他的手指往下滑。

手指进去了。

从穴口进去的那一下,我整个人绷起来。

一根手指。然后是第二根。他的手指粗,指节进去的时候,把我里面撑开了一点;全部进去以后,他慢慢地弯了一下,我看见他的手臂在动。

“疼吗。”

“不疼。”

“我继续。”

“继续。”

他的手开始动,一开始很慢,一下进,一下出。我的身体跟着他动,腰往上抬,再压下去。车里的空气是热的,呼吸也热。

他的手指在里面转了一下。那一下碰到了某处,我全身像被电了一下。

“就是那里。”

“知道了。”

“别一直——不要一直按。”

“为什么。”

“因为我会——”

“会什么。”

“会很快。”

“那就快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还没有。”

他笑了。他手上加了速度,另一只手伸上来,隔着衬衫按着我的胸。

两只手一起动。我听见自己开始喘,就那种喘,每一次被推到最深的时候,嘴里漏出很轻的一声。

“我要听。”

“听什么。”

“听你出声。”

“不出。”

“出。”

他停了一下,然后手指往里一顶。

我叫了出来。声音不长,可是在这辆车里,已经足够。

“好。”他低声说,“记住这个。我怎么弄,你就怎么叫。”


我把他的手从我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上全是湿的。

“你还没。”我说。

“我快了。”

“那就别动。”

我把手按在他裤子上,隔着布,按下去,然后拉开了拉链。

那根东西挣出来,直直地对着我。

我用一只手把它握住。

从根往上一捋到底,顶端的缝隙里已经有一点透明的东西,我把它抹开,从顶端往下抹。掌心磨过它的一侧,使它往上顶。

“你手——”

“我手怎么样。”

“你手很软。”

“我的手一直很软。”

“从前我不知道。”

“从前你没有资格知道。”


后来我把座位放倒了。车里的空间不够,整个过程都很拮据。

我坐着,他躺着。

他的手扶着我的腰,托着我往下放。

我往下一点,又往下一点。那根东西慢慢地撑开穴口,撑到里面的一寸一寸。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慢慢地往里坐,一点一点地、进到最深处。

我叫了一声。他掐住我的腰。

“别动。”

“不动。”

“等一下。”

我坐在那里不动。他的下半身在我身体里跳了一下,硬得吓人,那股硬度把我里面一层一层地撑开,感觉像被什么顶住了。

“我动了。”

“动吧。”

我从最上面往下坐。

坐到底的每一下,都能听见一点水声,很轻,闷在身体交合的地方。

车里全是这个声音。


我起得慢,坐得深。他的呼吸跟着我的节奏走。每一次坐到底,他都会从牙关里漏出一点声音。

后来他自己往上顶了。

我不能不叫出声来。一件遮着的东西被推倒了,声音跑出去,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把我的手拿开。

“没人。”

“万一——”

“没有人。”他说,“今晚。”

他很确定。那份确定也传到我身上。


我把手伸到下面,摸到那一粒,自己搓。

前两下一碰就受不了。我用中指慢慢地按。他往上顶的时候,那一粒就在我的手指底下一压一松。

松,紧,松,紧。

从腹部的最深处开始,有一团东西聚起来。我的呼吸乱了。我的脑袋向后仰,喉咙里出来的声音也越来越不成句子。

“我快了。”我说。

“我也。”

“你等等我。”

“我等你。”

他咬着牙,往上顶得慢了。我手指在那一粒上不停地按着。

那团东西一下散开了。从最里面往外滚,滚到穴口,又被那根东西撞回去。

我整个人向后弓起来,背脊贴着方向盘。我烧起来,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阴道里一阵一阵地抽紧,抽紧,抽紧,他每一下往上顶都被绞住——

“我——”

“在里面。”

“在里面。”

他往上顶得很重,抵在最深的地方。抵到那一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撑到了底,他被自己往外推出来的时候,一股热的东西涌出来。

射的时候他没有退出来,就抵在那里。

我又被抽了一下,腰塌下来。


我们两个人静了很久。

我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他的额头也湿了。

“你的表几点了。”我说。

“十九点五十一。”

“快八点了。”

“嗯。”

“我得回家。”

“嗯。”

他没有松手,手掌按在我的后背上。

“陈默。”

“嗯。”

“今天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小腿不行。”

“还有。”

“你说一百二十支球队里——没什么人?”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笑了一下。

“我说,别把这个当回事。”

“这不能不当回事。”他说。

他的手从后背上滑下来,笔直地放到我的后颈上。

“你说,这不可能是个秘密。”

“不可能是个秘密。”

“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

“补。”

我把手放在他脸上。

“你今天被换下,我举了旗。报告里写的是‘伤员、换人、积水中断’。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我补了五分钟。”

“五分钟。”

“下一次,我得补得比这一次多。”

“为什么。”

“因为不然就说不通了。”我说,“一场有争议的球,有人抢在雨里换了前锋,一个边裁提议补时。三个月以后,报告要交上去。第一次可以写‘双方争议’,理由简单。第二次只写伤员和积水中断——如果第三次写的还是这些,会有人发现这个理由永远不变,正好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所以。”

“所以第二次要比第一次说得过去。”我说。

“那第三次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第三次,我得给它一个新名字。一个没人能反驳的名字。”


九点我送他到院门口。

他下车以后回头看我。

“下一场排谁。”

“不知道。”

“你还会吹吗。”

“不知道。”

“你补吗。”

我很想笑,但没笑出来。

“补。”

他走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上还蒙着一层雾,我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很快就散掉了。

我把它擦干净,发动车子,回家。

回家以后我把报告铺在茶几上。

第五轮那份写着“双方争议”,第六轮那份写着“伤员、换人、积水”。

我拿出笔,把笔帽咬开。

在“双方争议”那四个字旁边,我写了一行,写得很小。

“因第七号球员被换下场,比赛延误。”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写得太好了

约谈的通知是周三晚上发在群里的。一张白底黑字的表格,三行:时间,周四上午十点;地点,区足协二楼会议室;事由,赛季中段报告抽查。抽查名单后面用红字标了名字:江晚。

周四早上我把三份底联的复印件装进包里,出门时在楼下遇见张医生。内科的,四十岁,问了一句“最近脸色不好”,我点了下头,没停。

车开出半条街,我才觉得那不是脸色,是手。从周二开始,我写字的时候笔在纸上会自己往前滑。不是滑,是走。我写字本来就快,快得像记流水账,现在更抢,抢到“晚”字最后一捺,那一点就停不下来。

我给自己找了理由:会计做了十一年,一天几万笔,手早就走形了。

九点五十,车停在足协院里,没熄火,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楼下的健身器材在修,敲铁的声音一停一停,没有规律,反倒像在替谁数拍子。

十点整,二楼会议室。

律师三十几岁,袖口放下来扣好。退休的体育老师七十岁,眼睛不好,看纸要把纸举起来。三张复印件摊开在我面前。

“第三轮,两分钟,理由换人延误。第五轮,十一分钟,理由双方争议。第六轮,五分钟,理由伤员、换人、积水中断。”律师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别的东西,“周立国同志的说法是,他签发,你记录。”

“报告是我填的。”

“你提了建议。”

“是。”

“他有没有说过十一分钟太多。”

我想的是老周把笔夹到耳朵上、拎包就走的那个背影。

“没有。”

退休的体育老师把纸举起来,凑到眼前,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放下纸的时候他说:

“写得太好了。”

我没懂。

“不是说你字好。”他说,“是说你理由写得像模子。三场球,三种场面上会发生的事,全都挨得上,一个都不重。别人写一份报告五个字写完,你写三行。三行写得越顺,越像是先想好了理由,再去找事。”

律师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说的是实话。”

“我不这么想。”我说。

“那您怎么想。”

“我想的是,能写出来的,必须要写出来。”

“写了但没发生的呢,”律师把纸推过来,“算写出来了吗。”

我看着那张纸。

“第三轮那次延误,七十四分四十秒到七十六分。”

“那份报告里没写这一句。”

“写了换人延误。”

“那不一样。”他说,“这是两种写法。”

会散得很干净。三张复印件推回来,纸上有几处被钢笔尖压出的小坑。

我在楼梯口听见会议室里的声音。退休的体育老师说:“这女的有毛病。”律师说:“毛病不毛病不重要。我们只看报告合不合格式。”


出了足协我没上车。太阳很好,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腕上,沿着马路走了十分钟,走到路口才想起来车停在院子里。

走回来的路上给老周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

“他们找我了。”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多说。签发,记录,就这句。”

“嗯。”

“江老师。”他停了一下,“我签了二十年,没出过事。”

“我知道。”

“这次会出事吗。”

“不知道。”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吸了一口。

“我不问了。”他说。

“周老师。对不住。”

“别说这个字。”他的声音变了,被烟呛了一下,“我家里人,学校,我都认。你一说这个字,我就得认了。”


下午回单位上班,四张报表,对到下班,中间起来上了两趟厕所。

下班前小刘过来递报销单,眼睛往我这边瞟。

“江姐,你最近瘦了吧。”

“上个月就瘦了。”

“你那个球赛还踢呢。”

“跑线。”

“哎哟,一个跑线的活儿,跑出痨病来了。”她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听说裁判跟球员闹起来了?网上有人发帖,说你们联赛的裁判可疑得很。”

我把笔盖起来。

她把手机递过来,一页早就存好的。

《城北联赛那个女裁判不太对头》。正文三行,说她补的时比别人多,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周一晚上发的,回帖六个,两个问是不是打赌输了。

我看了很久。

那三行字不致命。但它说明有人在算。没人在乎十一分钟,除非他先算过另外五十九份。


九点我去了汽修厂。

他靠在报废皮卡旁边卸下来的那扇车门上,穿着那件黑短袖,低着头。

“他们问你了。”

“问了。问我第五轮那场有没有中断。我说有雨,有一次进球被吹掉,两边都在争。我说比分零比一的时候,场上有人在争。”

“是谁。”

“他们队的五号。”

“你撒谎了。”

“我在原话里说的。”

“你还说了什么。”

“我说那女人补得没错。”

我停了一下。

“你不能说这句。”

“为什么不能。”

“你一替她说话,她就更可疑。”

“那我就要说她错了。”

“你什么都不说,才最好。”

“那不就是撒谎。”

我靠到车门另一侧,两个人隔着那扇铁皮,中间没有一句话。风从球场吹过来,是草皮湿了一夜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开口:“老周今天骂了我。他约我出来,说他签了二十年没出过事,说他明年就退了,说别跟那个女裁判走太近。然后他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我疯了,跟她没关系。”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

“以后谁再问,你只说一句:我不清楚报告的事。”

“我清楚。”

“你本来就不清楚报告。”

“我清楚得很。”


他没再说话,绕过来,把手放在我后颈上。手心是凉的。

“江晚。”

“嗯。”

“今天能不能别讲报告。”

我抬头看他。

“那讲什么。”

“讲你想讲。”

“我不想讲。”

他低下头,离得很近,呼吸打在我嘴上。

“那就不讲。”


院子最里头那间屋堆着旧轮胎,门没锁,钥匙挂在门框的钩子上。里面有一张铁架床,是三年前看院子的老头住过的,床板上铺着一张旧床单,灰得很。

我先进去,把床单抖了抖,又铺回去。灰在灯下飘起来,飘得很慢。

他站在门口。

“进来。把门带上。”

他反手推上,插销一响。

屋里很闷,油味和干橡胶味。只有一扇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

“你今天想干什么。”他说。

“想听你说。”

“说完了呢。”

“做完了再说。”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床边,抬手把我的外套从肩上推下去,外套落在旧床单上,没有响声。

他的手停在我衬衫第二颗扣子上。

“解吗。”

“解。”

他解扣子的样子跟他打球一样,动作很清楚。第二颗开了,第三颗开了,衬衫两边分开,露出下面的内衣。他的手从边沿探进去,整只手贴上来。

我吸了一口气,吸得有点沉。他的手心很烫,乳房在掌下被压扁,乳头硌在他掌心,被压得往里陷。

“你这里硬了。”

“我知道。”

“什么时候。”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

他的拇指绕过来,从下面把乳房托起来往上抬了一下。隔着内衣,乳尖磨在布上,一阵很短的钝痛顺着腋下走过去。

“解开。”

他把手绕到背后,摸了几次才摸到扣子,第一次没扣开,第二次才扣开。内衣滑到肩上,挂在手臂上。

“这样很凉。”

“嗯。”

“这样我全看见了。”

他低头,用嘴含住一边。

含进去那一下,我两条腿突然软了三分之一,手抓住他后颈。他的舌尖绕着乳尖转了一圈,又用牙齿边缘刮了一下。那一点先软,软了以后硬,硬了以后痒,痒到发胀,被他吸住往外拉的时候,像一块淤起来的疼,从乳尖拉到腋下。

“疼。”

“疼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忍。”

说完他又含回去。

我咬牙,从牙缝里出来一声。

他另一只手覆上另一边,捏住,揉,揉到那一边也硬起来,硬得从指缝里钻出去。两个乳尖都被弄得又红又肿,碰一下都是一道热。


他把我往后推。我倒在床上,床架咯了一下。

他压上来,一只手撑在我耳边,另一只从我腰侧往下。运动裤的松紧带一拉就下来了。

他的手按在两腿之间,隔着内裤,贴着那处。

那层布很快被浸开,一片温热贴到他掌心。

他用手指顺着缝隙压了一下。

“湿成这样。”

“闭嘴。”

“不闭。”

他把内裤勾到一边,指尖碰到阴唇。那里已经肿了,两片肉分开着,一碰就滑。他的中指沿着缝滑到底,又抬回来,压在阴蒂上。

“别。”

“为什么。”

“一碰就受不了。”

“那就是它了。”

他的指腹按下去,慢慢地磨。我先是被磨得整个腰往上弹了一下,然后自己在磨里找到了那个位置,跟着他的手指一起动。

“江晚。”

“嗯。”

“你在动。”

“我知道。”

“你不是说一碰就受不了。”

“现在还是受不了。”

他笑出声,手指往下滑,滑到穴口。那里一张一合,湿得能听见一点粘腻的响。

一根手指进来,第二根跟进来。他把手指往里弯,弯到某个地方,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两头不着。

“这里。”

“嗯。”

“我慢慢地按。”

“不要慢慢。”

“那就说定了。”他手指停在那个地方,不动,“你说快,我才快。”

我睁开眼看他。他就撑着,看着我,手指停在里面。

“快。”

他动了。

每一下都按在同一个地方。

我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床架的响声被我们的重量压得闷。

“你听。”他说。

“听什么。”

“外面在下雨。”

“在下雨。”

“外面的人不知道。”

他手指更快。我把手背咬在嘴里。

“别咬。”

“不咬我受不了。”

“那你叫。”

“外面——”

“外面下着雨。”

雨打在铁皮顶上,很密,什么也听不出来。

他抽出手指,把我的手从嘴里拿开,把我翻过去,让我跪在床沿。床架轻轻一颤。

他在后面,隔着裤子贴上来,膝盖分开我的腿。

“看得见吗。”

“看得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他说,“从后面。”

他把裤子拉下去了。

那根东西碰到我的时候是烫的。顺着缝隙滑了一下,顶在穴口上,顶开一点,又退出来,再顶开一点。

“就这样一直磨。”他说,“磨到你忍不住求。”

“别磨。”

“那求。”

“进。”

“进哪儿。”

“进来。”

“说清楚。”

我把脸埋在床单里,声音闷在布里面:“进我里面。”


他进来的那一下很慢,慢到能感到每一寸穴肉被推开、拉伸、再包住。

到底,两个人都停了。

“疼吗。”

“不疼。”

“那好。”

他退出来一半,再进来。

一开始还有点难,动了几次,里面那些褶皱全被推平了,发出一点水响。血在我耳朵里响,从耳朵一直热到脸,热到手心。

他一手抓着我的腰,另一只绕到前面来,按住阴蒂。前后一起。

“不行了。”

“行。”

“真的不行。”

“你说不行的时候声音就变了。”他说,“你自己听听。”

他把节奏提起来,先快三下,再慢一下,慢的那一下很深。我整个人跟着那个深往下坠。

“再说一遍。”

“不行了。”

“再说。”

“不行——啊——”

我话没说完就先自己断了。

阴道一阵一阵地缩,缩得那根东西被绞住,绞得他停了一下,闷出一声。

“你绞得好厉害。”

“别说了。”

“不说。”

他把手从我腰上前移,从腰到背,按住我的后颈,把我压进床单里。他自己没停。

我那时候脑子是空的。听不见外面的雨,也听不见床响,只剩身体里那个被反复顶开的点。

那一次到的时候,是从很深的地方开始的,不是从外面来,是从小腹里面往外抽,抽成一条很细的线,然后那条线断了。断的一瞬间,腹部的肌肉全收起来,我一直往后弓,膝盖在床沿上滑,掌心里是床单。

后面那几秒,阴道深处一下一下收紧,紧得像是要把什么留住。水从里面往外涌,被他还在进出的那根东西堵回去一部分,一部分顺着腿根淌下来。

我塌在床单上,嘴里全是灰。

他在后面还在动,慢下来了。

“我快到了。”

“嗯。”

“要不要出来。”

“不要。”

“你确定。”

“确定。”

他没再问。最后那几下他进得极深,每一下都像要把人钉穿。射的时候,热的东西一股一股喷在里面,烫在绞紧的地方。我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在我后背上。


很久以后,他慢慢退出来。我翻过身,仰面躺着。头发黏在额头上,窗帘后那张旧报纸歪了。

“报告。”

他抬头看我。

“现在别讲这个。”

“现在就要讲。第十一轮我还得排。他推不下去,只有我还在位置上。”

“那就把我赢了再吹那个哨。”

“我会吹。”我说,“你赢了那场,别人就不会去查我为什么补。”

“所以你补是为了我赢。”

“不是。我补是为了我能继续站在位置上。”

他躺到旁边,手搭在额头上。

“那到底是为了谁。”

我把手放在他胸口,没有答。

我们在这张铁架床上躺了不到四十分钟。后来我起身,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回去。

“下次什么时候。”

“第七十六分钟,我举旗的时候。”

“那时候人多。”

“对。人多。”我说,“可是你跑过来,从我身边经过,你只要停一步。”

“停了以后呢。”

“停了,我就写。”


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院子里那块地还是反光。

看门的老头在砖房门口摇着蒲扇。我把车窗降下来:“大爷,以后我来停车,别跟人说。”

“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

他点了一下头,点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把车窗升上去,开走了。


回到家,我把这一天的东西铺在桌上。三份复印件,一份底联,红笔,黑笔。

第五轮那份底联上,我用红笔在“双方争议”旁划了一道,划得很轻。然后拿黑笔在旁边重写。左一行,右一行。

写完把笔盖上,忽然想起那句话。

写得太好了。

那不是要查的理由,那是提醒。好看得让人怀疑你是先写好了,再等它发生。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在跑线。白线是我画的,从这头一直画到那头,看不见头。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有一个人一直在追,追得慢,追不上。

醒过来的时候手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第十一轮的排班在周五下午出来。

我坐在单位机房里看那张表,鼠标往下滚了三次。青石泵业那栏,主裁:江晚。

给我发通知的是联赛办公室的年轻人,姓陈,发消息只发半句:“江老师,您的位子改回来了。中间那个环节调整一下就可以了。”

我没回。

半小时以后他又发来一条:“您看这个……”

是一张截图。区足协内部群里,领导发的话:“抽查的事先这样,别上纲上线。”

紧接着一句是:“联赛是要办的。”

我把截图放大,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没有。


我拿出笔,在废纸上随手写了那两行字。

一句话,两个字;一句话,四个字。

写到第二句的时候,笔在纸上走得太顺。

不是那种写得快的顺。是字自己往前抢,抢在一个地方,笔画在纸上停了半拍,才接着往下走。

我把纸撕了。


那个星期我一直在算一件事。

第九轮我取消了,第十轮我换了场,第十一轮我又回到青石泵业。

三份底联、两份报告、一份复印件。

我把这些数在心里排成一个表:

第三轮,两分钟。第五轮,十一。第六轮,五。

如果第十一轮按老规矩,一个正常边裁进这份表,会是多少?

两分钟。顶多三分钟。

我在纸上写下 “3”,又划掉,写 “9”,又划掉。最后剩下一个数字,我没写。


周六下午,我去三号场看他们训练。

训练是半公开的。铁丝网外面站着几个小孩,抱着球在等。陈默在场上跑圈,跑得很慢,跑到我这一侧铁丝网附近,慢了一点,没停。

倒是他们那个领队过来了,隔着一道铁丝网。

“江裁判。”

“嗯。”

“上周的事我们听说了。”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他们问我们球员的话,我统一了。都说场上混乱,有争议。”

“你不该替他们统一。”

“我不是替他们。”他说,“我是在替这一场。第十一轮关系到我们保级。”

他往前一步,两手抓住铁丝网。

“江裁判,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收钱。”

“我不收钱。”

“我也不送。”他笑了一下,“那我们就说点别的。我们那个七号——”

我心里一紧。

“——他这赛季第七十到八十分钟这一段,被换下去以后上来,基本就没有用了。教练还是让他上,是看他在场上能撑住。上一场踢完之后,他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坐了二十分钟。”

他看着我。

“你是跑线的,你说他跑得动吗。”

我说:“他跑不动了。”

“对。”他说,“所以你要帮我们。”

“怎么帮。”

“补时。”他说,“我们队现在只要再多两分钟,就能把那两分拿回来。”

我把手放在铁丝网上,跟他的手隔着一道网。

“我不会为了你们。”

“我知道。”他说,“你是为了他。”

我没否认。


回到家,我把所有底联重新摆了一遍,从第一份到第六份,按轮次一行一行贴到纸上。

我写了一行新的。

“第七轮:取消。第九轮:取消。第十轮:西城场,两分钟。”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眼。

这个表在我手下,过去三个月一直不断,越来越长。现在它是有断口的。

我盯着那个断口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黑笔,在句末添了句:

“本轮补时建议:九分钟。”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把那个“九”改成“六”,又改回“九”。


周日下午两点,三号场。

这是我这个赛季第一次以主裁的身份,站在中圈里。

开球之前,我把两个队长叫过来,按程序说规矩:不许围裁判,不许假摔,有争议由队长说话。

青石泵业队长说好。

开场。

第二十分钟,青石泵业左边路起球,传中落到门前,陈默抢点,头球顶偏了一点,球擦着门柱出去。

他没追到那球,人跟着惯性撞在门柱上,肩膀撞的,晃了一下,回身继续跑。

我的哨含在嘴里,没响。

第四十分钟,他在中圈接球,背身。对方后卫从后面贴上来,两只手一推。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站住了。

我吹了任意球。

上半场一比一。

中场休息,我走出中圈,经过技术区外面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他已经和另外两个队员在角落说话。他抬手擦了一下脸,擦完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下半场,雨来了。

不像第六轮那种暴雨,这一场是细的、密的,下得很稳,慢慢把场地的边线冲淡。

五十八分钟,对面打了一个快攻。守门员扑出第一脚,第二脚补射进去。一比二。

六十三分钟,陈默有一次一对一,从边路突进去,在禁区线上被绊倒,往裁判这一侧倒。我吹了。

他爬起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喘。

我把手伸进腰包,摸牌,摸到了。

六十七分钟。

第六十七分钟,青石泵业换人。换人牌上的红字是 7。

陈默从远端慢慢往这边跑。雨把他的球衣贴在背上,湿透的布料勾出肩胛骨的形状。跑过中圈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我抬了抬下巴。

他点头,继续跑。

然后,就在和我平行的这一段,他把速度降到最慢。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江裁判。”他说。

“什么。”

“我小腿。”

“我知道。”

“你不用管我。”

“我没管你。”

我们在雨里站着,他离我不到半米。我听得见他吐出来的气,一下一下的,在雨里冒着白。

“那你就写。”他说,“写完你自己看一遍,看它像不像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中圈过去,从替补席边上过去,最后落在长凳上。

我抬手看表。

六十七分。


记者席上只有一个人,是联赛的随队统计员,二十出头,拿着手机在记时间。

看见我抬旗,他把手机放下来。

我冲他那边抬了抬下巴,又转回球场。


雨里的比赛一旦乱了就补不回来。

第七十分钟,双方在中场发生了一次大的冲突。青石泵业的五号手上有动作,对方中卫一推,五号摔了。我把两个人叫来,各出一张黄牌。这段耽误了两分多钟。

第八十三分钟,青石泵业的门将出击,在禁区外抱球。这是很明显的犯规。我亮了一张红牌。

九十分钟。

我没有把哨放在嘴里。我站在中圈,抬起头,雨落在脸上。

我盯着自己的表,数到第十八分钟。

那是补时。


场边的人开始喊了。两边教练都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我知道不是好话。

九十分钟整,我第二次看表。然后我低头,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又写了第二行。

第一行:补时九分钟。

第二行:理由:伤员(第七十七分钟)、换人(第六十七分钟)、双方争议(第七十分钟)、门将红牌(第八十三分钟)。

我写完把笔放下,抬起哨子,吹。


后九分钟里,青石泵业换了两个人,两个人的位置都往上挪。

第九十二分钟,左路一个传中。陈默从后点插上。

他已经很累了,动作不像前锋,像在泥里拖。他拖着那条腿,整个人往前倒下去,把脚伸出去了。

球在门前弹了一下,弹到他脚上。

进去了。

我看到球进网的时候,没有动。我的哨在嘴边。他爬起来,冲着角旗跑。跑到一半就停了,停下来,回头看看球门线。确认了球在线上,他开始跑向替补席。

我低下头,把报告折好。


终场哨。

整个场边的人涌进球场。我站在中圈外面一点的地方,等两个队长过来按规矩握手,我在中间。

陈默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在走,我往前走,他往另一边走。他的手擦过我的手背。

只一下。

我低头。手背上有一层雨水。

报告收进文件箱。

我走回通道,在通道拐角停了一下。把文件箱放在地上,蹲下去,打开,把报告抽出来,摊平——

我的手不太听使唤,从口袋摸出一支笔。

在“理由”那一行的末尾,我加上了一行小字——

“边线延误:对方第七十七分钟的球员在边线停留超过二十秒。”

那个第七十七分钟的球员,是我编的。

对面球队没有第七十七分钟的换人,也没有人从这条线上走过去。

我看了很久,看见自己的字迹。

这一行是从前几轮里长出来的,不是我写上去的,而是它自己长成一个我认得的样子。


回到家,我把这一份底联摊在桌上。

和它并排放着的,是我最早那一份——两分钟,换人延误。

我把两份放在一起,找出一个容器装好。

两份纸叠在一起的时候,第一份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第二份是新的,笔迹还很清楚。

从第一份到这一份,一共有多少遍了?

我又数了一遍。

第三轮、第六轮、第五轮、第十轮,都算上。

然后我意识到,这些数字到了今天已经不重要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陈默:“我进的那球,你写进去了吗。”

我:“写了。”

他:“写的是什么。”

我:“进球 第九十二分钟,7 号。”

他:“还有别的吗。”

我:“还有九分钟。”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写那九分钟,我看得见。”

“你在场上写了什么,我全都看得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回。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九分钟

第十一轮的排班,周五下午出来。

我在机房里看那张表,鼠标往下滚了三次。青石泵业那栏,主裁:江晚。

发通知的是联赛办公室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消息只发半句:“江老师,您的位子改回来了。中间那个环节调整一下就可以了。”

半小时后他又发来一张截图。区足协的内部群,领导的原话:抽查的事先这样,别上纲上线。

紧跟着一句:联赛是要办的。

我把截图放大,底下没有别的了。


我拿出笔,在废纸上随手写那两行字。一句话两个字,一句话四个字。

写到第二句,笔在纸上走得太顺。不是写得快的顺,是字自己往前抢。抢到一个地方,笔画在纸上停了半拍,才接着往下走。

我把纸撕了。

那个星期我一直在算一件事。

三份底联,两份报告,一份复印件,九个数字。第三轮两分钟,第五轮十一,第六轮五。

如果第十一轮按老规矩,一个正常的主裁进这份表,会是多少。两分钟,顶多三分钟。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3”,划掉,写了一个“9”,又划掉。最后剩下的那个数字,我没写出来。


周六下午我去三号场外看他们训练。

铁丝网外面站着几个小孩,抱着球等。陈默在场上跑圈,跑得很慢,跑到我这一侧铁丝网附近的时候慢了一点,没停。

他们领队走过来了,隔着网。

“江裁判。”

“嗯。”

“上周的事我们听说了。他们问球员话,我统一了口径,都说场上混乱,有争议。”

“你不该替他们统一。”

“我不是替他们。”他说,“我是在替这一场。第十一轮关系到我们保级。”

他往前一步,两手抓住铁丝网。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收钱。”

“我不收钱。”

“我也不送。”他笑了一下,“那我们就说点别的。我们那个七号,这赛季七十到八十分钟这一段,被换下去再上来,基本就没用了。教练还让他上,是看他在场上能撑住。上一场踢完,他一个人在更衣室坐了二十分钟。”

他看着我。

“你是跑线的。你说他跑得动吗。”

“他跑不动了。”

“对。”他说,“所以你要帮我们。”

“怎么帮。”

“补时。”他说,“我们只要能多两分钟,那两分就拿回来了。”

我把手放在铁丝网上,跟他的手隔着网。

“我不会为了你们补。”

“我知道。”他说,“你是为了他。”

我没否认。


周日两点,三号场。

这是我这个赛季第一次以主裁的身份站进中圈。

开球前我把两个队长叫过来,按程序说规矩:不许围裁判,不许假摔,有争议由队长说话。

青石泵业的队长说好。

二十分钟,左路起球,传中落到门前,陈默抢点,头球顶偏,球擦着门柱出去。他带着惯性撞在门柱上,肩膀撞的,晃了一下,回身继续跑。

哨在我嘴里,没响。

四十分钟,他在中圈接球,背身,对方后卫从后面贴上来,两只手一推。他往前踉跄两步,站住了。

我吹了任意球。

上半场一比一。

中场我走出中圈,经过技术区外面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他和另外两个队员在角落说话。他抬手擦了一下脸,擦完,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下半场,雨来了。

不是第六轮那种暴雨,是细的、密的,下得很稳,慢慢把边线冲淡。

五十八分钟,对面快攻。守门员扑出第一脚,第二脚补射,一比二。

六十三分钟,陈默一次一对一,从边路突进去,在禁区线上被绊倒。我吹了。

他爬起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喘。

六十七分钟,青石泵业换人。换人牌上的红字是 7。

他从远端往这边跑。雨把球衣贴在背上,勾出肩胛骨的形状。跑过中圈,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我抬了抬下巴。

他点头,继续跑。

然后,就在跟我平行的那一段,他把速度降到最慢。

一步。

两步。

第三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江裁判。”

“什么。”

“我小腿。”

“我知道。”

“你不用管我。”

“我没管你。”

我们在雨里站着,他离我不到半米。我听得见他吐气,一下一下,在雨里泛起白。

“那你就写。”他说,“写完自己看一遍,看它像不像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

我站着,看他的背影从中圈过去,从替补席边过去,最后落在长凳上。

抬手看表。六十七分。

统计席上只有一个人,联赛的随队统计员,二十出头,拿手机在记时间。看见我抬旗,他把手机放下来。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又转回球场。


第七十分钟,双方在中场冲突。青石泵业五号手上有动作,对方中卫一推,五号摔了。我把两个人叫过来,各出一张黄牌。这段耽误了两分多钟。

第八十三分钟,青石泵业的门将出击,在禁区外抱球。我亮了一张红牌。

九十分钟。

我没把哨放进嘴里。站在中圈,抬头,雨落在脸上。

我看着自己的表。

九分钟。


场边开始喊了。两边教练都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我知道不是好话。

九十分钟整,我第二次看表,低头,在报告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补时九分钟。

第二行:理由,伤员第七十七分钟,换人第六十七分钟,双方争议第七十分钟,门将红牌第八十三分钟。

写完放下笔,抬起哨子。


后九分钟,青石泵业又换两个人,位置都往上挪。

第九十二分钟,左路一个传中。陈默从后点插上。

他已经很累了,动作不像前锋,像在泥里拖。他拖着那条腿,整个人往前倒下去,把脚伸出去。

球在门前弹了一下,弹到他脚上。

进去了。

球进网的时候我没有动,哨在嘴边。他爬起来,冲着角旗跑,跑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看球门线,确认球在线上,才开始往替补席跑。

我低下头,把报告折好。


终场哨。

场边的人涌进球场。我站在中圈外一点的地方,等两个队长过来握手,站在中间。

陈默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在走,我往前走,他往另一边走。他的手擦过我的手背。

就一下。

我低头。手背上是一层雨水。

报告收进文件箱,我走回通道,在拐角停了一下,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打开,抽出报告,摊平。

手不太听使唤。我从口袋里摸出笔,在理由那一行的末尾,加上一行小字:

边线延误,对方第七十七分钟的球员在边线停留超过二十秒。

那个第七十七分钟的球员是我编的。对面没有七十七分钟的换人,也没有人从这条线上走过去。

我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从前几轮里长出来的。不是我写上去的,是它自己长成了一个我认得的样子。


回家洗完澡,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陈默:我进的那球,你写进去了吗。

我:写了。

他:写的是什么。

我:进球,第九十二分钟,7 号。

他:还有别的吗。

我:还有九分钟。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写那九分钟,我看得见。

你在场上写了什么,我全都看得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回。


第十一轮的补贴在周四发下来。六十块,一笔一笔打进账,财务在群里发了一张表,我那一行后面打了个勾。

同一天下午,联赛办公室的陈姓年轻人来电话,说档案室在整理底联,请我把十轮的底联都交上去,一份不少。

“我的底联都在。”

“那就好。您自己送过来吧,省得寄丢。”

我把电话放下,坐在椅子上。

十份底联,一份不少。第七轮和第九轮我是取消的,那两轮我没有底联。第八轮推掉的那场,我也没有。抽屉里能拿出来的,只有七份。

七份,从第一份到最新这一份。

我把它们抽出来,在餐桌上铺开,一份一份看。

第三轮:两分钟,原因写了两行,字迹很平,连签名都比平时端正。

第五轮:十一分钟,字开始有一点斜。

第六轮:五分钟,笔画比第五轮短。

第八轮:五分钟,末尾的“钟”字最后一竖直着往前推,划到了下面的格线。

第十一轮:九分钟。

每一份都比上一份写得更轻快,也更没有犹豫。写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撒谎——这才是可怕的。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找出第二份和第三份之间的那一次,就是写“双方争议”那次。我拿起红笔,在那四个字旁边标了一个号:②。

第三份标③,第四份标④,一直到 ⑦。

七份底联,七个号,像七个台阶。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把档案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去了区足协。

档案室在一楼,管理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王,正在给文件柜贴标签。她接过纸袋,从里面抽出来看。

“江晚。”

“是。”

“你这份东西,怎么都是原件。”

“底联。”

“底联不用交。”她说,“这个只有自己留。”

“办公室让交的。”

“办公室的人不懂这个。”她把纸袋系上,系得很仔细,“但既然交来了,我就给你登记。下一任裁判跑这条线的时候,不会再问我‘这个女的是什么来路’。”


我走出足协的时候,天刚刚下过大雨。

门口那条路上,积水还没有干,一辆送水泵的货车开过去,从积水里劈开一道。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道水缝慢慢合上。


下午四点,我接到老周的电话。

“江老师。”

“嗯。”

“我听说你把底联全交了。”

“嗯。”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当年要是留底联,或许也会被人查出来有些东西写得不干净。”他说,“可是我没留。所以人家翻不到我头上来。”

“周老师。”

“我不是在夸你。”他说,“我在说你这人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被查出来。你做的时候就没想过藏吗。”

“写出来的东西才成立。”

“成立什么。”

我想了一下。

“成立我打算补。”


那天晚上,我把全部的文件收拾了一遍。

餐桌上的报告、案卷、复印件、红笔、黑笔、还有那个咬出牙印的笔帽。

这些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我只觉得它们像什么——不像罪证,像账本。

会计看账本,最在意的是借和贷平不平。

我这一本账,平不平。

第三轮到第十一轮,从两分钟到九分钟。每多一分钟,账都要比上一笔写得更有理由,而理由又必须比上一分钟更像样。

写到最后那一笔,我把一个根本没发生过的人写进了报告。

账,是这么平的。


半夜我醒了。

手放在身体两侧,攥得很紧。我想起一件小事:第十轮那份,我在回家的路上写。车停在路灯下面,我按着方向盘,一笔一笔写。当时我在心里想,这是我的字,别人认不出来。

现在我想起来,别人认不出来,我自己认得。


联赛最后一场之前,还有一场。

不是青石泵业的。是他们保级对手的。那场我轮空,本可以不去。

我去了,站在铁丝网外看。

我在看那场比赛的裁判怎么给补时。那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岁上下,吹得比我还严,补时只给了一分钟。

一分钟。

下半场结束的时候,他的报告只写了三个字:无异常。

那一分钟里,球场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在铁丝网外站着,等到他把报告折起来,一联一联撕开。

然后我转身走了。那一分钟像一把尺子,我一寸一寸地量着自己的那九分钟。


那场在城郊。

青石泵业对镇上的老桥队。裁判组四个人,前面三个是男的,老周、我,还有一个年轻人当第四官员。

开场前,老周在裁判室撞见我,停了一下。

“来了。”

“来了。”

“这个赛季最后一场了。”

“嗯。”

他把水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背上有几条很粗的青筋。

“江老师。那件事,我签的字,我都认。我不后悔签字。我签了二十年,我签任何人的报告都不看那几栏,我看的是有没有漏填红黄牌。”

我说:“那你看得不仔细。”

“是不仔细。”他把杯子盖上,盖子扣得轻,“不仔细的人活得久。”


老桥队踢得很硬。他们这个年纪的队,都是业余玩球的,上班的人,三十来岁,踢的是命,输了就下赛季。

上半场,青石泵业先进一球。

三十三分钟,老桥队一名中场在禁区外三十码处一脚远射,球撞横梁下沿进去。

一比一。

四十分钟,老桥队一名后卫在禁区里拉倒陈默。我吹了点球。

老桥队全员围上来,我把人一个一个推开。

点球,青石泵业主罚。

进了。

一比二。上半场结束。


中场休息我在场边喝水。

陈默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纸杯,走得慢。

他走到离我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你上半场补了多久。”

“一分钟。”

“第七十四分钟那张角旗——”

“那是我跟另一个边裁商量。”

“你会给多少。”

“下半场看着给。”

他抿了一口水。

“老桥队的那个九号,上一场被人投诉假摔。”他说,“他们要是输了,就被我们甩开四分,没戏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把杯子捏得咯咯响,“这一场你给多少,全看你自己。”

“陈默。”

“嗯。”

“这句话,你不要当着他的面说。”

“我没跟任何人说。”

“那就这样。”


下半场开场三分钟,老桥队换了两个人。

五十八分钟,他们在禁区里抢点,球打在青石泵业后卫的手臂上。我吹了点球。

这一回青石泵业的人围了上来。

我把人推开,退到一边,听老桥队队长说话。

“那球打在他手上,他那手是张开的。”

“张开的。”我说。

“他张开了。”

“我看见了。”

我转身,点球照判。

青石泵业罚进,一比三。

老桥队的队长一直站在那儿,没走,眼睛看着我。

“裁判。”

“说。”

“你这张脸我认得。”他说,“你上一季的补时,我听人说过。”

“哪个上一季。”

“你不知道?网上帖子的时候。”

我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五十八分钟到六十八分钟,中间停了两次。

一次是争球,一次是陈默被铲倒。

陈默在地上滚了两圈,起来,坚持跑了十步,然后就慢下来了。

第八十一分钟,他跑到我这一侧,两手撑着膝盖。

我走过去。

“还能跑吗。”

“能。”

“那跑。”

他又跑了两步,腿软了,整个人蹲到边线外。

我吹停了。

队医上场。


那一段停了将近三分钟。

队医蹲在他脚边,把他小腿抬起来,掰着看。他坐在边线外的草地上,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

我站在旁边,看着时间。

两分四十秒。

队医起来,说了句话,然后回头朝技术区做了个手势。他是要换人。

技术区那头,领队站起来。

换人牌亮起来。

7。


这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样下场,只算一个球员的伤退。一次换人,一次伤员。

两件事合成一件。

从我手里漏出去的时间,只有两分四十秒。

我把旗夹在腋下。

场上的球在继续,我没看。我在看陈默。

他走得很慢。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来。

“这一场。”他说。

“我知道。”

“你说过,你不能一直补。你也不能不补。”

“我知道。”

“你今天怎么办。”

我看着他小腿上那一道,裤子湿透了,贴在皮上。

“我怎么办。”我说。

“你说了算。”


我转身走到场地边上,抓起哨子,吹了一声。

哨音很短。

所有的人都看我。

我抬手,朝技术区方向做了个手势,然后回身,示意比赛中断。

老周从中圈那头跑过来,跑得很急。

“干什么。”

“我要报一件事。”

“当着这么多人?”

“当着你。”

我把旗夹在腋下,站直了。

“第七十八分钟未到前,队医已经在边线外待过。刚才队医进场,我看过他进场的时间。这段不算在任何一次已经记录的中断里。”

老周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这一场,我要加补时。三分钟以外。”

“三分钟是第四官员报的。”

“我加。”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江老师——”

“你要么现在拒绝我。”我说,“要么我写进报告。”

球场上静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白,草皮晒了一天,胶粒的气味又回来了,热得发甜。

老周把手插在腰上,胸口起伏了一次。

“……随你。”

他转身走了。


那三分钟开始的时候,两边的人都不跑了。

他们站在场上,看着我们。有人骂,有人笑,也有人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一遍。

老桥队的九号从我面前走过来,走得比谁都慢。走到我身边,他停了一下。

“你。”

“嗯。”

“你今天是真疯还是假疯。”

“真。”

“你看着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

他把头摇了一下,走了。


三分钟里,青石泵业抢到两次球,两次都没有成功。老桥队最后把球踢出边线。

终场。

一比三。


我在折叠桌边写报告。老周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汗从我的额头往下流,滴在报告纸上,一滴一滴,我把纸挪了一下,避开。

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最后那一栏,我没有写“延误”。

我写的是:

第七十八分钟,队医进场处置,因边裁对队医进场的时间认定与第四官员记录不一致,比赛中断,补时三分钟。

写完把笔放下。

老周在我旁边站着,看着那一栏。

“江老师。”

“嗯。”

“这一行,他们要问的。”

“那就让他们问。”


回程的路上我开车,他在副驾驶。

他一路看着窗外。出了城郊的公路,两旁都是田,田里刚收过稻子,梗子黄了。

“你今天吹的那一声,我听见了。”他说。

“我知道。”

“是三分钟以前。”

“是三分钟以前。”

“你为什么吹。”

“因为你下场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下场了,你就要让比赛多三分钟。”

“不是让你多踢。”我说,“是让那三分钟有一个人证明它存在。”

他看着前面的路。

“证明它存在。”

“报告要写。可报告上只有字。”我说,“字是可以被驳的。三分钟里的哨,是活的。”


我们把车停在三号场外面。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边线附近还亮着一盏应急灯,球场是一片一块的暗。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草皮边上。

“三号场的门开着。”他说,“昨天有人焊围栏,没锁。”


我们进了球场。

夜晚的球场跟白天不一样。草皮上的胶粒在灯下面发黑,整片草像一层粗糙的墨。空气里有水汽,冷得快。

他走在前面,走到中圈那条白线上,停下。

“这条线是你画的。”

“我画的。那个圆。”

“你画中圈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我能不能画成一个真圆。”

“画成真圆了吗。”

“差一点。”

他转过身来。


他的球衣已经换掉了,是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一件白的 T 恤。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拉出来。

他的手很凉。我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捂了一下。

“这样暖和一点。”

“你的手也不太热。”

“我也不太热。”

他抬起手,把我的手拉到他嘴边,凑近,呵了一口热气。白雾从两张嘴唇之间散出去。

我也把我的手掌贴近他的嘴,我这只手也在发凉;他的脸被我两只手捧着。

“谢了。”

“不用谢。”


我低下头,吻他。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两个人的嘴唇都干,被风一吹又凉。

他的嘴唇贴上我的时候我有一点往后缩。他追过来。

他的手从我的后颈绕过来,从背后按住我的腰。我的身体被他带得往前,两个人彻底贴在一起。隔着外套,我都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慢一点。”

“慢一点。”

“我今天跑了一整天。”

“我知道。”

“我站在这条边上,一直看球。”

“你看到什么。”

“看到你。”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上。

“江晚。”

“嗯。”

“我今天在那条边上,被人骂了。他们说我踢球是为了你。”

“那你是不是。”

“是。”

“那你——”

“我没有踢给你看。”他说,“我在踢我自己的球。我也在等,等你什么时候吹那一声。”


他说完这一句,就低下头来找我。

我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让他的唇压下来。

这一次不是轻轻地碰。他的力气很大,手指都掐进了我的腰。我咬了他一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嘶——”

“疼吗。”

“不疼。”

“我刚才咬得很轻。”

“我知道。”他说,“再咬一次。”

我把牙齿压在他的下唇上,慢慢地碾了一下。他倒吸一口气,身体的中间一段绷紧了。

“你这个人。”

“怎样。”

“跟你在场边上一模一样。”


草皮很软,被几个人踩过的胶粒还是硬的。

我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

“你会冻着的。”

“不会。”

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搭在两段白色边线的中间。我们两个人的身体正好压在中线上。

他的手伸上来,摸我的脸,摸我的耳朵,顺着脖子往下,在锁骨上停住。

“你的锁骨很像球场上的那条线。”他说。

“你只会拿线说事。”

“因为你这个人就是一条线。”

我低下头,去咬他的喉咙。

他仰起头,喉咙露出来,一条很长的一段,喉结在上面动了一下。


“江晚。”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我补时的。”

“第一次。”

“什么时候。”

“你在七十四分钟被换下的那一次。”

“那次你写了什么。”

“写了。”

“写了什么。”

“写在两分钟里。”

“那两分钟里有什么。”

我低下头,在他耳朵边,说了一遍。

“有一个人在边线上,走了很久。走了一分二十秒。”

他听完,呼吸变了一下。

“那你那时候就——”

“没有。那时候没有。”

“那你为什么写。”

“因为我想写。”

“那后来呢。”

“后来我每次写得更长。”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短的理由不够用了。”


草皮又凉又硬,躺下去不过一会儿,后背就凉了一半。

他换了个姿势,把我拉起来,自己坐起,让我跪在他两腿之间。

“手。”他说。

我把手伸出来。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看着。”

他的手从我的腰上下来,抓住我衣服的下摆,慢慢往上掀。一直掀到胸口,掀到他看见我内衣的边缘。

“今天穿的是哪件。”

“白的。”

“我看见了。”

他的手从内衣的下面探进去。

我没有出声。球场太大了,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然后没有人接住它。

他的手指在我胸前那块皮肤上慢慢地摸,从下往上,摸到乳根,托起来。

“你这里。”

“嗯。”

“还是这么硬。”

“它不听话。”

“那就不要它听话。”

他用两只手各托住一边,揉。揉的时候用了点力,把乳房压扁,又松开,让它们弹回来。

“凉吗。”

“凉。你的手也凉。”

“那就快点。”

他把我的手按到他小腹上,隔着裤子压下去。

“你自己感觉一下。”

那里已经是硬的,隔着布鼓起来。我用掌心按着,感觉到它顶起来,把裤子的布撑出一个形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吹那一声哨的时候。”

“吹哨的时候。”

“对。你在那边吹了一声,我在那边想,完了。”

“完了什么。”

“完了你要写。写的时候你要想着我。”


“今天我不写什么。”

“什么。”

“今天不用写。”我说,“今天这场,已经写了。”


我把他的裤子解开。

他坐在草皮上,我跪在他两腿中间,那个姿势很像什么比赛前在场地上热身。我弯下腰去的动作也一样。

它的顶端碰到我的嘴唇,我尝到那一点湿的咸。我含进去一截,舌尖绕在一圈上面,又退出来,再含进去更深。

他的呼吸变了。喉咙里有一段声音被压着,没有完全出来。

“江晚。”

“嗯。”

“你的嘴。”

我把头抬起来。

“怎样。”

“跟你在场边上的嘴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嘴。”

“一张不说话的嘴。”

我低下头,又含了回去。

而且更深。

“你这样——我马上——”

我停下来,抬起头,让他看见我的嘴。

“那就马上。”


他把我拉起来,让我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从背后伸到前面,进了我的裤子。

手指碰到阴唇的时候,那里已经湿透。

“湿了。”

“早湿了。”

“从什么时候?”

“也是你吹哨的时候。”

他咬着我的耳朵笑了一声。

两根手指进去,慢慢地抽动,拇指在外面按着阴蒂。

我背对着他,头往后仰,抵在他肩膀上。他每一次把手指插到底,我的小腹就跟着绷一下,绷得他自己都能从手的这一侧感觉到。

“你里面一直在收缩。”

“你按的。”

“我按的是下面。”

“下面就是里面。”

他停下拇指,只用手腕的力气把手指往里推。

那一下我整个人往上一弹。

“疼。”

“疼?那我停。”

“不要停。”

“那你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我喘了口气。

“我在想,这九十分钟里,我每一分钟都在看……看最后一名防守队员的位置。”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四十分钟,你在中路背身拿球,被推。”

“还有呢。”

“还有八十一分钟。你跑到我这里,说还能跑。”

“还有呢。”

“还有——”

“说。”

“还有我吹哨的时候,你看着我。”

他停下来,不动了。

“你一直在看我。”

“我一直在看。”

“那就看着我。”


他把我翻过来,让我仰面躺在外套上。

草皮贴在我的背上,凉。他跪下来,分开我的膝盖。

“要看着。”

“我在看。”

“不是现在。”他说,“是等下。”

他进来的那一下很慢。

我能感觉到它一点一点地撑开,撑到那种被推到某个位置停下来的感觉。两边的穴肉被带开,热上来。

他停下来。

“看。”

“我看了。”

“你看的是什么。”

“你。”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眼睛里有我。”

“还有呢。”

“还有……”

“什么。”

“还有你额头上那一块,是汗。”

“我出汗了。”

“我看见了。”

“那就再看着。”

他动起来。

一开始很慢,进一半退一半。里面早就湿透了,动起来没有一点阻滞的感觉,反倒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我的呼吸被一下一下地压回胸腔,又漏出来。

到后来,他每顶一次,我就从喉咙里过一声。到那一声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加快了。

“江晚。”

“嗯。”

“喊。”

“喊什么。”

“喊。”

我没喊。我把手指咬在嘴里,另一只手掐在他手臂上。

他把我的手从嘴里拿下来。

“你现在在球场上。”

“我知道。”

“球场上,没人管你喊什么。”

“这里是球场。”

“对。”他说,“现在这里就是球场。这条线就是边线。哨声就是哨声。”

“没有哨声。”

“那就喊一声出来。”

“喊不出。”

“那就叫我一声。”

我张开嘴,声音出来得比我预想的轻。

“陈默。”

“再叫。”

“陈默。”

“再叫。”

“陈默。”

他每应一次,就顶得更重一次。


那一次的高潮来了,来得不长。

我整个人往上弓,膝盖收起来,脚底踩在草皮上,一脚踩在草里,一脚踩在滑的地上。

阴道里一阵一阵地缩,我的身体被他撑在那里,缩的时候那根东西没有退出去,被绞住了。他也停了。

“别动。”

“好。”

“等我一下。”

“等多久。”

“不知道。”

他真的等,一动不动地撑着。我慢慢落下来,落回草皮上,背上凉。

“疼吗。”

“凉。”

“那我就快一点。”


后来他把我扶起来,让我转身,趴在边线上。

“头顶着线。”

我把额头贴在白的边线上。

“看着这条线。”

我看见了。

它在我眼睛底下,一条发白的线,草从它两边往上长。

他从后面进来。

比刚才进得更快、更深。我的额头抵着那条线,身体被推着在这条线上抹,抹开来。

“看。”

“看着了。”

“你现在就在线上。”

“我知道。”

“我在你里面。”

“我知道。”

“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

“再说一遍。”

“没有了。”

“只有我知道。”

“只有你知道。”

他掐住我的腰,节奏乱了,乱的时候会很重。

我能感觉到那个点一直被顶着,一直往深处顶,然后我整个人的下半截都在发麻。

他的手伸到前面来。

我张开嘴,没有声音出来,只有一股热气涌出来。

那一下之后,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多久,我才听见自己还有呼吸。

抽出来的时候,草地上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谁的。


我们两个人躺在中圈附近。

我仰面躺着,他侧着,半边身子压在我身上。

星星不多,天上有一层云,云动得很慢。

“你冷不冷。”

“冷。”

“我带你走。”

“等等。”


“陈默。”

“嗯。”

“下一场。”

“下一场是最后一场。”

“对。”

“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

“你还会吹吗。”

“不会。赛季结束。”

“那你补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说:“你补不补都行。”

“我要是补,就是最后一笔。”

“那就不补。”

“那不补,是不是也算一笔。”

他不说话。


我从场地边走过,站到那条边线上,往远处看。整块场地没有灯,只有一盏应急灯照着边线的一小段。那是替补席这一侧。

“你知道我第一次站在这条线上,是什么感觉吗。”我背对着他说。

“什么感觉。”

“觉得自己被放对地方了。”

“现在呢。”

“现在……”我回头看那条线又看回他,“现在我觉得自己被人放对了一个地方,可是我自己不知道该不该站上去。”

“站不站,你要自己决定。”


我把外套抖开,抖掉草屑。

他穿上鞋,站着没动。

“我在门口等你。”

“你先走。”

他走了几步,停下。

“江晚。”

“嗯。”

“你今天在场上吹那一声哨子——”他说,“是这一季最好的一声。”


我一个人留在场地上。

我绕着中圈走了一圈,把手插在口袋里,踩着那条白线。

走到半圈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

草被踩倒了两行。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是这场的底联。

我没有打开它。我把它举起来,在应急灯的光下面,看着它背面的形状。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出去的时候,他在门口,倚在铁门上。

我走过去,把我的手放进他的手里。

他握着,握得很紧。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我跟着你。”

“好。”

那天晚上,我们从城郊一路开到城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大约五十米。

我第一次觉得,被谁跟在后面,也不是一件坏事。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他没补

赛季最后一场,城北体育公园三号场。

那天没有雨。天高,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干草的味道。看台上坐了两百来号人,是这个赛季最多的一次。告示牌上还挂着上一场的旧比分,四个人抬着梯子过去,用湿抹布把数字擦掉。

来的是两支争名次的队,不是青石泵业。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很久。青石泵业在另一块场地,同时开球,他们的保级要靠他们自己。

排给我的是这一场。

“江老师。”马裁判冲我点头,“赛季最后一场了。”

“最后一场。”

“明年还来吗。”

我把旗卷起来插在腰后。

“明年再说。”


这一场踢得不坏。两边都想赢,又都不想输,前六十分钟谁也没进。

六十七分钟,换人牌亮了一下,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跑上场。

我看着换人牌上的名字,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站不住。

不是累,是一种忽然落空的感觉。三个多月了,每一次我抬旗,都有一个人从边线上跑过来,慢一点,再慢一点。今天那条线空着。

七十三分钟,主裁吹了一个点球。两边的人在禁区外推了两下,我把人分开。

补时,我报了四分钟。伤员一次,换人三次,争议一次,加起来四分钟,很规矩。

四分钟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终场哨,一比一。


我在折叠桌边写报告。这一份写得很干净,一格一格填满,没有一处多余。

伤停补时理由那一栏:伤员、换人、双方争议。

三个词,两个逗号。

我签了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联赛的比分推送:青石泵业,一比零。

进球:第九十三分钟,7 号。


场地上的人都散了。我把装报告的箱子放到通道口那个双面棚下面。宣传牌立在棚子外面,绕过它,后面有一张长凳,我从器材房搬来一张,坐下来。

抬头能看见三号场的那条边线。

半小时以后,他从棚子外面绕进来。

穿着自己的外套,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面包、一瓶水。

“你没走。”

“等人。”

“等谁。”

“等你。”

他把塑料袋放在长凳上,坐下来。

“你赢了。”我说。

“赢了。”

“第九十三分钟。”

“是九十三分钟。下半场四十八分钟。”

“是你自己踢进去的。”

“是我。”

“恭喜。”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上不对。”

“我今天没补。”

他把面包撕开,一半递给我,自己咬了一口。我也咬了一口,很久没这么吃东西,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硬。

“四分钟里面,有没有延迟。”他说,“有没有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四分钟。”

“因为有伤员、有换人、有争议。”

“都记在报告上吗。”

“都记在报告上。”

他嚼着面包,慢慢嚼。

“我进球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场边。”他说,“我以为今天还是你在那条线上。”

“我在另一块场地。”

“我知道。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在那里。”

“你没有。”

他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认真嚼完,才说:

“我以为你今天会补。”

“我没补。”

“你赢了那场。”

“我赢了。”他说,“可是我赢的不是你补的那一分钟。”


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背上是这个赛季的颜色,灰一块,红一块,晒得起了皮。

“陈默,我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写报告。”

“我知道。”

“我一开始想的是,把那些格子写满。格子满了,才算把一件事办完。”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格子满了以后,还可以在格子外面写一行。那一行不占格子,没人要看,也没人审。可是它是我自己给自己加的。”

“你现在不写了。”

“现在不写了。”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因为你今天赢了。”我说,“你要的名次已经赢到了。那个名次里没有我。”

他低头看手里的面包袋。

“那我们的那件事呢。”

“那件事里有没有名次。”


我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长凳上。他把手放过来,手心贴着手心。

他的手还是凉的。

“你踢完这个赛季,还踢吗。”

“踢。下赛季还踢。”

“还踢那支队吗。”

“踢。”

“那我明年大概还会排到你们。”

“排到了呢。”

“排到了,我就站那条线上,看你跑。”

“你会不会补。”

“不知道。”

“如果我跑不动了呢。”

“那我会吹哨,报告上写伤员。”

“如果我没跑不动呢。”

“那就写无异常。”

“然后呢。”

“然后,等下一样。”


他笑出声来,在空着的棚子底下,笑声绕着柱子上走了一圈,散掉了。

“你今天说了很多句话。”

“今天没什么可写的。”

“所以你说了。”

“对。”


我们是最后走的。我把折叠桌扛回器材房,他把折叠椅提过去。门锁着,钥匙挂在门框最高的那颗钉子上,他伸手取下来,把门打开。

桌子和椅子放进去,靠墙立好。

“下赛季,这张桌子还在吗。”

“在。”

“那这条线呢。”

“这条线明天就有人重新画。”

我把门拉上,让锁舌挂住。

两个人站在场边,看那块空地。

“走吧。”

“好。”


回到家快十一点。

桌上还摆着那几样东西:报告,底联,红笔,黑笔。我把它们推到一边,倒了一杯水。

今天这一场的底联从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下半场补时四分钟。

伤员、换人、双方争议。

下面一行是空的。

笔拿出来,笔帽用牙咬开。

我写了两行。

本场无第七号球员相关延误。

本人江晚,自下赛季起,申请不再担任本区联赛裁判。

写完盖上笔,看了看那两行。

抽屉里有一个空信封,白色的,没有字。我把底联折好放进去,压平,封口,塞到抽屉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区足协,一个人去的,没带什么。

管理处那个女的看见我就笑:“江裁判,什么风。”

“一件小事。”

我把手写的申请推过去。她看了一下,抬起头。

“不吹了?”

“明年不申请了。”

“为什么。”

“年纪大了。”

“你比我小。”

“不是年纪。”

“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

“跑不动了。”

她把纸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遇见老周。他肩上搭着一件洗得很白的裁判服,应该是来交的。

“江老师,你不吹了?”

“不吹了。”

“为什么。”

“跑不动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跑得动。”他说。

我没接话。他把裁判服往肩上一搭,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

“明年你要是想回来,我给你留个位子。”

“留什么位子。”

“边裁。”他说,“我只能给你留边裁这个位子。”


回到家,我把那一整年的东西都翻出来,铺在客厅地板上。

报告,底联,复印件,那个咬出牙印的笔帽,红笔,黑笔,还有那条淡红色的线。

从第一份开始,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两分钟,换人延误。

第二份:十一分钟,双方争议。

第三份:五分钟,伤员、换人、积水。

第四份:五分钟,伤员。

第五份:九分钟。

第六份:三分钟,队医入场。

第七份,如果它算一份:本场无相关延误。

我把最后那一张摊在膝盖上。

这一张上写的不是补时,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相关”两个字上划了一道。一笔,很轻。

再往下写两个字:第七号。

写完之后看,那两个字的笔画从第一个到第二个,有一点歪。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

这一份不留。


我用了一个小时,把这些一张一张按月份摆开,每一份旁边放一张白纸。

然后拿出一个新笔记本,第一页写上“2026 赛季”。

把每一份的日期、轮次、理由、补时分钟数抄进去。

抄到最后一页,停下来。

最后一个格子里,我没有填分钟数。

我写:

本场补时四分钟。理由:伤员、换人、双方争议。

第七号球员已于六十七分钟被他队换下。本场无第七号球员相关延误。

写完把本子合上。


那个周末没有比赛。我睡到九点,做了顿早饭,把椅子搬到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响。

十一点多来了条消息。

陈默:下午有空吗。

我:有。

他:老地方。三点。


我在三点之前到了汽修厂。安全灯白天不亮,轮胎在墙根堆着。

他在门口等我,灰色薄外套,手里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什么。”

“你看看。”

打开是一份训练记录,手写的,几栏:日期,时间,内容,签字。

“从四月份开始记的。”他说,“跑步,力量,拉伸。”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每天都有。

“你怎么想起来记这个。”

“你写的报告里一直有我的名字。”他说,“我想,那我这一边也应该有一份。”

我把纸折回去,递还给他。

“你写得很好。”

“我学过。”

“学过什么。”

“小时候练过字。”

“那字很好看。”

他愣住了。

“什么。”

“字很好看。”我说,“我第一遍就看出来了。你那些签名,我看过很多遍。”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把纸攥在手里,攥得起了褶。

“江晚。”

“嗯。”

“你说过,写下来的东西才成立。”

“我说过。”

“那我这一份,算不算成立。”

“算。”


我们在他那辆车的后座坐了很久。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下赛季我不吹了。”

“我知道。”

“你还踢吗。”

“踢。”

“那你怎么知道我。”

“我去看台上看。”他说,“我看那条边线。”

“那条线会有人重新画的。”

“我知道。”

“画线的人可能不是我。”

“我知道。”

“那你认什么。”

“我认跑动。”他说,“我看看谁在那条线上,跑得比你慢,还是比你快。”


那天下午我们什么也没做,我坐在后座上,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吹了,没问我那个信封里装了什么。

只是在我要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一支哨子。黑色,Fox 40。

“这不是裁判用的那种。”他说,“上足球课送的那种。”

我捏着它,凉的。

“给我干什么。”

“你留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条线,那个哨子,和那份没交上去的报告。

想它们放在一起,会不会变成一句话。

回到家,我把信封从抽屉最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信封旁边是那支哨子。

我看看信封,又拿起哨子。

我没有开信封,把它重新放回抽屉最底下。

然后我把哨子挂上钥匙串。


晚上坐在电脑前,打开联赛办公室的表。“2027 赛季裁判申请”那一栏是空的。

我把鼠标移过去,停在那儿,没有点。


窗外是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手机屏幕上是他下午发的一句话:

你今天没补。

嗯。

那你今天写了什么。

我想了一下,打了回去:

我写了一句:本场无第七号球员相关延误。

他过了很久才回:

那也很好。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了。

抽屉是关着的。

钥匙串上那支哨子,轻微地,碰了一下钥匙。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城南的一个看台上看他们踢球。

前一天是联赛报名,我打开那张表,“2027 赛季裁判申请”那一栏填完了,点提交之前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按下去了。

申请的是边裁。

三号场那年换了新班子,联赛也换了主办方。开球时间改到下午四点,太阳低,影子从草皮边上拉过来,横着压过中线。

我坐在看台最高一排,风很大。周围是一帮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里拎着奶茶,一直骂人,骂得很起劲。

青石泵业穿的是浅蓝,7 号换了一件新的,熨得平平展展。

他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膝盖抬得低,两条腿像画着圈往前送。

球场边的边裁是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马尾,跑得很快,动作干净利落。她穿一条黑色的短裤,一跑起来,旗就在她手边摆。

我在看台上看着她。

她跑得比我快。她抬旗抬得比我利索。她写报告的时候会写什么,我不知道。


四点半,球在边线上出界。她抬旗,跑过去,把球捡起来,用腕子一抹,扔回场内。

我看见他往回跑的时候,从那条线旁边经过。他跑过她身边,没有停,只是侧了一下头。

那是他们的事。


半场休息的时候,我从看台上下来,去买水。

场边有一个卖冰的小摊,矮桌子,一个女的坐着,五十来岁,记账本摊在桌上。

我拿了一瓶水,在口袋里翻零钱。

翻着翻着,我的手停了。

那个女的记账本摊开着。上面是今天的,一行一行记着:谁拿了什么,多少钱,谁给没给。

写到“矿泉水”的时候,那个“水”字收笔很急,向上挑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没有买水。

我走回看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纸。

在纸的最上面,我写下了时间:

十六点四十七分。

然后写:

下半场未开始。

我盯着这一行。它在纸上放着,一格也没有填满,什么也没说。然后我把这行划了。

又写:

十六点四十七分,无。

我站起来,走回看台最高一排。


下半场开场十分钟,青石泵业打了一次快速反击。他从左边插上,拿球,带了两步。

边裁那姑娘跑得飞快,一直跟在他右边。

球在第六十三分钟打到门柱上,弹回来。他在门前,把球送进去。

一比零。


他跑到角旗区庆祝,那群小伙子站起来了,拍着前面人的肩膀。

我一个人在最边上坐着,看着边裁那姑娘在边线上跟着往回跑,跑到中线的位置才停住,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又垂下旗,摆正。

那一整套动作,我以前做得比她熟练。不是更好,只是更熟。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掌心搓了搓。


七十九分钟,他被换下。

他在边线上走,一步一步,走到边裁那姑娘面前,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

那姑娘把旗换到左手,抬起右手。

然后她低下头,在手腕上看了看表。

那一刻我整个人坐直了。我知道她在算。

我看见她低下头的侧脸,看见她嘴角收了一下,又放平。

她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很短的手势,往技术区的方向。

那手势我认得。是换人。

她放下了手。


后来我看清了那个手势的意思:她是告诉第四官员,他走得太慢了,她记下来了。

她记下来了。


他们在第九十三分钟进了一个球。不是他进的。他坐在替补席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手举得很高,超过头顶,随即放下来了。

然后比赛结束,比分二比零。

边裁那姑娘和主裁一起走到折叠桌边,弯腰,写报告。

她写的时候,我在看台上能看见她的肩,微微往前弓,头低着。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纸。

上面只剩一行了:十六点四十七分,无。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十七点五十三分,全场比赛结束。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两行,把纸折起来。

折到第三折,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折完,放进包里。


那天散场以后,我没有走。

我在看台上坐了很久,坐到人都走干净了,看门的老头过来拿着蒲扇问我:“大姐,走不走。”

“走。”

我下来,绕到球场边上。

折叠桌收在器材房的墙根。她从器材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包,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是——”她认了一下,“江晚老师?”

“嗯。”

“我没见过你,但听说过。”

“听说什么。”

“听说你补时和别人不一样。”

我想了一下。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写。”

她笑了:“写什么。”

“写一个理由,让他们知道,这几分钟不是白给的,有一个名字,把这几分钟占着。”

她看着我,用那种被冒犯了但不打算吵的姿态。

“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为谁写。”她说,“我就写事实。”

“那也很好。”

她走了。


我在那片场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草地那边过来,把边线吹得有一点起伏。那条边线是新画的,很白,画得很直。

我看了它很久,手放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

后来我从口袋里把纸拿出来,摊开。

十六点四十七分,无。

十七点五十三分,全场比赛结束。

我把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外套内袋。


走出球场的时候,门口有个卖橘子的,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摞着七八箱。

我买了一斤。很甜。

在车上我吃了一整个。吃的时候拿橘子皮在手里捏,皮上的汁喷出来,喷在手背上,很凉,很清楚的香。

回家以后,我把那一斤橘子都吃了。

一个不剩。


那是这个赛季开赛的第三场。

我后来还去看过几场,坐在最边上,看边裁那姑娘跑线,看他跑动。

有一次,他被换下,走得很慢。

那姑娘抬起手,低头看表。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她那个动作。那一刻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发生的不会是我做的那些事。她会在报告上写一个很短的理由,几个字,字的笔迹会是平的。

那很好。

我没有坐在那条线上。

那一天我也没有写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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