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四天,学校里只剩三个人:我、门卫老吴,和三楼教务处的宋桂芝。
教学楼是空的。暖气片还热着,走廊尽头那几个总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手指敲铁皮。
她来的时候,我正把一沓作文本捆起来。
门在楼下响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也不怯。三级台阶一级一级上来。
"顾老师。"
我抬头。
一个穿深灰羽绒服的姑娘站在门口,帽子上有一圈白的绒毛边,脸冻得发红。她背着书包,手插在袖子里。
"林晓?"
"您记得我。"
"去年毕业的。理转文,第二年。"我说,"现在第几年了。"
"第三年。"
我把手上一捆本子放下。
"你考上了。"
"考上了。"她说,"大二就没念了。"
"为什么。"
"家里有事。"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着,"顾老师,我想跟您补课。"
我给她倒了水。她两只手圈着杯子,没有喝。
"我这半年没在学校。寒假的课时表早就报了。"我说。
"课时表上没我。"
"对。"
"所以我想单独请您。"她说,"钱我出。一小时五十,县里的行情我打听了。每次课上完,我当场给您钱,您写台账。"
我看着她。
二十出头的人说"台账"两个字,说得那么自然,我一时没接上。
"你知道台账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她说,"教务处记老师课时用的。写了,就等于您上了课。不写,就是私下补。"
"私下补是违反规定的。"
"那您就写。"她说,"我按规矩来,您按规矩写。您要是哪天不想写了,我就不来了。"
楼道里的暖气片响了一声。
"你哪门不行。"
"现代文阅读。"她说,"还有作文。"
我是教这个的。
第二天开始。
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整间教室只有一个人,暖气开着,玻璃上一层水汽。我们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她坐我对面。
她做题的时候,我看着她。
她写字很快,几乎不停,笔尖在纸上有一种细碎的沙沙声。做完一道题,她会停一下,把笔尖点在字上,点三下,然后写下一行。
第一节课,两个小时。
我把一套现代文的阅读题给她。四篇,有标准答案。
她做完了,我批。错了一道。
那是第二篇,问题问的是"作者引用这首诗的用意"。
标准答案里有两个点:一是承接上文,二是反衬主题。
她写的第一个点是承接上文。第二个点,她写的是:"作者想让人知道,他其实早就明白。"
我在那道题旁边打了一个圈。
"这不算错。"我说。
"算。"她说,"标准答案没这一句。"
"标准答案是给阅卷的。你写的是给读者看的。"
她把笔放下了。
"顾老师,我们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按小时给您钱,您就得按标准答案教。"她看着我,"您要是把我当诗人教,我今年的分是上不去的。"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
这个姑娘二十二岁。她坐下来的时候,先谈的是价钱,再谈的是规矩,最后谈的是标准。
我说,好。
然后我在那道题旁边把圈划掉,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扣两分。
她看了一眼,把它抄进了错题本。
第一节课的第二个小时,我们讲作文。
我把一篇她写的给她。题目是"我的老师"。
我看完,把本子推回去。
"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一个老师。"她说。
"你写的是一个人在等另外一个人来。"我说,"他没来,你写了他会来的时候的样子。整篇教室里只有一支粉笔,你写了六次。"
她没有否认。
"考试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不是老师,是你自己。"
她把本子拿回来,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顾老师,您教了二十七年,您有没有收过一条学生写您的作文,写得真的。"
我拿着笔,转了半圈,放下。
"有。"我说,"一篇。"
"谁写的。"
"我记不住名字了。就记得那篇写的是我们那时候上课,窗外有棵槐树,开了花,整间教室都是香的。"
"您记得树,记不住人。"
"记得树多。"我说,"人也多。"
她把本子合上了。
八点差十分,她做最后一道大题。
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她背后,看见她卷子边上有一行小字,写在格子外面,不是答案。
"这个教室的暖气比外面响。"
我没问。回到座位上坐下。
她做完了,回头看我。
"顾老师,您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您的鞋。"
"鞋怎么了。"
"您走路没声音,是您这双鞋底软。"她说,"您走过来,我背上先凉了一下。"
"那是因为暖气片在墙角,你在暖气前面烘过。"
"也许。"
她把卷子递过来。
我批完,八点,我下课。她掏出钱包,拿了一张五十的,放在桌角。手很稳,像早就数好了。
我打开台账。那是一本蓝皮的横格本,教务处发的,每页三十二行,一格一格。
我翻到今天。上一页是去年十二月的记录,再往前是十一月。我的字迹二十七年没变,很密,很小。
我在空行上写:一月十八日,林晓,语文,二课时,五十元。
写完,抬头,她已经把钱捏在手里等着。我把钱接过来,数了数,夹进本子后面。
"一本本子能记多久。"她问。
"三个学期。"
"那这本呢。"
"这是我的第二本。"
"第一本呢。"
"交了。"
她点点头,把书包背起来,朝门口走。
"林晓。"
她停住。
"明天上午八点。"
"好。"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
暖气片还在响。玻璃上那层水汽被她的手擦出一块,透出外面的黑。
我把台账本翻开,看着那一行。
字写得没问题。数字也没问题。
可是"二课时"三个字,我写得比平常偏右了一点。我在教务处写过二十七年的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写偏过。
我把笔拿起来,在那三个字上描了一下。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
收钱的时候,我的手心是干的。这一点我记住了,因为每一节课,我都在记这个。
那几天,我也抬头看过窗外的槐树。十二月砍过枝,光秃秃的,树枝上吊着一只旧鸟笼,笼门开着,是空的。
我不知道那只笼子是谁挂的。二十七年了,我从来没注意过它。
第二天八点,她准时到。
第三天八点,她早到了十分钟,坐在教室里等我,卷子已经摊开。
第四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两杯热豆浆。一杯放我手边。
"钱另算。"我说。
她把棉袄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豆浆不要钱。"她说,"您昨天晚上改我作文到凌晨,我在窗下面看见灯还亮着。"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那盏灯是我的。
第五天,第八个小时。
我们讲一篇议论文的结构。她的手冻得发红,写字的时候笔握不住。我把我的手套推过去,她没有接,就把手伸到暖气片上面烘。
那间教室的暖气片在墙角,她得侧过身子,一条腿跪在椅子上。
我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段我停了两分钟。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我先把眼睛移开了。
可是我知道自己停了两分钟,因为墙上那个钟我一直在看——它每过一分钟,秒针都会顿一下。
那两分钟里,它顿了两次。
那两分钟,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很具体,具体到我自己都难受。我想的是她的手冻红了,想的是她的手心是不是也一样凉。我想如果我现在伸手,把她的手包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伸手。我数着钟,数到第二分钟过去,才又开口。
"第二段,论点在哪一句。"
她回答了。答得对。
那天回家,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我家在教师公寓四楼,两室一厅,电视从从来没人看,遥控器上落了一层薄灰。周敏的拖鞋摆在鞋柜里,去年回来的时候穿的那双,鞋底还是干净的。
第七天,我算了一下。
到那一天为止,我们上了十二个小时。她一次没少给,我一次没少记。
十二个小时,真正在补现代文的,是七个。剩下的五个小时,我们讲了些别的东西。她问我为什么留校,我问我家里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
她讲她父亲的厂关门,讲她母亲去年回来过一次,走的时候把被子晒了。她讲这些的时候,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我就听着。
那些小时,我也收了钱。
收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遍:这是在补课。有人付,有人上,有人在账上写一行。这三样齐了,这件事就有个名字。
我需要的不是钱,我要的就是那个名字。
那些小时里,她没有一次问我为什么要留校。
其实我也想过怎么说。我可以说学校要人在寒假值班,可以说要备下学期的课,可以说省城那边房子小,我不方便去。
这些都是实话。但实话加在一起不等于原因。
原因是:两个月前我查了体检报告,医生拿着片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把片子放回来,说老先生,您这个要复查。我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个小时,走完回到学校,一个人坐在三楼那间空教室里,听见了暖气片在响。
从那天起,这栋楼就成了我唯一能待的地方。
我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台账。台账只记课时,不记人。
可是从那天起,我每写一行,都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我写的不是别人的课时了,我写的是还有人在这儿等我。
第八天,讲完课,我照例翻开台账。
她站在一边等着,手插在袖子里,我知道她的钱已经捏在手心了。
我写:一月二十五日,林晓,语文,二课时,五十元。
写完,我把笔搁下,抬起头。
她没给钱。
"怎么了。"我问。
"顾老师,我今天想让您给我加一道题。"
"什么题。"
"假如某一天我说我不付钱了,"她说,"您还会不会在这儿等我。"
我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这道题超纲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要标准答案。"
"那我就不收钱。"
"那不行。"她走近一步,"您要是哪天不收钱,那就不是补课了。您想清楚。"
她说完这一句,从袖子里把钱拿出来,还是那张五十的整钞,平平整整,压在我那本台账上。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顾老师。"她说,"您的钱,我明天还按这个数给。"
"要是哪天我不收呢。"
"那您就得告诉我,您那天在干什么。"
"你别送。"我说,"外面天黑。"
"我不怕黑。"她说,"我一个人住了三年。"
我在走廊里看着她走。
门在她背后关上。
我把本子翻到那行字,看我的笔迹。二十七年,我从来没有把一个人的名字写错过一笔。可是今天,"林晓"两个字,我写得比上面所有的字都高了一点,像是要跳出去。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才发现我没写"语文"那一栏的科目代码。二十七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