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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补课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补课

寒假第四天,学校里只剩三个人:我、门卫老吴,和三楼教务处的宋桂芝。

教学楼是空的。暖气片还热着,走廊尽头那几个总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手指敲铁皮。

她来的时候,我正把一沓作文本捆起来。

门在楼下响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也不怯。三级台阶一级一级上来。

"顾老师。"

我抬头。

一个穿深灰羽绒服的姑娘站在门口,帽子上有一圈白的绒毛边,脸冻得发红。她背着书包,手插在袖子里。

"林晓?"

"您记得我。"

"去年毕业的。理转文,第二年。"我说,"现在第几年了。"

"第三年。"

我把手上一捆本子放下。

"你考上了。"

"考上了。"她说,"大二就没念了。"

"为什么。"

"家里有事。"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着,"顾老师,我想跟您补课。"


我给她倒了水。她两只手圈着杯子,没有喝。

"我这半年没在学校。寒假的课时表早就报了。"我说。

"课时表上没我。"

"对。"

"所以我想单独请您。"她说,"钱我出。一小时五十,县里的行情我打听了。每次课上完,我当场给您钱,您写台账。"

我看着她。

二十出头的人说"台账"两个字,说得那么自然,我一时没接上。

"你知道台账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她说,"教务处记老师课时用的。写了,就等于您上了课。不写,就是私下补。"

"私下补是违反规定的。"

"那您就写。"她说,"我按规矩来,您按规矩写。您要是哪天不想写了,我就不来了。"

楼道里的暖气片响了一声。

"你哪门不行。"

"现代文阅读。"她说,"还有作文。"

我是教这个的。


第二天开始。

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整间教室只有一个人,暖气开着,玻璃上一层水汽。我们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她坐我对面。

她做题的时候,我看着她。

她写字很快,几乎不停,笔尖在纸上有一种细碎的沙沙声。做完一道题,她会停一下,把笔尖点在字上,点三下,然后写下一行。

第一节课,两个小时。

我把一套现代文的阅读题给她。四篇,有标准答案。

她做完了,我批。错了一道。

那是第二篇,问题问的是"作者引用这首诗的用意"。

标准答案里有两个点:一是承接上文,二是反衬主题。

她写的第一个点是承接上文。第二个点,她写的是:"作者想让人知道,他其实早就明白。"

我在那道题旁边打了一个圈。

"这不算错。"我说。

"算。"她说,"标准答案没这一句。"

"标准答案是给阅卷的。你写的是给读者看的。"

她把笔放下了。

"顾老师,我们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按小时给您钱,您就得按标准答案教。"她看着我,"您要是把我当诗人教,我今年的分是上不去的。"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

这个姑娘二十二岁。她坐下来的时候,先谈的是价钱,再谈的是规矩,最后谈的是标准。

我说,好。

然后我在那道题旁边把圈划掉,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扣两分。

她看了一眼,把它抄进了错题本。


第一节课的第二个小时,我们讲作文。

我把一篇她写的给她。题目是"我的老师"。

我看完,把本子推回去。

"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一个老师。"她说。

"你写的是一个人在等另外一个人来。"我说,"他没来,你写了他会来的时候的样子。整篇教室里只有一支粉笔,你写了六次。"

她没有否认。

"考试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不是老师,是你自己。"

她把本子拿回来,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顾老师,您教了二十七年,您有没有收过一条学生写您的作文,写得真的。"

我拿着笔,转了半圈,放下。

"有。"我说,"一篇。"

"谁写的。"

"我记不住名字了。就记得那篇写的是我们那时候上课,窗外有棵槐树,开了花,整间教室都是香的。"

"您记得树,记不住人。"

"记得树多。"我说,"人也多。"

她把本子合上了。


八点差十分,她做最后一道大题。

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她背后,看见她卷子边上有一行小字,写在格子外面,不是答案。

"这个教室的暖气比外面响。"

我没问。回到座位上坐下。

她做完了,回头看我。

"顾老师,您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您的鞋。"

"鞋怎么了。"

"您走路没声音,是您这双鞋底软。"她说,"您走过来,我背上先凉了一下。"

"那是因为暖气片在墙角,你在暖气前面烘过。"

"也许。"

她把卷子递过来。

我批完,八点,我下课。她掏出钱包,拿了一张五十的,放在桌角。手很稳,像早就数好了。

我打开台账。那是一本蓝皮的横格本,教务处发的,每页三十二行,一格一格。

我翻到今天。上一页是去年十二月的记录,再往前是十一月。我的字迹二十七年没变,很密,很小。

我在空行上写:一月十八日,林晓,语文,二课时,五十元。

写完,抬头,她已经把钱捏在手里等着。我把钱接过来,数了数,夹进本子后面。

"一本本子能记多久。"她问。

"三个学期。"

"那这本呢。"

"这是我的第二本。"

"第一本呢。"

"交了。"

她点点头,把书包背起来,朝门口走。

"林晓。"

她停住。

"明天上午八点。"

"好。"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

暖气片还在响。玻璃上那层水汽被她的手擦出一块,透出外面的黑。

我把台账本翻开,看着那一行。

字写得没问题。数字也没问题。

可是"二课时"三个字,我写得比平常偏右了一点。我在教务处写过二十七年的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写偏过。

我把笔拿起来,在那三个字上描了一下。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

收钱的时候,我的手心是干的。这一点我记住了,因为每一节课,我都在记这个。

那几天,我也抬头看过窗外的槐树。十二月砍过枝,光秃秃的,树枝上吊着一只旧鸟笼,笼门开着,是空的。

我不知道那只笼子是谁挂的。二十七年了,我从来没注意过它。


第二天八点,她准时到。

第三天八点,她早到了十分钟,坐在教室里等我,卷子已经摊开。

第四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两杯热豆浆。一杯放我手边。

"钱另算。"我说。

她把棉袄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豆浆不要钱。"她说,"您昨天晚上改我作文到凌晨,我在窗下面看见灯还亮着。"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那盏灯是我的。

第五天,第八个小时。

我们讲一篇议论文的结构。她的手冻得发红,写字的时候笔握不住。我把我的手套推过去,她没有接,就把手伸到暖气片上面烘。

那间教室的暖气片在墙角,她得侧过身子,一条腿跪在椅子上。

我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段我停了两分钟。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我先把眼睛移开了。

可是我知道自己停了两分钟,因为墙上那个钟我一直在看——它每过一分钟,秒针都会顿一下。

那两分钟里,它顿了两次。

那两分钟,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很具体,具体到我自己都难受。我想的是她的手冻红了,想的是她的手心是不是也一样凉。我想如果我现在伸手,把她的手包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伸手。我数着钟,数到第二分钟过去,才又开口。

"第二段,论点在哪一句。"

她回答了。答得对。

那天回家,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我家在教师公寓四楼,两室一厅,电视从从来没人看,遥控器上落了一层薄灰。周敏的拖鞋摆在鞋柜里,去年回来的时候穿的那双,鞋底还是干净的。


第七天,我算了一下。

到那一天为止,我们上了十二个小时。她一次没少给,我一次没少记。

十二个小时,真正在补现代文的,是七个。剩下的五个小时,我们讲了些别的东西。她问我为什么留校,我问我家里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

她讲她父亲的厂关门,讲她母亲去年回来过一次,走的时候把被子晒了。她讲这些的时候,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我就听着。

那些小时,我也收了钱。

收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遍:这是在补课。有人付,有人上,有人在账上写一行。这三样齐了,这件事就有个名字。

我需要的不是钱,我要的就是那个名字。

那些小时里,她没有一次问我为什么要留校。

其实我也想过怎么说。我可以说学校要人在寒假值班,可以说要备下学期的课,可以说省城那边房子小,我不方便去。

这些都是实话。但实话加在一起不等于原因。

原因是:两个月前我查了体检报告,医生拿着片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把片子放回来,说老先生,您这个要复查。我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个小时,走完回到学校,一个人坐在三楼那间空教室里,听见了暖气片在响。

从那天起,这栋楼就成了我唯一能待的地方。

我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台账。台账只记课时,不记人。

可是从那天起,我每写一行,都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我写的不是别人的课时了,我写的是还有人在这儿等我。


第八天,讲完课,我照例翻开台账。

她站在一边等着,手插在袖子里,我知道她的钱已经捏在手心了。

我写:一月二十五日,林晓,语文,二课时,五十元。

写完,我把笔搁下,抬起头。

她没给钱。

"怎么了。"我问。

"顾老师,我今天想让您给我加一道题。"

"什么题。"

"假如某一天我说我不付钱了,"她说,"您还会不会在这儿等我。"

我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这道题超纲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要标准答案。"

"那我就不收钱。"

"那不行。"她走近一步,"您要是哪天不收钱,那就不是补课了。您想清楚。"

她说完这一句,从袖子里把钱拿出来,还是那张五十的整钞,平平整整,压在我那本台账上。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顾老师。"她说,"您的钱,我明天还按这个数给。"

"要是哪天我不收呢。"

"那您就得告诉我,您那天在干什么。"

"你别送。"我说,"外面天黑。"

"我不怕黑。"她说,"我一个人住了三年。"

我在走廊里看着她走。

门在她背后关上。

我把本子翻到那行字,看我的笔迹。二十七年,我从来没有把一个人的名字写错过一笔。可是今天,"林晓"两个字,我写得比上面所有的字都高了一点,像是要跳出去。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才发现我没写"语文"那一栏的科目代码。二十七年来第一次。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多一个钟头

第九天早上,她来的时候把一张五十的放在我桌上,另外又压了一张。

"今天三个小时。"她说。

"三个小时讲什么。"

"讲完再说。"

前两个小时,我们照常做题。第二篇现代文,答得很好,三个点都踩到了。作文也写完了,题目是"等待",她写了六百字,没有一句是空的。

九点五十,第二个小时结束。

我把台灯从桌角挪到中间,翻开台账,写了两个字:三课时。

写完,放下笔。

"第三个小时,做什么。"

她把卷子收起来,摞成一叠,压在桌角。

"顾老师,您平常上完课做什么。"

"回宿舍。"

"这儿不是宿舍。"

"回公寓。"

"然后呢。"

"然后看卷子。第二天要讲的。"

"今天不看呢。"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那一片还是烫的,她的手掌贴上去,指尖因为冷,是红的。

"这间教室最暖和的地方是这里。"她说,"我第一天来就发现了。我每次坐在这儿做完卷子,就走了。"

"所以。"

"所以三个小时里面,前面两个我坐着,后面一个我想站着。"

我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一句正经话。可她说完就不看我了,只把手一直贴在暖气片上,背朝着我。

我坐在桌子这一边,看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三点十分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顾老师,我冷。"

"暖气在这儿。"

"我站了一个多小时,我前面热,后面冷。"

她一边说,一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来,脱到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往下拉的时候有点锁骨。

我明白了她在做什么。我也明白,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她就会继续做。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把羽绒服拿下来,重新披到她肩上。

"回去。"我说。声音有点哑,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我不回去。"她说。

她的手捉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是热的。暖气片烘了一个多小时的那种热。

"顾老师。今天是三个小时。第三个小时,我付过了。"

"这不是补课。"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一点没有逼迫的意思,"您说。"

我说不出来。

在我的整个一生里,除了教书,我没有过别的答案。凡是能做到的,我都做到规矩里去;做到规矩里的,就能一直做下去。这是我这五十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

这一段话我在心里说了三遍,到最后一遍,我才发现它没有说服我,反而让我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知道了。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掌朝上,放进了她的手心里。两只手一起包住,就像包一只杯子。

"我不是要您承认什么。"她说,"我只要您别再装作记账本比我重要。"

我低头,把手抽出来。

她没有拦住。她只是停在那里,等着。

我伸手到她的脸侧,拇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她的手冻得红,脸也是冷的。我低头。

第一次吻上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动。

她的嘴唇在暖气片旁边烘得是热的,薄,有一点点干。我的嘴唇一直在教室里坐着,是凉的。我只碰到一下,就分开了。

"您会。"她在很近的地方说。

"别说话。"

我重新吻上去,这次没有分开。

她仰起脸,手抓住我的毛衣前襟,从里面绷紧。我的舌头推开她的嘴唇,她的舌头在里头迎上来,一下,又退回去。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嘴唇之间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这间教室里太安静了,这一点声音被墙和空桌椅放大,听起来像门外有人在。

她的手往下走,隔着一件旧毛衣,按在我胸口。

"您这里。"

"怎么了。"

"这里也在响。"

我没有回答,把手滑进她的毛衣里。

里面什么也没穿。

手掌一覆上去,就碰到了那两团肉,软的,沉的,带着暖气片烘过的热。她往前送了一些,整个乳房压到我手心里。

她轻轻"啊"了一声。

"轻点。"她说,"我这儿敏感。"

我没有轻。

手掌很慢地包住,往上一提,又放下来,整团肉在掌心里换了一个样子。指头滑到下面,从下往上托,托到乳晕那里,指腹摩过去。

乳头已经硬了,一碰到就立起来,从皮肤里顶出来。我用拇指按住它,来回压。

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喉咙那里出了声音。

我把毛衣往上推到胸口以上,露出来,低下头含住。

舌头一贴上去,她整个人就软了。

"顾老师——"

我用牙轻轻咬了一下。

"疼。"

"疼就对了。"我说。这话我不记得是谁教我的,我没有说过这种话。可它顺顺当当从我嘴里出来。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攥住,不留。

我换到另一边,一边含,一边用手揉。两边都湿了,留了痕。我用舌头绕着乳晕打圈,那圈皮肤上有细小的颗粒,被唾液润了之后,更明显。

她一直在发出声音,很轻,被我含在嘴里的时候像闷在水下。我把嘴松开的时候,她才"啊"出来,那一声回响在这个空教室里,落不到任何别人的耳朵那里。

我直起身。

"坐下来。"我说。

"哪张桌子。"

"你的。"

她退了两步,坐到她那把椅子上,背对着黑板。灯从头顶压下来,落到她的膝盖上。

我把她的椅子往前拉了一寸,蹲下来。

她穿的是一条黑色的棉裤,膝盖磨得发白。我把裤子的松紧往下剥,剥过膝弯,剥到脚踝,脱下来的时候卡住了,她抬起脚。

里面一条淡色的内裤,已经被底下的湿洇深了一小块。

我把手掌按在那上面,从下往上压。

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靠,靠到黑板。

那里已经热了。隔着布能感觉到一点点的软,一点点的鼓起来。我的手掌按上去不动,她就开始自己往我手下送。

"别急。"

"我不急。"她说,"是您的手不动。"

我用两根手指,隔着布,从上往下,慢慢地摸那条缝的位置,摸到下面,布湿得能拉出一点黏意。

我把内裤勾下来,勾到膝弯。

她坐得很开,两条腿在椅子两侧。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阴毛中间那道缝是湿的,阴唇的颜色比周围深,微微分开,露出里面红色的一点点。

"这么湿。"我说。

"早就湿了。"她说,"刚过十点那会儿就开始了。您一直坐着低头写字。"

我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那道缝,从上往下滑过去,一路划到底,再抬起来,指头上拉着一条丝。

她在椅子上一颤。

"顾老师。"

"嗯。"

"别用手指。"

我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解开自己的腰带。

那一瞬间,我看了一眼她头顶的钟。

十点二十六。第三个小时已经过了二十六分钟。

"林晓。"

"别看了。"她抓住我的手,帮我把拉链往下拉,"看了就是补课。"


进去的时候,她把头往后仰,靠在黑板上的粉笔槽上。她的下巴完全抬起来,喉咙那里一根筋绷着。

"啊——"

那一声在教室里绕了一圈。

里面很紧,一层一层地含上来。我进去一半就停住了,她里面一阵阵地收,收得让我不得不停。

"慢。"她说,喘着,"我没做过。"

"什么。"

"三年没做过。"她说,"我在等这一年。"

这句话让我手上一紧。

我把她的腿抬起来,一条搭在椅子上,另一条架到我肩头。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必须转身,整个人贴着黑板。

"再进一点。"

我进到了底。

她的指甲抓在我的肩膀上,抓得我疼。我没有停。

教室的桌椅上落着一层灰,她贴靠着的那块黑板被蹭出一条痕。她的声音被撞得一段一段,一声还没落,下一声已经起来。

"别出声。"我说。不是怕,就是想让这件事更安静一点。

"我停不下来。"她说,"顾老师,我停不下来。"

她的腿在我肩头收紧。我伸手下去摸她,摸到那一点。阴蒂已经鼓起来,从两片阴唇里探出来。

手指按上去,她整个人猛地一抽。

"别——"

"晚了。"

我在那一点上揉,揉得很慢,同时下面在动。两个节奏不一样,她的声音也乱,一声长一声短,最后全变成一片急。

到了最后,声音没了。只剩下气息。

她整个人往下滑,一下一下地绞,绞得我也到边上。她的嘴唇无声地张着,喉咙里有一个很长的、被压住的声音,一直没放出来。

我没有让她停。一直动,一直到她那一阵绞劲过去,整个人彻底软下来。

教室里的暖气那天开得很足。她整个人贴着黑板,背上一层汗,头发从额头上滑下来,贴在脸侧。

我换了个姿势,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弯下腰,手撑着桌面。她撑不住,桌子往前滑了一寸,椅子被带倒了,发出一声很响的落地。

"顾老师——"

"扶住。"

她两只手撑着桌沿。桌面冰。她的手掌在桌面上滑,我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按在纸上。

我在她身后,再一次进去。

她叫了一声,很急,很短。

"您的桌子……"

"管它。"

我捉着她的腰,节奏比刚才快。桌子一下一下地往前撞,压到椅子腿上,发出一串刮擦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抓,指甲刮过纸页,一片一片。

到后面,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声音,一声一声,慢慢低下去。

我只能感觉她的背一点一点往下塌。

那股热是从里面漫出来的,漫到我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滴。地上落了两滴。

我最后才出来,站在她前面,用手弄完,弄在她的小腹上。白的东西落在她的毛衣下摆和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看。

"擦。"

我拿出我的老花镜布,擦了一下。擦到一半,她捉住我的手。

"等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那个布上已经混了两种湿,看了很久。

"顾老师。"

"嗯。"

"这是三个小时。"她说,"我不多付,您也别少给。"


后来她穿好衣服,把椅子摆回原位,把地上一小块湿的地方用废卷子垫了。

我们坐在教室里,一直到十点半。

她不说要不要回去。我也不说。

十点四十,她站起来。

"我走了。"她把手伸到口袋里摸。

"钱已经给过了。"

"我知道。"她说,"我是想给您看一眼,今天那个钱包,是空的。"

她把钱包翻开,让我看。里面只有一张公交卡,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这个学校的大门,夏天,树很绿。

"我在这儿读了三年。"她说,"毕业那年照的。我带着它,是怕有一天我忘了自己从哪儿出来的。"

我送她到楼梯口。

她下去,一级一级,走到拐角,才回头。

"顾老师,明天还是八点。"

"八点。"

她走了以后,我回到教室,打开台账。

我在今天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一月二十六日,林晓,语文,三课时,一百五十元。

写完,我看了一眼那个"三"字。

她多付了第三个小时,可这第三个小时,我们没有讲一点现代文。

我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然后写下三个字:补课。

字很小,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第二天她来之前,我把那张垫在地上的废卷子捡起来,想扔掉。

捡起来的时候,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我们前天讲的那篇现代文。她做完以后,在被撑得满是褶子的那张纸的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东西。

是从教室窗户看出去的视角,窗框、暖气片,还有一把空椅子。

椅子的位置,是我平常坐的地方。

没有我。画里没有一个人。

只是在椅子的靠背上,她用铅笔轻轻地加了浅浅的几道横线,那是我的老花镜放在扶手上的样子。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我的大衣内袋。

那天上课,她一次也没有提这张纸。我也没有提。


第十一天晚上,下大雪。

我下课以后送她到楼下。雪在路灯的光里斜着落,地上刚积起来一层,踩上去有一声轻响。她穿的是一双很薄的布鞋,鞋面是黑的,底下已经湿了一大片。

"您送我到这儿吧。"她说。

我没有停。

一直走到学校大门。老吴正在闸门里头的炉子边烤手,看见我们,站起来,把门拉开。

"顾老师,这么晚。"

"送个学生。"

"这么冷的天,您别送了。"

她和我并排站着。老吴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很慢,又转回炉子那边。

"路上雪大。"他说,"您二人慢慢走。"

门关上以后,她小声说了一句。

"他知道了。"

"他只看见一个老师送学生。"

"他不是眼睛看见的。"她说,"他不看,他也知道。"

雪落下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块地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进我的大衣口袋。

"顾老师,这里不冷。"

"手拿出去。"

"不拿。"

她把手往里塞了塞,握住了我常年放在口袋里的笔。


那天的课,我们讲到十点整。

她离开之前,从袖子里抽出两张五十的,平平整整,压在茶杯下面。

不等我说话,她已经站起来了。

"今天两个钟。"

"多了。"

"不多。"她把书包背到肩上,走到门口。

我低头,看见地上她留下的湿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口。

我抬起头,才看见她没穿袜子。

光着的脚,踩在那双薄布鞋里,脚下已经湿透了。

我不知道她在雪地里,是这样一步一步走来的。

我把钱从茶杯下面抽出来。两张。纸币上还带着一点热,是她手心贴在袖子里捂了一路的温度。

我在台账上写:二课时,一百元。

写完,把一百块钱夹到后面,和其他的一起。

那一沓钱,从一月十八号到今天,越来越厚。

我从来没有数过总数。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撕一页

第十二天,宋桂芝来找我。

那天下午三点,她抱着一个纸箱子从四楼下来,在三楼楼梯口停住。

"顾老师。"

"宋主任。"

"寒假还剩几天。"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教务处这边在做期末结转。所有在册的课时,我得核对一遍。"

"我的都在台账上。"

"我知道。"她说,"您这个人,字都比别人清楚。"

她把纸箱子换了一下手。

"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她看了看那间教室,"这个寒假,您的课时没报。教务系统里,您寒假是零课时。"

"我是留校。"

"留校是留校,课时是课时。"她说,"上面开学以后可能会抽查。您要是有什么私下的安排,趁早说清楚。"

"什么叫做私下。"

"就是没有进系统。"她说,"顾老师,我不查您。我只提醒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响了一声,跟着她的脚步一起走远。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把台账翻到最前面。第一页是二〇一七年,字迹还很硬。中间有些页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

这本子里有我二十七年的每一行。

我知道哪些是真的:二月十七日,高三六班,二课时。三月三日,高三六班,二课时。这些都是我。

可是从一月十八日起,那些行里混了别人的东西。

我翻到一月二十六日。

"语文,三课时,一百五十元。"

旁边我写的"补课"两个字,是我的字,也是我的心虚。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撕得很慢。纸在手里发白,纹理一条一条分开。这本子太旧了,纸也脆,撕到最后折角的地方断了。

撕下来的那一页在我手里。

上面有三行字。一月二十四,一月二十五,一月二十六。

我把它折起来,看着我手边那一沓东西。

不。我把它拿到暖气片那边。


灯在桌子上。我走过那两排空桌椅,走到暖气片旁边。

那一片铁永远是热的。我伸手把纸一展开,盖上。

纸碰到铁,立刻开始卷。

我按住,一直到它变成一片焦黄。

然后我拿下来,放到地上,用鞋底碾。

碾完,我把那些灰扫在手里,倒进垃圾桶。

倒下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先把书包放下,然后走到垃圾桶旁边,蹲下去。

"您倒过了?"她问。

"倒什么。"

"昨天我打扫的时候,看见地上有灰。"她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到一张报纸上,用手指在里面拨,"您以为学生会不打扫?"

我没有说话。

她从报纸上捻起一点,举起来看。

"是纸。"她说,"烧过的纸。"

她抬起头。

"顾老师,您撕了几页。"

"一页。"

"上面有什么。"

"一月二十四到一月二十六。"我说,"三次。"

她站起来,把手上那些灰拍干净。

"我要那一页。"

"烧了。"

"我要那个意思。"她说,"你要撕,就不能白撕。你撕了它,我那份就不存在了。那我给过的钱,我上过的课,就没有了名字。"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从里面抽出一个新的透明文件夹。

"您再写一份。"

"写什么。"

"补写。"她说,"不是抄台账。是写给我看的。哪天,上了几个钟头,讲了什么。"

我看着她。

"这算什么。"

"这是我的那份。"她说,"台账有学校的那份,我就该有一份。"


那天我们没上课。

她在教室里找了一张干净的纸,放到我面前,把笔摆好。

我坐下来,想了想,开始写。

一月十八日。第一次。现代文四篇。错题一道。她写在答案外面的一句话。

一月十九日。作文《我的老师》。她写了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来。

一月二十一日。议论文结构。她的手冻红了。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

"继续。"她说。

"后面没有讲过的。"

"那就写没讲过的。"

我接着写。

一月二十四。第三个钟头。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写到这儿,笔停了。

"我不知道怎么写。"

"您怎么想就怎么写。"她说,"反正这纸只有我一个人看。"

我写:她的手是热的。

她凑过来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接着写。

一月二十五。她没给钱。她问了那个问题。她最后还是给了。

一月二十六。第三个小时我们做了别的。

写到这儿我把笔放下了。

她坐在对面,把那张纸拿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她读到某一行的样子,她的喉结的地方动了一下,我就知道她读到了。

"顾老师。"

"嗯。"

"您这儿写着我三年没做过。"她抬起头,"我在等这一年。"

"是你说的话。"

她读完了以后,把纸推回我面前。

"一月二十五那天,我拿回那五十块钱以后,回家哭了。"她说,"不是觉得自己傻。是觉得,这个学校里有一个人,宁可把一件真事写成假的。"


她没有走。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昨天我等了一整天。"她说,"早上七点半到楼下,在雪里站了半个小时,看您那天有没有拉窗帘。您没拉。灯亮到三点。"

"你七点半就来了?"

"我说八点。"她说,"我从七点半开始等。"

我站起来。桌子在我身后挡着。

"顾老师,您撕那一页,是为了我。"

"是为了我。"

"您说的是为了您自己。"她说,"可撕一页,是为了谁,从撕的时候就知道。"

她的手指捏住我衬衫的第二个扣子,转了一下。

"我今天什么都没想好。"她说,"我就想过来看看,您昨天到底怎么想的。"

"我昨天什么都没想。"

"您想了。"她的手指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解,"您要是没想,昨天晚上您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用鞋底把一张纸碾成那样。"


第三个小时我们没算。

那天是下午,外面有太阳,雪化了一半,屋檐上一串水滴落下来,落在教室窗下的水泥地上。

我先碰的她。

我把她推到讲台边上。讲台是水泥砌的,很宽,上面落着粉笔灰。

她坐上去了。

"冷。"她缩了一下。

讲台的水泥是凉的。她坐下去的那一下,背就挺直了。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也落在窗台上,那上面还积着昨夜的水。

我把我大衣脱下来,垫到她身下。

然后我把她的毛衣往上推,推到胸口,把她的胸罩往上翻,乳房就从里面滑出来。有一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一边的乳头上,那一圈比另一边深。

我低下头,含住。

她倒抽了一口气,手上来抓住我的后脑。

那天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她里面很湿,比上一次湿得更早。我手指进去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那种声音。她整个人在讲台上绷起来,两条腿在我腰边。

我把她的裤子完全剥下来,扔到讲台上。

然后我进去。

她"啊"了一声,那一声在空教室里回响,落到黑板上。

我俯下去,吻她的嘴。她的嘴唇张着,含不住的喘气往我嘴里钻。

下面进来,出去,进来。讲台太硬,她每被顶一下就被顶得往上滑一点,滑到最后,后背抵到墙。

我抽出,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在讲台上,膝盖跪着,脸贴着台面。

"顾老师——"

我从后面进去。

她整个人往前一冲,手在讲台上抓,抓到了粉笔盒,粉笔滚下去,一根一根地掉在地上,断成几段。

那个姿势下,她的整个背在我眼前。她的脊柱一道,从脖子一直下到腰,汗在中间凹下去的地方积着,亮。

我低头,咬了她的肩膀。

她叫起来。

我一只手按在她腰上,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摸到阴蒂。它已经硬了,手指一碰,她里面就猛烈地一缩。

"别停。"她说,"求您别停。"

"叫我的名字。"

"顾老师——"

"我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她要拒绝。

"惟正。"

我听见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那一刻,里面的绞劲起来,一层一层往上,把那两句全都绞散。

她到了。

她到的时候,把讲台上的粉笔灰都带起来一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石灰味。


下来以后,她坐在讲台上,光着两条腿,慢慢喘。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讲台上。

"顾老师,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想好。"

"为什么。"

"我原以为这件事是我拿钱买的。"她说,"今天我才知道,不是。"

她伸手到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就是刚才我写的那张。

"这个我要带走。"

"那是你的那份。"

"我带走的是我自己那份。"她把纸重新放回文件夹,"那您那份呢。"

"我没有那份。"

"那就没有吧。"她说,"顾老师,您撕了一页,今天是第二次。第三次再撕,我就不来了。"


她要走的时候,是五点半。天已经黑了,外面又开始冷。

她到门口,忽然站住。

"顾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留校。"

"哪一天。"

"任何一天。"

"没有。"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绕了两圈。

"您想过。"她说,"您想的时候,是害怕的时候。我看得见。您每次加钟的时候,眼睛先看一眼窗子。"

她走了。

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粉笔从讲台下面捡起,一根一根,断的扔了,长的放回盒子。

然后我打开台账。

新的一页。

我犹豫了。我说过这一次不写,但笔已经落到纸上。

我写:一月二十七日,林晓,语文,三课时,一百五十元。

写完,我把笔放下。

我坐着想了一会儿。这节课的三个小时里,前面两个小时她在做卷子,我在批。后面那个小时,窗子上的太阳从左边移到右边,从讲台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黑板上。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的时候,问我几点了。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好。

我把那一行按住了,怕自己的手再抖一次。

这一行字写得很平,比前面几行都平。

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写。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学校。

是因为我已经不能没有这个本子了。


第二天上午,宋桂芝在我办公室门口站着。

她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本子。

"顾老师,"她说,"教务处做结转。您这本台账,我借一借。"

"什么时候还。"

"今晚。"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看得很慢。

"对了。"她说,"那个复读的姑娘,叫林晓是吧。她的补课申请,监护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知道。"

"这一栏空着,教务处不能入档。"

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门口站着,听见暖气片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台账要了回来。宋桂芝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本子,我看了两遍。

我翻开的时候,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不是看课时,是看笔迹。她管了三十年教务处的本子,谁的笔迹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用了三十年教务处的规矩来跟我说话。她一句也没有提钱,也没有提那个本子里的东西。

可她在临走前,把"监护人"那三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年三十

年三十那天上午,周敏打电话来。

她说省城下大雪,火车停了两天。她说初六以前回不来。

我说没事。

她说你一个人吃点什么。

我说学校食堂不开,我自己煮。

她静了一会儿,说她妹妹那边孩子病了,年也要她帮着张罗。

我说知道了。

她最后说了一句,年后我们再商量。然后挂了。

我拿着电话听了一会儿嘟嘟声,才放回座机上。

"商量"。这两个字,我们之间已经说了三年。


下午两点,她来。

她穿了一件红棉袄,很小的一件,短到腰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速冻饺子和一瓶黄酒。

"年三十还补课?"她说。

"你来了,就是补。"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顾老师,今天您不许再写台账。"

我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今天没有钟。"她说,"这楼里除了我们和门卫,没别人。教务处放假了,钟停了。您抬头看看。"

她抬手一指,指的是教室墙上那个钟。我顺着看过去。

钟已经不走了。指针停在十点二十六。

那是她第一次付完第三个小时的那天。

我一直开着灯看时间,从来没有抬头看过这个钟。

"您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准时。"她说,"我每次来都看一眼这个钟。第一次来我还觉得它是坏的。后来我发现,它一直停在这个时候。"

"所以。"

"所以钟早就替您决定了一件事。"她说,"顾老师,今天没有课时。只有一天。"


我们把饺子煮了。用的是学校后面小食堂的煤气灶,我拉开抽屉找到一盒火柴,擦了三根才点着。

水开的时候,她把饺子倒进锅里,用勺子推。

"我三年没过过年了。"她说。

"家里没别人?"

"我父亲在广东,我母亲在他那边。"她说,"他们每年都让我去。我不去。"

"为什么。"

"去了就回不来。"她把火关小,"他们那边会有一个人说,你今年多大了,你还没考上吗。那我这一年就白过了。"

我没有说话。

饺子浮起来了。

我们吃了一半,剩下的盖上。她把黄酒倒进两只搪瓷缸里。

"顾老师,您知道吗。"她说,"您煮的饺子不好吃。"

"我不会做饭。"

"我知道。"她喝了一口黄酒,"可我把您煮的饺子吃完了。"


七点,外面有人放炮。很远,一声一声。

我去锁大门的时候,老吴正坐在门房里,桌上摆着一台小电视,屏幕上是春节联欢晚会。

"顾老师,这么晚还没走。"

"楼里有人还在做题。"

"哦。"老吴应了一声,把电视声音调小,"那个姑娘,我看着呢。她每天来,穿那双薄的。这么冷的天。"

他停了停。

"顾老师,年三十了,谁家姑娘不在家里过年。"

"她家不在这儿。"

"我知道她家不在这儿。"老吴说,"我也知道她跟您在一起。"

门房里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有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出来。

"您别误会我。"老吴说,"我不管。我在这个门口守了十八年,见过很多事。我不问,不说。您以后有什么事,我不会说。"

他站起来,给我把报纸收了。

"我就说一句。您和她,以后能不能有个说法。这楼里,我知道,教务处也知道,我也知道。三个知道,成一个账。"


我回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把桌椅摆回原位。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几点了。"我进去。

"您不看表。"

"年三十。"

"那就没有几点。"

她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个小红纸包。用一张红纸叠的,叠得不方正,松松的。

"压岁钱。"她说。

"你多大了。"

"二十二。"她把纸包推过来,"这是我给您。这一年您要平安。"

我把那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十的。

我看了很久。

"林晓。"

"别嫌少。"

"我不能收。"

"那您就别收。"她说,"我放这儿。您哪天想收了,再收。"

红纸包留在桌角。


九点,我们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旁边。

外面的炮声已经开始密了,一阵一阵,像远处有人在打雷。

她把黄酒喝到一半,脸上一层红。

"顾老师,我讲个事。"

"讲。"

"我复读第三年,其实考得上去年。我去年考了,分数够一个二本的冷门专业。我没填。"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填了以后,去哪儿。"她说,"您可能觉得这是借口。可是那几个月,我在出租房里躺着,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我这个人的第二年,要跟谁说话。"

我看着她。

"我知道这不好听。"她说,"我知道一个人不该把自己的日子,挂在一个跟她没关系的人身上。"

"谁告诉你跟我没关系。"

她抬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

"我今天没有学生。"我说,"你也不是学生。你是二十二岁的人,你跟我说了什么,我听见了。"


十点,她把手伸过来,越过桌面,放在我的手背上。

我从来没有在别人见过的地方,让一个女人的手停留过。这间教室里,百叶窗开着半扇,外面是黑的,走廊的灯照不进来。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她。

握了很久。

"顾老师。"

"嗯。"

"您的手是凉的。"

"我刚才洗了杯子。"

"不是刚才。"她说,"您每次上完课收钱,手都是凉的。跟您讲课时不一样。"

我看着她。

她把手抽走,站起来。

"今天我不提钱。"她说,"我今天说别的。"


她走过来,站在我的椅子旁边,然后弯下腰,一条腿跪到我的脚边。

"林晓。"

"别说话。"她抬起脸,"您看,我今天跪在这间教室里。这间教室的地板白天站着三十个学生,没有一个知道。"

她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想要一件事。今天没有钟,没有本子,没有钱。我想知道,这算什么。"

我没有回答。

"顾老师,这个我得有答案。"她说,"我不知道答案,明天我不敢来。"

我坐着,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它。我一辈子只会叫两种东西,一种叫课时,一种叫规矩。别的我叫不出来。"

"那您叫什么。"

"我叫你。"

我说完这句,就低头吻了她。


那一夜没有钟。

我把门关了,把灯开着。

她的红棉袄在椅子上。她的毛衣在讲台上,她的裤子在门后。

她坐在我腿上,什么都没穿,只有一件贴身的白背心。

我解她背心带子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她也没有催。

带子松下来的时候,两个乳房一起落下来,带着一点晃。她的身体和我想的不一样:她不是那种纤瘦的,是有点肉的,腰和胸口之间有线条,皮肤是暖色的。

我把手覆上去,揉。

她的乳头还没硬的时候,是软的,颜色偏淡。我手指揉了一会儿,它才慢慢鼓起来,立在那里。

我含住的时候,她发出了很轻的一声。

"顾老师。"

"嗯。"

"您从后面抱着我。"

我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让她贴着我。

她坐不稳,手只能抓我的肩。

"我这么坐着,您进不来。"

"那就慢慢来。"

她一点点往下坐。

进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整个人绷紧。我扶着她的腰,让她舒口气。

"疼?"

"酸。"她说,"三年了。"

"那就慢。"

她继续往下,一寸一寸,直到把我全部含进去。

她的乳房抵在我胸口,我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来回。她开始自己动,很小幅度地前后磨。那个角度让她每一次都能碰到自己里面靠前的地方,她动了几下就开始喘,呼吸变了。

"您不要动。"她说,"我自己来。"

我没有动。

她就那样慢慢地,一次比一次往下坐得更深,又一次比一次慢慢地收上来。那么安静地做,连撞的声音都没有。

十几分钟以后,她忽然停住。

"我不行了。"

"怎么了。"

"太慢了。"她说,"我太想快点。"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抱住她,把她抱起来,放到讲台上。

"腿张开。"

我把她的腿分开,架在讲台两边。

我进去的时候,她叫出声来。

"叫吧。"我说,"今天没别人。"

她叫了。

那声音在这个空教室里撞来撞去,把黑板上我写的那几行字都撞得模糊。

我把她的腿抬高,压到胸口,俯下去进去。她整个人的脸都红了,从额头到胸口。

"顾老师,顾老师——"

她一直叫,叫得没有章法。我伸手到她下面,摸到阴蒂,它硬得像一粒小石子。

她没有阻止。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呼吸,一口气接一口气,越来越短。

"顾老师,我……"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她的身体绷起来,脚趾在讲台边缘蜷起。里面一阵一阵绞,绞得越来越紧。

然后她猛地落下去,整个人软了,那叫出来的声音一直泄到很长,才断。

我还没出来。

我继续动。

她整个人在讲台上轻轻地抽搐,每一下都带一声哭腔。

"我受不了。"

"我快到了。"

"别在……"

我最后把阴茎抽出来,射在她的小腹上。

她闭着眼,一直没有动。

讲台上那块地方冷了,她把腿慢慢放下来,翻过身,侧躺着。

我把我的大衣又盖在她身上。


零点的时候,外面炮声一下子密起来。

我坐在讲台边上,她枕在我腿上。

"顾老师。"

"嗯。"

"去年零点,我一个人。"她说,"在出租房里,包了饺子,没调料。"

我伸手,摸她的头发。

"顾老师。"她坐起来,很认真,"今天几小时。"

"零。"

"您没写。"

"我今天不写。"

她低下头,把红纸包拿过来,把钱抽出来,攥在手心里。

"那我给这个。"

她把那五十的,塞进我手里。

我没动。

"顾老师,您别以为我在试探您。"她说,"我在给自己留一个台阶。"

"什么台阶。"

"万一您明天说,这是最后一天。"她说,"那我就有话说,说我在这一天,还尽了本分。"

我把那五十拿起来,看着。

"林晓。"

"嗯。"

"今天我不收。"

我把钱放回她的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合上,我用两只手包着。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看着我。

"那我们今天算什么。"她问,"顾老师,您告诉我,今天算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我把她的手握着不放。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这一笔钱我不能收。"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收。"

"后天呢。"

我看着她。

"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可以收。"

她把头低下去,靠在我的手上。

"顾老师,我明天不来。"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明天要回家了。"她说,"我父亲打电话来,我母亲也回来了。"

"回家。"

"回去过年。"她抬起头,"初五回来。"

我看着她。

"顾老师,您别那样看着我。"她笑了一下,"我说了是初五。真的初五。"


她要走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外面炮声还在响。

"顾老师。"她在门口,"我头一回觉得,这楼里有人。"

门关上,走廊里她的脚步一直响到楼梯口。

我回到教室里。

台账在桌上,还翻开在昨天那页。我拿起笔,手停在半空。

最后,我还是写了一行。

一月三十一日,林晓,语文,三课时。补课费:零。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不是我的。是一张存折一样的纸,很薄。上面有几行字,写的不是我的字。

"顾老师,您今天没有收我的钱。我把这张单子留在这儿。

钱我放进那个红包了。您哪天想收,就打开。

不打开也行。

林晓"

我把红纸包拿过来,掂了掂。

轻得不像有钱。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开学

初五她没来。

我在教室里等到十点。桌上的台灯亮着,我泡了一壶茶,凉了又续。

初六也没来。初七开学报到,教学楼里一下子全是人,楼道挤得走不动,暖气片的声音被压在一层杂乱的脚步底下。

我在三楼那间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桌椅乱着,黑板上有人写了"高三加油"。

我走的时候,把那张凳子往里推正了。


开学第三天,宋桂芝在教务处的走廊上叫住我。

"顾老师,您来一下。"

她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县教育局下来的,姓范,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夹克;另一个是学校的会计。

"顾老师,坐。"宋桂芝给我倒了一杯水,"这是例行的课时核查。寒假结转,账上有几处对不上。"

范同志把那本蓝皮台账推到我面前。

"顾老师,这是您的台账。"

"是。"

"我们核了一下。这本本子上一共有一万零四百课时。"他说,"这个数跟系统里的能对上。可是,寒假这一段——"

他翻到一月十八日。

"一月十八日到一月三十一日,一共十四天。您这本上记了十一天,每天二至三个课时。这十一天,教务系统里一条都没有。"

"这些是我自己单独补的。"

"谁批准的。"

"没有人批准。"

范同志把笔盖打开,合上。

"顾老师,您教了二十七年。"他说,"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没有报批的课时,是不入账的。学生交的钱,学校没有收。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您得说清楚。"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钱我没动。都在这个本子后面。"

我把台账拿过来,翻到后面那一沓。一百五十、一百、五十,叠在一起。我数过一共是两千二百块,一张没花。

范同志看了看,看向会计。

会计数了两遍。

"数是对的。"她说。


"还有一处。"范同志说,"我们在核页数。"

他把本子合起来,捏着本子边,从前面一页一页翻。

"这本本子是一号本,第几号,页数应该有对应的记录。"他说,"教务处的存档上写着这本是九十六页。您这本现在剩下九十五页。"

我把手放在桌上。

"中间缺一页。"他说。

"那一页我撕了。"

"为什么撕。"

"写错了。"

"写错了可以划掉,不用撕。"

"我划不掉。"我说,"那一页上写的东西,我划不掉。"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宋桂芝放下茶杯。

"顾老师,这事儿我跟范同志说了。这本子我看过。我知道您在寒假给一个复读生补课。"

她看着我。

"我还知道那个学生,叫林晓。"


"林晓的补课申请在我这儿。"宋桂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是去年十二月交的。她自己填的。监护人一栏是空的。"

"她父母在南方。"

"这一栏空着,教务处不能入档。"宋桂芝说,"我问过,我怎么问,您也清楚。这一栏空着,就是承认这件事没有家长知道。没有家长知道的事,将来出了任何问题,学校都担不了。"

她停了一下。

"顾老师,她在学校登记的家庭住址,我去看过。那间出租屋的房东说,过年以后人就没回来,东西还在地上。"

我心里那道东西塌了下去。

"她没回来。"

"她没回来。"宋桂芝说,"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没有说话。

"您要是知道,得说。"

"我知道。"我说,"我去找她。"

宋桂芝看了我一会儿。

"顾老师,您去了以后,回来写一份说明。"她说,"不要写别的。"


我在农贸市场找到了她。

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在教研室翻了学生档案,找到她父亲的名字,又问了三个和她同届的毕业生,才有人给我一个号码,说那是她姑姑在城郊的市场摆摊。

我下午请了假,坐了两趟公交过去。

市场里全是鱼腥和柴火味。她姑姑卖酱菜,嗓门大,一边称一边骂人。我问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很久。

"你是那个老师?"

"我是顾惟正。"

"她在后面。"她把称盘往台上一搁,"你自己去找。她住后头的车棚里。"


车棚里堆着旧木板和三轮车。车棚后面隔出一间,用油布遮着,里面一张床,一只炉子,一摞书。

我在车棚外站了一会儿。风从市场那边过来,带着一股酱菜的味。炉子上的水在响,声音很小。

她低头翻练习册,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那一本练习册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第三年"两个字,下面又划掉,改成了"最后一次"。

我进去的时候,她听见了,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放下。

她坐在床上,穿一件旧棉袄,面前放着一本卷了角的练习册。

看见我,她没有站起来。

"顾老师。"

"你初五没来。"

"初五我爸把我带回来了。"

"带到这儿?"

"这儿叫我家。"她说,"出租房我退了。钱退回来给我妈了。"

我把门口一张凳子拖过来,坐下。

"你不考了。"

她没有说话。

"你说过,你复读第三年,是没地方去。"

"我现在也没有地方去。"她说,"可我不能一直在那儿了。"

她抬头。

"顾老师,您知道我那十几天,一天都不敢多想。我怕一想,就知道自己付了钱,也在拿您的东西。"

"你没拿我什么。"

"我拿了。"她说,"我拿的比钱贵。"


我们没有说多久。

临走的时候,她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

"顾老师,那个红纸包,您打开了吗。"

"没有。"

"里面是空的。"她说,"我把钱抽回去了。我就想让您看看,一个空的里边,能有多沉。"

我看着她。

"林晓。"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寒假之前,我体检报告出来了。"我说,"医生让我复查。我到现在没去。"

她脸上那层硬的东西,一下子失了。

"您——"

"我没死,也没病重。可能什么也没有。"我说,"可我在检查以前,一直知道自己快不能教了。所以我才肯收你那几块钱。因为我要一件事,能证明我还在这栋楼里。"

她在门口站着,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那我算什么。"她问。

"你是我在这栋楼里,唯一想留的人。"

她把头转开了。

"顾老师,您回去吧。"她说,"我明天还要帮我姑姑看摊。"


开学第二周,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交到教务处。

不是承认,也不是解释。我把该写的都写了:每一节课的时间、内容、收的钱、有没有入账。没有一句写别的东西。

范同志看完,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顾老师,这个说明,我们不能当账用。"

"我知道。"

"这个学生,得本人来签字确认。"

"她来不了。"

范同志看了我一会儿。

"她是不是不愿意。"

"她不愿意。"

"那这件事就查不下去。"他说,"查不下去,就得写三个字。"

"那三个字就写在您的档案里。以后有人问起,就是这三个字。"

"我知道。"

"您不辩护。"

"辩护不了。"我说,"我做得不对的地方,写在说明里了。"

范同志把本子合上,手指在本子边停了一会儿。

"顾老师,我今年四十三。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语文老师也常在寒假给我们补课。他不收钱,我们家长过意不去,就给他送米。"他说,"有一年春节他喝多了,在我家门口哭,说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就有一屋子的学生。"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他把本子推过来,"我不想写这三个字。可我不会写别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红纸包打开。

是空的。

空的里边,真的有一个东西,很沉。

我把红纸抚平,放在桌上。

我把那段话抄了一遍。

二〇二三年一月十八日至三十一日,语文,补课,十一天,二十五课时。补课费:贰仟贰佰元整。本人自愿,已当面交清,未入学校账户。

写完了,我把它折好,放进抽屉。

那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替自己写证明。


三月初,老吴在门房跟我说了一句。

"顾老师,那个姑娘来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没上楼,就走了。"

"你看见她,为什么不说。"

"她让我别说。"老吴把茶杯放在炉子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我就看一眼。"

"她没上楼?"

"没上。"老吴说,"她往上看了一会儿。三楼那个教室的灯,我开着。"

"她看见了吗。"

"看见了。"老吴说,"她站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然后她走了。"

他把火柴盒放在桌上。

"顾老师,我多一句嘴。她要真不想见您,她不会来。可她来了又不上楼,那意思就是她想让您知道她来过,又不想让您追出去。"

我没有说话。

"您追了吗。"

"没有。"

"那就对了。"老吴说,"您要是那天追出去,这个门房我就没法给您看了。"


三月十日,开学期中检查。

教务处的审计报告打印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存档,一份往上交。

我在教研室的灯下看。

前面都是表格,数字,一行一行的核对。

翻到最后,有一页是"备注"。

备注栏原本是空的。可是,在这一页的最下面,有一行字。

不是打印的。是写的。铅笔,很轻,字迹很端正,一行,正好一行。

"二〇二三年一月十八日至三十一日,语文,补课,十一天,二十五课时。"

下面是:林晓。

再下面,是日期。

三月十日。


我拿着那一页,去了教务处。

宋桂芝在,抬头看我。

"顾老师。"

"这一行,是谁写的。"

她没有看纸。她看了我很久。

"这个本子,在审计之前,在我这儿放过一夜。"她说,"我没有让她来。她自己来的,站在门口等下班,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没有让她签。"

"是她自己签的。"宋桂芝说,"她跟我说,她愿意。她说钱是她自己愿意给的,课是她自己要补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您不在。"

"她让我别告诉您。"

我把那一页看着。

"顾老师。"宋桂芝说,"这个字,她签了。她签完,就说明她的账清了。"

"那我的账呢。"

"您的账,"她把笔合上,"您自己算。"


那天放学以后,我一个人上楼,进了那间教室。

百叶窗开着半扇。暖气停了,铁管子凉得能照出人影。

我在桌边坐下。台账还在抽屉里,我没有拿出来。

窗外的那根槐树枝条上,那只旧鸟笼还挂着,笼门开着。

我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纸。

是她的那张。背面是铅笔画的教室、窗框、暖气片和一把空椅子。

我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笔,在那把空椅子上,画了一个人。

很小的一个人,坐着,背朝着。

画完,我把纸折起来,塞回内袋。

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把教室的灯关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一个月以后,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片子对着灯看,看了一会儿,把片子放下,说没事,是良性的,半年后再复查。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街上的槐树已经发新叶了。

回到学校,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自己写的证明,看了一遍,折起来,裁成两半。

我没有扔。我把它夹进了那本台账的最后,那一页,是九十五页上的空白。

走廊尽头,暖气片响了一声,又一声。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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