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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船
第 1 章 / 共 10 章

第1章 上船

长庚号的船头有一块锈,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周砚蹲在那儿补漆,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码头上的工人走路是拖的,这人不拖。

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很稳。

“船主。”

他抬头。

一个女的,头发剪到耳朵下面,穿一件深灰的外套,袖口挽起来,手腕很细。手里拎着一只松木箱,箱子不大,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稳。

“走哪儿。”

“下河,到临水。”

“临水不收散客。”

“我知道。”她说,“我付三倍。”


周砚站起来,把刷子插进漆桶。

“三倍是多少,你算过?”

“算过。”她说,“你的票价是三百二十,下河二十天。三倍九百六,我付一千,多的算你们的饭。”

“船上没有饭给你吃。”

“我带了。”

“水呢。”

“也带了。”

他看着那只箱子。

箱子是松木的,四角包着旧铜,上锁。铜搭扣磨得发亮,说明开合过很多次。漆是新刷的,刷得不好,边角上有一道流挂。

“箱子里是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马上说。

“别人的东西。”


“什么人的。”

“跟你没关系。”

“那就上不了船。”他说,“二十天,三条检查站。我船上有一样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就是一个不识字的人,抱着一张假账过河。”

“你要是抱假账,我赔你。”她说,“一千块,现在付一半。”

她从外套内侧拿出一叠,压得很紧,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他没有接。

“我说了,箱子里是什么。”

“我说了,别人的东西。”她把手伸回来,“船主,我上了这条船,就是你的货。货不问,你也不问。”

“我从来不问乘客来历。”他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来的。”


他接过钱,点了一遍。

“九百六,剩下四十,我不收。”

“四十是多的。”

“多的我不收。”他把四十塞回她手里,“多的收了,账就说不清。”

她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起来。

“还有三件事。”

“说。”

“第一,我不下船。到任何一个码头,不上岸。”

“行。”

“第二,我的箱子,我不在的时候,不许开。”

“你又不在,我怎么知道你开没开。”

“你会知道。”她说,“我做了记号。”

“第三。”

“第三,中间任何一天,我要是说走,你就得让我走。”她说,“把我放下去,或者等下一班船。钱不退。”


周砚想了想。

“第一条,行。第二条,行——我也不想开。第三条——”

“第三条不行?”

“第三条可以,”他说,“但我得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地方去。”她说,“所以我才要说这句话。”


她上了船。

长庚号有四个舱:机舱在后面,驾驶室在船头二层,主舱在中间,二层货舱在主舱下面。她睡驾驶室后面那一小间,是她自己挑的。

“那儿没窗。”

“我知道。”

“冬天冷。”

“现在是春天。”

船开出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周砚在驾驶室,一只手搭在舵轮上。她站在他后面,隔着两步。

河不宽,两岸都是杨树。水是黄的,漂着一些白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你从前坐过船?”

“没有。”

“晕不晕。”

“不知道。”

“晕了就说。”他说,“我不要人吐在我的甲板上。”


她没晕。

五个小时以后,天黑透了,河面变成一条黑绸子。船上的灯只开了船头一盏,黄色的,照着前面的水。

她坐在驾驶室门口的小凳上,抱着那只箱子,箱子放在膝盖上。

“夜里不开灯?”她问。

“开船头一盏就够了。开多了,别人看得见你。”

“怕被看见?”

“二十天要走三条检查站。”他说,“不是怕被看见,是没必要被看见。”

她点点头。


夜里十点,她把箱子抱进那间小屋,放在床底下,靠着墙。

周砚在甲板上抽烟。她走出来。

“船主。”

“嗯。”

“我想问一件事。”

“问。”

“夹层在哪儿。”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船没有夹层。”

“这条船有。”

“你怎么知道。”

“船头那个吃水线,比标的高出一掌。”她说,“空船走内河,吃水不该那么深。你底下有一格空的,用铁填了重量。”


他把烟摁灭在船舷上,丢进河里。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她说,“我看的。”

他看了她很久。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乘客。”她说,“付了三倍船钱的乘客。”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答她。

第二天早上,她又是六点起。

起得很准,不像被吵醒的。她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看河水,然后回屋,把箱子从床底下抱出来,检查搭扣。

搭扣的缝里夹着一根很细的头发。

她把它捏起来,看了看,吹掉。


“你昨天问我夹层。”他站在驾驶室门口地说。

“嗯。”

“别问。”

“好。”

“也别自己下去找。下去的人,容易上不来。”

“好。”


她就真的没再问。

接下来三天,她几乎不讲话。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出来,摆在床板上:两块压缩饼干、一小罐盐、一把小剪刀、一卷布、一副针线、一件替换的衣服。东西很少,摆得很整齐。

她每天洗一次脸。水是从自己带来的瓶子里倒的。

“船上有水。”他说。

“我用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船上的是你的。”


第四天下午,她站在船尾。

船尾有一个铁盖子,上面压着两只旧油桶。她蹲下来看那两只油桶。

油桶底下的甲板,比别处新。漆刷得厚一点,颜色也不完全一样。

她伸手,敲了一下。

底下是空的。


他走过来。

“我说了,别自己下去找。”

“我没有下去。”她站起来,“我用手敲了一下。”

“敲了也不行。”

“船主。”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说,“我不是来抢你的。”
“我是来求你一件事的。”


“说。”

“后面有一个检查站。”她说,“那时候你把箱子放在那底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付什么。”

她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不开价。”

“那谁开。”

“你开。”他说,“我这个人不做这种买卖,你开个价,我说行不行。”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眼睛没有动。

“船主,你这样,比开价难对付。”

“为什么。”

“因为开价的人,我知道他要什么。”她说,“不开口的人,我得猜。”


那天晚上,她在甲板上洗头。

洗得很慢。

她把外套脱了,穿一件白色的薄衫,头发湿了,贴在脖子上。水从发尾滴到背上,把那件白衫洇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能看见一点皮的黄。

她就这么蹲着,没有回头。

周砚站在驾驶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夜里他躺在驾驶室后面的舱室里,翻了个身。

他听见隔壁有声音。

很轻,很慢。

是那扇小屋的门开了。

脚步声停在驾驶室门口。

然后就没有了。


第二天,她照常六点起。

在甲板上站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周砚没有提这件事。

但她从舱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清楚:她在记录。

她在记录他有没有可能被她的沉默弄乱。


她对船主说:还有十六天。她没有说自己是什么人。


第三天下午,她把那卷布摊在床板上,用剪刀裁成两条。

裁得很直,不用尺,剪刀贴着布边一路下去,像有人教过她。

周砚从门口过,看了一眼。

“你裁这个做什么。”

“绑东西。”

“绑什么。”

她没答。

她把两条布折好,一条塞进裤子口袋,一条压在枕下。


第四天早上,他看见那条布在她的手腕上。

不是绑,是缠。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结在虎口那儿,勒得很浅。

“你干什么。”

“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手腕上有点东西。”

他把这话记在心里。

一个绑自己手腕绑成习惯的人,通常是在什么地方待过。他不该问,他就没问。


第五天,河面上起了风。

长庚号是重载船,空着走,压不住,风一来就往两边横。他在驾驶室里打舵,一手舵杆,一手油门,脚下踩着泵。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框。

“要不要帮忙。”

“你帮不上。”

“我可以打舵。”

“你会?”

“我在报上看过怎么开。”

“报上写的是汽车。”他说,“汽车不会横着漂。”

他没再说话。

风从侧面顶过来,船头歪了半尺。他把舵打死,机器在底下吼,甲板在震。她的手指抠着门框,指节发白。

“稳住就行。”她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听不全。

“我知道。”


风走了半个钟头。

他松了舵,肩膀先松的。这一趟他没觉着累,只有刚才那一下,手心出了汗,把舵轮弄滑了。

她进来了,抬手把窗户关上。

“你手湿了。”

“出汗了。”

“为什么。”

“船头歪了。”

“歪了会怎么样。”

“会撞。”他说,“这条河底下有石堤。撞一下,底板开了,你箱子在底下就泡水。”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谢谢。”


第五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船舱的铁皮上响得很密,像有人在外头往里面撒豆子。

她睡不着,起来走到主舱。主舱没点灯,只有门口那盏小灯透进来一点。

主舱里面堆着散货,用油布盖着。她走过去,掀了一角。

底下是空的。


“主舱是空的。”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船从这边开出去的时候吃水很深。她那天看见的吃水线,比标的高出一掌。

空船走这条河,不该那么沉。

她放下油布,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货。”

“货早卸了。”

“卸到哪儿去了。”

“上面。”

她看着他。

“船主,”她说,“你装了什么。”

他没回答。

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

“喝了睡。”


“你这船,载重是多少。”

“三百八十吨。”

“空着走,要压多少才算稳。”

“看水。”他把话绕开,“这段河面窄,风大,不压不稳。”

“压的是什么。”

“铁。”

“铁多少钱一吨。”

他看了她一眼。

“你问得太细了。”

“我付了三倍船钱。”她说,“我总得知道我坐的是什么。”


他在船舷上坐下来,背靠着铁皮。

“我父亲跑这条河跑了三十年。”他说,“这条船是他买的,二手,我十八岁那年跟着他跑。他教我第一件事,不是看水,是看吃水线。他说一条船的吃水线就是它的命。沉得对,就没问题;沉错了,一看就知道。”

“所以你在底下垫了铁。”

“垫了。”

“垫了多少。”

“三十二吨。”

“船票三百二十。”她说,“一块铁一吨。你垫了三十二吨铁,你一天跑多少钱。”

“一天五百。”

“二十天一万。”她说,“油钱、过闸钱、船检钱、码头钱。剩下多少。”

“够吃饭。”

“那为什么还跑。”

他把杯子放在手边。

“船停着,就是一堆废铁。”他说,“跑着,总还有点用。”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我今天问你要什么。”她说,“你说你不开价。”

“是。”

“那我给你开个价,你先别答应。”她说,“我要你把箱子放下去,放到你底下那格里。检查站过了,你把它拿上来。”

“嗯。”

“我给你。”

“给什么。”

她抬起头。

“我给一次。”她说。


主舱里很黑,只有门口那一盏。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只有半边有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认识我。”

“我也不需要认识你。”她说,“我需要过检查站。”


他没有马上答。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做这个。”

“因为不合法?”

“因为我不做。”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在我洗头的时候关上门。”


他没说话。

“你关上门,是因为你看见了。”她说,“看见了,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是谈过了。”

“谈过跟做过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所以我现在问,你答。”


他站起来。

“回屋去。”

“你没答。”

“我说,回屋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放下,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船主。”

“嗯。”

“你早晚要答。”


第九天中午,河面开始宽了。

两岸的树退得远了,水面上多了一些小船。他在驾驶室里掌着舵,让她坐在旁边看。

“前面一里,有一个牌。”他说,“看见牌,就往右打。”

“为什么。”

“因为检查站到了。”


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前方的水面。

一里。

“一号站,叫柳河口。”他说,“三条站里,它最松。人在岸上,机器在船上,看的是扫描仪。扫描仪扫到夹层,就是空的。你要是不说话,什么都不用做。”

“那我要说话呢。”

“你就麻烦了。”


“我有一点东西。”他说,“你得明白。”

“说。”

“夹层不防淹。”他说,“它是个空腔。船走起来,水会从缝里渗。小半天,能渗一掌。你箱子放下去的时候,得把上头的油布包好。松木吸水,吸了两个钟头,就变成沉的。沉的,就不是你的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的箱子。”

“放平。”他说,“放平了,渗的水顺着底板走。”

“你怎么知道的。”

“放过的,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你问过我,箱子是什么人的。”

“嗯。”

“你没有告诉我,我就不能替你担这个险。”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他。

“船主,你要什么。”

“我要那句真话。”

“什么真话。”

“箱子里是什么人的。”


她低下头,慢慢地笑了一下。

“这句比别的好开。”

“为什么。”

“因为不要我的命。”


船在检查站前面二里的水面停了两天。

到了第十一天早上,他说:

“过了柳河口,还有十六天。”

“过了柳河口,还有十九天。”她说。

“我算的是中间。”


“船主。”

“嗯。”

“我叫沈迟。”她说,“迟到的迟。”

“周砚。砚台的砚。”

“我知道。”她说,“船头的铜牌上写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那是我父亲写的。”

“写的什么。”

他走到船头,把她带到那块铜牌前面。

铜牌很小,钉在船头右手,边上锈得发黑。上头两个字是长庚,下头有一小行字,很浅,从上往下写:

长夜有庚,莫怕。


她伸手,指头在那一行字上抹了一下。

“长夜有庚。”她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我父亲说,庚是天上的那颗星,天快亮的时候它还在。走夜路的人,看见它就知道天要亮了。”


她把手拿开。

“这句话,”她说,“谁教你父亲写的。”

“我父亲自己写的。”

“不是。”她说,“这是别人的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别的地方听过。”

“哪儿。”

她没答。


那天晚上,船还停在柳河口两里的水面上。

她坐在甲板上,膝盖上放着那只盒子。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把剪刀的鞘,一枚很小的铜片。

那枚铜片,中间穿了一个孔。孔的形状,跟船头铜牌上那两个字的最底下一笔一模一样。


夜里,她在盒子边上坐了很久,把铜片举起来,和船头的铜牌隔着一里路对着看。


第 2 章 / 共 10 章

第2章 夹板


船在柳河口外停了两天。

这两天,谁都没有再提那件事。她照常六点起,照常在甲板上站一会儿,照常把箱子从床底下抱出来看搭扣。他照常烧水,照常刷甲板,照常把舵轮擦一遍。

第三天早上,雾还没散,她把箱子抱到主舱。

“船主。”

“嗯。”

“今天过站。”

“我知道。”

“底下那格,我今天要打开。”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

“你确定。”

“确定。”

“我最后问一次。”

“问。”

“箱子里,是什么人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

“我爸的。”


他没说话。

“他死了三年。”她说,“三年前他坐船过这条河,坐的是这一条”。

“长庚号。”

“长庚号。”她说,“他给这条船写过一句话,贴在船头。他坐在船尾,掉下去了。船主说他喝多了。船主说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等了三年。”她说,“等来一只箱子。寄件人没有名字,箱子上只写了一个收件地址。”

“地址是哪儿。”

“是你父亲的老家。”


主舱里很静。雾从舱门口挤进来一点,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白。

“我父亲五年前就死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把箱子带来了。带来的东西,我要带走。”

“带走什么。”

“带走一句话。”她说,“我爸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他走过去,把主舱的灯打开。

“下去。”他说,“先把箱子放下去。”


夹层的地板在主舱靠船尾的一块。上面压着两只铁箱,铁箱是空的,是为了挡住水声。

他先把铁箱搬开,露出底下一块方方的铁板。铁板上焊着一个铁环,焊得很难看,像是路上自己补上的。

他伸手拖,铁板纹丝不动。

“帮我。”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铁环上。

“数三下。”

“三。”

“二。”

“一。”


铁板拉开了。

下面一股气冲上来。

是铁锈、油、河泥、泡了很久的木头。还有一点点甜的,像什么东西烂透了,又干了。

她被这股气顶得往后退了半步。

“下面是水。”

“是水。”他说,“船漏水,都漏到底。”


他把手电往下一照。

底下很浅,一层黑水,水面反着手电的光,光在水上晃。

“水多深。”

“一掌。”

“箱子放下去要垫东西。”

“垫了。”他把三块旧木箱板推过来,“搁在这三块板上。水从板底下走。”


她抱着箱子,跪在夹层的口上。

箱子下去的那一秒,她数了数还有多少天。

十九天。


他把她扶起来。

“箱子放下了。”他说,“现在轮到你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裙子因为跪着压出一片褶。

“我知道。”

她抬手把外套脱了。

里面就一件薄的白衫。

主舱的灯在头顶上,光往下压。

“在这儿?”

“在这儿。”


“现在。”

“现在。”


她解开白衫最下面那颗扣子,又解一颗。

他的手伸过来,按在她的手背上。

“慢。”

“我很快。”

“慢一点。”他把她按在舱壁上,“这二十年,我在船上学的第一件不是开船,是把事情慢下来。急了,就要出事。”


她把脸转开。

他的手从她的手背上移开,落在她的锁骨上。

指腹很粗,是常年握舵轮的手。那手落在皮肤上,先是一凉,然后烫。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撑了一下。

“你不看我。”

“我看。”

“我在看你。”他说,“我在看你有没有在看扁我。”


她的脖子红了。

从耳后往下,一路红到胸口。

他把白衫往下拉,衣领滑过肩,露出来一片皮。左边肩胛骨上有一块疤,很小,像有人用指甲掐过一个印。

“这是什么。”

“小时候。”


他没再问。

手往下,落在胸上。

一只手刚够盖住一只。乳房在白衫底下已经有了一点撑,衣料绷着,乳头把布顶出两个小突。他的手掌覆上去,拇指擦过那一点,隔着布,它就硬了。

“嗯——”

这一声是从嗓子里面出来的,很轻,她自己都没料到。

“出声没关系。”他说,“这条船上没别人。”


他把布往下拉。

乳头露出来了。

很小的一点,颜色是深红的,四周的乳晕却淡。刚才被衣料贴着,是软的,这会儿触到了冷空气,一下子缩起来,缩成一个结。

他用拇指去按。

按下去,那一点偏开,弹回来。再按,它更硬。

她的腰折了一下。

“船主——”

“我不叫船主。”

“周砚。”


他低下头,含住。

舌面贴着乳晕碾过去,牙关收得很轻,只在乳头上带了那么一下。

她整条背贴着铁壁往上拱,后脑磕在舱壁上,磕出闷的一声,她没觉得疼。

“别咬。”

“疼吗。”

“不是疼。”


他的手往下。

裙子是系带的,带子在左边。他没解,直接从下摆往里推。

手指顺着大腿内侧上去,先碰到一片湿。

不是一点点。是整片。

指腹从那儿滑过去的时候,她整条腿抖了一下。


“这么湿。”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

“别说话。”

“你自己说出来,比我说好。”


她不吭声。

他的手指又往上了一点。

碰到了。

她整个身体缩了一下,缩得很快,像被什么蜇了。可是缩完,腰又自己往他手里送,送得很小,很慢,是收着的那种。

“抬起来一点。”

“抬不起来。”

“那就靠着我。”

他把手放到她腰后,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手指从阴唇之间滑进去。

只进了一个指节,就碰到了东西。

那处已经充血,硬起来的,一颗小小的核。他用指腹在那里压了一下,又往下推,指头在它上面来回磨。

“啊——”

这一次她没忍住。

手指一磨,那东西就跳一下。磨得快,它跳得急。磨得慢,它就烫得受不了,非得要快。

“哪样。”

“快。”

“再说一遍。”

“快。”


他的手指碾起来。

那声音先出来了。噗、噗,很轻,是从她腿间传出来的。

她的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抓他的衣襟。

乳房跟着颤,一下一下。乳头还立着,抵在他胸口,随着她的颤在那一块布上磨。

“周砚——”


她抖起来了。

腿先抖,抖得站不住,往下软。他一只手把她捞起来,托住腿根,另一只手没有停。

她的腿张开了一点。

穴口一张一合,像在喘。水从那里流出来,流到他的手背上,顺着虎口往下滴,滴在甲板上,一小片。

“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到了。”


他加快了。

那声音乱了。噗嗤、噗嗤,水声混进去,混成一片。

她仰起头,下巴绷得很直。

里面狠狠缩了一下,缩得他指头都被咬住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塌在他手上。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

“放我下来。”


她站到地上,腿还是软的。

白衫从肩上滑下去,挂在腰上。她把它拉起来,扣好,头发乱了,她用手往后拨了一下。


“箱子放好了。”他说。

“嗯。”

“过站以后,我上来。”

“嗯。”


“你为什么愿意。”

“因为我没有别的能给你。”她说,“我爸留给我的那句遗书,我自己都没有。”


她扣到最后一颗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


雾在八点散开。

船头开了半档,慢慢往柳河口去。河面变窄,岸边能看见水泥台子、几根拴船桩、一排蓝白色的铁皮房。

检查站在右手。

一台吊机横在水面上,吊机下面挂着一个长方形的铁框。铁框里装的是扫描仪。

“那是门。”

“门?”

“船从门下面过。过了门,扫一遍。扫的是货舱的密度。”

“我箱子在夹层。”

“夹层也算在船体里。”他说,“扫的是船形的轮廓。船形里多出来一块密的,屏幕上一眼就看出来。”

“那怎么办。”


“你听着。”他说,“门宽四米,我们的船三米九。船一进去,四面都卡着,人就没法动。过门的这几分钟,人不能待在底下。你要在门进来之前躲好,在门出去之后才能动。”

“我躲在哪儿。”

“躲箱子里。”

她说:“空的。”

“空的。”他说,“夹层上头,主舱的货堆里,有一个空箱子。两百公分,人进去够。”

“我箱子里。”

“你的箱子在夹层。人下去,跟箱子待在一起。”

“夹层的口一盖上,就没有气了吗。”

“有气。”他说,“缝里有。可你在里面待两个钟头,气就少了。”


“两个钟头?”

“门是上午过。过了门还得等他们放人,签单,收钱,有时候三个钟头。”他说,“你得待到底。”

“那要是氧气不够。”

“我试过。”他说,“我一个人在底下待过三个钟头,出来还能自己走。”


她把这句话咽下去。

“行。”


九点四十,门在船头前面三十米。

他把船停在侧边,等着。

等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条运沙的驳船。

“沈迟。”

“嗯。”

“他们上船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话。”他说,“你听我敲。”

“敲什么。”

“敲三下,就是要你上台。敲两下,就是没事。敲一下,就是站着别动。”

“听不清呢。”

“听不清就等。”他说,“等到听见为止。什么也别做。”


她下了主舱。

夹层的铁板已经拉开,箱子在三块木板上,木板底下是水。

他先把箱子挪了挪,让它贴边。

“你进去的时候,把布搭在头上。”

“为什么。”

“水汽。”他说,“底下潮。闷住脸,能省点气。”


她爬下去。

底下很窄。膝盖下面软软的,是水上一层黑泥。箱子就在她的右侧,贴着她的腿。

她抱住箱子。

“盖吧。”


铁板合上。

最后一线光从铁板边缩进去,缩到没有了。


黑得很完整。

不是夜里那种黑。夜里还有一点轮廓。这里是纯粹的什么都看不见,睁眼跟闭眼一样。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想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响。


她开始数。

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她听见头上有脚步声。

不是周砚的。周砚走路脚跟落地,很实,很慢。这个脚步声有两个,一快一慢,都很重。

他们上了船。


“长庚号。”

“长庚号。”

“周老板。”

“张站长。”

“上回你那个泵,换了没有。”

“换了。”

“换多少钱。”

“六百。”

“六百不贵。”那个快脚步的人说,“我那水泵,一千二。发票还开不出来。”


他们在主舱里走路。

地板上方很近的地方有脚步,就在她头上。她把手按在嘴上。


“你舱里装了多少。”

“空的。”

“空着走。”

“空着走。”

“空船走得稳吗。”

“压了三十二吨铁。”

“三十二。”那个慢脚步说,“你父亲从前压的是二十八。”

“他那个时候水浅。”


一阵沉默。

“开了。”


她听见一声闷响,是盖板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有光。

一线光从铁板靠船头的那条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膝盖边。

他们来了。


“你这底没有东西。”

“没有。”

“我看也不像有。”快脚步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做这种事情。”

“我父亲也不做。”

“你父亲——”那个慢脚步停了一下,“你父亲那年的事,谁都不愿意提。”

“我知道。”


“好。”那个慢脚步说,“今天不收你的钱。”

“不收?”

“不收。我跟你说一句。”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听得见,“后面还有两会。你走这条河,过了我这儿,还有两个地方。那两个地方,比我这严。你要是想顺顺当当地下到临水,就别在船上带不该带的东西。”

“我知道。”


脚步远了。


她数着时间。

第一线光缩回去了。铁板合上,主舱又黑。

她没有动。

她答应过要等到敲三下。


可是没有三下。


门过了以后,船开了一段,停了下去。停在水上,不动。船身只是轻轻地晃。

她开始觉得闷。

胸腔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一只手按着。

她试着把呼吸放慢。

没用,越慢,越觉得气少。

她又数。

数到两百零四,她停住了。


铁板被拉开了。


光从头顶灌下来。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

周砚的脸在上面。

“上来。”


她伸上一只手,被他抓住,整个人被拖上来。

膝盖软了,站不住,先跪在甲板上,然后一只手撑着舱壁,慢慢起来。

他递给她水。

她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出来,咳嗽的声音在空荡的主舱里响。

“你敲了两下。”她说。

“敲了。”

“我没有听见。”

“我知道。”他说,“我把你给忘了。”


她抬起头。

“忘?”

“接了单,签了字,收了张家的箱子。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纸。”他说,“忘了底下还有一个人。”

“我在底下等了你三个钟头。”她说。

“四个。”他说。


他们都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裙子湿的,膝盖上一块泥,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这次,什么都没有给你。”她说。

“我不收。”

“你收了。”她说,“你收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信你。”她说,“刚才四个钟头,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因为你说敲三下。”


他把脸转开。


那天下午,她把箱子重新从夹层里抱上来,检查搭扣。

头发还在。

她把箱子放回床底下,然后蹲在那儿,很久没有起来。


夜里,她到驾驶室。

“船主。”

“嗯。”

“我睡不着。”

“进来坐。”


她坐在那张小凳上。

夜里的河是一条黑绸子。两岸的灯很少,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点。

“周砚。”

“嗯。”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把舵轮的手松开了,船在水上一直走,这一段是直的。

“他那年六十二。”他说,“船在下面,他在机舱。机器轴断了,打翻了油,油起来的火,把后舱烧了半边。”

“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他说,“我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抓着我的袖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句写在船头的字,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写的。”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是谁写的吗。”

“没有。”他说,“他那年六十岁,跑了一辈子船,可他从前不是跑船的。他四十岁才买这条船。他之前的十年,不肯提。我妈也不知道。”


“沈迟。”

“嗯。”

“你父亲跟你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他们是同一年进城的。”她说,“我父亲先在码头上做,后来在河运公司做,做了几年,账上出了一笔钱,他就走了。”

“出了一笔钱。”

“很大的一笔。”她说,“那年他二十三岁。二十五岁跟我妈结婚。三十八岁那年,他坐船过这条河。”


停在柳河口外的那条船,半夜被一个从岸上划小船过来的人敲了敲船帮。


第 3 章 / 共 10 章

第3章 账本

那条小船靠上来的声音,周砚先听见。

竹篙点在船帮上,点得不重。三下,停,又两下。

“谁。”

“我。”

是阿泰。


阿泰二十六,在柳河口做值班员,做了三年。他从小在码头上跑,周砚带他钓过鱼,他管周砚叫哥。

他从船尾翻上来,身上湿了一半。

“你怎么上来的。”

“划过来的。”阿泰把竹篙横放在甲板上,“我今天不当班,所以我敢来。”


“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阿泰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就停了。

“她是我乘客。”

“我知道。”阿泰说,“我今晚来,就是说她。”


三个人在主舱里。

阿泰把外套脱下来拧,水滴在甲板上。

“哥,你那口箱子。”

“什么箱子。”

“你知道我说什么。”阿泰说,“今天门一过,我看了屏幕。船底右脚那一块,比上回多了一个亮的点。”

“机器坏了。”

“机器没有坏。”阿泰说,“我拿上个月的数据对了一遍,就那么一点,大小像一只木箱。”


周砚没有说话。

“我没有报。”阿泰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还有两个站,二号站的人我不认识,三号站是新来的。你要是就凭今天这么藏,第三站过不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藏。”

“她付了三倍船钱。”

“三倍是多少。”

“九百六。”

阿泰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哥,你为一个九百六,把船赌了。你这条船值多少钱。”


“你别管。”

“我不该管。”阿泰说,“可我爸跟你爸一块儿在码头上做过事。你爸走的时候,我在场。”


周砚把水壶放在桌上。

“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


阿泰看着他。

“有。”他说,“今天我本来不想提,可是她在船上,我就得提。”

“说。”

“你父亲那年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阿泰说,“你父亲跟我说过。他说,船上的事,管得清的就管,管不清的就记。他说他有一本账,记了一辈子。”

“他留给我了。”

“在哪儿。”

周砚走到驾驶室后面的柜子,把柜门打开。

里面有一只扁铁盒,用一把小铜锁锁着。

他开了锁,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蓝布,边角磨秃了,用胶带粘过。翻开,里面的纸泛黄,字是钢笔写的,很密,一行一行,中间没有空。

阿泰翻了两页。

“这是什么。”

“‘民国七十三年的夏天,张家的船在东段搁浅,我拖了他一天。一拖一。’”

“什么是一拖一。”

“帮他一次,记一笔。”周砚说,“他欠我一笔。等到他要帮我的时候,我就划掉。”

“划掉了吗。”

“没有。”周砚说,“张家那条船,民国七十七年卖给了别人。欠的那一笔,一直挂着。”


阿泰往后翻。

“这么多。”

“三十年。”周砚说,“一年下来总有一二十笔。”


阿泰合上本子。

“最后那几页呢。”

周砚没有说话。

阿泰自己把本子又翻开,翻到最后。

最后三页是空的。

不,不是空。最后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字迹跟前面一样,但写得很轻,像是写了一半就没力气了。

那一行是:

“沈望山,河运公司。

民国七十九年,我拿了他东西,不该拿的东西。”


“沈望山。”

“你认识?”

“不认识。”阿泰说,“可是今天那条船上的女的,她的姓是沈。”


主舱里很静。水在底下响。

“姓沈的人多。”周砚说。

“多。”阿泰说,“可你那条船上,姓沈的只有她一个。”



她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周砚自己告诉她的。

他把本子放到了她面前的桌上。

“看。”

“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账。”


她翻开。

前面的字她看得很快,一行一行的。到了最后,她停住了。

那一行字,她看了很久。

“沈望山。”

“你父亲。”

“是我父亲。”


她把本子合上。

“你父亲拿了他什么。”

“我不知道。”周砚说,“本子上没写。”

“这本子是你的了。”她说,“你能查。”

“我查了三年。”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他说,“我在临水的码头等了三年。每年三月,我都把船停在那里等两天。等一个姓沈的人。”


她看着他。

“你一直知道。”

“我猜。”他说,“你上船那天说,箱子里是别人的东西。今天你说是你父亲的。这两句话,中间隔着一个'别人'。”


“周砚。”

“嗯。”

“你既然早就查到了,怎么不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他说,“我问你,你父亲的箱子,为什么寄到我父亲的老家去——我怕你答不上来,我也怕你答得上来。”


她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船在两山之间的水道上走。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树的味儿。

她坐在船头上,两只脚垂在船外,脚尖离水一尺。

“沈迟。”

“嗯。”

“你今天怎么不去看箱子了。”

“我不需要看了。”

“为什么。”

“因为箱子掉不下去了。”她说,“箱子掉不下去,我就不用每天检查搭扣了。”


“你怕的是什么。”

“怕我人还没带到,东西先没了。”

“东西没了会怎么样。”

她回过头。

“东西没了,”她说,“我就回不去了。”


“周砚。”

“嗯。”

“你父亲那本账,后面还有空白。”

“有。”

“那我可以记一笔吗。”


他把头转过来。

“你要欠我什么。”

“我要欠你一样东西。”她说,“我欠了你,才能在你身边站着。我不欠你,我就是个白坐船的人,我得下船。”


他想了很久。

“你要记哪一笔。”

“今天。”她说,“今天你把本子给我看了。这笔不小。”

“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你的意思是你记着,我不用认。”

“对。”


“不对。”她说,“账没有一个人记的。”


“周砚。”

“嗯。”

“我欠你一次。”她说。

他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知道。”



那天夜里,她到驾驶室来。

“船主。”

“嗯。”

“我来还账。”


那间舱室很小,一个人转身就蹭到墙。里头有一张窄床,一只柜,一个桌子,桌上摆着一盏灯。

他把灯拧到最小。

“你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不做这个。”

“你不做,那我就站着等。”她说,“我等着,你什么时候做,我什么时候走。”


他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里,两只手在背后。

“或者,”她说,“你现在走。你走,我就当我今天没来,你也当我没来过。”


他站着没有动。

灯很小,光只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站住。

“你不说,我不动。”她说,“你说,我就动。”


他伸手,把她的外套扣子解开。

一颗。两颗。三颗。

外套到肩,落在脚边。


“手抬起来。”

她抬手。

他把她里面那件白衬衣的下摆从腰里抽出来。

“手放下。”


衣服到了她脚边。

只剩下最后一件,是一件很薄的背心,白色的,旧的,被人洗过太多次,薄到有点透。

那件背心贴着胸口,贴着腰,贴着胯,把身子勒出一层很浅的起伏。

“你也脱。”她说。

“我脱了,你就怕了。”

“我不怕。”

“你会怕。”他说,“我一急,整个人就不像人。”


那件背心被从下面撩起来,从头上脱掉。

乳房露出来,先是一凉,然后乳头缩了。两颗都缩了,缩成两个小粒,立在那儿,谁都没碰过。

他的手掌盖上去,一只手一只。

“抬起来。”

她把乳房往他手里送。


他的手掌磨起来。

磨得慢。掌心那一层老茧擦过乳晕,擦过去的时候,她的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很小,被手掌闷住。


“往下。”

她的手往下。

裙子已经解开,腰带落在脚边。

他把她往前带,让她的背靠上板壁,一只手托着她的腿根,另一只手往下。


手指直接滑进去。

她腿一下就软了。

“这么湿。”他贴着耳朵说。

“从刚才就湿了。”她说,“你叫我'过来'的时候,我就湿了。”


手指在里头。

里头把它吸住,往里收,又放开,又收。

“周砚——”

“再来。”

“快了。”

“不许快。”他说,“我还没准。”


他把手指抽出来。

那一下抽出来的时候,穴口扣了一下,扣得能听见声音。

然后他的手指又往前走。

她低着头看他。

“进去一点。”

“不。”

“你不进。”

“我要你听我数。”他说。

“数?”

“数到三。”他说,“三过了,你才能到。”


“一。”

手指往里推了一点,不深,在最浅的那一层,慢慢转,转着找那个地方。

“二。”

找到以后,他突然加快。

“啊——”

“还没三。”

她的腰挺起来,挺得板壁都吱了一下。

呼吸乱了。

“三。”他说。


她的里面,绞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慢慢收,是一下子收。整个穴壁都在往中间挤,一阵一阵地挤,挤一次,她的身体就往上跳一下。

水出来得很快,噗的一下,顺着他的手腕往下走,滴在床沿上。


他把她扶到床上。

她躺下来,胸口还在起伏。两条腿没有合上。

他没动。

她抬眼看他。

“你不做。”

“我要你看我。”他说,“看着我进来。”


他把裤子解开。

她看着他。

很大。青得发紫。

她的手伸过去。

“不用。”

“我想。”

她握住了。


掌心里那东西跳了一下。

她的手慢慢动。往上,往上,掌心擦过那一道棱,到顶,再往下。

他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

“行了。”他说。

“不行。”

“你看——”

他按住了她的手。

“再说一句,就没有了。”


她停下。

“那进来。”

“我不进。”

“为什么。”

“因为你欠的不是这个。”他说,“你欠我一次,就得记住它是什么样子。”


他跪上床,把人翻过去。

她的背对着他。

“不许转身。”

“嗯。”

“背是给谁看的。”

“给你的。”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的胯抬起来。

从后面进去。


很慢。一寸一寸。进去的时候,她一口一口地换气,肩膀绷得很紧。

“痛?”

“不痛。”

“痛就说。”

“真不痛。”她把脸埋进枕头,“就是——太清楚了。”


他动起来。

不是很快。每一次都退到快出来,再整根送进去。

送进去的时候,她的腰跟着塌下去,塌成一道弓。

乳房压在床单上,被床单挤得偏到一边,乳头顶着布,磨出一小片湿。

手在她腰侧按着,按出五个红印。


“周砚。”

“嗯。”

“你数到几了。”

“我不数了。”

“那你数什么。”

“数天数。”他说,“今天第十四天。”


她笑了一下,笑声被顶断了。


他抽出去,又进来,抽出去,又进来。

声音开始出来。

不是她的手,是两个人的。噗嗤,噗嗤。每一下,水都被挤出来一点,在两个人的中间糊成一片湿。

她把手往后伸,他的左手握住了。

十指扣着。


“快了。”她说。

“等我。”

“等不了。”

“等得了。”


她扑到床上去,手抓枕头,指头陷进去,关节都白了。

“三。”他说。


她绷紧了。

整条背弓起来,弓到不能更弓。从腰的上头到脚后跟,绷成一条。

里面咬得很狠。一阵一阵地咬,咬得他也要退,可他没退,咬着牙往前送。

她的穴口一开一合,一股热的东西泼出来,泼在他的根上,往下流,在大腿根上糊开。


她整个人塌下来。

脸埋在枕头里,喘。



过了很久。

她翻过身,头发贴了一脸。

“几点了。”

“十二点多。”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上。

“账清了?”

“清了。”

“从今天起,我什么都不欠你了。”

“你不欠我。”


她从他怀里起来,找衣服。

“周砚。”

“嗯。”

“你也欠我一笔。”

他坐起来。

“我欠你什么。”

“今天你告诉我了,你等了三年。”她说,“这笔要记。”


他看着她。

“你要我记。”

“记。”她说,“你写的那行字下面,再写一行。”


他点上灯。

从柜子里拿出本子。

翻开最后一页。那一行"沈望山"下面,空着。

“写什么。”

“写'我借了她一晚。'”


他把笔拿在手里,悬了很久。

“写不下。”

“为什么。”

“因为这一笔,”他说,“我还不清。”


她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行字写了一半,又划掉了。


第 4 章 / 共 10 章

第4章 开价

第十五天,河面宽得看不见岸。

从柳河口上去,这一段叫大湖口,两边都是滩。水浅,滩上长着一层黄草,风一吹,草倒着走。

船开得慢,吃水深,走浅水就像在泥里拖。


周砚一上午没出驾驶室。

她端了水上去,放在他手边。

“你今天不说话。”

“浅水。”他说,“浅水要看泥。”

“泥能看?”

“水底有一层泥,泥里有纹。纹是水走出来的,顺着纹走,就是深。”

她扶着门框往下一看。

水是浑的,看不下去一尺。

“你能看见纹?”

“看不见。”他说,“我摸。船底有震动,泥厚的抖得沉,泥薄的抖得脆。”


她把水放在桌上。

“周砚。”

“嗯。”

“我今天开个价。”


他把舵杆松了一点。

“说。”

“后面第二站。”她说,“你说比柳河口严。”

“严。”他说,“柳河口的人看屏幕。第二站的人下船舱。”

“下船舱的人,会掀地板吗。”

“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在想。”

“我不等你想了。”她说,“我先说。”


她走到他旁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夹层有一块能揭铁板的缝。”她说,“第二站的人掀地板,看见缝,就要掀。”

“嗯。”

“所以那天不能有箱子。”

“不能。”

“也不能有缝。”


他转过头。

“什么意思。”

“缝能焊。”


“焊了,箱子出来,缝就在。”她说,“缝在,就是空的。空的,就是藏过东西。”


“那你说。”

“把箱子焊进去。”


他看着她。

“焊进去,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焊进去,”她说,“就不是箱子了。是船的一部分。”



那天下午,他下了机舱,把那台老焊机翻出来。

焊机是二手的,三十多年,插上电就嗡嗡地响,一响就是半条河都听得见。

“这动静。”她说。

“动静大。”他说,“好在这段河上没人。”


他把缝里清干净,焊条举起来。

“手上有布没有。”

“有。”

“把眼睛蒙上。”

“为什么。”

“弧光。”他说,“看多了,眼睛疼一晚上。”

她把布叠了两层,蒙在眼睛上。

“那我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站我后头。”他说,“我焊的时候你听。”


“听什么。”

“听声音。”他说,“焊得透,声音是实的。焊不透,有气泡,声音是空的。我听不出来,你听。”


火光起来了。

隔着两层布,她还能看见一片白。

焊条烧的时候,声音很密,像一群虫子从铁皮上爬过去。

“实不实。”

“实。”



焊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了。

“过来。”

她走过去,把布摘了。

缝上多了一条鱼鳞一样的东西,青灰色,还热。

“你自己摸。”

她伸手。

热的。

“你摸到了什么。”

“一条缝。”她说,“现在是平的。”

“摸起来平的,就不是藏着东西的。”他把面罩推上去,“只要不是一掀就开。”


“那箱子呢。”

“箱子在底下。”他说,“它现在在一个封了口的水箱里。水进去,出不来。木箱泡在水里,二十天,就烂了。”

“烂了怎么办。”

“烂了,里面的东西也泡了。”

“那不行。”


“我带了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油布。”


她从舱里拿出来,一卷。

“这种布原来包电机的。十几层,隔水。”

“哪儿来的。”

“我爸留下的。”她说,“他从前在河运公司做事,管的是电机。这种布他有一柜子。”


周砚把布抖开。

很厚,很重,暗绿的颜色。

“够包吗。”

“够包两层。”



那天夜里,她把箱子抱到主舱。

两个人蹲在夹层的口上。

底下是黑的,水在下面反着一片手电的光。

“箱子下去。”他说,“我包。”

“我包。”

“你包不好。这布要一层压一层,每一层的缝不能对着。”

“我学过。”

“哪儿学的。”

“我爸教过。”她说,“他说电机进了水,一年的活就白干。”


她没有抬眼。

他把手电举高,让她下去。


她抱着箱子下到夹层。

底下很冷。水到她的脚脖子。

她把箱子放在三块木板上,然后把油布铺开,卷,压,一层一层裹。

裹到第七层的时候,头上传来声音。

“好了没有。”

“还差两层。”

“快点。”他说,“水在涨。”


她裹完了。

“合上。”

“合上了。”


他从上面把她拖上来。

她的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

“水涨到哪儿了。”

“还在脚脖子。”

“没涨。”

“那你为什么说涨。”

“因为我想让你快点。”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舱。

她坐在主舱的地上,衣服湿的,靠着壁。

“周砚。”

“嗯。”

“你刚才骗我。”

“骗了。”

“我不喜欢被催。”她说,“被催的时候,我会做错。”

“记下了。”


“你记在哪。”

“脑子里。”

“那你得记在纸上。”她说,“记在脑子里的,都是自己说了算的。”



第十七天上午,第二站到了。

这一段河面平了,两边是水泥,一排铁丝网,铁丝网里有三栋楼。

“这是河防的站。”他说,“不是码头。”

“河防的人,比船检多。”

“多。”他说,“河防的人是武警退役的,下船舱,一个一个地看。”


“今天箱子在里面。”

“焊在里面。”

“他们会不会拆。”

“他们不会拆。”

“什么会拆。”

“要是他们想要。”他说,“他们想要了,什么都能拆。”



九点,长庚号靠上河防的浮台。

上来两个人,一个很年轻,戴着一副眼镜;一个四十上下,右边的人。

不,是右边的一只眼,坏了。眼窝里那块皮,斜着拉过一道疤,缝得很粗。

“船主。”

“在。”

“周砚。”

“是。”


那只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你父亲叫周怀山。”

“是。”

“我在他船上过河。那时候我脑袋还没挨这一下。”


“老陈。”

老陈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

“我爸提过。”


老陈从口袋摸出烟,递给周砚一支。

“抽。”

“开船不抽。”

“你今天不开船。”老陈说,“今天船是我的。”



他们下了主舱。

老陈不拿手电筒,也不弯下腰。

他就站在主舱中间,从左到右,慢慢看。


“你这个舱,新焊过。”

“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为什么。”

“锈了。”

“锈在哪儿。”

“底板靠船尾那块,锈穿了。”

老陈蹲下来。

用一只眼睛看那条焊缝,看了很久。

“你这焊得不错。”

“找的人焊的。”

“谁。”

“我。”


老陈站起来,笑了。

“你爸也这么干。”他说,“什么都不肯托别人。”



“舱底有底。”

“三十二吨铁。”

“掀开我看看。”


周砚蹲下去,去拖那块铁板。

“这怎么拖不动。”

“焊死了。”

“焊死了?”

“那天一起焊的。”周砚说,“锈得也深。”


老陈站直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周砚。”

“嗯。”

“你是自己焊的,还是让谁给你补的。”

“自己。”

“那你知道,你爸当年焊这块板的时候,说了什么。”


“不知道。”

“他说,”老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块板子焊上的时候,底下就是空的。哪有东西,都是别人的。你要是自己往里放东西,你就是改了船。”


周砚没有说话。


老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烟塞回口袋。

“不抽了。”他说,“你这儿有个孩子。”


他往驾驶室那边指了指。

她就站在那儿,抱着一只铝壶。

“你这条船上,几个人。”

“两个。”

“乘客上这条船,记录在哪儿。”


周砚从口袋摸出一个小本子。

“在这儿。”

“她叫什么。”

“沈迟。”

“去哪。”

“临水。”

“下不下船。”

“不下。”


老陈那只眼睛转过去,落在她身上。

她站着没动。

“姑娘。”

“在。”

“你上这条船干什么。”

“回家。”

“家在临水。”

“在。”


老陈点点头。

“你们俩,行。”



老陈在船上待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他在主舱里坐着,跟周砚说些从前的事。说周怀山那年冬天在冰上走,说船上的狗,说从前过闸从来不用交钱。

临走的时候,他在跳板上停下。

“周砚。”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不是吓你。第三站,那个站是新设的,站上有船检系统的新机器。那机器能看穿铁。”



船开出去半里。

她站到驾驶室门口。

“他没掀。”

“没掀。”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求他什么。”周砚说,“他等我说一句。”

“你没说。”

“我没说。”

“他等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还算短的。”周砚说,“他在等我开口,我要是开了口,这一船就成了。”




那天夜里,她到驾驶室来。

“我今天要开一次价。”


“你要什么。”

“我要那样东西。”她说,“我今天要你这样东西。”


“我不收。”

“我今天不是给。”她说,“我是要。”


他转过脸。

“要?”

“第十七天。”她说,“你一直没要过。都是我给的。”

“你想让我要。”

“我要我要的。”她说,“我要你听我的,一次。”



他把灯拧暗。

“说你的。”


“坐下。”

他坐下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两腿之间。

“今天我要你不动。”

“不动。”

“一根手指也不动。”

“好。”


她弯下腰,把脸凑过去,很近。

“你看着。”


她退后一步。

把上衣从下摆往上撩。

撩到胸口,露出来。


灯在侧面,光从腰的一侧斜过去,把乳房割成一半亮一半暗。

“你数着。”她说,“我只做一遍。”


她的手盖上去。


乳房在她自己的手里变了形。

很白,从指缝里挤出一点肉。乳晕被手掌压扁,乳头从指缝里露出来,是硬的。

她的手开始动。

搓,揉,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推。

“啊……”


她的声音很低,是从胸口出来的,不是喊。

乳头被揉得发红了,她自己用指尖捏住,捻,捻一下,喉咙里就叫一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许动。”

它又收回去。


她的手往下。

裙子解开,落在脚边。

两条腿在灯下。腿的根上有一小片黑,修得不整齐。

她的手从上面伸进去。


“看着。”她说。


她跪下来。

不是跪他,是跪在床沿上,一条腿上去,另一条还在地上,腰弓着,背对着他。


背很薄。脊骨一节一节看得出来,从脖子一直到腰,往里面收。

她把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绕到后面。

“我说了,只做一遍。”


先用的是指头。


“嗯——”

手指进去的一瞬间,她的腰往前一折。

没停。往里,往外,往里去得更深。

水声出来了。

那种很轻的、湿的、被搅动的声音。


“周砚。”

“嗯。”

“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


她的手在里面。

能看见她手腕在动,一下一下的,不快。可是每动一下,她的肩就抖一下。


“我在想。”她说。

“想什么。”

“想你在里面。”


“想你的手。”


她的身子往前塌下去,脸几乎要碰到床。

两条腿都上了床。

手指的角度变了,能进去更深。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裤腰,抓得指头都白了。


“叫我。”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沈迟。”

“再叫。”

“沈迟。”


她到了。


她整个人往下一沉。腰塌下去,臀抬起来,绷在灯里。

里面的手指还在,她的里面咬住它,一阵一阵地绞。

水从里面挤出来,顺着她自己的手背往下淌,一直淌到手腕。


她的手指从里面抽出来的时候,那声音很响。

她一手撑着床,喘。



她翻过身,脸上全是汗。

“我做完一遍了。”


他没说话。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

“你说什么。”

“我说过,只做一遍。”她说,“我没说我不做第二遍。”


天快亮的时候,船停在浮台上游半里的水面,机舱的泵自己响了三下。


十一点,泵又响了一下。

不是机舱的泵。

是底下的。


周砚从床上起来,穿上裤子就下去了。

她也跟了下去。

主舱里黑着,底下有水声。

“泵在哪儿。”

“没有泵。”他说,“底下没泵。”

“那是什么响。”


他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焊死的那块板上。

听了一会儿。

“是水在流。”

“流到哪儿去。”

“不知道。”他说,“下面是个封的水箱,水该不流。”


他站起来,去找手电。

“要是水能流,”他说,“就是有缝。”


那天夜里,他们守着主舱。

水的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像是在找路。

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缝在哪儿。”

“在底下。”他说,“在铁板跟船底之间。”

“那怎么办。”

“不办。”他说,“焊死了,我不能拆。”



第十九天上午,他把船靠到一个小河湾里。

“今天不走了?”

“不走。”他说,“我要下去。”


“下去?”

“我身上的。”他指了指腿,又指了指胸口,“这个味道,你没闻见?”



小河湾的水很浅,树影盖着半个水面。

他脱了衣服。

从跳板上下去,整个人没进水里。


她站在船边。

“冷不冷。”

“冷。”

“上来。”

“再等等。”


他蹲下去,用手在船底摸。

摸着摸着,他停住。

“有一处翻出来了。”

“什么翻出来。”

“船底有一块铁皮,往外鼓着。”



他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她把毛巾递过去。

“翻出来的那块,就是焊的。”她说。

“是。”

“铁热了,会鼓。”

“会。”


“那鼓了会怎么样。”

“鼓到一定程度,会裂。”他说,“裂了,水就进来。”



那天下午,她坐在跳板上,两条腿在冷水里泡着。

“周砚。”

“嗯。”

“你说,船上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不知道明天在哪儿过夜。”

“我以为最怕的是翻船。”

“翻船怕一下子,怕完了就完了。”他说,“不知道在哪儿过夜,是一辈子都怕。”



那天夜里,她在船上洗澡。

他把一桶水从船尾提过来。

“热的。”

“哪儿来的热水。”

“锅炉。”


她脱了衣服,站在船尾。

月亮很细,光很少。

“你别站起来。”

“为什么。”

“站起来,岸上能看见。”


水从头上浇下来。

热。


浇到第三桶的时候,他停了。

“怎么了。”

“那是谁。”


岸上有一点光。

很小,一亮一暗。


“那是火。”

“什么火。”

“烟头。”



他走过去,把船上的灯全关了。

岸上那一点火,又亮了两次。

然后灭了。


“有人看着我们。”

“看了多久。”

“不知道。”


“周砚。”

“嗯。”

“我们船上的灯一关,”她说,“他就知道你看见他了。”



第二天早上,天亮以后,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截烟头。被露水打湿了,躺在黄草里。


她把那截烟头捡起来,看了看。烟上印着一行字,是柳河口那家小卖部卖的牌子。


第 5 章 / 共 10 章

第5章 干船坞

第二十一天,雨。

这一段河穿过两个县,河面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来米,两岸都是修船铺。

雨下得密,船走得慢。

“前面有一个干船坞。”他说。

“干船坞?”

“把船开进去,闸门一封,把水抽干,船就搁在架上。”他说,“人能在底下走。”

“你要修船。”

“我要看那块鼓出来的铁皮。”



坞是一个水泥池子。

池子边上挂着一台吊车,一辆旧卡车,一间小屋。

小屋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雨衣,正在抽烟。

“老何。”

“周砚。”

老何的铺是这一带唯一能上吨位的。


“我要上架。”

“上架做什么。”

“底下鼓了。”

“鼓了多少。”

“不清楚。”


“几天?”

“最快三天。”老何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条船,“这条河上,后面几天不会再有大船。我给你排在明天早上,第一船。”



那天下午,雨小了一点。

他们把船靠进坞边。

她站在船头,看着池壁。池壁上的水泥让水泡得发黑,水泥的缝里长着草。

“进了里面,”她说,“箱子就在岸上了。”

“船也在岸上。”他说,“你跟着船。”

“坞里能住人?”

“能。”他说,“坞里有工作台,有灯,顶上盖着。”



半夜,雨停了。

她在驾驶室里,看见岸上有人。


一个人,从下游上的岸。

走路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站在坞门口,往里看。


“周砚。”

“嗯。”

“坞门口有个人。”


他把手电关了。


那个人没有进来。

他在门口站着,站了十分钟。

然后从外套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往坞里照了一下,又关了。

转身走了。


“他在看船有没有进坞。”



第二天早上,船进了坞。

闸门一关,水开始往下降。

泵轰了两个钟头,水一寸一寸往下落。


她坐在坞边的水泥上,看那条船一点一点露出来。

船身黑,底下绿。

一层白色的东西黏在吃水线下面,那是水里长的壳。


“看见了。”


他从架子上跳下来,走到船底。

“这一块。”

她用她的方式过去,扶着架子,一步一步。


那块铁皮鼓出来了,鼓成一个包,比整个手掌还大。铁皮边上有一道细缝,缝里渗出水来。

“它要裂了。”

“它已经在裂了。”


“这块焊皮能不能换。”

“能。”

“换了以后呢。”

“换了以后,底下就是一个真正的箱。”他说,“铁板一块,四角焊好。以后要开,只能切开。”



那天他从早上干到晚上,把那块铁皮切下来。


她陪着。

“我帮你拿。”

“你拿不动。”

“我拿工具。”


他在底下喊:“六寸的。”

她递下去。

“锤。”

她递下去。


天黑的时候,她坐在船底下,看着那条船。

船在架子上,压在几根木枕上。船底的地面是干的。

她坐在船底的阴影里,仰头看。


“这些铁,”她说,“都是焊的地方。”

“都是我爸焊的。”

“他焊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这底下。”他说,“我十一岁,他让我在这底下,看着。”


“为什么看着。”

“他说,焊的时候底下要是有人,就知道这块板是肉焊的。”



“你今天为什么要焊。”她说,“焊完了,这块板就是你的。”

“我焊好了,第三站才难过。”他说,“他们要撬,得拿撬棍,得有时间。”



那天夜里,她睡在坞里的工作台上。

板上铺着两床旧毯。


“周砚。”

“嗯。”

“你睡哪儿。”

“底下。”

“船底下?”

“底下有块地方,我从小睡。”他说,“我爸说,船底睡一夜,就跟船亲近了。”


“今晚不睡。”

“什么。”

“今晚不睡。”她说。


她坐起来,把毯子往旁边推开。

“你上来。”



他从底下上来了。

衣服上全是底下的土。

“脏。”

“我知道。”


“你今天焊了一天,”她说,“手上的印子,都没有人给你揉。”


他坐着没有动。

她伸手,把他的一只手拉过来。

很粗,手掌是硬的。

她用手掌去按他手掌上那一块。

“这是焊条烧的。”


他的手上有一道新痕,横在虎口。

“烫的。”

“擦药了没有。”

“没有。”


她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那一道。

他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别。”

“为什么。”

“脏。”

“不脏。”她说,“上面的灰,我都吞下去了。”



“你不说,我不动。”她说。

他看着她。

“这话是我说的。”

“我知道。”她说,“今天我借用一句。”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


“我等你说。”他说。


“把衣服脱了。”


他把上衣脱了。

很宽的胸,胸上有一道旧疤。

她伸手去摸,指甲在疤的正中间,按下去。


她也脱了。


灯在顶子上。

她跪坐在他面前。

他坐在工作台上,背靠着墙。


“你过来。”

她过去。

两条腿分开,慢慢地。


“坐上来。”

“坐着。”


她坐下去了。

那一下,整个人停在那儿。


“啊——”


她把指甲掐进他的肩。

里面被撑开,撑得满满的。

先是一条,然后是另一条,两条长的东西好像都在往一个地方钻。


“慢一点。”


没动。


两个人都没有动。


她低下头,脸贴在他肩上。


“你别动。”她说,“我先……”


“你先。”


她先动。

不是上下,是转。

很小的一个转,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在转,只是觉得有东西不对,要挪一下。

挪一下,那里就疼了一下,疼完是痒。


她开始动了。


手按在他肩上,一次一次地。

每动一次,两个乳头在他胸上磨一次,磨得硬,硬了又软。

她的声音,一次一次地,比上一次高。


“周砚。”

“嗯。”

“我——”


“你什么。”

“我不行了。”


“行。”他说,“我数。”

“你别数。”

“我数。”


“一。”



她的腰越动越快。


“二。”


底下开始有水声。


“三——”


她到他数完的那一下,正好到了。


里面收得很紧,一股一股地收,把她自己都给挤出来一股水。



过了很久,她才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

“疼吗。”

“不疼。”



第二天早上,那块新铁皮焊好了。

老何上来看,用撬棍敲了敲。

“你这焊得比原来好。”




那三天,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何每天下午来一趟,看看,走了。他说这条船底下的活,说白了就是等人。

等人,是这行里最长的活。


第一天下午,她把船底下的水扫干净。

铁面上有一层黑,那是河底的污泥。她拿一把旧扫帚扫,扫一下,黑就推开一点。

扫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砚。”

“嗯。”

“这上面有字。”


他下来。

两个人蹲在船底,看那一块铁。

字是划上去的,很浅,一道一道,像有人用钉子划的。

划的是:

“一九九八,夏。这船第一次下水。”


“这是我爸划的。”

“下面还有。”


“一九九九年,秋。船底漏水,修。”

“二零零三年,春。换了轴。”

“二零一二年,冬。最后一次修。”


“二零一二年以后就没有了。”

“二零一二年以后,”他说,“他就不修了。他开始说,这条船不行了。”


她把手放在那些字上。

“这些字,”她说,“是他自己写的。”

“是。”

“他写这些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下一个人会看见。”周砚说,“船上的人都这样。写下来,就是留给后面的。”




第二天下午,老何带了一个年轻人来。

“我徒弟。”

“什么徒弟。”

“学电焊的。”老何说,“我让他看看这条船底下的活。”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蓝的工作服,站在船底下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师傅。”

“什么。”

“这块板换下来,能不能给我。”

“要它干什么。”

“回去练手。”


“这一块是周家的。”老何说。


“给他。”周砚说。


“这块板子,”周砚说,“是我爸焊的。他是最后一块。”


年轻人把它抱上了车。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坞里的水泥上。

阳光进来了一点点,照在船身上。


“周砚。”

“嗯。”

“这块板子,你们家一共换过几块。”

“四块。”

“四块,都焊在同一处。”

“同一处。”


“那就说,这一处一直在修。”她说,“修了二十几年。”

“是。”




“船,”她说,“是不是也在等人。”

“什么。”

“你父亲等船。”她说,“你的船,也在等你。”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船不等。船就是跟着你走。你不走,它也停在那儿。”




那天夜里,她在工作台上躺着,睡不着。

她翻过来,看着船底的阴影。


“周砚。”

“嗯。”

“那条船在架子上,是不是就不算船了。”

“算。”

“它没在水上。”

“它在水上的时候,是船。”他说,“它在架子上,也是船。船不上水,也是船。它只是没在走。”



“那人呢。”

“人上了岸,就不是我的人了。”


她笑了一下。

“这是你说的。”

“这是我爸说的。”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水池边,看着水一寸一寸填满那个空池子。

那三天,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何每天下午来一趟,看看,走了。他说这条船底下的活,说白了就是等人。

等人,是这行里最长的活。


第一天下午,她把船底下的水扫干净。

铁面上有一层黑,那是河底的污泥。她拿一把旧扫帚扫,扫一下,黑就推开一点。

扫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砚。”

“嗯。”

“这上面有字。”


他下来。

两个人蹲在船底,看那一块铁。

字是划上去的,很浅,一道一道,像有人用钉子划的。

划的是:

“一九九八,夏。这船第一次下水。”


“这是我爸划的。”

“下面还有。”


“一九九九年,秋。船底漏水,修。”

“二零零三年,春。换了轴。”

“二零一二年,冬。最后一次修。”


“二零一二年以后就没有了。”

“二零一二年以后,”他说,“他就不修了。他开始说,这条船不行了。”


她把手放在那些字上。

“这些字,”她说,“是他自己写的。”

“是。”

“他写这些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下一个人会看见。”周砚说,“船上的人都这样。写下来,就是留给后面的。”




第二天下午,老何带了一个年轻人来。

“我徒弟。”

“什么徒弟。”

“学电焊的。”老何说,“我让他看看这条船底下的活。”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蓝的工作服,站在船底下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师傅。”

“什么。”

“这块板换下来,能不能给我。”

“要它干什么。”

“回去练手。”


“这一块是周家的。”老何说。


“给他。”周砚说。


“这块板子,”周砚说,“是我爸焊的。他是最后一块。”


年轻人把它抱上了车。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坞里的水泥上。

阳光进来了一点点,照在船身上。


“周砚。”

“嗯。”

“这块板子,你们家一共换过几块。”

“四块。”

“四块,都焊在同一处。”

“同一处。”


“那就说,这一处一直在修。”她说,“修了二十几年。”

“是。”




“船,”她说,“是不是也在等人。”

“什么。”

“你父亲等船。”她说,“你的船,也在等你。”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船不等。船就是跟着你走。你不走,它也停在那儿。”




那天夜里,她在工作台上躺着,睡不着。

她翻过来,看着船底的阴影。


“周砚。”

“嗯。”

“那条船在架子上,是不是就不算船了。”

“算。”

“它没在水上。”

“它在水上的时候,是船。”他说,“它在架子上,也是船。船不上水,也是船。它只是没在走。”



“那人呢。”

“人上了岸,就不是我的人了。”


她笑了一下。

“这是你说的。”

“这是我爸说的。”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水池边,看着水一寸一寸填满那个空池子。

“水泥池里的水,不能马上放。”老何说。

“为什么。”

“新焊的板,要沉一趟再试。”他说,“放满了水,走个三里,回来看有没有渗。没渗,才算焊住了。”




第三天下午,船出了坞。

闸门开的时候,水翻进来,整个坞都在响。

她把箱子抱回船上。

“给我看看。”

她拆开油布。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第七层撕开的时候,里面还是干的。

“油布是好的。”

“是好的。”



船开出三里。

她下去看那块板。

“渗了吗。”

“没有。”


“周砚。”

“嗯。”

“我从前不知道,一条船是这样修好的。”


他把船停下来,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是这个月他第一次笑。


第 6 章 / 共 10 章

第6章 水

第二十四天,下雨下了整整一天。

船在河上走。雨不大,可从早到晚,一刻没停,把整条河变成一块湿的灰色布。


下午三点,泵响了。

不是机舱的泵。机舱的泵是均匀的,一下一下。这个响得不匀,闷,中间是断的。

周砚从驾驶室下来。

“泵在响。”

“听见了。”他说,“是舱底的手动泵。”

“谁在打它。”


他们下去了。


主舱里积了一层水。水到脚面。

“哪儿来的水。”

“上面。”他说,“甲板下来了。”

“为什么甲板下来水。”

“雨太大。”他说,“甲板上的排水口被堵住了。”



两个人下去打泵。

手动泵的手柄很长,一个人打一头,另一个人得站另一头。打一下,水往船外走一点。

可是打不快。底下的水一直在涨,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它从甲板上渗下来,一点一点,慢慢渗。


“夹层里呢。”

“焊死了。”他说,“水进不去。”

“要是进得去呢。”

“那就完了。”他说,“油布再好,泡二十天,水也会从缝里走。”


打了两个钟头。

雨没有停。


“打不动了。”她说,手在发抖。


他们两个人都湿透了。

她身上是一件薄衬衫。

很难看。


“脱了。”他说。

“什么。”

“脱了。”他说,“我在底下有两条旧布。”



她把衬衫脱了。

里面是一件背心,已经湿透。

那件背心贴在身上,什么都看出来了。

乳房被背心压着,可是压不住往下坠的重量。背心是白的,湿了以后就变灰了,能看见里面一圈深色的乳晕。

乳头被湿布磨着,很硬。


“这件也脱。”

“我说了,一件一件来。”

“这件湿成这样,穿着会冷。”


“你知道脱了会怎么样。”


“知道。”

“那就脱。”


她脱了。


那一件从头上脱下来的瞬间,乳房露出来。

不是干的,是湿的。水珠在皮肤上,一颗一颗。


他没有看她。

他把底下那两条旧布拿出来。

一条递给她。


她围上。

“还冷吗。”

“冷。”

“那靠过来。”



船底有水箱。热水从锅炉下来。

从水箱里出来一条软管。

他把软管接上,开。热水冒出来,白气跟着冒。

“过来。”


她过去。

热水从头上浇下来。



她靠着舱壁。热水从头顶浇到脚,两边都是白的汽。

他在她对面的舱壁上,也淋。

两个人隔着一步,中间是一片水汽。


“周砚。”

“嗯。”

“你说过,你没做过这个。”

“什么事。”

“我这样的。”她说,“在船上。”


他把头仰起来,水顺着脖子下来。

“我二十岁,在码头上。”他说,“那一年船上只有我一个人。夏天,船上热,我就在这个位置洗澡。有一回,码头上有个女的过来,说想喝水。”

“你给了吗。”

“给了。”

“后来呢。”

“后来她留了一夜。”

“再后来呢。”

“第二天她走了。”他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父亲账上的一个人。”



“你父亲记了那一笔。”

“记了。”

“记什么。”

“记'她来过一夜'。”


她笑了。

“你父亲这个人,”她说,“什么都要记。”

“什么都记,”他说,“记完就结束。”



热水关掉。

白汽在舱里散。


“周砚。”

“嗯。”

“我的那件背心。”

“嗯。”

“干了没有。”


他拿起来,摸了摸。

“还没有。”

“那就不要给我。”




洗澡那段补一点。

她说她冷,其实不冷。

锅炉刚停,舱里的白汽还没有散,铁皮是烫的,她背贴着舱壁,觉得背上像有一层热的东西在托着。

他是先在对面洗的。

水从软管里出来,打在他肩上,弹开,溅到她这边来。一点一点,落在她的小臂上。

她看着。

他这个人洗得很实在。头上冲三遍,腋下搓,指甲缝里抠。干活的人洗澡都不出声,只有水。


“转过来了。”她说。

“什么。”

“你也知道我在看你。”


他把软管递过来。

“你自己冲。”

“我够不着后面。”

“那我来。”


他走过来。站在她背后。

软管里的水往下走。

他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另一只手拿软管,从后颈往下冲。

水是烫的。

顺着脖子往下,到肩胛骨,到腰。

到腰的时候,水打在L形的凹口里,溅开来。


他的手顺着水走。

不是摸,是擦。像在给她冲。

冲过肩胛骨上那块小疤。

冲过脊椎一节一节。

冲到腰,他的手停了。

“这儿。”

“怎么了。”

“这儿有一块伤。”


她把手伸到背后去摸。

摸到了。

在腰侧,一块不规则的、平的东西,比周围的皮低一点。

“旧的。”她说。

“怎么弄的。”

“烫的。”她说,“我十五岁那年,我妈不让我吃饭,我已经两天没吃了。我端锅的时候手一抖,锅就在我腰上。”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盖在那儿。

盖了很久。


“周砚。”

“嗯。”

“你今天要不要。”

“要。”



她走过去。


两个人身上都是水。


“你今天要不要。”

“要。”

“那就不算交易。”

“不算。”



他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胸口。

“你摸。”他说,“我心跳得很厉害。”


“我知道。”


“我二十岁到现在,二十年。”他说,“我只有过一次,那次是别人要来的。今天这一次,是我自己要。”



“那你不用问我,”她说,“我不用你问。”



她抬起一条腿,搭在他腰上。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另一只手从她腰上下去。



“湿的。”

“洗过。”

“不是洗的。”



他把手指伸进去。

一点一点。

里面是温的。他手指一动,她那里就跟着动,一下一下地吸。


“进来。”

“我慢一点。”

“不用慢。”

“我十年没这样过。”他说,“我得慢。”



慢。

他的根抵在穴口。

先只有一点进去。

她绷了一下。

“痛?”

“不痛。”



进去了。

很慢。一直往里,慢到她能感觉到它一截一截地进来。


“啊——”


她的手抓着他的后颈。



他开始动。


这一次,不是运货的节奏,也不是交易的节奏。

很快。


他的手托在她臀下,把她一直往上顶。


乳房在两个人中间晃。

乳头蹭在他的胸上,硬了,又硬了。


她的声音被撞碎了。


“周砚——周砚——”


底下的泵还停着。船在水上晃,随着船,他们的节奏也晃。



她到了。


不是一次。是一次里的一串。


里面一阵一阵地绞。他咬着牙顶着。


“再来。”

“我——”

“再来。”



第二次。


这一次她整个人都在抖。



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叫不出声了。



雨在甲板上响。





补一段: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船舷上。

雨停了。河面上浮着一层白的东西,是被水冲下来的树叶子。

“你从来没说过你妈。”他说。

“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不说。”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了。

“我九岁。”她说,“我妈把我爸的衣服都剪了。剪成一条一条的,装在两个尼龙袋里,扔在门口。”

“为什么。”

“因为我爸那天没回来。”

“他在哪儿。”

“在船上。”


“过了两天他回来了。”她说,“身上一股味儿。我妈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最后走了。”

“你追出去了?”

“我追了。”她说,“我把那两袋衣服抱出去,在他手里。他说,'拿回去,别让你妈看见'。”


他听着。

“后来他每回回来,都在门口站着。我妈不让他进。”

“你给他开门吗。”

“开过两次。我妈醒着,把我打了一顿。后来我就不开了。”


“所以他最后是在船上死的。”

“在船上。”她说,“我得到消息的那天,下雨。跟今天一样,不大,可是一直下。”



“沈迟。”

“嗯。”

“你妈现在还活着?”

“活着。”

“你回去吗。”

“不回去。”她说,“我回去她就得收我。她一辈子最恨的人姓沈,我替她收了,她连门都不让我进。”



船在水上,没有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天亮。


那一夜,主舱里的灯没有关。

周砚下去看那块板。

她跟下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板边上,一只手贴在铁皮上,另一只手拿着手电。

“渗了吗。”

“渗了。”

“多少。”

“不多。”他说,“一天一寸。”

“一寸是多少。”

“二十天,就是两尺。”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板上。

是湿的。

“里面的油布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他说,“油布是死的,不进水。水在油布外头,进不去。”


“那块板上的水,会渗下去吗。”


他没答。

“周砚。”

“开焊的时候,板子是干的。”他说,“现在板子湿了,就说明水已经进去了。”



那一夜,他们把主舱的货全部挪到前头。

挪完以后,他在主舱的地上找到一小片水。

“这水从哪儿来的。”


“从底下渗上来的。”



“那底下现在有多少水。”

“不知道。”




第四天早上,他们把船开到浅水。

停在那儿,开泵。


泵抽了一个钟头。

“看。”

他把手电往下照。

底下还是有水。


“抽不完。”

“抽不完,就说明水还在往里进。”




那一夜,他们一直在泵。

泵是手动的,一个人打,另一个人换。


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主舱里的水退下去了一点。


她坐在甲板上,两只手全是泡。


“周砚。”

“嗯。”

“我要是跟你走这一路,我学到的就是这个。”

“什么。”

“船会漏。”他说,“船一直会漏。”

“那怎么办。”

“一直打泵。”




那天中午,他把船靠在一个小码头。

码头旁边有一家铺子,是卖船上用品的小铺子。

走进去,问:

“有没有沥青。”

“有。”

“多少。”

“一桶二百。”

“要两桶。”




那一夜里,他把沥青烤软了,用铲子铲,一层一层涂在那块板的外面。


她举着手电。

“这样行吗。”

“能挡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

“一个月以后再涂。”




“周砚。”

“嗯。”

“你知道,这条船为什么一直在修吗。”

“不知道。”

“因为它还在用。”她说,“修的东西,是因为它还用。不用了,就没人修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船,试着走了三里。

水没有再涨。

他在船头上站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雨到半夜才停。


两个人没有回舱。


她趴在他胸口。


“周砚。”

“嗯。”

“今天这一回,算谁的。”

“算我的。”他说。

“那你记不记得。”

“不记。”

“为什么不记。”

“因为记下来的,都是别人给的。”他说,“这一次不是别人给的。”




第三天早上,她在前舱擦甲板,看见对岸有个人。

隔着半里水面,那个人在岸边走,走一段,停一会儿。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杆子,杆子头上绑着一面小镜子。


“周砚。”

“看。”


“那是什么。”

“那是测深的人。”他说,“船上人的镜子。他用镜子照你,你也用镜子照他。这样两边都不用靠近,就能知道对方在哪儿。”


“他在看你这条船。”

“他在画。”

“画什么。”

“画船的轮廓。”他说,“他在算你的吃水和船形。算准了,第三站那边就有一张图。”




第三站的机器,能看穿铁。


那天下午,他们把船停在河湾里。

“你怕什么。”她问。

“我怕的不是机器。”他说,“我怕的是那张图。”

“图算什么。”

“图是人画的。”他说,“人画的图,人就能改。”



夜里,他在驾驶室点灯。

桌上摊着纸,铅笔。

“你在画。”

“我在画。”

“画什么。”

“画长庚号的船形。”他说,“我要把这一张送到第三站去。”


“你自己送?”

“我自己送。”他说,“我要是让别人送,别人就得知道我这条船底有什么。”



他在纸上画。

画得很细。船头、船尾、吃水线、龙骨、舱位。他画的时候不说话,铅笔在纸上走。

“画出什么了。”

“画出这个舱是空的。”


“可是它不是空的。”

“它现在是空的。”他说,“箱子在焊死的箱里。那是铁,不是木。机器照过去,看到的是铁。”


“所以你把它画成空的。”

“是。”他说,“我画成空的,它就跟机器看到的一样。”



“你画了多久。”

“六天。”

“六天你都没睡。”

“睡了一会儿。”


“你画完了,要送到哪儿去。”

“站上。”

“谁收。”

“阿泰说,第三站的站长姓陆。他的人,一半是原来河防的老班底。”



“陆站长。”

“你去见他的时候,我怎么办。”

“你在船上等着。”


“我不在船上的时候,”他说,“你要把门关好。谁也不开。”




那天晚上,她在舱里,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沈迟。”

“嗯。”

“你想过没有,箱子打开,里面是什么。”

“想过。”

“是什么。”

“是能证明我爸不是你爸杀的人的东西。”


“还有呢。”


她抬起头。

“还有一件。”她说,“一件你自己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打开的时候会知道。”


他把画好的图卷起来,塞进一根竹管里,用蜡封了口。

天亮的时候,她醒过来,发现他往底下去了。她跟着下去。主舱的水已经退了一半,可底下那块焊的地方,外面有一小片湿。


第 7 章 / 共 10 章

第7章 独眼

第三十天,第三站。

这一段河有闸。

闸是水泥的,两边有塔,塔上有窗。闸门关着的时候,水位能差两米。船从低处开到闸里,闸门一开,水进来,船就抬上去。

第三站就在闸边上。


早上八点,长庚号停在闸外的等待区。

前面排了四条船。


“什么时候是我们的号。”

“十一点。”


他把竹管从柜子里拿出来。

“我去站上。”

“我跟你去。”

“你留在船上。”


“你要是回不来呢。”

“那你就在船上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问你,你就说,这船是租的。”



“你要是回不来,”她说,“我就把箱子开了。”


他把竹管在手心里转了一下。

“你想开就开。”

“你不怕。”

“我怕的不是你开。”他说,“我怕的是开了以后,这船也就没了。”



他上岸以后,她坐在驾驶室。


二十分钟后,有人上船了。


一个男人,四十上下。
拿着手电筒,一只眼睛。


“船主呢。”

“上岸了。”

“上岸干什么。”

“交图。”


“交什么图。”

“船形图。”


老陈笑了。

“周砚这个人,”他说,“他连船形图都要自己画。”


“你跟他父亲认识。”

“认识。”老陈说,“你叫什么。”

“沈迟。”


“姓沈。”

“是。”



老陈坐下来。

他在驾驶室的小凳上坐下,手电筒搁在膝盖上。

“你手上那个箱子。”他说。

她没说话。

“从柳河口上船。”他说,“付了三倍船钱。一路没下船。”

“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打听。”他说,“我一路上跟着你们。”



“从哪儿开始跟的。”

“从柳河口。”

“你为什么要跟。”


“因为那一年。”老陈说。


“那一年?”

“你父亲坐这条船过河。船主是他父亲。”老陈的手电往驾驶室窗外点了一下,“那天下雨,他跟周怀山在主舱里吵。我在码头上的吸烟室,听见了。”

“吵什么。”

“吵的不是那天晚上。”老陈说,“吵的是那年春天。那年春天,河运公司出了一笔钱。那笔钱说不清去哪了。”



“你知道你父亲在河运公司做什么。”

“管电机。”

“管电机。”老陈说,“管电机的,什么都知道。船上的泵,船上的轴,船底下的水箱。哪一条船底下有一格空着的,他都知道。”


她坐在凳子上没动。

“你父亲那年,把知道的东西全写下来了吗。”

“写了一部分。”

“写在哪儿。”

“我外婆家村里。”她说。

“送到哪儿去了。”

“他死前寄出去一只箱子。”她说,“箱子上没有名字,只有地址。”

“寄给谁。”


“寄给周怀山的老家。”



老陈把手电筒打开,关上,又打开。

“姑娘。”

“在。”

“你知不知道,周怀山那年为什么会烧死。”

“机器轴断了。”

“轴是断了。”老陈说,“可是那天下午,有人在机舱外面把消防栓的总阀关了。”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在船上。”老陈说,“我二十多岁,在机舱后头。我看见了那只手。”



“看见手,没看见人。”

“没看见人。”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他手上的戒指。”老陈说,“一枚铜的,上头有一个字。那个字我认得。”


“什么字。”

“庚。”




十一点。

周砚回来了。

他上船的时候,老陈正在主舱里坐着。

“周砚。”

“老陈。”

“图交了?”

“交了。”

“陆站长看了没有。”

“看了。”

“他说什么。”


“他说,这图跟他在系统里看到的不一样。”周砚说,“他问我是谁画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画的。”


“他说什么。”

“他说,'你画得比机器准'。”




当晚,闸门开了。

水涌进来,船被抬起来。




十一点半,船上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站上的检查员。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穿的比站上的人好,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沈小姐。”

“嗯。”

“我叫陆明。”他说,“陆站长是我父亲。”



“你父亲。”

“我父亲让我来的。”

“来做什么。”


“来拿箱子。”



周砚从驾驶室出来。

“陆明。”

“周师傅。”

“你父亲为什么不自己来。”

“父亲今天不在站里。”陆明说,“他在城里。

船的事,他说了算。箱子的事,我说了算。”



“你要箱子,得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她的钥匙。”陆明说,“箱子上有锁。锁开不了,什么都没有用。”



“沈小姐。”

“嗯。”

“你的钥匙在哪儿。”

“在我身上。”


“给我。”


周砚往前走了一步。

“陆明。”

“周师傅,你别动。”陆明说,“这是站上的公文。”



“沈小姐,”陆明又说,“我把话说清楚。这箱子今天开了,你就是把这三年的事完了。你不开,我就按你父亲的名下,一个在册的证明,把你带回站里。”



“开了怎么样。”

“开了,”陆明说,“箱子归站里。你,放你下船。”

“不开呢。”

“不开,箱子打开,用撬棍。撬坏了归站里。你,跟着。”




周砚把竹管拿出来了。

“陆明。”

“什么。”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把竹管递过去。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陆明打开竹管,抽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船形图。

纸边有点卷,上面用铅笔画的全是线。

“这是长庚号的图。”

“是我画的。”

“你画的。”陆明看着,“这不是机器给的。”


“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周砚说,“机器给的那张,跟这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机器给的,船底那一格是空的。我画的这一格,也是空的。”



“那又怎么样。”

“那就证明,你父亲手上有一张我没见过的图。”周砚说,“那张图,是他自己画的,还是别人给他的?”



闸门那一夜,船上三个人。

陆明没有走。

“你今晚睡哪儿。”周砚问。

“睡这儿。”陆明说,“我把话说完了才走。”


三个人在主舱里。

主舱里的水退干净了,地板上还留着一层湿的印。

“你们听着。”陆明说,“从今天起,这条船在这条河上走不了。我父亲一早就下了令,长庚号的所有文件要重新审。审不过,这船就在闸这里扣着。”


“审什么。”

“审船。”陆明说,“一条一条查。查到最后,一定会查到底下去。”


“那箱子呢。”

“箱子我带走。”陆明说,“今天夜里就带走。”


周砚在前面挡着。

“你带走她的箱子,她就没有了。”

“我带走的不是她的箱子。”陆明说,“是她的证明。”

“证明给我。”


“你给她证明干什么。”


“因为我要那个箱子。”周砚说。



那一刻主舱里很静。


“周砚。”她说。

“你别说话。”


“我要说话。”



“陆明。”她说。

“嗯。”

“你父亲让你来拿箱子。箱子给你,你放船走,是不是?”

“是。”


“那我问你,你要箱子做什么。”

“交到我父亲手上。”

“你父亲要它做什么。”

“销毁。”



“那你今天拿走。”她说,“我就在这儿等,等你父亲把它烧了。”

“你会。”

“我不会等。”她说,“我会跟去。”



陆明笑了。

“你跟着去做什么。”

“我跟着去,就是想问你父亲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问他,那一年在机舱外面关消防栓的那只手,是谁的。”




那天夜里,陆明坐在主舱里,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站在甲板上。

“沈小姐。”

“在。”

“我给你三天。”陆明说,“三天,你把箱子打开,我来验。验完了,我按站上的规矩办事。”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没来,”陆明说,“那就是我父亲让我办的事,我办不了。”




陆明下了船。

船在闸外的水面上停着。

周砚站在船头,把缆绳一根一根收。

“三天。”她说。

“三天。”


“他父亲不会让他来。”

“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他做这件事。”


周砚把最后一根缆绳收好。

“因

那第二夜,她在驾驶室里,看见岸上又有一辆车。

车灯没有开。


“周砚。”

“看见了。”


“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走。”他说,“车停在岸上看,船一走,他就能跟着走。”


“他跟着谁。”


“跟着这条船。”他说,“这条船上现在只有你们两个是我的人。他跟着你们,就是我。”


她坐在那儿,抱着膝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停一天。”

“停一天?”

“停一天。”他说,“我们停,他也得停。他停一天,就会有人问他为什么停。”




第二天,船在河湾里停了一整天。

停在树影里,从岸上看,只能看见一点铁。

她坐在船舱里。他把一床旧被单搭在驾驶室的窗上,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那天下午,她从被单的缝里往外看。

岸上的车没有动。

开着车窗,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在看这条船。”她说。

“他在数。”

“数什么。”

“数上船的人。”周砚说,“数了几天,他就知道你们是谁了。”




那天夜里,她把被子搬到驾驶室。

“我睡这儿。”

“这儿只有一张榻。”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夜里,她躺在他身边。榻很窄,两个人的肩膀贴着。

“周砚。”

“嗯。”

“这船上,没有别人来。”

“没有。”

“连阿泰也不来。”

“不来。”



她翻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




那一夜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躺着。



第二天早上,车不在了。

他下船去看,地上有一道车辙,一直往上游去。
他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图。”他说,“他看不懂,可是他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下到主舱。

底下那块板是焊死的。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焊缝上。


“周砚。”

“嗯。”


“我要开它。”


“现在还开不了。”他说,“开了,就没法再焊上。”


“我要开。”


“你知道开了会怎么样。”

“知道。”


“你开了,这船就回不去了。”

“我也回不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舱里,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抱着它,坐到天亮。



那三天,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第一天,下了雨。

她在主舱里,把箱子摆在两膝中间。

“周砚。”

“嗯。”

“我打开箱子,你就把我送到临水。”

“嗯。”


“送到了,你就走。”

“我走。”


“你不会再等。”

“我不会再等。”



第二天,天晴了。

她把箱子抱到甲板上,晒太阳。

油布拆开了,木头很干。这三年来,箱子从没这么干过。

她用手摸,摸到那一道被水泡过、又被晒干的木纹。


“周砚。”

“嗯。”

“我们在船上,过了三十天。”

“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她说,“我这辈子,没有一次在同一个地方待过三十天。”


“你原来在哪儿。”


她低下头。

“在一个地方,待了两年。”

“什么地方。”

“一个铁皮房子的地方。”她说,“十四个人一间。四个人一张床。一年到头,只有一扇窗。我三年没看见过一棵树。”



“所以现在这条船就是一栋房子。”他说。

“一栋会走的房子。”她说,“会走就好。会走,我就知道它不一定在明天还在这儿。”




第二天夜里,她到驾驶室。

“周砚。”

“嗯。”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剪刀鞘,还有那枚铜片。


“这个给你。”


他拿起铜片。放在手心里,跟船头的铜牌比了比。

“这是你爸的。”

“这一片。”她说,“是他从那块牌子上刻下来的。”


“为什么刻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牌子上有一个字不对。”她说,“那个'庚'。我爸说,人名字里的'庚',写法要有一点。船头上那个,没有。”



他把铜片握在手里。

“这枚铜片,是我全部的东西了。”她说,“我把它给你。”


“为什么。”

“因为三天以后,我什么都没有。”她说,“我要是没别的了,我至少可以把这一片放在你手上。”



他低下头。

把那枚铜片放到嘴边,很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他把它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那天夜里,他们一起下到主舱。

她把箱子放在中间。


“明天,你开。”


第三天早上,他没有开。

三天是三天。她想,第四天要是他还不来,她就自己去找那台机器。

陆明没有说话。


“陆明。”

“什么。”

“你父亲在这一带管了十一年。”周砚说,“这十一年,这条河上,有多少船底下焊了一格,你知道吗。”



陆明把那张图折了一下,装进口袋。

“你跟我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周砚说,“可是你今天看了这张图,你回去了会想。”





第二天的早上,闸门开了。


她坐在船头。


船退出去的时候,她看见岸上有一辆车,车旁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朝这条船看了很久。


第 8 章 / 共 10 章

第8章 木箱

第三天早上,他没有开。


十一点,陆明来了。


一个人。

没有穿制服,穿的是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我父亲不知道我来。”

“我知道。”


“箱子呢。”



主舱里。

箱子放在中间。三个人围坐着,这在中舱里是第一次,没一个人站起来。


“开吧。”陆明说。


她把钥匙拿出来。


那把钥匙很小,铜的,看起来很旧。

她跪在箱子前面,把钥匙插进去。

锁芯很涩。

拧了一下,没动。

再拧一下,咔。


开了。



箱子里没有钱。


只有一叠纸,用一根皮筋捆着。

一摞照片,很旧,黑白,边上是白的。

还有一只铁盒子,小,盖子是一个方的铜。


她先把那一叠纸拿起来。

纸很薄,是以前的公文纸,写字用的是钢笔。字写得密,一行一行,中间没有空。


“这是什么。”

“是我爸抄的。”

“抄的什么。”

“河运公司的账。”她说,“抄了十六年。”



陆明伸手,她递给他。

他翻了几页。

脸就变了。



那些纸上,一行一行,写着几几年几月几日,哪条船,哪个人,哪一笔进,哪一笔出。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字。

“沈。”陆明说。

“那是我爸的签。”她说,“每一笔下面,他都签了。”


“这不是抄的。”陆明说,“这是他自己记的。”



那一摞照片,她用两根手指夹着翻。


第一张,是码头。

第二张,是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人。

第三张,是十几个人,在火车站前面。

第四张,她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间屋子的门口。

门前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短褂。


“这是我父亲。”



她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

“庚子年腊月,周怀山。”


她把照片放下。



最后是小铁盒。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铜的,很旧,上面有一个字。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陆明。”

“嗯。”

“你说过,那天在机舱外面有一只手。”她说,“戒指上有个字。”

“庚。”



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

很轻。

对着灯看,能看见字已经被磨平了大半。



周砚一直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


“给我看。”


她把戒指递过去。


他接过手,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爸的。”

“那是谁的。”

“这一个,”他说,“是我父亲的。”



“那你父亲有两枚。”

“一枚。”


他抬起手,把自己的手举起来。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走的时候,抓着我的袖子。”

“记得。”


“他抓我的时候,手上没有戒指。”





三个人的话都没有往下走。



陆明先开口。

“这箱子是谁的。”

“我寄的。”她说,“我爸死前,寄到周家老家的。寄件人没有名字。”


“谁收的。”

“我收到的时候,是我去取的。”周砚说,“我取了,但我没有开。”

“你取了为什么不开。”

“因为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周砚说,“一个没有名字的箱子,是不该开的。”


“你等了三年。”

“我一直在等这一句话。”




“那这张照片。”陆明说,“你为什么没有给我看。”

“因为我不知道,看见它,我会怎么样。”




那天下午,周砚一个人把铜片拿出来。

那枚她自己给他的铜片。


“沈迟。”

“嗯。”

“你父亲从我父亲那枚牌子上刻下来的。”他说,“我父亲那枚牌子上,'庚'字少一点。”

“是。”


“你手里那枚,尖上有没有一点。”


她接过来看。

很细。

很浅。

要看半天才看得见。

“有。”

“一点。”


“那这一枚不是从牌子上刻的。”周砚说。

“那是什么。”

“那是原来的。”他说,“你父亲手上的,是原来那一枚。我父亲那一枚,是照着刻的。”




那天晚上,陆明没有走。


船停在水上,主舱里只点了一盏灯。箱子的东西摊在甲板上。


“陆明。”周砚说。

“嗯。”

“你回去,跟你父亲怎么说。”


陆明想了想。

“我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我看着这箱子里的东西。”陆明说,“我要是说了,这箱子里的东西,明天就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一个东西放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别的船上。”陆明说,“你这条船。”



“三天以后,我父亲会派人来。”陆明说,“来的时候,你船上的账本上都正常。人来了,看,看完走。”


“那你父亲。”

“我父亲有我。”






那天下午,她把箱子打开,坐在主舱里,一样一样地看。


先看的是那一叠纸。

一共十六本,用牛皮纸包了三层,外头是油纸。


她把第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正月。河运公司机务账。”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手写的。一行一行,日期、船名、部位、钱数。

字很密,很整齐。

她翻得慢。

翻到第七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行:

“二零零一年,五月十七日,庚字号货船,机舱消防阀,检修记录:正常。”


“周砚。”

“嗯。”

“你来看这一行。”


他蹲下来。


“二零零一年五月十七日。”他说,“我爸死的那个月。”



“上面写的是正常。”

“正常。”


“可老陈说,那天下午有人把总阀关了。”


她把本子合上。


“我爸记的是检修记录。”她说,“检修记录是每月一次。那天不是检修的日子。”



“那为什么他要记这一笔?”


“因为有人问他。”周砚说。

“谁问的?”

“站上的人问了,他答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主舱里,坐了三个钟头。

他没有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她上来了。

“周砚。”

“嗯。”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了。”

“说。”


“我爸记这一笔。”她说,“他记的日期是五月十七日。第二天就是事故。”

“是。”

“我爸记得太清楚了。”她说,“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要么他在场,要么他心里有愧。”



“那你觉得是哪一种。”


她把手放在船舷上。

“我不知道。”




那一夜,她没有睡觉。

她在主舱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

照片上有一个人,四十来岁。


“这是我父亲。”


“照片上他站在哪儿。”

“门里。”

“门里还是门外。”


她凑得太近,几乎贴在灯上。


“门里。”




“如果他在门里,”她说,“他看见的是什么。”

“看见门外的夜。”周砚说。




那一夜,她一直在想:一个人在门里,看外面,看的是什么。

那一夜,她睡不着。


箱子合上了,卡在床前。

月光很少,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


她把衣服脱了。


先脱的是外衣。挂在门后。

然后里面的。


她站在月光那一条里。

只有一条光,正好从肩到脚,把身子割成两半。


周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把头发扎起来。


“你还没睡。”

“没睡。”


“你今天知道了答案。”

“知道了。”


“那你现在要什么。”


她把扎到一半的头发放下来。

“我要你过来。”




他走过来。


“你今天没有开价。”

“今天不开价。”


“那你别动。”


她把他的衣服解开。


一颗一颗。


“坐下。”


他坐下。


她跪下去。



“沈迟。”

“别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大腿中间。


很热。有他一天的味道——汗、柴油、雨。


她先是用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绷住了。


“沈迟。”

“我不听。”



她张开嘴。


舌头贴着上去,从底下往上,一直舔到那一道棱上。


停在那里。


那里在跳。一下,一下,贴着她的舌尖。


她把它含住。



她动了。


很慢。


从底下往上。


她嘴里全是湿的,声音就出来了。


“咕。”

“呲。”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没有往下压。



“你抬头。”


“不。”


“你抬头。”


她抬起眼睛。


“你不许看我这样。”

“我要看。”



她眼睛闭不上。



那一夜,她舔得比以往更久。



后来他把她抱起来。


她被放到床上。


那条月光不见了。



“趴着。”


她翻过去。



“你的背。”

“我的背怎么了。”

“好看。”


他低下头。


嘴落在她的后颈上。



她叹了一口气。


“周砚。”

“嗯。”

“你从这个背上,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二十七年。”他说,“前面有一个人,一直往前走,没人叫她停。”



他的手在背上。


很慢。


一节一节地,顺着脊骨下去。


到腰。

到臀。



那里被月光照过一半。


白的,圆的。


他的手掌按下去。


她动了一下。

“嗯。”


“这样。”

“不急。”




那一夜很长。


很长的意思是:他没停,她也没有停。


她到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自己用手。他坐在床沿,看着她。

第二次,是背对着他,跪着。

第三次,是她坐在上面,慢慢地,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的眼睛。

第三次以后,她整个人都湿透了,从头发到膝盖。



她躺着,很久没有说话。


“周砚。”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


“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

“哪件事。”

“我爸没有杀任何人。可是我爸也没有回来。”




“他从船上活下来了,又回不去。”她说,“我二十一年里,一直在想,他是怎么死的。原来他不是死在船上,他是死在家里门口。”




“沈迟。”

“嗯。”

“你回去吗。”

“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看看那个门。”




天亮的时候,她在他怀里醒过来,说了一句:我还剩一天。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主舱里,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放回那只木箱里。盖上的时候,她听见了锁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周砚。”

“嗯。”

“我今天知道了答案,”她说,“可是我还不知道我要什么。”

“那你慢慢想。”

“我不想慢慢想。”



“我二十一年,”她说,“想了二十一年。我一直在想我爸是怎么死的。我今天知道了,可是这个答案,不是我要的东西。”

“那你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一个看得见的明天。”她说,“明天早上起来,我知道我会在哪条船上。”



“那你下不下船。”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沈迟。”

“嗯。”

“下不下船,你不用今天答。”

“为什么。”

“因为今天船上还不靠岸。”他说,“船在河中央。河中央没有人问你要去哪儿。”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哭。


那天夜里,陆明走了以后,主舱里只剩他们两个。

箱子里摊开的东西还没有收。


“收吧。”他说。

“等一下。”


她把那几本账重新摞起来。

“周砚。”

“嗯。”

“我爸记了十六年。”她说,“十六年里,他每天要记三行。三行不算多,可是十六年,一天不停。”

“嗯。”

“一个人要是每天记三行,记十六年,他就会以为,总有一天有人会翻开它。”


“现在我翻了。”


“你翻了。”她说,“可是只有三个人看见过。”




“周砚。”

“嗯。”

“我想,这箱子里的东西,不能只有三个人看见。”

“那要多少人看见。”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爸那十六年,不是为三个人记的。”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四面都是铁。

铁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一行一行,从上到下。

她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冷的。


“醒了。”

“嗯。”

“你做梦了。”

“嗯。”

“梦见了什么。”

“梦见我爸。”

“他在做什么。”

“他在写。”她说,“他在写,没有人看。”



她坐起来,把被子拉开,走到甲板上。天还没亮,河面上有很薄的一层白。


那一夜,她坐在甲板上。


河上有风。

她坐了很久,手放在膝盖上。

心里想了一件事:她这三年,每天晚上都在算,算日子,算天气,算箱子该放在哪一层。算到今天,算盘没了。

天上有一颗星,很亮。她看了很久,才认出是庚。


“长夜有庚。”她对自己说,“莫怕。”


第 9 章 / 共 10 章

第 9 章


闸里等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船头,看两面墙。

墙上的水泥缝里长出草来,草是绿的,长在水泥上却活了。

“这些草怎么长上来的。”

“风把种子带上来的。”他说,“缝里有一点土,就能活。”

“没有水。”

“有雾。”他说,“这一段河,一年有二百天有雾。”




“所以它们就一直活在这儿。”

“一直。”



她抬手,摸了摸墙边。


铁环上的锈,被她的手蹭下一层,落在水里。

第9章 三号站


多出来一段:那三天里的一天早上。


第四天早上,天刚亮,她起来到甲板上。


河上有雾。


船停在闸外,船头对着闸门。闸门关着,水泥上是湿的。


“周砚。”

“嗯。”

“你昨天晚上睡了没有。”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箱子打开之后活下来。”他说,“活了三十九年,第一次想怎么活。”




她靠在船舷上。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她忽然说,“差点就死在一辆货车底下。”


他转过身。

“一辆拉煤的车。”她说,“我在路上走。那辆车从我后面过来,没有按喇叭。司机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我跳了。”

“跳到哪儿。”

“跳到路边的沟里。”她说,“沟里全是水,我在水里躺了半个钟头,才敢爬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不觉得那是命大。”她说,“我觉得是有人不愿意让我死。”

“谁。”

“不知道。”她说,“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爸。他在我最没想到的地方,给我留了一个能跳的地方。”




她把手收回来。闸门开始响,水从底下灌进来。

第四天,没有人来。

第五天早上,江面上有汽笛声。

一条汽艇从上游下来,吃水浅。汽艇上有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不穿。

跳板搭上来。

上来的是陆明。

“我父亲派我来的。”陆明说,“另外那个人是稽查科的。”


主舱里。稽查科的人坐在一只铁箱上,五十上下,姓何。

“长庚号。”

“是。”

“周砚。”

“是。”

“船长证,船舶证书,货物清单。”

周砚把原件递过去。

何科长看得很慢。

“船形图。”他说,“机器给的那张,跟你这张差一个格子。”

“机器那张是我上一回交的。”

“上一回交的是哪张。”

“我父亲交的。”


“我上个月在另一条河上,扫出一条船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何说,“机器只能扫出密,说不出是什么。”

“那这一船,我要下去看。”


底下已经打开了。焊口切开,切面不平,有新切的,也有没切的。

何下去,蹲在那块板前面,看了很久,伸手进去摸。

“空的。”

“这块板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它一直是空的。”周砚说,“我父亲焊这块,是为了压水。”

“压水用什么。”

“铁。”

“那铁在哪儿。”

“在另一头。”周砚说,“你现在站的位置是船的中段。压水在中段前一米八的地方,塞的废铁。”


何上来,把衣服上的灰拍掉。

“这条船我扣了。”

“为什么。”

“因为这块板。”何说,“不管它是干什么用的,它现在是可以藏东西的。”


“何科长。”

“嗯。”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陆明把那一摞照片拿了出来。不是全拿,只拿了照片。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何翻了两页。

停住。


照片里有一张,是他自己。

二十岁上下,站在一个码头上,跟一堆人一起,抬着一只箱子。

“这张我见过。”他说。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把照片放回桌上,一张一张对整齐。

“这船我不扣了。”他说,“我回去写一个报告,说这块板是空的。”

“为什么。”

“因为这块板一直是空的。”何说,“我二十岁的时候,站在一条船底下,看过一模一样的板。那年我看得清楚:它是空的。”


他下船的时候,在跳板上停了一下。

“周砚。”

“嗯。”

“这一张你收好。不要给别人看。”

“我爸说,这块板是空的。”陆明在后面说,“到后来,他自己也不信了。”




那三天,陆明住在闸边的小屋里。


每天早上,他过来,站在船头,看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这条船。”

“看什么。”

“看它能不能走。”



第三天下午,他坐在甲板上。

“沈小姐。”

“在。”

“我父亲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


“他说,船上的东西,他已经知道了。”



她坐在他旁边。

“他知道的是什么。”

“他知道有一只箱子。”陆明说,“知道箱子上过这条船。”

“他不知道你开了它。”

“他不知道。”



“那你算不算骗他。”


陆明想了很久。

“算。”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有一件事,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说,“那一年,在机舱外面关掉阀门的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明说,“我从小就猜。他一直不让我进闸,我猜了二十年。”

“那你现在信了?”

“我不信。”陆明说,“可是这一张照片,让我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站在那一条船上。”




他走的时候,把那半包烟留在甲板上。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主舱里安静了很久。

“他为什么信了。”她问。

“他不是信了。”周砚说,“他是认了。”

“认什么。”

“认他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在那条船上。”周砚说,“一个年纪大了的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翻他的账,是有人把当年那张照片摆在他面前。”


陆明没有下船,坐在甲板上抽了两支烟。

“沈小姐。”

“在。”

“今天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到临水,下船。”

“箱子呢。”

“箱子跟我走。”

“那箱子不能带。”陆明说,“我父亲那边还在等我的回话。”

“你不回话。”

“不回话,他就知道我没有办成。”




那天下午,她把箱子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周砚。”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那三年,为什么每年都去码头等两天。”

“因为我爸那句话。”

“哪一句。”

“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所以你等,是为了还东西。”

“是为了——”他想了一想,“是为了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还要等吗。”

“不要等了。”




“我爸那三年,”她说,“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吗。”


“等过。”他说,“等一个人,在船上等,看不见的。”



她低下头,把下巴放在箱子上。木头是凉的。


她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船边,把脚伸到外面。脚底下是水。


“我上这条船,是因为我算过。”她说,“我算准了没人会在一个地方查两遍。”

“你算错了。”

“我算错了一次。”她说,“那一站你没有撬板。”

“我没有撬。”

“你为什么不撬。”

“撬了板,”他说,“你就得下船。我在那时候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来送东西的。”他说,“你是来等一个人开门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河边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

三年了,她没在岸上吃过饭。

小馆子临河,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老板娘端上来四个菜,一盆饭,一壶酒。

“你们是船上的。”

“是。”

“跑哪一段。”

“下河,到临水。”

“这一路看着就辛苦。”

她笑了一下。

那一顿饭,她吃了三碗饭。


喝酒的是陆明和周砚。她只喝了一小杯。

“一杯。”陆明说,“你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我没有要说的。”

“那最好。”陆明说,“喝完了就去睡,明天还要走半天的水路。”


那一夜,她从桥那边回来。

桥很窄,栏杆是铁的,被水汽蚀了。她一个人站在桥上。

过了很久,周砚来找她。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再往前一点,是三号站以西的第二个弯。


那一段水面很宽,岸退得远。船开得慢,因为再往上就是闸。


她在驾驶室后面的小板凳上坐着。

“这里为什么叫长庚。”

“河上的老人说,这边天黑得晚,天边先出来一颗星。”他说,“那颗星落下去,天就真的黑了。”

“庚是那个庚。”

“庚是那个庚。”



她把铜片从衣领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对着天。

“这个孔,是什么时候钻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拿到的时候就有孔了。”


“你一直没有想过它为什么有孔。”

“想过。”他说,“想了三年。”

“想出什么了。”

“想出来一个最好笑的说法,”他说,“它不是一块牌子上的一个字。它是一把钥匙。”

“什么锁。”

“不知道。”他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一把孔对得上的锁。”




那天傍晚,天边真的先出来了一颗星。

很淡。

河面上有一点风,把水吹出一层一层很细的纹。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周砚。”

“嗯。”

“你那年从火里出来之后,第一个想的是什么。”


他没马上说话。

“想的是,”他说,“我这一辈子,都不能说是我做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可以不说了。”

“看水。”

“那条河,”她说,“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二十九年。头三年我在岸上,后来三年我在这条船上。”

“那你在这条河上,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条河一直在走。”她说,“河不会停。我也不会停在它边上。”


“沈迟。”

“嗯。”

“你今天晚上要去哪儿。”

“回船。”


夜里,她把桥上的话想了一遍。


“河不会停。”


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很有底气。


坐在船舱里,她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上那条船,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路。三年来,她一直在算一条路:算开箱子的日子,算靠岸的日子,算哪一天可以下船。


现在箱子开了。


没有路了。




“沈迟。”

“嗯。”

“你今天在桥上站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

“一个多钟头,你想什么。”


“我在想,我要是不上这条船,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在一个别的地方。”她说,“一个别的地方,也一样没有路。”




“那你为什么站一个多钟头。”


她想了很久。

“因为桥底下的水,一直在动。”



她把灯按灭。黑里,船在轻轻地晃。

“回船以后。”

她转过身。

“回船以后,”她说,“我要你把灯关了。”


那一夜,船上只有一盏灯。

她坐在床上,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周砚。”

“嗯。”

“我到一个地方,看一眼风。”

他站起来,走到船边,看了看天。

“风往上游去。”他说。

“那今天不下雨。”

“今天不下。”

最后一件脱掉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躺下。

她就那样站着。

外面有一点风从缝里进来。灯照着,皮肤上一层薄薄的光。

周砚站在门里。

“你今天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

“明天到了临水,你就是岸上的人了。”

“我知道。”

“那今晚,你想要什么。”他说,“你说。”


她走过去。

很慢。

走到他面前。

“我要你叫我一句。”

“叫什么。”

“随便。”

他低下头。

“沈迟。”

“再叫一遍。”

“沈迟。”

“不对。”她说,“你叫我一声别的。”

“什么别的。”

“你自己想。”


他想了很久。

“阿迟。”


她整个人停了一下。

“再叫一声。”

“阿迟。”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上。

“我三十天前上这条船,”她说,“那时候我以为我要的是一只箱子。”

“现在呢。”

“现在,”她说,“我要的是这三十天里的每一夜。”


那一夜,他们没有做什么很大的事。

只是靠着。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从她的锁骨下去,一直往下。

她没有动。

“周砚。”

“嗯。”

“我明天不下船。”

“什么。”

“我明天到临水,不下船。我先跟着船走一站。下一站是上游。”

“上游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她说,“上游有这条河。”


第二天中午,长庚号进了临水。

码头上的喇叭报了船名。她站在船头,手里没有箱子。


第 10 章 / 共 10 章

第10章 长庚



那一夜,船停在山影里。


她没有回舱。


坐在驾驶室门口的小凳上,膝盖上放着那只木箱。


“你要抱着它睡。”

“我只是抱着。”



“周砚。”

“嗯。”

“我这三年,每天晚上都抱着它。”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上船的第一夜,”他说,“我半夜从驾驶室出来,看见你屋里没关严。你抱着它,坐在床上,没睡。”

“你看了多久。”

“看了一眼。”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一眼,”他说,“我看出你是个会跑的人。”


“跑?”

“你要是抱着它睡,说明那东西是你能抓住的全部。”他说,“一个新上船的人,抱着东西睡觉,要么是怕丢,要么是随时准备走。”




她低下头,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后来改主意了。”

“改了。”

“哪天。”

“第七天。”


“为什么。”


“因为第七天早上你没有抱着它出来。”他说,“第七天早上,你空着手出来的。你把它放在床底下了。”




她笑了。船头的水声很大。


船到上游那天,天很晴。


他把船停在一个旧码头边上。


码头上只有一间铁皮屋。

“我来过这儿。”他说。

“什么时候。”

“我十八岁。”




“那年我跟我爸运一批煤。煤太沉,船在浅水里搁了三天。我们就停在这儿。”

“三天你们吃什么。”

“泡面。”


她笑了。

“他给你煮面?”

“他煮。”他说,“他会煮面。他一辈子只会煮面。”



船开走的时候,铁皮屋里出来一个人,朝船头看了一眼。

船到上游,第三天。


河变窄了,两岸都是山,一层一层的,青的。


她坐在船头上。


“周砚。”

“嗯。”

“上游的水,跟下面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清。”


她把水捧起来。



回船的第一个晚上,她坐在甲板上。


“你明天开到哪里。”

“上游,十二里。”

“那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他说,“有一道浅滩。过浅滩船底会碰一下,碰完之后,水会清半天。”


“清了以后呢。”

“清了以后能看见石头。”




夜里她没睡。

灯关了。她在黑里坐着,看他站着。

“你在做什么。”

“看水。”

“看不见。”

“听得见。”



她把耳朵贴近船板。

水在下面走。


一直走。

船头挂着灯。灯下面是一片黑水,水里有光,一小块。


“比岸上冷。”

“船上是冷的。”他说,“冷一点好。冷一点,人不容易忘自己在哪里。”



“周砚。”

“嗯。”

“你这船上,还有人上过吗。”

“上过。”

“几个。”

“记不清。”


“记得清的呢。”


他停了一会儿。

“一个。”他说。


“一个是谁。”

“你。”




她把那叠手稿放在腿上,把手放在上面。

“我这三年,每天都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怎么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摊在别人的柜台上。”


“现在呢。”

“现在,”她说,“我想把它们收好。”


“收到哪里。”

“收到船上。”

“我在下面待了三年。”她说,“下面也是这条河。可是下面的水是浑的。”

“下面船多。”

“下面什么都多。”她说,“人多,船多,规矩也多。”




“在这条船上,你守一条规矩。”周砚说。

“哪条。”

“你从来不下船。”

“那是因为我在逃。”


“现在呢。”

“现在,”她说,“我不下船,是因为这船上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账本。”她说,“我在上面签了名。”




那天夜里,船停在两岸的山影里。


她在船头洗完澡,披着一件旧衣服,头发还湿着,坐在船头上。


周砚把船灯关了。


“为什么关灯。”

“山里有东西。”他说,“灯一亮,鱼就上来了。”




“什么鱼?”


“江里的鱼。灯一亮,就聚在船边,什么也看不见,就看着灯。”



她坐在黑暗里。




“周砚。”

“嗯。”

“我要问你一件事。”

“问。”

“你这辈子有没有过,不为了什么,就只想看着一个人。”


很久。


“有。”

“什么时候。”

“现在。”




她转过脸。


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




船头的水在流。水声很大。她把手放进水里,烫。

船在临水停了三个钟头。


码头上有很多人。

有拉货的,有卖东西的,有等船的。


她站在船头。


手里没有箱子。


箱子在底下。



“你要不要下船。”周砚问。

“不下。”


“那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看。”



“看什么。”

“看那些人。”

码头上有一个人在喊着什么。有一条狗。有一个小孩子在跑。


“我三年没看见过这么多人了。”




十二点四十,船离开临水码头。


上行。慢。


她坐在船头。




“周砚。”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说。”


“我那天,在码头上。”

“哪天。”

“三十天以前。”


她把膝盖收起来,用两只手抱着。

“我是从一辆车上跳下来的。”

“跳下来?”

“我把窗户摇到一半,从窗户里爬出去,跳的。”她说,“那天的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我跳下去的时候,蹭破了膝盖,我在路边蹲了一刻钟。”

“后来你去码头。”

“去了。我在码头待了六个钟头,等船来。”


“为什么等这条船。”

“因为我知道牌子上的名字。”




“长庚。”

“嗯。”

“你知道那三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我父亲说,是他想出来的。”


“不是。”她说,“那是我父亲想的。”



他没有说话。


“我爸在河运公司,管电机。”她说,“他写字很好。可是后来,好几年他写不了东西。他的手也废了。”

“为什么。”

“因为那年他被关了几天。”她说,“关在里面,有人拿东西砸他的手。”

“谁。”

“不知道。”


“后来他出来了,手好了。”她说,“他就在一张纸上写了这四个字。长夜有庚,莫怕。那天是夜里,他写下这四个字,写在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


“那我父亲是怎么见到的。”


船停在三十里外的小码头。她两天不在。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有东西。

不是箱子。是一叠纸。

很薄,边角被手捏得起了毛。



“你爸的字。”

“我爸的字。”



两天里,她坐在外婆家的灯下抄。

纸不够,就用背面。抄完一页,翻过来再抄一页。


她抄到手酸。

外婆在灶台边坐着,不催她。


“你抄完要拿去哪。”

“拿回去。”

“拿回去给谁看。”

“给这条船。”




她把手稿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页写着:

长夜有庚,莫怕。回家吧。


“这是我爸写的。”她说,“他这句话,写给我,也写给他自己。”


“回家吧。”

“回家吧。”她说,“他没有回。”

“你父亲那条船那年进港。”她说,“船上的泵坏了,我爸去修。他修了两天,你父亲给他煮了一锅面。走的时候他把那张纸给了你父亲。”


“我父亲把它绣在牌子上。”

“刻。”她说,“刻在铜上。”




“这块铜,”他说,“是我的。”

“是我的。”



她笑了一下。


“好吧。”她说,“是我们的。”




那天夜里,船停在离临水四十里的一条水道上。


他没开灯。


她就坐在驾驶室里。


“周砚。”

“嗯。”

“那本账呢。”

“哪本。”

“你父亲的那本。”


他从柜子里拿出来。

翻开,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上,写了一半的字。


“那天夜里,我写了一半,又划掉了。”

“你现在写得完了?”

“写得完。”



他拿起笔。


写下去。


她把本子拿过来看。


那一行字是:

“沈望山,河运公司。民国七十九年,我拿了他东西,不该拿的东西。这一笔,我儿子来还。他拿她的三年,一并还。”




“你写了什么。”

“我写,你也欠我一笔。”



“那你写上去。”


他把笔递给她。



她写。


那一行字写得很慢。


“沈迟,民国一百零九年,坐长庚号。付三倍船钱。多的六十,船主不收。”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那我们在船上那三十天呢。”

“三十天在船上。”她说,“那不算账。”




那天夜里,他们两个把灯关了,坐在驾驶室里。

外面岸上的灯,一点一点往后退。

“你听见没有。”她说。

“听见什么。”

“船在走。”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船头。



船在河上走着。



“周砚。”

“嗯。”

“我今天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船。”



他停了一下。

“到哪儿。”


外婆把碗放在桌上。


“吃吧。”


碗里是面。

“面是我自己擀的。”


她端起碗。


“他还吃过这个。”

“吃过。”外婆说,“他小时候,一顿能吃三碗。”



“我念书的那几年,每年回来一趟。一进门,他先问我吃了没有。”


“他问过你妈吗。”

“问过。”外婆说,“他问的时候不看我。”



她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再走三十里。”她说,“那边有一个小小的码头。没有船,没有人,只有一条路。从那里走过去,半个钟头,就是我外婆家。”







外婆家的门后面,贴着一张纸。


纸很旧,被水汽泡得起皱。

上面只有一行字:

“望山,回家吃饭。”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贴的。”

“他走了以后。”外婆说,“我贴的。我想,他回来,一进门就看见。”


“贴了多久。”

“一直贴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纸很脆,一碰就掉了一角。

外婆家那条路,她走了半个钟头。


路的尽头是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棵槐树。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那家院子的门是虚掩的。

门口坐着一个人。


她走过去。


“外婆。”


那个人抬起头。


“你是谁家里的。”

“我是沈迟。”



“沈望山的女儿。”


外婆坐在门槛上,很久没有说话。


“进来吧。”



屋里很黑。

墙上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有一只搪瓷缸。


“你找到那只箱子了。”


她抬起头。

“您知道箱子。”

“我知道。”外婆说,“那年,他把这东西交给我。他说,他要是回不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拿。”

“谁去拿。”

“他不知道。”




外婆从柜子底下拖出来一只铁盒。

很旧,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半。


“他交给我这个。”外婆说,“他说,里头的东西,不能给外人。要给一个跟这条船有关的人。”




她打开。


里面是手稿。



那一份手稿不厚,几十张纸。

第一页:

“长夜有庚,莫怕。”



她就站在屋子里,念了一遍。


外婆说:“他念过。”

“念什么。”

“他念这句话,一天念好几遍。”


“他念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别的。”

外婆想了想。

“他说,'这句话要有人记着'。”




她把那些纸抱在怀里,一路走回河边。

河在等。船也在等。

三十里之后,船停了下来。


她下了跳板,走到岸上。


回头看。


船在水上,是一条黑的。




“周砚。”

“嗯。”


“你等我吗。”

“等。”


“等多久。”


他想了想。


“一个来回。”他说。





她走上去。







两天以后,她回来了。


从那条路的那一头。


手里拿着一东西。



“这是什么。”

“我爸的手稿。”

“在哪儿找到的。”

“在外婆家。她一直留着,放在衣柜的最底下。”



“你看了?”

“看了。”



“里面有一句话。”

“什么话。”



“‘长夜有庚,莫怕’。”



“后面还有。”


“后面还有三个字。”



“念。”




那天夜里,她把账本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周砚。”

“嗯。”

“我想再写一行。”

“写什么。”


她把笔蘸了墨水。

“写'这一笔,不记了'。”



他看着她。

“不记了。”

“不记了。”她说,“我爸记了十六年,他死的时候,这十六年谁也没有翻开过。我到今天才知道,记下来的东西,要是没有人看,跟没记一样。”



“那我父亲那本呢。”

“烧了。”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还有半本没用完。'

“回家吧。”




她就站在甲板上。





周砚把船开了。



下行。回临水。



“到临水以后。”

“嗯。”

“我下一趟跑上游。”

“我跟着。”



“上游没有货。”

“我知道。”


“上游没有货就挣不到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着。”



她站在船头。



长庚号的船头是锈的,锈成一团,像一只狗趴在那儿。



“因为我在这条船上,不算账。”




船往下走。



河一直在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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