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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年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十年

戍边十年,我守的这个墩台,只换过四回防。

前面三回里,没有一回有我。

霜降那天,我在墩台北面的垛口上补一处塌了的夯土。霜下来得早,土冻了,夯上去不成形,一锤下去碎一半。我从辰时夯到午时,才把两尺长的一段补实。手上那半截皮手套,露出来的四个指节全裂了口子,裂口里嵌着土。

韩五在下面喊,说校尉,关道上来了人。

我站起来。

关道从西边过来,绕一个大弯,从这个墩台底下过。一年里,走这条道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去年是三个人,前年是五个,其中两个是逃回来的兵,一个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天来了七个。

前面四个是兵,甲是烂的,走路的时候铁片互相蹭。中间两个是女人跟孩子,一个女人,两个孩子,女的三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关内式样的青布袄,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抱在手上。最后面一个,是个穿皂衣的,戴着一个没有翅的帽子,腰上一条牛皮带,带的左边挂着一卷东西,用油布包着。

这七个人走到墩台下,停下来。

穿皂衣的那个人抬手,把帽子摘了。

帽子底下是一张女人的脸,三十上下,眉很平,嘴唇干得起皮。她把帽子夹在腋下,仰着脸朝上看,声音不高,但清楚:

“兵部差遣,押送犯官家眷赴凉州交割。路过此地,讨一口水,讨一个签。”

韩五在我旁边说,讨签就是要在过所上加一个日子和墩台的印,一路上的墩台都得加,少一个,到了凉州就要问一句“这段路你走哪儿了”。

我说:“开门。”

他下去了。

我站在垛口上没动。她还在下面仰着头看,看垛口,看墩台的墙,看墙上被风啃掉的边,看上面那一面旗。

她说:“这墩台,多少年了。”

“六十年。”

“守着的人,多少年了。”

我说:“十年。”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帽子戴上去的时候,两只手在鬓边按了一下,按的不是帽子,是头发。

那天下午,我给她签了过所。过所是一张硬纸,上面一行一行写着这七个人的名目,末尾留着给沿途墩台加印的地方。我用墩台上的小印蘸了朱,按在她的笔画的旁边,按完用指甲刮了一刮,怕糊。

她站在案前看我按,看到最后说:

“你这印,按得比京里的正。”

“墩上的印,一般不糊。”我说,“糊了没人给换。”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了。

那天她们在墩台后面那间土屋里歇了一个时辰,喝了水,孩子吃了半个饼。走的时候她落在最后,把过所卷起来,塞进腰里。

走到门口的垛口底下,她回过头。

“校尉贵姓。”

“裴。裴定。”

“裴校尉。”她说,“你这墩台,换防的文书什么时候到。”

我说:“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走了。


那之后第九天,她又来了。

这回是一个人。

霜降过了,天冷得厉害。她骑一匹瘦马,穿的还是那件青布袄,多了一条围脖。到墩台下的时候天快黑了,风从西边过来,把她的帽子吹得往一边歪。

我下去开门。她说:

“我送到凉州了,交割完了。回来路过。”

“人呢。”

“交到凉州衙门的库里了。大人一个,孩子两个,一个不少,库吏点过名。”她从腰里抽出那卷东西,递到我跟前,“回批在这儿。”

我接过来看了。凉州的印,库吏的画押,写着“点验无缺”四个字。

我说:“那你可以回京了。”

她把那卷东西收回去,卷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裴校尉,”她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马鞍旁边的行囊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纸,比过所厚,卷得紧。她把油布解开,解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解了两回。

里面是一张文书。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见过,是认得这种纸。这种纸叫鱼鳞纸,兵部专用,一层一层上过浆,摸着像皮的背面。边关的换防文书都是这种纸,送到墩台上,我签一个字,交给下一任;下一任再签一个字,等二十年,装进箱子,运回兵部。

这张纸上的字,是兵部的字。

我把它摊在案上,用手压着两头,让它平。

第一行:“为奏请换防事。”

第二行:“山西镇边墩台第十四处,戍卒原额一百二十人,今存二十三人,驻守十年,例应三年一换。”

第三行:“查该处近年烽燧稀少,夷情宁靖,兵员虽缺,尚可支持,所请换防一节——”

我往下看。

第四行:“候烽燧宁靖,另行奏请。”

下面是兵部侍郎的一个画押,一个关防。关防是红的,压得重,纸背都透出来。

我把手松开,纸自己卷回去,卷成一个筒。

“这是我在兵部抄件房抄出来的。”她说,“原件在案上,我不动它,我只抄。抄的时候房里的老爷问我抄这个做什么,我说我押人过这个墩台,我得知道这地方的兵要不要换。他说不要问。我说我不问,我抄。”

我说:“抄件的印是假的。”

“抄件没有印。”她说,“这上面这个红,是我照着原件的印描的。描得不像,你一看就知道。但是字是真的,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我把那张纸重新打开,看那四行字。

看了很久。

十年。一年三百六十天,十年三千六百天。三千六百天里,我签过九张单子,写过四回请换防的呈文,呈文都按规矩走了:先到守备府,守备府到山西镇,山西镇到兵部。走一趟一年半,回来一趟又一年半。我写的第一份呈文是第五年,到现在还没见回。

“候烽燧宁靖,另行奏请。”

这话是圆的。烽燧宁靖了,另行奏请;要另行奏请,得有人记得;没有人记得,就是一封不动的“候”。

“她”把油布重新包上,包得很慢。

“裴校尉,”她说,“这不是我头一回见这张纸。我在押解的路上见过一个老兵,六十岁了,在一个堡子里守门。他给我看过一张一模一样的批文,也是‘候烽燧宁靖’。他不是十年,是二十七年。”

我说:“二十七年,他还在。”

“我出关的时候他还在。我回来的时候,堡子换了人守了。我问新来的人,说原来那个老兵呢。他说死了。我又问,他的换防批了吗。他说批了。我问什么时候批的。他说他死了七个月以后。”

风从关道那边过来,从门缝里进来。案上的灯苗往一边倒,倒得几乎要灭,又立起来。

她把油布包好,抱在怀里。

我说:“你把这个给我看,是要我做什么。”

“我没有要你做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在等的东西,我可以让你看一眼。看了还得等,但是你知道你在等的是一张什么样的纸。”

我说:“纸我早知道。”

“你知道那张纸长什么样,”她说,“你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说完就不说了,站在那儿。她站着的时候两条腿是分开一点的,跟押解走远路的人一样,站着也不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

我说:“天黑了。你今晚走不了。关道上夜里会有狼。”

“我知道有狼。”她说,“我在关道上遇见过一回。”

“那你还站着。”

“我在等你说一句留。”

我说:“留。”

她把马牵到后面的马棚里。马棚是土墙,上面搭着苇席,风从苇席里过,沙沙地响。


那晚她睡在土屋。土屋里只有一张铺,是韩五的一个亲戚留下的,铺板上铺一层麦草,麦草上面一条毡。韩五把自己的铺让出来,自己去跟褚亮他们挤。

我在墩台的二层。二层是望楼,四面有箭孔,中间一个火盆。火盆点着的时候,从箭孔里往外看,关道是一条白线。

火烧到二更,我听见下面有动静。土屋的门开了,出去一个人,走到墙根,站了一会儿,回来,门又关上。

我下去的时候,她正站在土屋门口。

“睡不着。”她说。

“屋里冷。”

“屋里不冷。”她说,“是我睡不着。”

我把她带上来。望楼的火盆旁边有两张凳子,一张坐人,一张放弓。我把弓挪了,让她坐。

“你们这墩,多少人在守。”

“二十三个,加我二十四个。”

“按理该一百二十。”

“按理。”我说。

“你手底下的兵,最大的多大。”

“韩五五十二。最小的十六,叫石头。”

“石头。”

“他娘起的名。说是贱名好养。”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看火盆,没有看我。

“裴校尉,”她说,“你多大。”

“三十四。”

“十年,二十四周岁上来的。”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都死了,我上来之前就都死了。”

“那我猜你没娶。”

“没有。”

她说:“我也没有。”

我看了她一眼。

“我嫁过。”她说,“嫁了三年。男人在兵部的文书房做抄写,抄了三年。有一年冬天他抄一份关于屯田的折子,抄错了一个字,把‘亩’抄成了‘畦’。这个字不小,因为亩和畦差一半。折子发下去,下面照着畦收的粮,收不足,上了折子,倒回来查,查到最后,查到抄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打了四十板,革了差。他回家,躺了半个月,没起来。”

望楼里静着。火盆里的炭裂了一声,响了以后才碎。

“那之后我就去兵部讨了个差。”她说,“人家说女人不做押解。我说我会骑马,会写,会按手印,会看人。他们让我试一回,押三个老弱。我押到了。他们又给我第二回。第二回就是这回,一个犯官的女眷带两个孩子,一千八百里。”

“一千八百里。”我说。

“过路上二十一个墩台,二十四天。”她说,“你是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我到的时候,你的印还在我过所上没干。”

我听懂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她把自己走的路整个报给我,像一个兵报自己的番号。

“你想留在这儿。”我说。

“我想有个地方,把脚放下来。”她说,“我没有说留在这儿。我说我想有个地方。”

“这儿是个墩台。”我说,“墩台上的日子是数出来的。粮还剩多少天,水还剩几缸,兵还剩几个。数完了就从头数。你过了二十年这样的日子,你会疯。”

“我过了三年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日子。”她说,“数出来的日子,我不怕。”

火盆里的火烧低了一层。我加了两根炭,用火筷子拨了拨,火星子飞上来,在望楼顶上亮了一下,灭了。

她伸手在火盆上烘,十个手指头张开,手背上有冻裂的红口子。

“你这个手,”我说,“押解的人手都是这个样子。”

“押解的人的手,一路上要拴绳子。”她说,“拴的是犯人,不是自己。”

“那你手背上这个。”

“这个是我自己的。”她说,“夜里冷,我不肯戴手套,手套一戴,绳子摸不实。”

我把我的手也伸到火上。两只手在火盆上头,一只是裂了口的,一只是冻裂了口的。火光从下面照上来,把手心里的纹照得很深。

她看着我的手。

“裴校尉,”她说,“你这手上的口子,是夯土夯的。”

“还有刀。”

“刀口在哪儿。”

我把手翻过来,虎口那儿有一道白疤,横着,像一条冻住的河。

她伸过手来,用指头在那道疤上摸了一下。她的指头是凉的,摸得很快,摸完就收回去。

可是我已经动不了了。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睡了。”我说,“明天一早走。”

“你要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我说,“关道上的雪要下来了,你一个女的,一匹马,走一千八百里回去,路上得赶在封道之前过河。你要在这儿住三天,河就封了,你就得在这儿过冬。”

“那就在这儿过冬。”

我说:“这儿不养闲人。”

“我不闲。”她说,“我会做饭,会缝,会认字,会写信。你们二十四个兵,一年往家里写几封信。”

“不写。”我说,“这儿的人不写信。写了没人收。”

她抬起头看我。

“那你写吗。”

“我写四年了。”我说,“寄不出去。”

她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她说:“裴校尉,我下去睡了。”

“下去吧。”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撑得慢,像一个走了很多路的人。

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

“你这墩台,”她说,“月亮看得清。”

我说:“风大,看得清。”

“我从京城来的时候,京城的月亮是糊的。”她说,“一层一层压着,压到房顶上就没形了。”

“关外的月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说:“大。”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完了。

“我在关里听人说,关外的月亮比家里的圆。”她说,“是真的?”

我说:“不是圆。是近。”

“近。”

“离得近。看着就大。”

她站在楼梯口,没下去。

“那你每天看。”

“值更的时候看。”我说,“一夜看三回。一回半个时辰。”

“看十年。”

“看十年。”

她把帽子拿在手里,捏着帽檐,捏了一会儿。

“我下去了。”她说。

她下去了。楼梯是木头的,一步一响,响到第五步就没有了。

我在望楼上又坐了一个更次,把火盆里的炭一块一块拨开,让它烧匀。

那一夜月亮在墩台北面的垛口上。我数过垛口,北面十一个,东面九个,西面九个,南面八,连门洞一共三十七。

她走的时候,我数的还是三十七。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

韩五给她装了一袋炒面,褚亮给了她一壶水。她把马牵出来,我在门口把过所递给她,上面已经按好第二十处的印。

“第二十一处是凉州北门。”我说。

“我知道。”

“你到了北门,把过所交了,让他们给你签回批。”

“我知道。”

她上了马,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马走出十几步,她勒住,回过头。

“裴校尉。”

“嗯。”

“你那份请换防的呈文,还留着底吗。”

“留着。”

“四份都留着?”

“都留着。”

她说:“那你留着。哪一天有人来问你这十年怎么守的,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她说完一夹马,走了。

关道上起了风,一股一股的,把马蹄踩出来的土往北边刮。我站在门口,看她的帽子在关道拐弯那里消失。

那天下午,我把四份呈文的底翻出来。四份,纸都黄了,第一份的边已经烂了。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在案上,用镇纸压着,看了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韩五进来,看见案上的东西,站了一会儿。

他说:“校尉。”

“嗯。”

“她要是不走呢。”

我把第四份卷起来。

“她走了。”我说。

韩五没有再说什么,出去把门杠插上了。

门杠插上去,木头在铁环里蹭了一声,很闷。这个声音我在这个墩台上听了十年,一共听了三千六百回左右,我数过,从第七年以后就不数了。

那天夜里值更,月亮从东边上来,从箭孔里过来一条光,落在望楼的地上,一条,很窄。

我把手伸到那条光里。

我手上的口子,一道一道,在月亮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起她刚才拿指头摸我虎口那一下,凉,快,摸完就收。

我把手收回来。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候烽燧宁靖

她走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黄昏,关道上来一个人,一个马,人是走的,马是牵的——马瘸了。

我在垛口上看她走了两里路。她走得很慢,每走三十来步停一下,回头看马。马跟在她后面,一条前腿不敢落地。

我到门底下的时候,她已经把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了。

“马怎么了。”我问。

“过黑水河,”她说,“冰薄,我让它先过,它踩塌一块,前腿进去了。”

“骨头断了没有。”

“没有。冻着了。”

我蹲下去摸马的前腿。腿是肿的,热,肿的地方在膝下三寸。我说:“得用雪搓,搓到发热,再裹毡。裹三天。”

“三天。”

“三天。”我说,“你走不了。”

她站在那儿,把手套脱下来,一只一只,脱完了塞在腰里。

“裴校尉,”她说,“凉州北门我不去了。”

我抬起头。

“我不交过所。”她说,“我把它带回来了。”

她从腰里抽出那卷东西。不是过所,是过所再加一层油布。她把油布解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过所,一张是回批的空纸,上面一个印也没有。

“送到的七个,凉州库吏点验无缺,签了字。这是交割的凭据,我另外让人替我送进京了。”她说,“我这人没回去,我的字回去了。”

“你不回去销差,兵部算你一个逃。”

“算。”她说,“一个抄写抄错一个字挨四十板的地方,我少交一张过所,最多算我死在路上了。”

风从关道那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按住,按在耳后。

“我留下来,”她说,“等那张纸。”

“什么纸。”

“你的换防文书。”她说,“你不是要等吗。我替你等。你在墩上等,我在墩下等。等到了,我去给你讨回来。”

我说:“讨不回来的。”

“讨不回来我就一直讨。”

“讨到什么时候。”

“讨到你走。”


那天夜里我把她送到后面那间土屋。

土屋不大。土墙,土炕,炕上一张席,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是铁皮的,烟熏了半面墙。

她把行囊放在炕沿上,蹲下去解绳子。绳子是皮绳,冻硬了,解不开。她把手凑到嘴边哈气,哈了两口,再解,还是解不开。

我蹲下去,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把绳结挑开。

行囊散在炕上。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鞋,一小包盐,一个针线包,一本册子。

册子是她的脚力账簿。

我拿起来翻了一页。册子是那种兵部用的窄纸,一行行写着日子:某日,宿某处,脚力若干,草料若干。字很小,很密,一行一个字不错开。

翻到后面,字变了。不再是日子和草料,是名字。

“第十四处墩台,校尉裴定,戍十年,兵二十三。”

下一页:“本朝边墩例应三年一换。此处十年未换。呈文四上,未回。”

再下一页:“候烽燧宁靖,另行奏请。此六字,可压死人。”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是个押差。”她说,“押差一路上要记账。我记的是人。”

“人不是账。”

“人是账。”她说,“在兵部,人就是账。一个兵一年多少钱粮,一个墩台一年多少损耗,一个换防一年省多少。上面看的是账,不是人。所以我把人记成账,他们才看得见。”

灯芯烧出一截黑,她把灯拨了拨,光就大了。

“裴定。”她第一次叫我的名,没有带官职,“你这十年,写过信给谁。”

“写过。”我说,“给我爹。他死了,我不知道,写了两年。”

“两年。”

“两年。两年以后,一个从关内来的人告诉我,我爹在我上墩的第二年冬天就没了。那之后我不写了。”

她把针线包打开,里面有几根针,一卷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块黑色的粗布。

“手。”她说。

“什么。”

“你的手。”她说,“伸过来。”

我把手伸过去。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从灯底下看。看虎口的疤,看食指侧面冻裂的口子,看中指第一节已经变了形的关节。

“你这手,有几个口子。”

“不知道。”

“我数。”她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个。你今天夯土了。”

“补垛口。”

“补垛口用不着十个口子。”

“我用手抓土。”

她抬起眼看我一下,没有说什么,低下头,从那块粗布上剪下一条,一尺来长。

“手。”她说。

我把手伸过去。

她把布条缠在我手背上,缠得紧,一圈一圈,缠到虎口那里停了一下,把那道疤露在外头。

“为什么这道不缠。”

“这道不用缠。”她说,“这道是旧的。”

她低下头,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只手拉,把结拉紧。

拉紧的时候,我的手指头动了一下,碰到她的下巴。

她抬起头。

灯就在她脸旁边,光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不亮。她脸上的皮是干的,嘴唇起了皮,眼睛底下有一层青。

“裴定。”她说,“你今年三十四。”

“嗯。”

“我三十一。”

“嗯。”

“我们两个人,”她说,“加起来六十五岁,都在这世上,一个在关上,一个在路上。”

她的手还放在我的手上,按着那个结。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她。

她的手很小。押解的人的手应该是粗的,她的手不粗,只有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是握绳握出来的。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把手抽出去,站起来,走到炕边上,把灯捻小了。

“你回去吧。”她说,“望楼上没人。”

“韩五在。”

“韩五在。”她说,“那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门是木头的,冻得发凉。

“裴定。”她在背后说。

我回过头。

她把灯捻子又挑亮了一点,坐在炕沿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坐着看我。

她说:“你要是想留,你就留。你要是不想留,你就走。我不喊人。”

门在里面插不上,只有外面一条木杠。

我把门掩上,回过身。

她坐在炕沿上,没有站起来。

我走过去。

走近的时候,她的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水。

我在她跟前站住。

“谢九娘。”

“嗯。”

“我这个人,”我说,“做得慢。”

“我不怕慢。”她说,“我怕的是等。”

我伸手,把她帽子摘了。帽子底下是头发,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别得很紧。我把木簪抽出来,头发落到肩上,落到炕席上。

她的手抬起来,按住我的手。按了一下,松开了。

我把她的袄子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扣子是布做的,盘扣,冻硬了,解到第三颗,手指头僵了。她自己低下头,把剩下的解了。

袄子脱下来,里面是一件夹袄,夹袄脱下来,里面是一件白的单衣,单衣很旧,领口磨得起了毛。单衣底下,是一条抹胸。

抹胸是她自己缝的,白布,边上走了两道针脚,针脚很齐。

我把抹胸往下拉。拉的时候布贴着她的皮,拉不动,得从下面往上推。

乳房从布底下出来。她的乳房不大,是那种生过孩子以后才有的形,底下坠着一点,乳晕是深色的,在灯底下看得见上面一粒一粒的小疙瘩。乳头是软的,先软着,被风吹了一下,缩起来,变硬。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往上起。

我把嘴低下去,含住一边。

她的身子往后一仰,仰到墙上。土墙不平,硌着她后背,她把手撑在炕上。

我含得慢,先是唇,把乳晕整个含进去,再往里收,收到乳头上。乳头顶在上颚上,被压着,压得变了形。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短,短得像被切掉的。

我用手托着另一边,托着揉。乳房在手里,先是软的,揉了几下,底下的肉热起来,乳晕胀了一点,那一粒一粒的小疙瘩更立起来了。

她的手按在我的后脑上,按得不用力,手指头插在我的头发里,指头在动,一动一动。

“裴定。”她说。

“嗯。”

“你多大了。”

“三十四。”

“我是说,”她说,“你多久了。”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红着,红到脖子。她把眼睛移开,看着墙。

“我三年没有了。”她说,“我男人死了三年了。”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肩上凉,靠了一会儿就热了。

“十年。”我说。

她没有说话,手在我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十年。”她说,“你还记得怎么做。”

“记得。”

“那你做。”


她的裤子是棉的,腰上一根带子,系了一个活结。我把活结拉开,把裤子往下褪。褪到膝盖,她不抬腿,我就把裤子从她腿上脱下来,脱完了放在炕席边上。

她下面的毛是黑的,不多,稀稀的一层。阴唇是深色的,闭合着,缝里有一点亮。

我把手放上去。

手一贴上去,她的腿动了一下,膝盖往里合。

“凉的。”她说。

“我手凉。”

“我知道。”她说,“我三年没人摸过了。”

我用两个指头在阴唇上分。分的时候外面的两片往外张,里面的小阴唇露出来,是薄的,颜色比外面浅一点。我用指头从小阴唇的下头往上抹,抹到上头那一粒上。

她的腰往上抬了一点。

那一粒是硬的,比刚才硬。指头一碰,她就吸一口气,吸的时候小腹往里收,收得看得见肋骨。

我把指头压在上面,慢慢地转。

“这里。”她说。

“这里。”

“轻一点。”她说,“它三年没被碰过了,容易。”

我把力放轻,轻到只是挨着,挨着转。转了一会儿,那底下开始出水。水是从穴口渗出来的,一抹,指头上是滑的,黏的。

我把指头往下滑,滑到穴口。

穴口是软的,一张一合,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下,按进去半寸,里面的肉就把它箍住了,箍得紧。

她的小腿抬起来,腿肚子绷着。

“进。”她说。

我把一个指头推到底。里面的肉又热又滑,一道一道地裹上来。我用指头在里面慢慢地抽,抽出来,再进去。每一次进去,里面的肉就挤一下,挤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很轻,被风盖住了。

我把第二个指头也加进去,两根并着,往上按。

她整个人绷了一下。

“那儿。”她说。

我在那儿按,一下一下,按得慢。按到第五下,她的穴口开始缩,缩得紧,把指头咬住,然后又松。

我把手抽出来。

手上是亮的。

“裴定。”她叫了一声。

我把腰带解了。

我的东西已经硬了半天,硬得发胀。她从炕上撑起来,看着我。

“等一下。”她说。

她伸手,把灯捻小了一点,小到只剩一粒豆子的光。

“你怕亮。”

“不是怕亮。”她说,“是怕你看我。我三十一了,身上不好看。”

我说:“我三十四,我身上更不好看。”

她笑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我的手上。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把我的东西握住。

她的手是凉的。握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一紧,一道麻从小腹往下走,走到膝盖。

“这么硬。”她说。

“十年。”

她把手松开一点,又握住,拇指在头上抹了一下。抹的时候,那一层皮被推上去,又下来。

“躺下。”她说。

我躺下。炕上的席子凉。

她把单衣也脱了,整个人在灯底下。她的身子比我想的瘦,肋骨看得见,腰是细的,往下有一道生过孩子留下的纹。她把头发拢到一边,跪着挪过来,跨在我身上。

她跪着的时候,大腿的内侧露出来,腿上的皮薄,看得见底下的脉。

她扶住,往下坐。

坐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头刚进去,她的身子就往上缩了一下。

“疼。”她说。

“慢。”

“不是疼。”她说,“是……太满了。”

她往下坐,一点一点,坐到一半,停住,喘了两口气,再往下,坐到底。

坐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伏,两手按在我胸口。她的穴里在抽,抽得很规律,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裴定。”

“嗯。”

“你摸我。”

我把手放在她的腰上,从腰往上摸,摸到背,摸到肩,摸回来,摸到乳房上,托着。

她开始动。

动得很慢。往上抬,抬到只剩头在里面,再落下来,落到底。落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黏。

动了十来下,她的节奏就乱了。快一下,慢一下,快的时候她的呼吸也快,慢的时候她把手撑在我胸口,眼睛闭着。

我把手移到她下面,用指头找到那一粒,压着,跟着她的节奏揉。

她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别。”她说。

“怎么。”

“你一碰那儿,”她说,“我就到。”

“那你到。”

“还早。”

“不早。”我说,“十年了,还早什么。”

她低下头看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动,动得快了。我手上的指头没有离开,跟她的动法走。她的身子越来越紧,腰上的肉绷成一条一条,大腿的里侧也绷了。

到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折了一下。

穴里猛地收缩,缩得我的东西被箍住,箍得发痛,一下一下,缩了七八下。她的喉咙里出来一声,很闷,像是捂住的。她的手在我胸口抓,指甲抓进肉里。

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出来,顺着我的小腹往下淌,淌到席子上。

她伏下来,伏在我身上,喘。

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裴定。”

“嗯。”

“我没过来。”

我说:“什么。”

“刚才。”她说,“我到了,可是我不觉得。”

“那再一回。”

她看着我。

“你行吗。”

“我十年没动了。”我说,“可是我这十年,天天搬土。”

她笑出来,笑得肩膀在抖。笑完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那你翻过来。”她说。


我把她翻过来。

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声音短。她仰躺在席子上,头发散开,两条腿被我推到上头。

我把指头又伸进去,试了试。里面全是水,滑得连指头都捏不住。

“你自己摸。”我说。

她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摸到自己的下面,找到那一粒,按着,转。她转得比我的手快,快而狠。

我扶着,重新进去。

这一次进得顺。她的腰往上迎,迎得很主动。我退出来一点,再进去,她就在下面哼一声,哼得很轻。

我一开始慢,慢着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底下抖。嘴唇张着,张着喘气。她的乳房随着我一下一下地动,动的时候乳晕跟着荡。

动了二十来下,我快不起来。不是不想快,是这十年里,我没有对着一张脸做过这件事。

“裴定。”她说,“你累了?”

“没有。”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看看。”我说。

她把手从下面抬起来,摸到我的脸,手指头是湿的,抹在我的嘴上。

“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我说,“有光。”

她的手停住,然后落回去,按在她自己的下面。

她按得急起来。

我跟着她按的节奏动,动得快了。快起来的时候土炕在响,响得很闷,一声一声,跟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

她的穴里越来越紧,紧到我每一次往里都要用力推。推到最深的时候我会停一下,停的时候她的腿就夹住我的腰。

“到了。”她说。

“来。”

“一起来。”

我加快了。加到二十多下,她整个人从腰上弓起来,背离开了席子,脚趾头蜷着,蜷得两只脚都绷成了弓。

她的嘴里出来一声。这一声没有收住,从土墙上传出去,又被外面的风刮散。

她里面一阵一阵地收,收得比刚才久,久到我数不清。我在这时候到了。

射的时候,是从腰上往外抽的,抽了三回,第二回最深。射的时候我压在她身上,额头抵在她肩上,牙咬着。

她没有动,一直等我抽完。

抽完了,我还没有退出来,就压在那儿,两个人都在喘。

外面的风从土墙的缝里出来声音,一阵一阵。

过了一会儿她说:“裴定。”

“嗯。”

“你几回过。”

“十年,没有过。”

“我问的是刚才。”

“一回。”我说,“刚才是一回。”

“那就是从二十四周岁到三十四岁,一回。”

“一回。”

她的手抬起来,在我背上摸。摸到肩胛骨之间的地方,那儿有一块旧伤,硬着。

“这是什么。”

“箭。第七年,头一回有边骑来,从箭孔里射进来。”

她的指头在那块硬疤上停着。

“裴定。”

“嗯。”

“我留下来的事,”她说,“你还没有说话。”

我在她身上,抬起头来看她。

“我不赶你。”我说,“墩台的粮,还够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以后呢。”

“四十六天以后,我再想办法。”

“怎么想。”

“一,去守备府讨粮。二,杀马。三,上折子。”我说,“顺序就是这样的顺序。”

“那换防的纸呢。”她说。

我不说话了。

她抬起手,把我的脸按下来,按在她的乳房上。

“你听我说一句话。”她说,“那张纸就算明天到了,你也走不了。墩上二十三个人,走了你一个,剩下的二十二个不会有人管。你不是在等纸,你是想让人来人。”

我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我不逼你说这个。”她说,“我说出来,是让你知道我不是不明白。”

她把手放在我的后脑上,一动不动,放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起来过一回。土屋里面有一个陶盆,盆里是冷水。她舀了半瓢,把布巾打湿,蹲下来擦。

我躺在炕上看她。她的背在灯底下是一道弧,从肩到腰。

“半瓢够吗。”

“够了。”她说,“这墩上的水,一瓢得省着用。”

“你知道。”

“我上墩第一天就知道了。”她说,“你们的水是从三里外的泉子挑的。桶上有记号,一桶分两回喝。”

她擦完了,把布巾搭在盆沿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炕边。

“裴定,”她说,“我自己摸了。”

我说:“什么。”

“刚才。”她说,“你睡了以后,我自己摸了一回。”

我撑起来。

她把我的手拿过去,放在她的下面。下面是热的,是湿的,比刚才还湿。

“为什么。”

“因为我三年不会。”她说,“我怕我忘了,我有这个。”

我把她拉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窗上糊的纸透出一点青白色。

她背对着我睡着,一条胳膊伸在席子外头。我把被给她往上拉,拉的时候她动了动,往我这边挪,把后背贴过来。

土墙的缝里透进一线光。光落在她的腰上,落在她背上那道纹上。

我伸手,把那道纹从头到尾抹了一下,不是摸,是抹,像抹平一处夯土。

她睡着了,没有醒。

天亮的时候我上望楼值更。东边的天上有一层红,红得很低,不是日出的红,是云底下被擦亮的那种红。

我站在垛口后面,看了很久。

韩五上来换班,看见我,愣了一下。

“校尉,”他说,“你手。”

我低头看。手上那条布缠着,昨天她缠的那条,已经松了,一头垂下来。

我说:“松了。”

韩五没有再问。他去看北面的垛口,看我把昨天补的那一段。

过了一会儿,他在那边说:

“校尉,这段补得好。比原来的还实。”

我说:“夯实了。”

风从上头下来,旗在杆子上翻了一翻。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墩顶上的月亮

粮剩十八天,她去了一趟守备府。

守备府在八十里外的河湾堡。她天不亮就走,骑的是那匹养了半个月总算能落地的马。第二天夜里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在马背上撑着,人没有下来。

我从垛口上下去,走到桩子边上,扶她下马。她的手抓着鞍,指头僵硬,我一根一根掰开。

“你腿上怎么了。”

“骑了两天。”她说,“三天没沾炕。”

我把她背到土屋。她比来的时候轻,背着像一捆柴。

油灯点上,她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不是文书。

是一张条子,巴掌宽,上面写了两行字:

“所请换防一节,已具呈报部。该处尚属宁靖,着再候。”

我把条子对着灯看。下面是一个守备的印,印是新的,红得很鲜。

“再候。”我说。

“再候。”她说,“我在守备府门外站了两天。第一天他们说守备去查边了。第二天我说我不走,我在门口站着,站到天黑。掌灯的时候有人出来,把这张条子给我,说明年春天部里一定有人下来,让我回来等。”

“明年春天。”

“他说的是‘一定’。”她说,“他说‘一定’的时候,眼睛在看我的身后。”

我把条子放在炕上,把灯挪过去。

“你这个站的姿势,”我说,“你以前站过。”

“站过。”她说,“我男人挨板子那回,我在兵部门外头站了四天,没有人出来。”

“那你还站。”

“站了心里不空。”她说。

我没说话。屋里冷,我把炭盆挪到她脚边。

她低下头,用两个手把右脚捧起来,捧到炭盆上头。

鞋一脱,袜子一脱,那只脚在我眼前。

脚底有三个水泡,都磨破了,泡皮卷起来,底下的肉是红的。脚后跟有一道裂口,裂得深,边上黑。

我站起来,从墙上的木钉上取下一个布包。包里是酒。

“疼。”我说。

“疼。”

我把酒倒出来一点,倒在伤口上。她的腿一抽,抽得很猛,用牙咬住袄袖子。

“你自己押解的时候,脚也这样。”

“押解的时候脚是走出来的。”她说,“这回是踩出来的。踩马镫踩了两天,脚不沾地,更伤人。”

我把袜子上的血洗了洗,晾在炭盆边上,然后拿一块干净的布,把她的脚包上。包到一半,她说:

“裴定。”

“嗯。”

“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还要回来。”她说,“我可以在河湾堡住下,等人拨一个屋子,等人给我一个差事。守备府里有人问我要不要留下,说缺一个管库的妇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地方。”

我抬起头。

“我把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她说,“我心里想的不是墩台,是你。”

那半个月里,墩台上的人和她的关系,是一点一点变的。

头几天没有人跟她说话。兵营里的人见了生人不问,是他们这行的规矩,问了就得多想,想了夜里睡不着。第五天,石头把一碗热水端到土屋门口,放在门槛上,站在两步外看,看她端起来,才跑掉。

第八天,褚亮来找她。褚亮是队正,手下十七个人,三十岁,山西南边人,家里有个定了亲还没过门的媳妇,字不认得几个,信写不了,托人带了两回口信,第二回带口信的人自己没到。

“谢押差,”他说,“我听说你会写信。”

“会。”

“我想写一封。”

她让他在土屋的炕沿上坐下,把册子翻到空白的页,蘸了墨。

“你说。”

褚亮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来。

“你先别说给她的话。”她说,“你说家里的事。家里的地,家里的羊,家里的房。”

“我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样。”褚亮说,“我走的时候,屋后有一棵枣树。我今年不知道有没有。”

“那就写这个。”她说,“写你走的时候它有多高,结的枣多不多,甜不甜。”

褚亮说了半柱香的功夫。她写了两页,写完念给他听。念到“枣树若还活着,请娘给树底下埋一只碗,我回去了拿”的时候,褚亮把脸转到一边去。

那天以后,找她写信的人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人,有人有家,有人没家。没家的也要写,写给死了的人。

她写了十一天,把那本册子写满了半本。

第十一天夜里,我上土屋去,门开着。她坐在灯下,册子摊在膝盖上,笔搁在墨盒上,手撑着下巴。

“写完了?”

“写完了。”她说,“写了一封没人收的。”

“谁的。”

“你爹的。”她说,“褚亮说的,我给写下来了。你要看吗。”

我说:“不看。”

“那我就烧了。”

“放着吧。”我说,“放着,也不算没写。”


第十二天,下了那年的头一场大雪。

雪从午后开始,下到夜里没停,第二天早上,门外的雪到了膝盖。这样的天没有人敢出门,垛口上留两个人看,剩下的都缩在屋里。

我巡完北面下来,土屋的烟筒上冒着烟。她的屋里点着炭,炭是我从公帐上支的,超了例,记在损耗里。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炕上,腿上盖着毡,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看见我,把册子合上了。

“雪停了?”

“没停。小了。”

“北面看得见吗。”

“看不见。雪把远的地方全平了。”

我把外头的皮袄脱了,抖了抖,挂在门后。抖的时候雪落地上一片。

“坐。”她说。

我在炕沿上坐下。她在里面,抱着膝盖。

“我给你看看这个。”她把册子翻开,“这里是半本。这半本里头,有一半是石头写的。”

“石头才十六,不会写这么多字。”

“字是我写的,话是他的。”她说,“他让我写:我从来没有见过河。我说墩台下这条路过去八十里就是河湾堡,堡子外头就是河,河冬天冻着,跟路一样。他让我把这一句写上去,写清楚一点。”

“你写了。”

“写了。”她说,“我还给他加了一句:河水在开春的时候会响。”

我没有说话。

“裴定,”她说,“你们这二十三个人里头,有几个见过河。”

“四个。”我说,“加上我五个。”

“剩下十八个。”

“剩下十八个,只见过雪。”

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册子上。

“我在押解的路上,”她说,“有一回在河边上歇,那个犯官的女眷问我,河水是什么味。我说什么味也没有。她说不,河水有味,是石头的味。她原来是江南人。”

“江南有河。”

“江南到处是河。”她说,“她说她家的后门就是河,一开门就看见船。”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

“裴定,我在想一件事。”

“说。”

“我要是在这儿住下去,”她说,“我不就也成了只见过雪的人。”

“你见过河。”

“见过了还是要来。”她说,“人见过的东西,也是会不见的。”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册子拿过来,放到一边。

“你说这些,是想走。”

“我不想走。”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把脸抬起来看我。

“我是怕。”她说,“我怕我在这儿住久了,我就不想走了。人一旦待住,就什么都忍得下。我男人忍了三年,忍着忍着就死了。”

我把她拉过来。

她整个人往我这边倒,倒在我身上,额头撞到我的胸口。

外面的雪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裴定,”她说,声音被压在我的胸口里,“你说话。”

“说什么。”

“说一句让我知道你还在。”

“我在这儿。”

“这句话不算。”

“我不知道怎么说话。”我说,“我在这个墩台上说了十年的话,都是跟兵说的:起来,换班,点烽,夯土。人说话的话我不会了。”

她在我胸口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你不用说。”她说,“你让我摸你。”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

她的手是热的,刚才是揣在毡里的。她的手在我脸上走,走过眉骨,走过鼻子,走到嘴。指头在我嘴上停了一下,按了按。

“你这嘴唇,”她说,“裂了。”

“冬天都裂。”

她低下头,用舌头在我的嘴唇上舔了一下。舔完抬起头。

“疼吗。”

“不疼。”

“你再看看我。”

我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底下是黄的,眼下有青,嘴唇也裂了。可是她的眼睛是亮的。

“裴定,”她说,“我这一个月,天天想一件事。”

“什么。”

“想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头一晚。”她说,“炕上。你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底下湿得我自己都觉得羞。三年没湿过。我三年以来,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块是死的。”

“现在不死了。”

“现在不死了。”她说,“我想再湿一回。”

我把她按在炕上。

这回是她先的。她伸手把我的衣裳解开,解得很急,解到一半拽,把扣子拽掉了一个皮扣。扣子滚到席子缝里去了。

“扣子掉了。”

“掉就掉了。”

她把衣裳从我的肩上抹下去,抹到腰,然后低下头,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

她的脸在我胸口上蹭,蹭到右边,含住我的乳头。

这一下我没有想到。

乳头一被含住,我的腰自己弯了一下,不是疼,是从里往下的那种紧。她含得不轻,用牙一点一点地磨,磨得我不得不用手按住墙。

“原来你也这样。”她抬起头说。

“哪样。”

“被摸的时候会紧。”

“我是个人。”

“你在墩台上,不像个人。”她说,“你像一块石头,补在墙上。”

她把嘴又放下去,一路往下。过胸口,过肚子上那一块被箭伤过的地方,她在那儿停了一下,用嘴唇碰了碰,往下。

到腰带的地方,她抬头看我。

“我含过。”她说,“我男人最后那半年,病得下不了地,我给他含过。他不让,他说丢人。我说我们两口子,丢什么人。”

我说:“你愿意就含。”

她把我的裤子解了。

我的东西已经硬起来了。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看了看。

“它比我想的大。”

“这个话,兵营里没人说过。”

“兵营里的话我不信。”她说。

她把它往嘴里送。

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后靠到了墙上。

她的嘴是热的,里面是湿的,舌头卷着从底下往上走。含得不深,含进去一半,用嘴唇卡住,然后往里吸。

吸的那一下,我脚上的趾头全蜷起来了。

她含了一阵,抬头喘气。

“你出声。”

“什么。”

“你出声。”她说,“你在墩台上十年不出声,跟我做的时候也不出声。你出声,我才知道你在。”

我试着出声。出来的是一声很低的,我自己听着都陌生。

她又低下头去。

这回她含得深了,含进去的时候喉咙那块软的地方压在我的头上,压一下,我腰上的力就用掉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后脑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她含了很久。含到后来,我的腰开始往上抬,抬得很有节奏。

“快了。”我说。

她把嘴抽出来。

“不给你。”她说。

“什么。”

“你自己忍着。”

她说着,把腿分开,跨过来。这回她坐得很慢,先把头抵在穴口,磨了两下,磨得穴口张开,才坐下去。

坐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往前伏在我的胸口上。

“裴定,”她说,“这个姿势我不能动。”

“为什么。”

“一进去就要到。”她说,“我在上面,它顶在最里头。”

“那你别动。”

“我不动。”

我们就那样连着,不动。

外面的雪在窗纸上响。屋里炭盆里的炭裂了一声。

她的里面在一下一下地缩,缩得很慢,慢得像睡着的人在呼吸。

“裴定。”

“嗯。”

“说一句话。”

“我说不出来。”

“随便说什么。”

我想了想。

“墙补完了。”我说。

她笑出来,笑的时候里面收了一下,我跟着紧了一下。

“还有呢。”

“粮还够三十一天。”

“还有呢。”

“雪要下到明天。”

“还有呢。”

“你在这儿。”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说:

“再说一遍。”

“你在这儿。”


第二天下午我巡边,她跟着。

墩台以北六里有三道土坎,是前朝留下的边墙,塌得只剩膝盖高。巡边就是走到第三道坎,站一站,往回看,看墩台的火是不是点得上,看关道两头有没有人影。

雪是前一晚下的,薄,踩下去有齿印。

风从西北来,割脸。她跟在我后面,跟得很紧,脚下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坑。

“踩你的印子省力。”她说。

走到第二道坎,她停住。

“裴定,你看。”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北面很远的地方,有一道烟。烟是细的,直着上去,上去一丈就散了。

“那是野火。”我说,“烧草的。”

“野火会不会有人看着。”

“会。”我说,“我们看着,它也看着我们。”

“谁。”

“不知道。”

我把手伸出来,在她面前摊开。

“什么。”她问。

“手。”

她把手伸过来。我把她的袖子往下拉,盖住手背。

“风大,手露在外头,冻了明天就裂。”

“你的手也露着。”

“我的手是夯土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又看着自己被她拉下去的袖子。

“裴定,”她说,“我这十年,没有人给我拉过袖子。”

“三年。”我说。

“三年。”她说,“我怎么老说十年。”

“你想说十年。”

她没有回答。

走到第三道坎,我站住,往南看。

墩台在雪上,是黑的。旗在上面,被风扯得直。

“你看,”我说,“你现在能不能看清那旗往哪边飘。”

“往东南。”

“看得清东南,说明今夜没有大雪。”我说,“看不清,就要有人上垛口守夜。”

“这也能看。”

“看二十年就能看。”我说,“我看了十年,只会看这个。看云,看烟,看地上的脚印有多深。这十年的本事,就这么多。”

她站在我旁边,雪在脚底下响。

“裴定。”她说,“你这十年,做过什么别的事。”

我想了想。

“补墙。”我说,“这个墩台的墙,有四面。我来的那年,四面都是好的。第六年,西面塌了一个角,我补了。第七年北面补了两次。今年补了三回。补得最快的一次,四天。最慢的一次,补了十一天,因为土冻了。”

“你自己一个人补。”

“韩五帮我夯。”

“那二十三个人,别的人呢。”

“别的人看着。”我说,“看着也是帮忙。一堵墙塌下来,看着它站起来,人心里就不一样。”

她笑了。

“你这话,”她说,“比我抄的那张纸上的话有意。”

“我不识字不多。”我说,“我只会写呈文和呈文里的字。”

“呈文里的字,最不老实。”她说。


那天夜里,起更以后,我把她带上了墩顶。

墩顶是平的,三丈见方,正中间一根旗杆,旗已经降了,窝在杆子底下。四面是垛口,垛口的石头被风啃得发亮。

东边的天上没有云。

我搬上来两个草垫子,一床毡。她坐在毡上,把两只手塞在袖子里。

“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看月亮。”

“月亮天天有。”

“我看了十年。”我说,“头一回有人陪着看。”

月亮从东边上来了。上来的时候只是一条白的边,从山脊上一寸一寸往上挪,挪到有一半的时候,整个关道就亮了。

雪是白的,月亮照在雪上,雪照回来,连我的手上都亮。

她“啊”了一声。

不是惊讶的叫,是很轻的一声,像被这个亮碰了一下。

“这么亮。”她说。

“晴天的头一天晚上,最亮。”我说,“雪是新的,没有脏。”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垛口边上,手扶着垛口的石头。

北面的关道一直往前,到看不见的地方。近处是雪,远处是雪,雪上有一个一个的坑,是野兔子的脚印。

“京城里看不到这个。”

“京城有灯。”

“京城有灯,”她说,“灯比月亮亮。灯亮着的时候,人看不见月亮。”

她退回来,坐在毡上。我在她旁边坐下。

风在墩顶上是绕着走的,绕着垛口转,转到中间就弱一点。毡挡了一半,炭盆放在我们脚边,火已经烧成一堆红。

“裴定。”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想。”

“你问。”

“这十年,你想过死吗。”

我看着火。

“想过。”我说,“第五年冬天,有一回,雪下了三天,我值更下来,站在西垛口,站了半个更次。我想,从这儿下去是两丈,摔不死,会断腿。断了腿就有人来接我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回望楼上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的雪大。”我说,“要是我摔下去,韩五天亮看不见我,就得出门找。雪这么大,他一出门就得跟着出来四个人。四个人在雪里走一夜,命要留在雪里的。”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袖子里出来,放在我的手上,隔着布,按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裴定。”

“嗯。”

“你在这儿,”她说,“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你做的事,就是补墙,看云,数几天的粮。这样的日子,你怎么过来的。”

我说:“一点一点过来的。前面三年过不去。第三年以后就能过了,因为我知道它不会变。”

“十年不变。”

“十年不变。”

“你现在知道它会变了。”她说,“我来了。”

风从垛口里过来,吹动了火。

“你来了。”我说。


她把手收回去,把毡往中间拉了拉,把两个人的脚都盖上。

“裴定。”她说。

“嗯。”

“我三十一了。”她说,“我这一路上,押过罪臣家眷,也押过逃兵。有的女眷一上车就哭,哭到凉州;有的从头到尾一声不出,到了库房里才哭。逃兵不一样,逃兵一路都在找绳子,找刀,找机会。”

“你呢。”我说,“你一路在找什么。”

她把手举起来,伸到火上面。

“我在找一个人,肯让我把脚放下。”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火。

我把身子转过去,把她的手从火上拿下来,捧住。

“行。”我说。

她回过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黑的。

“我这个人,”她说,“身上不好看。”

“我说过了。”

“我想再说一遍。”她说,“我怕你明天觉得难看。”

“那今晚看得够,明天就不觉得了。”

她笑了。

“你这是哪儿学的话。”

“兵营。”我说,“兵营里没人说这样的话。这话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了多久。”

“刚才。”

她笑得低下头,额头碰到我的手背。

我把毡拉开,把她拉进来。

毡是厚的,铺在墩顶,石头是冷的,毡下面那一层冷一直往上钻,钻到毡里,就钻不动了。

我把她按在毡上,把她的袄子从下往上推。

“冷。”她说。

“我知道。”

“你上来。”

“我慢。”

“我不怕慢。”

我低下头,隔着单衣含住她的乳房。衣裳是布的,含上去只有布的味道。她的身子往上抬了一点。

我用牙咬住衣襟,往下拉,拉到腰上,把抹胸推上去。

她的乳房出来,月光底下是白的,乳晕在月亮下面还是深色的,乳头一碰就缩。

我把嘴放上去,含住。

她的手在我头上按,按得很用力。

“裴定。”她说,“你听。”

“什么。”

“下面。”

我停下来听。

墩台下面什么都没有。风声,狗叫,从很远的村子里传来一声,然后没了。

“没有人。”我说。

“不是没有人。”她说,“是这块石头上,除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一辈子没有在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做过这种事。”

“你现在做。”

我把她的裤子解了,连棉裤带里面的,一起剥到膝下。她自己把腿抬起来,把裤腿从脚上脱掉,脱的时候两只脚都露在月亮里。

她的脚底还包着布,白的一块,在毡上一动一动。

我把手伸到她两腿之间。

下面是热的。上面是冷的,风从垛口里吹进来,吹到皮上,皮就紧。

指头先在外面绕着,从阴唇绕到上面那一粒,压了一下。

她的腰绷起来。

“轻。”

“我知道它容易。”

“它现在更不容易了。”她说,“它现在知道有人来。”

我把食指和中指并起来,从穴口进去。

里面是滑的,可是不多,只够进。

“慢慢来。”她说。

我把指头抽出来,再进去,慢慢,三次以后,里面的水就多了。水多了以后,两道壁就把指头裹上,裹的时候紧紧地贴。

我用指头在里面往上顶。

她“嗯”了一声,两条腿往两边开,膝盖抵在毡上。

月亮的亮照过来,照见她的阴唇张着,被指头撑开,口里是湿的,亮。

“裴定。”

“嗯。”

“你看着。”

“我看着。”

“你觉得难看吗。”

“我看得清。”

我把指头抽出来,解了腰带。

我的东西出来的时候,她坐起来,伸手把它握住。她的手是热的,刚才在火上烘过。

“裴定。”她说,“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今天我自己要。”

她把我按在毡上,跨上来。

月亮在她背后。她的身子被月亮从后面照着,两条腿跨在我身上,腿上有一层细的绒毛亮起来。

她扶住了,坐下去。

坐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她坐得慢,慢得像在数。坐到底以后,她把腰前后摆了一下,摆的时候前面那一粒蹭在我的身上。

她“嘶”了一声。

“怎么了。”

“蹭到了。”

“再蹭。”

她再摆。摆的时候她的乳房在月光下荡,荡一下,乳晕就翻一下。

摆到十几下,她开始抬起来坐下去,一上一下。

她坐的时候,脚在毡上踩,脚底下的伤被压着了,每压一下,她就疼一下,疼得叫一声。叫声跟坐下去的节奏对上了,一起一落。

“脚疼。”

“我知道。”

“我不停。”

“你怎么都行。”

她低下头,两手按在我的胸口,动得快了一些。

月亮从东边挪到上头,光照在墩顶的正中间,我们把毡挪到旗杆底下,杆子的影子落在她的背上。

她动到后来,肩上的力气用完了,把上身伏下来,伏在我身上,只剩下腰在动。

我把手放到两个人连着的那里,用拇指按在上面那一粒上。

她整个人就软了。

“别。”

“到吧。”

“等一下。”

“不等。”

我按着转。她的腰抽了一下,然后乱。乱的时候穴里一阵一阵地缩,缩得把我的东西往外推,又吸回去。

她叫出声来。这一声没有收,从墩顶上出去,风把它带走了,带到关道上去。

她伏在我身上,抖了很久。

抖完了,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裴定。”她说。

“嗯。”

“你还没。”

“我等你完。”

“我完了。”

“那你再来。”

“我没有那个力气了。”她说。

“那你躺着。”


我把她放平,在她两条腿之间。

她躺着,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

我把她的腿推上去,推到胸口。她的穴口张开着,里面的肉是红的,边上还在抽。

我进去。进去的时候从下面往上,她的腰跟着抬。

“深。”她说。

“我知道。”

“还要。”

我往里。往里推到最深,停住。

她的手指头抓住毡,抓住,松开,又抓住。

这个姿势是我从兵营里学的。兵营里的人说,这么做女人最受不住,会一直出水。可我在兵营的十一年里,没有想着哪一天会用上。

我慢慢地抽。抽出半寸,再进去,再抽出半寸,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重一点。

她开始出声。不是叫,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嗯”,一声跟一声,越出越密。

完了以后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跪着,把毡垫在膝盖下面。

“抬腰。”

她抬起来。

我从后面进去。

后头这个姿势进去得很顺。她的背在我面前,脊骨一节一节地显出来,月亮就在她后颈上。

我抓住她的腰,动。动的时候墩顶上的石头把声音挡住了,只有我的膝盖在毡上蹭的声音,一下,一下。

“裴定。”她一边喘一边说,“你听。”

“听什么。”

“旗。”

旗在杆子上被风吹着,绷紧,松,绷紧,松——一拍一拍,跟我的动一样。

“听见了。”

“旗在给我们数。”

我又动了一阵。动到后来,她的两条腿在打颤,腰也塌下去了。

我把她两只手都拉起来,拉着她的手,让她的上身离了毡。她的乳房在月亮底下晃,晃得整个墩顶都像在动。

到的时候,是从腰上一段一段往上走,走到脖子上才出来。我把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射进去。

射完以后我伏在她背上,两个人都没动。

旗还在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裴定。”

“嗯。”

“你下来。我膝盖疼。”

我退出来,把她扶倒,让她侧着躺。

她躺着,睁着眼看月亮。

“月亮走这么快。”

“不快。”我说,“是我们做了很久。”

“多久。”

“从起更到现在,一个更次。”

“一个更次。”她说,“我从来没做过一个更次。”

“我也没。”

她笑了。笑着把脸埋进毡里。


那天夜里我们在墩顶上睡了一会儿。

睡醒的时候月亮偏西了,从偏西那一面垛口外面,能看见远处有一点火,很小的火,一明一灭。

我坐起来,把她压下去。

“别动。”

“怎么了。”

“北面有火。”

她不动了。

那点火很小,小得像有人在山脊后面烤手。它灭了,又亮了,亮了以后一直在那儿。

“是野火吗。”她问。

“不是。”

“是边骑?”

“不知道。边骑点的火是一排,一排三处,往上抬。这个只是一处,一小处。”

“那是什么。”

“是有人想让我们看见,又不想让我们知道有多少人。”

风从北方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北面的垛口。

“裴定。”

“你下去。”我说,“穿衣裳,下去,进屋里,把门杠上。”

“你呢。”

“我在这儿看到天亮。”

她站起来,把衣裳一件一件穿上。穿到一半,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在这儿看。”

“下去。”

“我不下。”她说,“我在墩台上,跟你在墩台上,是一样的事。”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就放开了。

我们就那样站着,站在墩顶北面的垛口后头,看着那一点火,看到东边发白,看到那点火灭掉。

天亮的时候,那一片山脊上是空的,只有雪。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儿有一块红,是我昨天晚上的额头抵出来的。

“裴定。”她说。

“嗯。”

“你十年就看过这样一夜。”

“看过十二夜。”

“十二夜。”她说,“那剩下的三千五百八十八夜呢。”

我说:“数墙。”

她笑着,笑得很短,笑完了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哭了。”

“没有。”她说,“风大。”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烽火

十二月初九,烽火是申时点的。

那天没有风。这样的天最冷,冷气沉在地上不散。我在望楼上看西边,看了一下午,什么都没看见。

申时,北面第三道坎后面出来一队人。

先出来的是马,二十来匹,散开走,走得很慢。后面是人,看不清多少,一片灰的。

我从望楼下去,喊了一声“烽”。

石头在下面,他跑得最快。他跑到燧台东面那堆柴跟前,抱起第一捆。

柴是干的,八月的柴,晒了四个月,一捆里有松枝有艾草。他抱着跑到墩顶,把柴堆在铁笼里,点了火。

火不着。

风没有,火点着了也不往上走,只在柴上爬。石头跪在那儿吹,吹得一脸灰,又抱了一捆干的压上去。

第二遍着了。

火从铁笼里往上窜,窜到一人高,烟往上直着走,走到两丈,被天压住,散成一片。

北面、东面、西面,一处一处地亮起来。先是北边的两个堡,然后东边,然后更远的地方。

按规矩,墩与墩之间一次烽是“有警”,两次是“来犯”,三次是“大举”。我点了第一次。

前面那队人已经过了第一道坎。

我把二十三个人分了:八个人上垛口,四个人守门,三个人管箭,四个人看着马,剩下四个准备填。

褚亮带着八个人上垛口。韩五守门。石头跟着我。

我们一共三张弓,六十来支箭。

我把箭分了,一个人两支,剩下的攥在手里。

“听我的。”我说,“不到五十步不放。”

那队人在第二道坎后面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我听出来了:马是三十匹左右,人是四十上下,还有一个东西在响,不是马铃,是铁器碰铁器,一阵一阵。

他们从第二道坎后面出来了。

五十步。

“放。”

三支箭出去,射倒一匹马,马上的人翻下来。垛口上跟着又射出几支。

他们把马圈住,退回去半里,绕到东面。

东面的墙,是我今年补的那一段。


东面打了一个时辰。

太阳下去的时候,天是青的,青得发暗。他们用一辆推车顶到墙根,人躲在车后面,用斧子砍墙。

墙是夯的,新夯的土比老土软。我补的那一段,今年秋天补的,我夯了四天。

“裴定。”她在下面喊。

我回头。她站在燧台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布。

“做什么。”

“扎火把。”她说,“要点柴,柴要干,我用布把松枝卷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

“押解路上夜里遇过狼。”她说,“火把比刀管用。”

我让石头跟她去。

东面的墙被砍进去半尺的时候,我把火把从垛口扔下去。

火把落到车后,烧起来了。车是木头的,木头干,一会儿就烧着。

烧起来的人往后跑,跑的时候有人喊。

火光把那一片照亮。我看见他们的脸,都是黑的,脸上裹着布。不是本朝的样子,也不是西边那些人的样子。

砍墙的声音停了。

天黑了。他们退到半里外,点了火,火是一堆,烧得很大。

墩台上也有火,铁笼里的柴烧了一夜。

那半个月里,石头几乎每天到她屋门口去一趟。

最初他不进屋,站在门槛外两步,喊一声“谢押差”,喊完就把手背在身后,等她把头转过来。

头一回他问的是:京城是什么样的。

“京城是方的。”她说,“城墙是方的,街也是方的,一条横着,一条竖着。横的宽,竖的窄。”

“宽的有多宽。”

“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石头想了想,说:“我们墩台上的马道,能走一匹马。”

第二回他问的是:京城的人吃什么。

“吃面。”她说,“也吃米。有一种叫馓子的,用油炸,一尺来长,咬起来响。”

“响。”石头说,“我从小到大,吃饭没有响过。”

第三回他不问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说:“谢押差,你教我写字。”

“你识多少字。”

“我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他说,“写不好,石头两个字写得大,石字底下那一横总写不到底。”

她让他进屋,坐在炕沿上,把册子翻到后头的空白页,找了一根细的炭条。

“先写石。”

石头写了一个石。底下那一横是飘的。

“这一横,你的手在抖。”

“我怕写错。”

“写字跟夯土一样。”她说,“你夯土的时候手抖吗。”

“不抖。”

“那就是了。”


我上土屋去的那一回,石头的字已经写到第三页。

他在写“河”。

“河”字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可。他写得一笔一笔,很用劲,炭条把纸都划透了。

“校尉。”他看见我,站起来。

“坐。”

他不坐。他把册子抱着,看着我。

“校尉,谢押差教我写字了。”

“我知道。”

“我会写河了。”

“你写给我看。”

他低下头写。写完了把册子转过来。那个“河”字写得很正,三点水之间隔得开,不像平常人写的挤在一起。

“这一笔写得好。”我说,“三点水太开了,像三滴分开的水。”

“谢押差说我这样写好看。”他说,“她说这三点水要分开,才像水在流。挤在一起,就像一摊。”

她坐在炕上,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把炭条削细。

那天我在屋里坐了不久就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石头跟着我出来。

“校尉。”

“嗯。”

“谢押差说,你写完字,要在底下画一个圈。”

“那是押。”

“你会画押吗。”

“我会。”

“那你怎么不写信。”

我停下来。墩台上风大,旗在杆子上翻了一翻。

“你写了,谁给你收。”我说。

石头愣了一下。

“我写了寄不出去。”我说,“我没有家了。你有。”

“我也没有家了。”他说,“我娘把我送上墩台的那年,家里就散了。我爹死在前年,我娘带着我妹妹往东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那你就更没有地方寄了。”

“是啊。”他说,“那我就写给自己。反正写给谁的都一样。”


第十二天,下了那年的头一场大雪。

那天石头在垛口上守了半天,下来的时候眉毛上全是白的。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先跑到土屋那里,把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缩着脖子进去。

屋子里冷,火盆只有一小堆炭。

石头站在门口,搓着自己的手。

“谢押差,”他说,“外面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把远的地方全平了。”

她从炕上下来,把火盆往前推,叫他蹲下。

“你蹲着烘手。”

石头蹲下。

蹲了一会儿,他说:“谢押差,你那马好了没有。”

“能落地了。”

“那你要走了。”

她把手上的炭条放下。

“石头。”

“嗯。”

“我不走。”

石头抬起头。

“真的?”

“真的。”

石头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他脸红着,红得连耳朵都是红的。

“那我能天天来吗。”

“能。”

“那……”他说,“那我给你打水,柴我去抱,炭我去领。我领炭的时候多领一捆,就说我屋里漏风,库里的人不会数。”

“库里的人会数。”

“那我自己攒。”他说,“我每天省一把,攒半个月就是一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行。”她说,“你攒。”


这事第三天的晚上,她说给我听。

她一边剥手里的松子一边说,说到石头要给她攒炭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说。

“我笑的是,”她说,“我这一辈子没让谁攒过东西。”

“你男人没攒过。”

“他攒过书。”她说,“他攒了三十几本书,攒在床底下的木箱里。他死了以后,我婆婆把书拿出去卖了,卖了九十文。”

我没有说话。

她把松子壳放在手心里,攒了一把,撒进火盆。松子壳烧起来,火“哄”的一下,一下就没了。

“裴定。”她说。

“嗯。”

“石头那个孩子,”她说,“你知道吗,他问过我,城外有没有狼。”

“你怎么说。”

“我说有。我说有狼,也有兔子,冬天还有狐狸。”

“他什么脸色。”

“他高兴。”她说,“他说他见过一次狐狸,从第三道坎那儿走过去,尾巴拖在雪上。”

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我起身,从墙角的炭筐里再拿两块。

“裴定,”她在后头说,“今天晚上你留下。”

我把炭放进火盆,转过身。

外头的雪还在下,窗纸上是一层白。

“我要是不留呢。”我说。

“你要是要走,你就走。”她说,“门在那边。可是你走到门口,你会站住。”

“你怎么知道我会站住。”

“因为你昨天夜里在望楼上站到三更。”

我站着看她。

“我今天白天在北面垛口上看了你两回。”她说,“你补墙的时候,中间停下来过两回,都是朝着土屋这一边停的。”

我坐回去。

“留下。”我说。


那天夜里,她没有让我先动。

灯捻得小,很小。她把我按在炕沿上坐着,自己站着,站在我面前,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

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裴定。”

“嗯。”

“我今天三十一。”

“我知道。”

“我今天想让你看清楚一点。”

她把最后一件脱了,站在灯前。灯小,但是够。她的身上瘦,肋骨的条理看得见,腰是细的,小腹往上有一道生了孩子留下的纹,淡淡的白。乳房是坠的,乳晕是深的。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

“你别动。”她说,“今天晚上我来。”

她把我的衣裳解开,从肩上抹下去。她抹的时候手指头不碰我的皮,只碰布,布在皮上滑过去,滑到腰。

我坐在那儿,两手放在膝盖上。

她跪下来。

她跪在炕沿下头,把我的东西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我。

“裴定,”她说,“你这东西,我今天要仔细。”

她把舌头放在底下,从根往上舔。

这一舔,我的手里抓的那块炕席就发出声了。

她舔到了头,绕着那一圈转。转的时候舌尖是软的,软着贴着走,一圈,两圈。

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了。

她把嘴含进去。含得深,含到喉咙那儿,喉咙动了一下,我整个人往下沉。

含着的时候她的手在下面,握着,随着嘴一上一下。到底的时候,她的手也收到底。

她含了很久。

半个更次以后,她出来,抹了一下嘴。

“到这儿。”她说。

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两手撑在炕沿上。

“裴定,”她说,“我从后面。”

我站起来。

她的背在灯下是一条线,从后颈到腰,再到两腿分开的那一点。雪在她的窗纸上响。

我从后面进去。

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一声就没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开始动。

动了十几下,她说:

“别这样。”

“怎么。”

“快一点。”她说,“别像平常那样慢。平常你慢,我看着灯,我心里想的是粮,是墙,是几天的日子。今天我不想。”

“今天你想什么。”

“今天我想我男人。”她说。

我停下来。

“你别停。”她说,“我男人死的时候三十四,跟你一样。我今天想他,不是要把他从我心里拿出去。是我想让他看一看。”

“看什么。”

“看我过得好。”

她回过头,头发落在肩上。

“快。”

我动。快。

炕在响,响得急。她的两只手撑在炕沿上,撑得太用力,指节都白了。

她的手在往下滑,滑到手肘撑在席子上,整个人伏下去。

“裴定,”她的脸埋在席子里,“我不行了。”

“到。”

“你等我。”

“我等你。”

我把她的腰提起来,握住。她的腰细,两只手一握就能抱住一半。我把她往后拉着,一下一下。

到的时候,她的腿抖了一下,然后就没力气了,膝盖往两边滑。

我把她放开,让她趴下去,从后头压在她身上。

她喘着。喘的时候,我的东西还在她里面,随着她喘的节奏一抽一抽。

过了一会儿,她说:

“裴定。”

“嗯。”

“我男人一辈子没有这样过。”

我没有说话。

“他病的那半年,”她说,“我每次都想这样。有的时候他也想,但是动不了。我扶着他,坐在上头,弄到一半他就咳,咳出血。后来他不肯了。”

她把手伸到后头,摸到我的脸。

“我今天算是补了一回。”她说,“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想他。这是我自己的。”


那天夜里,石头屋里的灯也亮着。

卯时上望楼换班的时候我路过下面,看见土屋的窗纸上有光,光很淡。

石头在里头写字。

我站了一下,没有敲门。

他写过什么,后来我知道了一点。他死后,他的屋里翻出来一本册子,册子上头写得歪歪扭扭,写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今天下雪,抱柴。”

第二样:“谢押差不走。”

第三样:“河。”

底下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两个笔画,是一个押。

那个押画得不周正,一横一竖,像一个木杠插在门上。


后半夜,他们来第二回。

这一回是从西面上来的。

西面的墙,第六年补过,补的那个角,是我来了以后第二年补的。

我站在西面垛口上,咬着火把,手里拿着刀。

他们从墙根往上堆人。一个人搭着两个人的肩,上面的人伸手抓垛口。

第一个头从垛口上冒出来的时候,我一刀下去。

刀从脖子进去,卡在骨头里,我抽了两下才抽出来。那个人的血喷在我脸上,热的。

第二个人上来,我推了他一把,他从墙上掉下去了。

第三个在石头那一边。

我听见石头喊了一声。

我从西面跑到北面,看见石头跪在垛口底下,手里还攥着刀。他胸前插着一支箭。

箭是从外面射进来的,从垛口的缺口里射进来。

缺口是我们自己垛口上的缺口,缺了几百年了。这十年的雪把它啃大了,我一直没有补,因为那不是墙,是垛口。

我跪下来,把石头扶起来。

“校尉。”他说。

“别说话。”

“我刚才砍了一个。”

“砍了。”

“我砍的时候,”他说,“我的手在抖。”

“手抖着砍下去,才叫砍。”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里出来血。

“校尉,”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河。”他说,“我看见了,它真的跟路一样。可是它在响。”

我说:“它在响。”

“它在响。”他说。

他的手松开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退了。

退得很干净,连死人拖走了,只剩下一匹马,一地的血,还有一个被烧了的车。

我数人。

垛口上死两个,墙根下死一个,门里死一个,石头,一共五个。

伤十一个。我的左肩被砍了一刀,砍的时候没有感觉,天亮才疼。

我把五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坐在墩顶的旗杆底下,坐了很久。

旗是降了的。旗降下来,是因为要紧的事。


处理完是那天夜里。

我到土屋的时候,她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一块布。她的手在抖。

“你的肩。”她说。

“先不弄。”

“先弄。”她说,“你从早上到现在,一滴血没止。”

我坐下,把衣裳脱了。左边脱不下来,血把布粘在肉上。她用剪刀把袖子剪开,剪到肩,布和血一起撕开。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把布在热水里拧了,开始擦。

她擦得很轻。

“裴定。”

“嗯。”

“石头。”

“死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就继续擦。

擦完了,她开始缝。针是她的针,线是从她衣裳上抽的线。

“没有麻药。”她说。

“不用。”

她缝了十三针。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我的眼前黑了一下,然后回来了。我咬着那截布,没有出声。

缝完了,她给我缠上。

缠完,她坐在我旁边,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血。

“洗吗。”她问。

“洗。”

她去把血洗了。水洗红了,她又换水,换了三回,水还是红的。

洗到第四回,她把盆推到一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墙。

我坐过去,坐在她旁边。

很久以后,她说:

“裴定。”

“嗯。”

“我在京城的时候,”她说,“听着边关的事像听别人的事。兵部的人说,去年边防死十七人。十七人,是一个数。我今天晚上知道,一个数是一个人的最后一天。”

我没有说话。

“石头十六。”她说,“他没有见过河。他让我把河水会响这一句写上去,我说我写。我写了。他这辈子没听见那一声响。”

她把脸埋进手里。

我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抖了一阵,抖完,抬起头。

“裴定,”她说,“我要你。”

我说:“什么。”

“我要你。”她说,“就现在。我刚才一晚上在想,人死的时候是凉的。我摸过死人,凉的。我想知道热。”

“我身上全是土。”

“我知道。”

“我肩上有伤。”

“我知道。”

她把脸抬起来。她的脸是干的,眼睛也是干的。

“我不是要那个。”她说,“我是要一样东西,今天夜里还热着。”


我站起来,把门杠上。

屋里那一盏灯,她挪到了桌子角上,让它照不到炕。

“不用挪。”我说。

“要挪。”她说,“今天不要亮。”

我把剩下的半件衣裳脱了。左肩缠着布,布上渗出来一块红。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我没有伤的那一边的衣裳抹下去。

她的手在我胸口上放了一会儿。

“你心跳。”

“活着。”

她低下头,把额头顶在我胸口。

我抬手,把她头上的簪子抽了。

头发落下来。

我扶着她上炕,让她躺下。

她把两条腿伸开,伸得不自然,像在等着被人摆布。我把她的腿收拢一点,一条一条扶正。

“不用快。”我说。

“要快。”

“为什么。”

“我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她说。

我说:“有。”

她看着屋顶,屋顶的土梁上挂着几张旧弓。

“裴定,”她说,“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明天还有的时候,你还这样对我。”

我说:“我这样对你。”

她闭上眼。

我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乳房是凉的,在外头冷了半夜。我的手贴上去,压了一会儿,凉的地方就热了。她吸了一口气,胸口跟着起来,乳头在掌心里慢慢变硬,顶着。

我用指头在乳晕上打圈。打了几圈,那一粒缩得更紧,边上的小疙瘩跟着立起来,乳晕上的皮起了一层细的皱。

“疼。”她说。

“哪儿疼。”

“不疼。”她说,“是胀。”

我低下头含住。

含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腰往上抬,抬起来抵着我。

我含着吸,吸得慢,一下一下。她的手指头插进我的头发,抓得很紧。

那一边被我含硬了,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摸另一边,两根指头夹着,慢慢地搓。

“裴定。”她说。

“嗯。”

“你摸下面。”

我把手滑下去。

从乳房到腹部,到毛,到两腿中间。

那儿已经湿了。不是一点,是整片都是湿的。

“什么时候湿的。”

“你进来的时候。”她说。

我用两个指头分她的阴唇。外面两片是软的,分开了以后里面的小阴唇露出来,已经肿了,比平常厚。

我在穴口上按了一下。

穴口一按就张,一张就缩,缩的时候往外挤一下,挤出来的水粘在我的指头上。

我把指头送进去。进去的时候她整个身子弓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那什么。”

“太满了。”她说,“我一想到今天死了五个人,我这底下就像被塞住一样。”

我把指头退出来,又进去,退出来,又进去。每一次进去都比上一次深。

她的腰跟着我的指头起落,起落了几下,她的手抓住炕席。

“裴定,”她说,“你别用手指了。用手指我就会哭。”

我把手抽出来。

我扶着,进。

进去是慢慢地进的,进到一半,她的穴就箍住了我。

“裴定。”

“嗯。”

“你听我说。”

“你说。”

“我在路上押过很多人。”她说,“男的女的。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了,再也不起来。那时候我想,人死之前会不会知道自己要死了。今天我知道不知道。”

我说:“知道。”

“你怎么知道。”

“石头知道。”我说,“他说他看见了河。”

她哭出来。

她哭的时候里面在收,一阵一阵地收,收得我几乎进不去。

我停在里面,不动,让她哭。

哭了一阵,她把手抬起来,按在我的脸上。

“你动。”她说。

我动。

动得很慢,很重。每一下进去,她的身子就往炕里沉一点。

“快。”她说。

“不。”

“为什么。”

“因为他们五个昨天还在。”我说,“今天我把他们埋了。我要慢慢来。”

她的眼睛里又出来水,顺着眼角流到头发里。

我慢着。慢着看她。看她乳房在每一下进去的时候荡,看她小腹在每一下出来的时候收,看她两手抓着席子,抓着松开。

后来她不再催了。她跟着我的动,一声一声地哼,哼得很低,跟外面的风一样低。

我往下压,压到她两条腿被分开到最大。

这个角度进得最深。她“啊”了一声,眼睛睁开了。

“这儿。”

“这儿。”

我在这儿磨。磨了三十几下,她整个人开始往上跑——不是真的跑,是背在席子上往上蹭,蹭到头顶抵住了墙。

“裴定。”

“嗯。”

“我到了。”

“到。”

她的身子绷成一条弓,绷了很久,才一下一下地松。里面收得紧,紧到发疼。

我在这时候停住。

“你怎么停了。”

“我说了慢慢来。”

“你——”她说,“你这个人。”

我把她翻过去。

她跪着,脸埋在席子里,一只手还攥着。我从后面进。

后头进去,进得很深。她的背在我面前,脊骨一节一节。

我抓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推。推得墙上挂的弓跟着响。

“裴定。”她脸埋在席子里说。

“嗯。”

“石头是跪着死的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是。”

“那我不跪。”她说。

她把两条胳膊撑起来,把上身撑直了,头抬起来,冲着炕前那面墙。

“这样。”她说。

我从后面抱住她的胸口,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抱得她上身直着。她靠在我身上,头往后仰,靠在我的肩窝里。

我动。她跟着动。两个人胸口贴在一起,汗出得很多,滑。

她把手向后伸,摸到我的脸,摸到我的嘴。

“裴定。”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裴定。”

“裴定。”她说,“我要到。”

“到。”

“你跟我一起。”

“一起。”

我加快了。加到后来,她的背在我怀里抖,抖得整张炕都在响。

她到的时候,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跟着到了。射的时候,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抽,抽得我抱着她的两只胳膊都硬了。

射完,两个人都没有动。她靠在我身上,我抱着她,跪在炕上。

灯还在桌角,照着墙角那一小块。


后来她睡了。

我没有睡。我坐在炕沿上,穿了一半衣裳,看窗纸。

窗纸是天亮的时候才透白的,可是那天夜里很早就有了一点白。

我把五个人名字的那张纸拿出来,在灯底下看了一遍。

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

石头写的是“石”。

他没有别的名字,登记册上就是这两个字。他娘起的名,说贱名好养。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手伸出来,摸了一下炕,摸到我不在,就放在那儿了。

我把她的手放回毡里。

她的手是热的。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批文

换防的批文是正月十六到的。

那天早上我在墩台上补垛口,去年十二月那一夜之后,北面垛口缺了三处,我把它们一处一处补起来。补到最后那一处,关道上来了一队人。

五个人,都骑马,前头一个穿的是青色的官衣。他们到墩台下,没有喊门,先是把一面旗举起来。

我认得那面旗。那是兵部的旗。

我下去开门。

穿青衣的人下了马,把手里的一卷东西递给我。

“兵部行文,山西镇边上第十四处墩台。”他说,“看押。”

我把油布解开。

里面是鱼鳞纸,一层一层上过浆,摸着像皮的背面。

第一行:“为奏覆广西镇边墩台换防事。”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不是广西。

是山西。

我抬起头看那个青衣的人。

“这个字,”我说,“抄错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

那上面的字是“广西镇边墩台第十四处,戍卒原额一百二十人,今存十九人”,下面写道“准换防。着山西镇一面拨兵接替,一面将旧卒撤回,限三月内交代清楚。该处地势紧要,不得空墩。”

整份文书,从头到尾,把一个字抄错了。

“抄错了吗。”那个人说,“这是兵部抄件房出来的。”

“兵部抄件房的人,一天抄三十份。”我说,“抄错一个字,下面照着办,办完了再倒回来查。查到最后,查到抄写。”

青衣的人不说话。

我说:“第十四处墩台,在山西镇,离这儿一千一百里。这一千一百里,那边现在还有人守。”

“那这一份……”他说。

“这一份到了我这儿。”我说,“算我的。”

那天下午,我把那份文书摊在案上,用镇纸压着,看了很久。

“戍卒原额一百二十人,今存十九人。”

去年冬天,二十三个人,死五个,退两个,跑一个。加上伤好了没死的,剩十九个。

十年,一百二十人,剩十九个。

“准换防。”

这三个字在这张纸上,第三行中间。

谁在山西镇那边的第十四处墩台待着,那个人今年可以回家了。他把油布解开,看见“准换防”三个字,看见他自己的名字——不,他没看见名字,看见“今存一百二十人”或者别的数,反正他不用再等。

这一张纸,是给别人的。

而我这一份,是一份抄错一个字的。

守备府的人当天下午也上来过一趟。守备亲自来的,带了二十个人,还有一面新的旗。

他看了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裴校尉,”他说,“这事我不好说话。文书上没有你的名字,有别人的名字;接替的兵不归我调,归山西镇调。”

“我知道。”

“你在这儿再候一候。”他说,“我明日上折子,把这个字的事说明白。”

“上折子要多久。”

“一年半。”

“一年半。”

“一年半。”他说,“这个时候说这个,老实话。”

他在墩台上站了一会儿,看那一面新旗,说:“我把这面旗留下。别的不敢许。”


那天晚上,她在土屋里。我把文书放在她的册子旁边。

她拿起来,看了三遍。

“广西。”她说。

“嗯。”

“抄错了一个字。”

“嗯。”

她不说话了,把文书放下,两只手撑在册子上,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是我的错。”

“什么。”

“我在兵部抄件房抄出来的是‘山西’。”她说,“我把它带回兵部去,是我把这一条递上去的。他们要查原案,就要动抄件。动抄件的人,抄错了。”

“你没有让他们抄错。”

“我让他们动了这一张纸。”她说,“我原来以为纸是东西,压一压,它就出来。我不知道纸底下是有人的。这一压,就把一个人从山西压到了广西。那个人今年能回家了,代价是我们这儿一个人也回不去。”

“他不是这样算的。”我说。

“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算的。”她说,“可是我是。”

她抬起头。

“裴定,”她说,“我说过,纸到了我就走。”

“你说过。”

“我现在不走。”

我看着她。

她把文书拿起来,折回原来的样子,卷了,用油布包上。

“这张纸,”她说,“不算数。它上面写的不是这个墩台。我不认。”

“兵部认。”

“兵部认,我不认。”她说,“我在兵部的抄件房抄过一张纸,我在你的墩台上站过三个月。我这两只眼睛,一只看见‘山西’被写成了‘广西’,一只看见这墩台上少了四个人,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没有见过河。你把那张纸拿给那个孩子看,看他说不算数不算数。”

“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她说,“我是死了以后跟他说不了话的人。”


第二回文书是二月初四到的。

这一回是两个人,穿的是守备府的衣裳,带的是兵部的一封短信。

信写在一张窄条上:

“所请换防一节,前件已由山西镇补正,另行具奏。该处准于本年秋前择代。着再候。”

“秋前择代。”

“择代”两个字,我认。

“择”就是挑,“代”就是有人。

“什么时候挑出来,没有写。”我说。

“没有写。”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张条子。

“秋前。”我说,“一季。”

“一季。”她说,“去年冬天,那一张条子上写的是‘再候’,那时候离秋是半年。今年写在‘秋前择代’,离秋是四个月。这四个月,是一条人命写在纸上的时间。”

“你说他这回会挑出来吗。”

“会。”她说,“这一次一定会。抄件房已经出过错,那边的人知道有人在问,守备上了折子,折子写的是这个字的事。字的事一明白,换防就得办,因为再压,就不是字的事了,是人的事了。”

“那四个月以后,来人换我。”

“来人换你。”

我说:“那我就得走。”

她抬起头看我。

“你走。”她说。

“你呢。”

“我留在这儿。”她说,“我在墩台底下有地方。”

“墩台不是地方,墩台是要有人守的。”

“那就有人的时候我借住,没有的时候我住外头。”她说,“外头有一间土屋,是给过路的兵歇脚的。房梁是好的,我看了。我把它补一补,堵住北面那扇窗。”

我转过身,看着望楼下面的那张弓,还有一杆旗。

“谢九娘。”

“嗯。”

“你说过,你找一个人,肯让你把脚放下。”

“我说过。”

“我马上要走了。”

“人走,地方不走。”她说,“我放脚的地方不是你这个人的身上。是这个墩台。”

“你在这儿一个人过冬。”

“我一个人过过一个冬天的关道。”她说,“押两个女眷走一千八百里。这个冬天有我自己的屋,有柴,有水,有火,还有一匹马。我不觉得苦。”

“我也许四年以后又回来。”

“也许会。”她说。


三月里雪化了。

关道上的雪化了三回,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化到第三回,道上可以走人了。

我开始交代。一共十九个人,五个伤还在养的,剩下的十四个分成两班,我把班分好,把墩台的规矩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头一条:烽。

二条:水,泉子在墩台西北三里,桶上有记号,一桶分两回喝。

三条:垛口,每年秋天补。

四条:门。

我写完了四条,又写了一条:

五条:有事上守备府,找掌书姓吴的那个,看在押差的面上,他会出来。

这条不是规矩。我写完看了很久,把它划掉了。

划掉了以后,我又在旁边写了一遍。


二月底的一天,她骑马去了河湾堡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三样东西:一袋盐,一包针,一桶漆。

“漆做什么。”我问。

“刷门。”她说,“墩台底下那间土屋的门,风一吹就响,刷一遍漆就严了。”

她把漆桶放在地上,把袖子卷起来。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把门刷了。

头一遍是红的,红得很艳,跟正月初一贴的对联一个色。

她刷的时候我在墩台上看她。她穿着一件关内的青布袄,头上戴着帽子,袖子卷到手肘,手臂在太阳底下露着,一刷一刷。

漆用完了,她从桶底刮出最后一点,把门框也刷了。

“红不红。”她仰着头朝上喊。

“红。”

“我头一回刷门。”她说,“我嫁的那三年,屋里的活都是我婆婆做。我不算会过日子的人。”

“刷得好。”

“什么叫好。”

“刷完了以后,门能关上。”我说。

她笑,笑的时候把刷子举起来朝上晃了一下。


三月十六,换防的兵到了。

不是秋前,是三月。

来的是一个都尉带着三十个人,从河湾堡上来的,说山西镇那边的补正文书到了,比批得快——因为守备的折子写得凶,上头压不住,就让人先来。

都尉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人,脸黑,眼睛很小。

他上墩台,先绕一圈,看墙,看垛口,看水。

“这墙谁补的。”他问。

“我。”

“补了多少年。”

“十年。”

他点点头,也不说什么。

我把四条规矩交给他。他收下了,收的时候用手指把纸捻了一下。

“这四条我看了。”他说,“第五条没有。”

“第五条划了。”

“划了不成。”他说,“第五条是什么。”

我把那一份拿出来。第五条旁边是我写的那一句话:“有事上守备府,找掌书姓吴的那个,看在押差的面上,他会出来。”

都尉看了,没有说话,掏出笔来,把那一条圈上,然后签了一个名。

“押差,”他说,“是你的人。”

“她不是押差,她是兵部的差遣。”

“她现在是什么。”

“她现在,”我说,“她住在这儿。”

都尉把纸收进怀里。

“墩台上不住闲人。”他说,“可是墩台底下那一间土屋,不在册上。不在一册上的东西,我不查。”


那一夜,我在望楼上,最后值了一个更。

二十三点,或者说,我把更鼓敲了一回。

月亮上来了。

她上来,坐在那块毡上,两个人一起看月亮。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后来她说:“裴定。”

“嗯。”

“你几时走。”

“明日一早,跟都尉的车一道走。”

“走几天。”

“到县里,三天。到州里,七天。回京城,大概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路上听说,京城现在卖一种饼,叫胡饼,热的,里面夹着羊肉。”

“你吃过吗。”

“没有。”

“那你要吃。”她说。

“我吃。”

月亮往上走。她在我的肩上靠着,靠了很久。

“裴定,”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这十年,”她说,“你有没有一天是过得好的。”

我想了。

“有一天。”我说,“那天你站在关道上,仰着头看墩台,问这墩台多少年了。我说六十年。你说是谁守的,我说十年。”

“就那一天。”

“就那一天。”我说,“那天的太阳,我记得是照在你帽子的左边。”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起来,站在垛口后面。

“明天你走。”她说,“我不送。”

“为什么不送。”

“我送不出去。”她说,“我在关口送过一回人,送到一半,我就跟着走了一段。那一段很不好。这一次不送。”

“那我在门口回头看一脚。”

“回头看一脚可以。”她说。


三月十七,天亮,我下墩台。

马已经备好了。行李不多,一杆刀,一件皮袄,四份呈文的底。

我打开门,走到拴马桩前,把东西放上去。

回过头。

她在那间土屋的门口站着,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后头是新刷的红门。

她朝我抬了一下手,没有挥,只是把手抬到胸口那儿,放了放。

我也抬了一下手。

然后我上马。

关道上走了一天。我在第一道坎的地方回头看过一眼,墩台是黑的。她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


我到了京城是四月二十七。

走完了四十五天的路,我的鞋子破了两双。

京城里到处是人,到处是车。我找了一个小客店,说住五天。五天里,我去兵部交差,交了差,他们让我在堂外头等。等了三回,第四回我进去了。

坐在堂上的官问我:山西镇边上第十四处墩台,自何年至何年,戍卒前后多少,死伤多少,烽火几次。

我说了。说的都是从我的嘴里出来的,不是从纸上。

他听完了,用笔在簿子上写了一笔。

“裴定,”他说,“你回去歇着。你的换防已经办了。你的身份,我给你记作‘归伍待用’。”

“归伍待用”就是:回来了,不派事,也不给差,等。

我等了四个月,等到八月。

八月里,我在城南看一个卖饼的,坐在他的旁边吃了半个月的胡饼。

胡饼是热的,里面夹着羊肉。我吃着吃着,就想起来有一个女人在墩台上说“那你要吃”。

那天回到客店里,我坐下,把那四份呈文的底又摊开看了一遍。

第一份,落款是第五年。

第二份,第六年。

第三份,第八年。

第四份,第九年。

十年的呈文,四份,一份也没有到。


八月十六,我在客店里写了一封信。

这是我十年来写的头一封给活人的信。

我写给守备府掌书姓吴的那个。

我写了三张纸,一张说墩台上的事,二张说我自己,三张说:墩台底下那一间土屋,门是今年二月刷的,别让它掉漆。

写完了,封上,托了一个往西边去的车夫带走。

二十天后,我拿到回信。

回信只有一张纸,字不是掌书的字,是一个人的字。信上写:

“门没有掉漆。门框上那块,我重新刷了一回。马死了,十一月的事。开春我又买了一匹。”

后面一句:“秋前的择代办了,新来的人姓周,四十岁,比你老实。”

再后面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第二年春天回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回来的。兵部给了我一个差:山西镇的边上,十三、十四、十五处墩台,巡查。

巡查就是一年走两回,一回两个月。

我第一年走的第一回,第一处就上了第十四处。

上墩台,看着面生的人,姓周的都尉(原来那个姓陈的调走了),三十个兵,四个新补的。

墙补得很好。垛口,我缺的那三处,补了。

我下墩台的时候,看了那间土屋。

门是红的。

红门有点旧了,褪了色,但是是红的。

我没有敲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了大概有半刻,然后上马,去第十四处以外的下一处。


第二年,第三年,年年如此。

有一年我上墩台的时候是冬天。她站在门里,门半开着,看见我,我们的眼睛对了一下。

那是一九四……不,那我不知道是哪一年了。

那是第四年冬天。

“裴校尉。”她说。

“谢押差。”

“喝一碗水。”

“我不渴。”

“喝一碗。”

我进去喝了一碗水,喝了,出来,上马,走了。

后来连这样也没有了。我上墩台的时候,她不在门口,或者她不在。

我终于退了伍,是第五年。兵部给了八两银子的赏,我在河湾堡的镇上买了一间屋,两亩地,靠给人写呈文过日子。

写呈文的人都一样。他们递上来的纸上,都有一个“候”。

我写过“候烽燧宁靖”,也写过“着再候”。

我写的时候,会想起我自己的四份呈文,想起那张写着广西的、抄错一个字的文书。

我写的时候,会喝一碗水。


我六十七岁那一年,一个过路的人在我门口歇脚。

他是走关道过来的,说他一路从关外头进来。

“老丈,”他说,“边上第十四处墩台,你知道吗。”

“知道。”

“我在那儿歇过。守墩台的是个老太太,做了羊肉。”

“老太太。”

“老得很了。”他说,“她说这墩台六十年了。她说她年轻的时候跟一个校尉在这里待过一个冬天。那个校尉后来走了,回来过一回两回,后来就不来了。”

“她说这个做什么。”

“我问她一个人在这儿不怕吗。她说怕过。她说这个墩台只有一道门,插一条木杠。她夜里把杠插上,就不怕了。”

那人走的时候,我给他写了一封引荐信,让他到前面的堡子里去讨一宿。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门口。

太阳落下去了。

我的手上还有十个口子。它们已经不合,是旧口,裂了十年,年年在冬天裂开,夏天合。

那天夜里我起来了一次。月亮很明显。

我想了一件事:她说的那个地方,月亮比家里的圆。

我在河湾堡的九年里看了九年的月亮,每年看三回,一看一个更次。

在京城的时候我看月亮,月亮在房顶上,是糊的。在墩台上看月亮,月亮是圆,很亮。

我坐在门口,抬起头再看一眼。

月亮在别人家的屋檐上。


我今年七十一了。

院子里的树长大了三回,砍掉了一只枝。

今天有人来讨水喝,我给他舀了一瓢。

“你这瓢上的记号。”他说,“我见过。墩台上的瓢,也是这么记的。”

“是我画的。”我说。

“你守过墩台。”

“守过十年。”

“那边的月亮呢。”

“大。”我说。

“比这儿的圆?”

我抬起头,看了看院子上的天。

“不是圆。”我说,“是近。离得近看着就大。”

“你现在还能看见吗。”

“能看见。”我说,“月亮没变。”

日头落下去以后,我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月亮再出来。

这一刻,月亮早就升上来了,就在对面那一家屋顶上。

我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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