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初三,退到底的时间是五点二十七分。
陈望没有看表。他站在船屋门口,看了一眼东边那道还没散尽的白,又低头看自己右脚脚踝上那条旧疤——天要变的时候,那里先发酸。今天不发酸。今天是个好潮。
林素来的时候背着一个防水包,穿了双新胶鞋,鞋帮还是硬的。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把包放下,又提起来,像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四点五十了。”她说。
“嗯。”
“潮汐表上写,最低潮五点二十七。”
“表是给港口的。”陈望把一支铁钩子扔给她,“下埕滩比港口浅,水退得慢,也回得快。你要按港口的时间下滩,走到一半水就回来了。”
林素接住钩子,钩子比她想的重,她手腕往下一沉。
“差多少?”
“一刻钟。”他说,“往里走深了,差两刻。”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算什么,然后点头。陈望看出来她没信,只是不想争。这种人他见过,心里有一张自己的表,别人的话先进去存着,等自己验过了才算数。
他也不打算多说。滩会教她。
走下滩的路是一条踩出来的泥埂,两边是湿的。头顶还挂着半月,西边。月亮在西边的时候,水还没走干净;等月亮升到头顶再往东落,那才是下一趟。他走了二十年,脚一踩下去就知道今天泥有多软,软到什么深度会陷到小腿。今天泥是实的,前天那场雨已经渗完了。
“跟着我踩。我踩哪儿你踩哪儿。”
“为什么?”
“这块滩上有两处会陷。”他往前走,“一处叫烂泥瓮,踩进去到膝盖,越挣越深。还有一处不知道叫什么,去年有个外地来的,踩进去到腰,我们挖了半个钟头。”
林素没说话,但脚开始踩着他的脚印走。她的步子比他的小,一脚对一脚,走得像在过一条没有桥的河。
水退到腰以下的时候,天开始发灰。远处有一排插在泥里的竹竿,那是别人家占的蛏埕,一根竿子一个人。陈望绕过那一排,往北。
“今天挖什么?”
“看。”他说,“先教你认。”
他蹲下去,手指在泥面上划了一下,刮起一层薄薄的浮泥,底下是密的小孔,像被针扎过。
“这是什么?”
“蛏眼。”林素也蹲下去,凑近看,“我见过图。”
“图上是圆的。这是扁的。”
“为什么?”
“因为蛏是横着躺的。它立起来的时候洞是圆的,躺下去就压扁了。扁的才是有货的,圆的那个已经走了。”他把钩子插进去,斜着,手腕一送,一条蛏跟着泥浆冒出来,落在泥面上还在弓。“你试试。”
林素蹲下去,学他的样子插钩。她的钩子直插下去,拔出来是空的,泥洞塌了。
“斜的。”他说,“顺着它躺的方向。”
她再试。第二次还是空。第三次钩子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但断了,只有半截。
“断了也是钱。”他说,“不过断的不值钱,人家收整条的。”
她把半截蛏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进桶里,没扔。陈望看见了这个动作。会做这活的人有两种,一种扔,一种不扔。不扔的那种能学下去。
六点还差一刻,林素忽然站住没动。陈望回头,看见她的右脚陷进泥里,已经到脚踝,正在往下走。
“别动。”他说。
“我在往下沉。”
“我知道。别动。”他走回来,把钩子的木柄横着递给她,“抓住。往回坐,坐下去。”
“坐下去不是更深?”
“泥是软的,你坐下面积大,压不下去。你要是站着挣,两条腿跟刀一样,把泥划开,就往下钻。”他把柄往她手里按,“坐。”
她咬着牙往后坐,泥在背后“咕”的一声,把她托住了,只到腰。她坐在泥里,两只手撑着,喘得很急,脸白。
“这就是烂泥瓮?”
“边上。”陈望绕到她后面,两只手抄住她的腋下,往上提,“一、二。”他自己先往后倒,把她连着泥拔起来,两个人一起摔在硬一点的泥面上。“中间那个能到腰。”
她躺着没动,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我原来以为赶海是走上去捡。”她说,“原来是爬。”
“第一趟都这样。”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她的手上一层泥,他的手上一层泥,握在一起滑,握了两次才握住。
她已经记住了这个位置。陈望看得出来——她起来以后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脚,是那块泥地,像在给它在心里画个记号。
五点四十,天亮了。滩在他们面前全部摊开,一直摊到东边的沙洲。那片沙洲平时是在水下的,只有大退潮才露出来,露出来的时候像一条搁浅的鱼背。上面有白色的东西,一层一层,那是藤壶和死掉的贝壳。
“沙洲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
“上去容易,下来难。沙洲四周是活的沙,水一回来先围着它,围成一道沟。你人在沙洲上,看着水从四面来,你以为能跑,其实跑不了三丈就陷。”
林素朝那边看。她看得很久,久到陈望以为她在数什么。
“两小时。”她忽然说。
“什么?”
“窗口两小时。五点二十七最低,涨潮开始。到七点半,这片滩就全在水下了。”她转过头,“我们走到沙洲要多久?”
“四十分钟。”
“那我们还有一小时二十分能挖。”
陈望没有立刻答。她把两小时切成了段,切得挺准。这样的人学得快,也容易死在自己算的数上。
“你漏了一件事。”他说,“水不是从东边平着涨的。它是先顺着滩上那些沟往上爬,那几条沟通到岸,爬得比别处快一倍。到六点四十,你从这儿回岸上那条泥埂,就得淌水走。”
“那我们的窗口是一小时。”
“一小时。”他点头,“你现在懂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眼睛还盯着滩。
那一小时他们没怎么说话。滩上干活的人本来话少,弯腰,插钩,拔,扔进桶,往后退半步,再弯腰。天全亮了以后,海上起了薄薄一层雾,雾里有人影,都低着头,像一片在泥里找东西的鸟。远处有人在唱,闽南话,听不清词,调子拖得很长,一句要唱半天。林素停下手里的活听了一会儿。
“唱什么?”
“不知道。”陈望说,“他不会说普通话,我不会说他的调。”
“你们一个村的。”
“一个村的也不一定说得上话。”
那个唱歌的人在最北边,一个人,离别人都有二十来步。他唱一句,弯一次腰,唱一句,弯一次腰,腰弯下去的时候声音就断了,直起来再接上。陈望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姓什么我都不知道。”他说,“大家叫他阿哑。他不是哑,是不爱说话。他老婆前年走了,从此他就唱。”
“唱给谁听?”
“听给滩听。”陈望说,“滩上的事,你说了它不懂,你不说它也懂。所以人就唱。”
林素低头再去挖,钩子插下去的时候,试了一下斜度,比刚才稳了。这一条出来是整的。她把蛏举起来对着光看,蛏壳上有一圈很细的纹。
“这圈是什么?”
“一年。”他说,“一道是一年。你看这一条,四道。四年的蛏,肉最甜。”
“那这些小的呢?”
“小的要放回去。”他从自己桶里挑出几条,扔进泥里,又看她,“你的也一样。一寸半以下,扔。”
她把桶提起来,蹲下,一条一条地挑,挑一条,扔一条,扔的时候还把它们按回泥里,按得挺深,像怕它们被下一次的浪冲走。陈望看着,没说什么。
六点十分,陈望的桶满了大半。林素的桶底盖住了。他往岸上那条泥埂看了一眼,算了算水。水已经不再往外退,正在最底那一口气里停着。停的这口气有六七分钟,然后就开始回。
“收。”他说。
“还有一小时。”
“水要回了。刚才那口气已经停过了。”
“潮汐表上说——”
“林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表是给港口算的。你现在脚底下是下埕滩。你信表,还是信我?”
她直起腰,手里还捏着钩子,看着他。她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收。”她说。
他们往回走。泥埂上已经有一层薄水,踩下去“噗”一声。走出三百来步,陈望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滩上还有人没动——南边那片,四五个人,弯着腰,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多看了两眼,认出其中一个的蓑衣。那是老周,七十三了,一辈子没被水淹过,靠的是自己身上那口钟。
他继续走。
后头的事是别人的事。
走到泥埂尽头,老周正蹲在石阶上刷鞋,一个铁桶搁在脚边,桶里的蛏比陈望的还多。老周抬眼看了看林素,又看回陈望。
“新人?”
“嗯。”
“算得怎么样?”
“算得比表准。”
老周笑了一声,牙掉得只剩一半:“表是给坐船的人算的。我们是在泥里爬的人。”他低头继续刷鞋,“昨天那道篱笆又塌了一节,你回头去看看,别让人从那儿过去,过去了就踩到别人的蛏埕。”
“今天下午我去看。”
老周摆手,提着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林素说了一句话,闽南话,声音很轻。林素没听懂,转头看陈望。
“他说什么?”
“他说,”陈望顿了一下,“说滩上认人不认脸,认脚印。你要走成自己的样子,别跟着谁的脚印一辈子。”
“那你让我踩你的脚印。”
“头三个月踩。”他说,“三个月以后,你的脚印得比我的深。”
上岸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二。林素把桶放在船屋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她的胶鞋上全是泥,鞋帮已经软了,软下来就合脚。陈望看了一眼她的鞋,没说话。
他们坐在石阶上清货。她把断掉的那半截蛏单独捡出来放在一边,一共十一条。
“这些不值钱。”他说。
“我知道。”她说,“可是扔了它们就是零。”
“零也是零。”
“零和零不一样。”她低着头把那些断蛏在石阶上摆成一小排,“一个是我没挖到,一个是我挖到了,只是没挖好。”
陈望没接这个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没点,就那么捏着。海面上雾散了,太阳在水面上推开一大片碎的光,碎得刺眼。
七点半的时候,那片滩变得只剩下沙洲还露着一个尖。老周他们那四五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人已经不在滩上了。陈望看了一眼沙洲,又低头把烟收起来。
“今天你挖到多少?”
“六斤二。”
“我十七斤。”
“差得很远。”
“第一趟都这样。”他站起来,把桶提进船屋,“明天四点二十到这儿。”
“明天不是五点?”
“明天比今天早二十三分。”他背对着她说,“你自己算。算完了告诉我为什么是二十三分。”
他进了船屋。屋里黑,有一股咸味和旧木头味。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从门缝里看她。她还坐在石阶上,手机举在手里,另一只手在泥地上画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抬头。
“因为明天是初四。”她朝屋里说,“初一到十五,每天往后推的数字越来越小,从四十八分钟一直减到二十四。初三到初四只减二十三。”
陈望从门后出来,站到门口。
“你算对了。”他说,“可你要记的不是那个数。”
“那记什么?”
“记水。”他把门带上,“数字会记错,水不会。明天你来的时候,先看我的脚——我要是站着,你就能下;我要是坐着,你就回去睡觉。”
林素看着他,把手机收进包里。
“你凭什么判断?”
“凭我在这块滩上站了二十年,它每年会淹死一两个不信它的人。”他说完就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滩别穿新鞋。”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已经软了,泥在上面结了一层壳,裂开,露出底下原来的颜色。
“第一趟就是这样。”陈望说,“鞋要吃过一次泥,才会认你的脚。”
她低头看那层泥壳,用钩子柄敲了敲,壳掉了一块。她忽然抬头:“你为什么带我?”
陈望把桶往里提了提。
“村里没人愿意教。”他说,“会算的人不会走滩,会走滩的人不算。你两样都不占,可是你敢坐下去。”
“坐下去是本能。”
“本能也是本事。”他往屋里退了一步,“明天四点二十。别早来,早来水还没退,你到了也下不去。”
说完他就把门关上了。关到一半又停住。
“林素。”
“嗯?”
“今晚睡觉把脚泡一泡。头一回走滩,明天小腿会疼得下不了床。”
门关上了。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在泥埂上走远。
晚上他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剥蛏,剥到一半,抬头看见村口水塔下面那盏路灯亮了。路灯亮的时候,起风了,是南边的风,湿的,带着一股甜味。他抽了抽鼻子。
明天不会有雨。后天也不会有。再往后三天,他要再抽一次鼻子才能知道。
他把最后一颗蛏肉扔进碗里,站起来,进屋里去看那本记了二十年的旧册子——上面一行一行都是日子,日子后面跟着两个字:能下,或者不能下。
他在今天那一行后面写了“能下”。
写完他又停了一下,在下面添了半行小字:带了一个新人,算得准,走得太快。
册子前面那几页,纸已经黄了,边角发脆,翻的时候要轻。他往回翻了两页,翻到三年前的一段,一段空白——那半个月他一趟都没下滩。空白中间只有一个字,是“雨”,写了一半,笔划断在那儿。
他合上册子,回到门槛上坐下,看海。
海是平的,什么也没有。要到明天早上,它才会把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摆两小时,再收回去——那些没埋好的,从来都被它原样送回滩面上,像是它不愿意替人保管。
远处有汽车从海堤上过去,灯扫过水面,扫过那一片沙洲,扫过去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她蹲在泥里第二次插钩的时候,手腕是绷着的。第三次松了。松的那一下,钩子自己找到了斜度。
手会记住。人不会。
他把门槛上那层沙扫下去,扫到边上,让风吹走。风是南边的,湿的,从海上过来,从他脸上过去,往村里去。他抬头看那半月的方向,心里默了一下:明天水退得比今天早,退得也比今天浅。
浅的时候,沙洲会露得更久。
他站起来,把门闩上。屋里那盏灯照在门缝上,细细一条,落在外面的泥地上,被人一踩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