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更。
鼓是从西边来的。
不是一下子到的。鼓楼在皇城那边,声音先出来,顺着坊墙走,走到曲子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小会儿,中间那一小会儿里,整个长安都还没有人说话。
她抱着琵琶,从灯楼底下往后退了一步,灯影就落到了别人身上。
那天下午她是不想来的。
阿姚烧了两天,颧骨上一层薄红,嗓子紫了。掌班在院子里数人,数到阿姚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何绛,你去。”
“我不去灯楼。”
“就今夜。”
“我嗓子不行。”
“你嗓子行不行我不管。”掌班说,“灯楼底下那一圈,去年是谁唱的?”
她去年也说过不去。去年她还是去了。
她那天下午在屋里把琵琶的弦重新紧了一遍。老琵琶的轴早就松了,第四根弦总往下坠,要用一点力拧,拧过了就断。她拧到差半分的地方,拨了一下。
响是响的,可不够清。
她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把弦往回退了一点。
退到那个地方,声音就哑了一点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她站起来套外衣,把那把琵琶裹进布里。
灯楼二十丈。
站在底下往上看不见顶。灯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叠到最上面那几层,看上去就像是烧在夜里的一样。风向一变,整座灯楼的火就一边倒,然后又立回来。
底下一圈全是人。
男人、女人、抱在怀里的小孩、被人背在背上已经睡着了的小孩;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酸枣糕的;外地来的口音,西域人身上的香料,兵士们盔甲上的铜片撞在一起的声音。
掌班给她找的地方在两盏最大的灯之间。一块石头台子,是平日给人上马用的。台子上铺了一块粗毡。
“唱到二更。”掌班说,“二更一到就下来,我在这儿等你。”
她坐下来,把琵琶横过去,试着拨了一下。
没人抬头。
人声太大,琵琶在这样的人群里不算什么乐器。
她开口唱的时候,才知道掌班为什么非让她来。
第一句一出来,靠得最近的几个人就静了一下。
她的嗓子确实不算顶好,高不上去,也不敢往上走。可是她的字压得稳,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准准地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不抢前面,不拖后面。
北曲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听曲的人往往记不住整支曲,只记得一件事——唱的人那一天,有没有认得出是谁在唱。
她在灯楼底下唱了一支《柳含烟》。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人往台子这边挤。
挤是常事。灯楼底下每一块能站人的地方都在被挤。她坐着的这块石头台子,边角是斜下来的,毡子本来就滑。
她唱到“烟含柳”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人喝多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想把她往灯底下拽——他大概是想看清楚她的脸。
她往回挣了一下,毡子动了,石头台子的边角不等人。
她是从台子上侧着摔下去的。
左边胳膊先着地,然后是肩。
声音散了。
不是断,是散——那口气在嗓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像撒出去的豆子,落在四周人的脚上。
人群动了,往后退了半步,又围回来。
她趴在那里,先想的是琵琶。
琵琶还在她怀里。摔下来的时候她两手都护在琴上,所以是胳膊磕在石头上,琴没有磕。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胳膊。能动,就是疼,肘弯那一块火烧一样地往外抽。
有人拉她起来。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右边的袖子被钩破了一大片,从肘弯一直钩到手腕,里面的内衣袖露出来,袖口上有一道泥。
灯还在烧。台上那块毡子被踩到了一边。
她转过头,看见自己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有人在那里站着,正了正衣领。
她想再说一句什么,喉咙一紧,那口气又散了。
这就是巡到的门卒看见的样子:
一个女人坐在灯楼底下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把裹布的琵琶,右边袖子破了,一只手按着左边胳膊,抬着头在看灯。
灯把她半边脸照亮了。
那两个人从人群里切过来,走得不快。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的是门卒的短甲,五十来岁,眼睛很活;跟在后面的那个穿的是同样的甲,但是干净——他的甲洗过,铜片一片一片擦过。腰上横着一把刀,刀鞘上有两道磕痕,是刀横着磕在门框上留下的。
前面那个先开口。
“让一让,让一让。谁家的?”
她说不出话,抬手指了指人群西边。
“西边哪一家?”
“北曲。”她说,声音是哑的。
“北曲。”老门卒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人,“听见没有,北曲。”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北曲在这边的西边再往西。”老门卒说,“两里地。”
她点了点头。
“这会儿两里地不算什么,”老门卒说,“今夜不闭门。”
“三叔。”后面的人开口了。
“嗯。”
“扶起来。”
她的左胳膊被人从下面托住了。
那只手是隔着一层袖子托的,托得很稳,托的时候没有问一句“行不行”,直接就把该托的分量托住了。她站起来,膝盖有一点软。
“能走不能走。”老门卒问。
“能。”
“那走。”老门卒说,“我这边还有人。让队正送你一段,就送到曲子口。”
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托住她胳膊的那个人。
他不年轻了,也不老。眉毛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一个人走得了。”她说。
“走不了。”他说,“袖子破了。”
“袖子破了怎么了。”
“今夜不闭门,街上什么人都有。”他说,“你袖子破了,走两里地。”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片破掉的袖子,把袖子往里收了收,用右手捏住。
“那就走。”
从灯楼到北曲这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他走在她左边,隔着半步。半步这个距离很有意思:不是并着走,也不是引着路;是那种如果她脚下绊一下,他伸手能够到,但是手伸出去也不用碰着人的距离。
街上的灯一路都有。坊墙上的灯是官家挂的,灯笼是方的,四面糊纸。坊门口站着人,几个人围着一只看灯的猴。
她走得不快。左胳膊撑着不疼,一动就疼。
走到第三个坊墙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换了一只手抱琵琶。
“我拿。”他说。
“你能拿琵琶?”
“我拿过。”
她把琵琶递过去。他接的时候先把刀往后面拨了一下,琵琶才裹着布落到他怀里。
他抱琴的样子像抱一样门房里的东西。不客气,也不小心,就是抱稳了。
“你这把琴,几年了。”
“很久。”
“弦是新换的。”
“换过十七次。”
“弦多少钱。”
“一两四。”
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月俸八百,我一个月能换十几次弦。”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牵动了胳膊,疼。
他听见了那一声吸气,走得近了半步。
“疼得很厉害?”
“不算。”
“到曲子口有一家医铺,今夜开着。这种夜里医铺都开着——摔的人多。”
“我知道。”她说,“我年年在这条街上摔。”
北曲在一条岔进去的巷子最里面。
巷口有一盏灯,灯底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巷子不宽,两边都是墙,墙头上长着草,冬天的草枯了,贴着墙头垂下来。
进了巷子,声音就全没了。
灯楼那边的鼓乐人声,隔着那道坊墙,还在响,可是听起来像是别人家院子里的。
她走在自己天天走的这条巷子里,忽然想问他一句话。
“你叫什么。”
“裴知远。”
“裴知远。”她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没想什么。
“队正是差事。”他说,“我的名字叫知远。”
“两个字。”
“两个字。”
“你从哪里来的。”
“河西。”他说,“十三岁来长安。”
“那十七年了。”
“十七年。”
巷子到一半的地方,有一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何绛。”她说。
“什么。”
“我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下怀里的琵琶,没有说话。
她住的是巷子最里面那一间。
门口不像门,像一段墙塌了一块,用木板补上的,门板是两块拼的,下面那一块比上面那一块高一点,关不严,有一条缝。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截短木。她从短木底下伸出手去,把门推开。
“我到了。”
他把琵琶递过来。她伸手去接,胳膊一抬,疼得她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把琵琶按在门框上,没有松。
“你先点灯。”
“点了灯才给琴?”
“点了灯我才看见你进屋。”
她愣了一下。
那句话他说得很平常,声音也不高,就像在报一件事:点了灯,才算你进了屋。
她从门边摸到火石,划了三下才打着,点了油灯。
灯小,光照到门口。
她转过身来接过琵琶,看见他还站在门槛外面。
“进来喝口水。”
“不。”
“水也是钱。”
“不看那个。”
“那看什么。”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往下按了一下,那扇拼起来的门板就严了一点。
“看这个。”他说,“你这门是两块板拼的。上面那块短,下面那块长。两块板中间有一条缝,两条巷子里都能看见你屋里点了灯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缝。
“我知道。”她说,“五年了。”
“五年里没人给你修?”
“我是唱曲的。”她说,“谁给我修门。”
他没有说话,往门外退了一步。
“一更过了。”他说。
她那会儿才听见。
鼓声已经响完了。远处还有一点尾音,正在往下落,落到一半就没了。
“我在巷子里听见了。”他说,“我听见了,就算过了。”
“过去怎么样,不过来怎么样。”
“过了,门就要关了。”他说,“我今夜不该在你门口。我该走了。”
她抱着琵琶站在灯底下,看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巷子。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一下停。那一下他要是回头,后来的事也许就都不一样了——不过也说不定。
三月初八,他自己找了一个由头来北曲。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晒弦。
十七次的弦她都留着,一根一根缠在一只小木轴上,缠了十七圈。掌班说她有病,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她说可以听——旧弦弹出来的声音和新的不一样。
掌班说,你这个毛病,早晚害你。
院门口有人敲门。
开门的是阿姚。阿姚探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冲她喊了一句:“何绛,城门上的人。”
她站起来。
裴知远没有穿甲。他穿的是一件深青色的袍子,袍子的下摆有一点灰,腰上没有刀。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卷。
“你的袖子。”他说。
“袖子怎么了。”
“那天夜里袖子破了。我想,破了的袖子总能补。”
“你补?”
“我找了一个人补。”
布卷打开,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护臂,皮的,内侧衬了一层白布,白布的针脚很细,补在破的那一面上。
“这不是我的袖子。”她说。
“补的时辰,我改成这个。”
“为什么改成这个。”
“护臂能穿在里面,袖子破了也还能挡。”他说,“我量过你那天那只胳膊。”
“你怎么量的。”
“托的时候。”
她把护臂拿过来,一翻,内侧的白布上有两个字,墨很淡,是小楷,认不出来。
“这是什么。”
他走出来一步,站在那两个字前面。
“我的名字。”
“写在我胳膊上做什么。”
“认得出。”他说,“你要是丢了,别人捡到,能知道是谁的东西。”
她抱着护臂站在那里,忽然发现院子里静下来了。
阿姚没走。院子里还有两个人,晒着东西,手上不动了,眼睛都在院子里。
“进来吧。”她说。
她住的那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白铜炭盆,墙角堆着她的东西。
那天下午炭盆是空的。
他把护臂放在桌上,自己站着。
“坐。”她说。
“不坐。”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看一眼就走。”
“看什么。”
“看看你屋里有没有第二条缝。”
她听见这句话,觉得自己胸口里面有一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松了半寸。
“有。”她说,“床后面那面墙,和隔壁合着一道墙,中间是空的。”
“这个我管不了。”
“那就别管。”
她走过去。
她在离他一步的地方站住。
“裴知远。”
“嗯。”
“那天你在巷子里问我弦钱。”她说,“问完算了一下月俸,说你一个月能换十几次这样的弦。”
“我说了。”
“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看着她。
“不是。”
“那我问你,”她说,“八百钱一个月的守门人,买什么买不起,要拿一句话来说算。”
“剑。”
“什么。”
“剑贵。”他说,“刀不贵。我在城门上九年,从没想过换一把更好的。”
“那八百钱你花在哪儿。”
“手炉。”
“手炉?”
“冬天守夜,门口冷。”他说,“我买过三个铜的手炉。”
“三个。”
“头两个被人偷了,第三个还在。”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巷子里的样子——肩上很宽,站着不动,像门上的一块东西。
“那你现在,”她说,“站在我屋里做什么。”
“不知道。”
“你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不知道。我一个守城门的,带了十二个人。我每天要做的事是把门关上,把门开开,写清哪一天哪一更。我进屋来,是因为我进门以前想过一句:我要是今夜里出去了,明天关上城门,我写的时候会不知道写什么。”
她看着他。
“你今天夜里会写什么。”
“写正月十五,一更,鼓一下,门未闭。”
“还有呢。”
“没有了。”他说,“簿子上只有三样东西,写了十九年。今天夜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知道的。”
她是在那时候走近他的。
不是扑,也不是抱。
她把护臂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的额头离他的肩膀差一寸,停在那里。
他不动。
她就抬了一下头。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碰上了一点,两个人都停住了。
那一下停得很短。
然后是第二下。
第二下他吸了一口气,把她整个人收进怀里。他的手上有一层茧,摸到她的后背上,那层茧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像一块磨过的石头,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实。
她的左手还在疼,抬不起来。她在他的肩窝里停着,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重量都靠到了右边,靠到了他身上。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托住她的左边手肘。
托得很慢。
“……疼。”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托。”
“托住。”他说,“托住就不往下坠。”
他的手在她肘弯那里停着,扶着。
她那时候才知道,一个把人托住的手,不是往下按的。是往上托着的。托着的那只手,掌心在发烫,隔着一层布,烫得那一块地方发胀。
“裴知远。”
“嗯。”
“你的手。”
“怎么了。”
“它在动。”
“我没有动。”
“它在动。”她说,“它是自己动的。”
他的手确实在动。不是他自己动,是那层皮下面的一种东西在动——很轻,一阵,又一阵,像在等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很近,眼睛也近。那双眼睛一直很稳,现在也不乱,只是看的方式变了: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往里看,看得很久。
“鼓什么时辰响。”她问。
“一时辰一更。”他说,“鼓楼那边有鼓人。入夜一更,二更,三更。三更过了,就看鼓楼的灯——四更那年敲过,敲得太响,把正街的灯全震灭了,从那年起,四更不许敲。”
“一更过了没有。”
“没有。”
“那还有多久。”
“不知道。”他说,“我这十九年里,从来不知道还有多久。我只知道鼓一响,我就要写。”
她的手在他胸前,隔着衣服,能动的那只手,从衣襟摸到他的腰带。
腰带上的铜扣是凉的。
她摸到扣子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你要想清楚。”他说。
“我想得很清楚。”
“你屋里那道墙和隔壁是空的。”
“我知道。”她说,“我在这里住了七年。”
后来她想起来,这句话说得其实不算话本里的那种话。可是它管用。
他的手从她的后颈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脊梁中间,然后往下,隔着一层衣服,往下,一直走到腰上。她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腿里有一样东西在往下坠,坠得她站着的姿势都变了一点。
他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然后,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
她的肚子贴上了他的腰带下面那块地方。
隔着一层布。那里的热气就在布下面,鼓着,往外撞。
“你——”她说。
“我什么。”
“你一直这样?”
“从巷子里。”
“哪一次。”
“那天夜里,巷子口的那一下。”他说,“我没有回头。我要是回头,我就走不出来了。”
灯油不太够。她那只灯点了一个时辰,现在小了。
她背过身去,把灯芯拧了拧。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把腰带解开了。
没有全解,只松了。铜扣落在下面,坠着那一段皮子。
“你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走得很慢。
她的手放在他的腰带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碰。
“我不太会。”她说。
“我也不会。”
“你在城门上十九年。”
“城门上十九年,”他说,“我守的是门。”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去。
手指碰到那处的时候,那个东西在她手掌下面跳了一下。
硬。很硬,硬得不像是肉,像一块包了布的热铁。隔着布,热气往上冲,冲到她的掌心里。
她把手掌合起来。
“哦。”他说。声音很短,像是被撞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哦’什么。”
“你手太软。”他说。
“我的手一直很软。”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开始动。
不是快,很慢。从根往上一路,隔着布。那层布很快就潮了一点。
她低下头来,隔着衣服,沿着他的肩往下,隔着衣料,嘴唇碰到他的胸口。她在那层布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衣襟拉开。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的身体。
胸前的皮是热的,中间有一道旧疤——不是伤,是那种从小长出来的印子,颜色浅一点。
她把嘴唇放上去。
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不是叹,也不是喊,是从喉咙深处往外抽了一口气。
“何绛。”
“嗯。”
“我站不住了。”
“那就坐下。”
她那张床很矮。
他坐下来,两膝分开。她跪在他两膝中间,手一直没停。
后来是他把她的手拿开。
“够了。”
“哪够。”
“再做下去,”他说,“我就不知道我要写什么了。”
他伸手把她前襟的带子解开。
她穿的是曲里的常服,外面一层,里面一层,带子在左边。他解得慢,解得笨,解到第三下才解开。
她把外衣脱了,搁在床沿上。
他低下头,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脖子,然后手背往下,一直走到领口。
“我可以么。”
“你还问。”
“我要问。”他说,“每一件我做了、写不出的事,我都得先问。”
那只手从领口伸进去,先落在锁骨上,然后往下,落在乳房上面。
他没有动。
手掌在那里压着,压得那一片皮往下陷了一点,然后他慢慢地往上推,一直推到乳房的下面,把那一团东西整个托起来。
她那一声吸气没有收住。
大拇指接着按上去了。按在乳尖上。
先按,再揉。揉得很轻,可是很准。她那一点很快就硬了,硬得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到,隔着两个人在中间的那一点点空气。
“你这边硬了。”他说。
“我知道。”
“那边呢。”
他把另一只手也从领口伸进来。
两个大拇指一左一右地按着,先是一起,然后变成交替:这边压下去,那边松开来。
她的腰开始往后退。
退到哪里去呢,后面就是墙。
她背贴上墙的时候,那一面连着隔壁空墙的墙是凉的,凉得很舒服——因为前面是烫的。
他的手往下。
那一段是在衣服下面走的。
先是小腹。手掌在那里铺开,整只手按上去,按了很久,久到她的手开始往他的肩上抓。
然后是更下面那一片。
他停在那里。
“这里。”他说。
她没有回答。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眼睛闭着。
他的手指分开,沿着那条缝,从上往下,很慢地走一遍。
那一下走过的时候,她整个人抽了一下。
“湿了。”他说。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她说。
“想一想。”
“巷子里。”
“巷子里我什么也没做。”
“你什么也没做,也一样。”
他的手在那里,又开始走第二遍。这一次比第一遍慢,走到中间停了一下,慢慢地按进去一点点。
她叫出来了。
不是很大的一声,是一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的声音。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牙齿咬住了他那层布。
第三个来回的时候,他的手指找到了那一点。
那一粒。
它本来就硬着,被他一碰,就像有一根线,从那里一直拉到她的腹里,那头一直拉到底,最深处。
她的腿开始发抖。
“别停。”
“我没有停。”
“别——别一直按。”
“为什么。”
“因为我会。”
“会什么。”
“会……”
他说:“说。”
“会很快。”
“那就快。”他说,“今天夜里没有二更。”
他的手开始动。
那一下一下,隔着一层湿透的布,连那层布也忘掉了。
她整个人弓起来,背离开了墙。她的右手从他的肩上滑下来,抓住了床沿。
她的呼吸完全乱了。
不是喘,是那种每吸一口气都带出一点声音的乱。她的膝盖在他的两膝中间,抖得夹不住,往下滑,他用另一只手把她抱住,往上托了一把。
“裴知远。”
“在。”
“我——”
“来。”
那一阵是从最深处起来的。
从肚子的最下面往上滚,一路滚到那一点,然后停了一下——就停在那一点上,停得很短——
散开了。
散开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直,从脚跟到后颈,一条线,硬得像一块木头。阴道里一阵一阵地抽,抽的时候那两根手指被绞在里面,绞得他的手臂都跟着在动。
她咬着牙把声音闷住了。
闷不住,还是漏出来。
在这个北曲最里面这一间屋子里,她的声音落下去,落在那只空着的白铜炭盆里。
她软下来的时候,是靠在他身上的。
他还没有把手拿出来。
不是不放,是不动。手停在那里,像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等你回来拿。
“你的手。”她说。
“嗯。”
“拿出来。”
“拿出来了。”
“那——”
“再放一会儿。”他说,“热着的时候拿出来,你会冷。”
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会儿,鼓响了。
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先到的是空气里的震。
屋子的窗纸动了一下。
然后才是声音本身——很低,往下走,走到底再翻上来一点,一直拖着。
一更。
她数着。
她一面数,一面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又动了一次。很轻,只动了一点点。
“鼓响了。”他说。
“我知道。”
“我得起来。”
“我知道。”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次。
“你在数什么。”
“数鼓。”
“数到第几下?”
“这鼓只有一个声音。”她说,“响一下就是一更。我是数它还要响多久。”
鼓的尾音很长。
她数到七下,八下,九下。
他的手仍在那里。
数到十一下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你还不拿。”
“再一下。”
“哪一下。”
“这一下完了。”
鼓声停了。
尾音收尽了以后,整条巷子静得像没住过人。
他把手拿出来了。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抬头。
外衣还在床沿,她把它拿起来,披上,手在系带子的时候有一点抖。
他已经把腰带系好了。
铜扣扣上的时候,那一声很小。
“你要走了。”
“是。”
“几时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阵风,把窗纸吹得动了一下。远处还在响——不是鼓,是灯楼底下的鼓乐,隔了两道坊墙,闷闷的。
“下一年。”他说。
她系带子的手停在那里。
“下一年。”她跟着说了一遍。
“上元还有三夜。”他说,“明天,后天,都还有。”
“那今夜这一夜,算哪一夜。”
“第一夜。”他说,“正月十五,上元第一夜,一更。”
“那我又问你一句。”她说,“下一年,是说一年以后?还是说明天?”
他没有说话。
那会儿她才知道,这个人说话是算过的。他从来不说一句他自己不知道的话;他把一句能说得清的话说出来,剩下的就不说了。
“那中间呢。”她问。
他站在门边,手放在那扇拼起来的门板上。
“中间,”他说,“我守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上面那块板短,下面那块长,两块之间有一条缝。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条缝里,巷子的黑。
后来那条黑里有一点东西动了。
不是他走了。是他在巷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第二日夜里,她又去灯楼底下唱了。
掌班问她胳膊疼不疼。她说不疼。
二更的时候,她抱着琵琶从台子上下来,穿过人堆,往西边走。
她走到明德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闭门鼓。
那鼓从鼓楼那边过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在往后退,退到坊墙底下。
她退到墙底下,站着,看那道门。
门道很深。里面的灯点着。有人影在门里走动。
鼓响到第三百多下的时候,门开始关。
门是两扇。关得很慢。
她看见门里的灯影一直在动。
她数到第四百下的时候,那两扇门在她眼前合上了,中间只剩一条细的。
闭门鼓四百下。这是全长安都知道的事。
那天夜里她在坊墙底下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写了什么。
她后来才知道,他在那一本值簿上写的是:
正月十六,闭门鼓四百下,门已闭。无恙。
写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有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