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 1.70,一支半。九封信。四十公里重载。
县邮政局在县城西头,三层,水泥墙面,二楼的水泥墙上有一次漏水留下的黄印,形状像一只鞋。我在那儿干了十三年,前六年跑乡邮,后七年跑富水河。
跑富水河的人只有我一个。
富水河从上游往下,过了两个渡口、三个寨子、两个守林点,一共六十来公里,雨季走水,旱季走山。雨季一趟两天,旱季一趟八天。整个上游段的信、汇款、报纸、包裹,都从我手上过。
点卯簿在二楼楼梯口的铁架子上,蓝皮,边都翻毛了。我的那一行写着“代送周报”,写了很多年,字是打印的。后面一格是签名栏,我每一趟自己签。七年了,签了二百多趟。
县里从来没有给我这个段定过正式的头衔。
何站长说这不重要。“你看,”他说,“工资、路费、保险都给你报,头衔是纸。”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有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本地的地图。地图上富水河那一段是蓝的,蓝的上面没有字。
“再说,”他把一张纸推出来,“你签的哪一趟不是替县里跑。”
我把那趟的通知拿起来看。通知是油印的,油墨没干透,我手指上沾了一点。“各段注意,入汛以后河水无常,凡有不可通行者,即报所里,不得强渡。”
“这个,”我说,“上个月就下了。”
“哦。”他伸手把纸收回去,看了一眼落款,“那是上个月。这个是新的。”
纸的右下角盖了章,日期是九天前。
“上个星期到的,”他说,“我上星期没顾上。”
我把通知折起来,放进衣袋。我每年都要收四五张这样的通知,每一张都比事来得晚。
这天是六月初,山里的雨季已经进了第三个星期。我在县城的屋里晾着衣服,晾了四天没干,我摸哪一件都是潮的。
九封信。
我把它们摊在桌上,一封一封拆开看信封上的地址,然后按水里的远近排了顺序。这个顺序我闭着眼睛也排得出来:码头的打米房、码头下面的网箱户、第一道弯、岛瓦寨、上面的弯、三棵树守林点。
排的时候有一封是给岛瓦寨的。
信封是黄的,纸边发毛,像被人摸过很多回。寄信地址是外县的一个镇,字是孩子写的,一笔一笔很用力。
岛瓦寨只有一个信主。
骚。
我把这一封放在一边,用一块塑料布把它包起来,包了两层。
跑这条线的人都带塑料布。信怕水,人不怕。人可以湿,信不能湿。一封湿了的信送到人家手上,纸发软,字散开,人家还得替你看一遍——这个脸我丢不起。
我十点出门。
出门的时候天在亮,亮得不利索。天上没有太阳,云低,压在县城的房顶上。县城的狗都不叫,趴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喘。
我把鞋带系的活结,走八天的路都系活结。
走到车站,坐一段运木头的车,到四十公里农场。农场下来还有一段,走四十分钟到渡口。
这一段走的时候我能闻见河。先是水汽,然后是草烂在泥里的甜味,最后是河本身的味道——水底下有石头,石头泡久了,有一股腥。
走到河岸上,往下看。
河是黄的。不是泥黄,是茶黄,像谁把茶叶泡了一夜又倒进河里。水面上一层一层的流纹,流得很慢,看着慢,其实底下快。河中间漂着一根木头,翻了一下,不见了,二十步外又出来。
渡口屋在岸边,石基,木墙,铁皮顶。门开着。
他站在船尾。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船尾有泥,他在泥上站出两个脚印。他穿一件灰的短袖衫,肩是湿的,湿在肩胛那一块,不是汗,是刚才搬东西溅上的水。
他从船尾走到船头,跨三步。步子是稳的,一步下去,船不动,这说明他把脚的力气落对了地方。
十二年半的人,走路是这个样子。
“齐蔓。”他说。
“岩坎。”
我把邮包放下。
“九封。”
“嗯。”
他伸手。我以为他要接邮包,他没有,他先指了指篷底下。
“放那儿。”
邮包不大,九封信,一张报纸,两个汇款单,一共八斤多。我把它抱上船,码在篷底下的夹板上。夹板是干的。
“你这船,”我说,“几天没走了。”
“三天。”
“水不是过了 1.70 了吗。”
“过了一天半,昨天退到 1.70。”他说,“今早又起了半指。”
“那走不走。”
他没答,弯腰从船头拿起一只搪瓷缸,往河里舀了一缸水,端过来。
“先喝。”
我喝了半缸。河里的水不是清的,得先沉。他把缸子拿回去,往船外倒掉剩下的一半,用袖子擦了擦缸沿,放在船头。
“走。”他说。
我上船的时候他伸了一只手。我没抓,我自己上去了。船晃,我扶了一下篷柱。
他也没说什么,走到船尾,解开缆绳。
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他一圈一圈往下解。桩上有刻痕。我看见了。
刻痕是铁钉钉出来的小坑,一拃一个,从最下面一直到桩顶。上半截刷了白漆,白漆下面的一道特别粗。
“这个。”我说。
“水尺。”
“这个白的。”
“1.70。”他说,“到了这个,才开。”
“不到呢。”
“等。”
他把缆绳最后一圈解开,盘在手里,跳上船。
撑起来,船退了两尺,到了河中间。
从渡口往下,第一个小时我们两个人没说话。
富水河这一段两岸都是林子,林子从水面直接长起来,没有沙滩,没有堤。树根泡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那一段是黑的。藤从上头垂下来,有几条拖到水上,船过去的时候从藤底下钻过去,藤在篷布上划过去,一声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划铁皮。
他站在船尾撑篙。这一段的河不深,水面底下是石头,篙下去,一声闷响,再往下一寸,到底。
撑篙的力气不在胳膊上,在腰上。他腰上那件短袖衫湿了一层,贴在背心,看得出肋骨的形状。他把篙拔出来的时候,水从篙上流下来,流过他的手背,流到船板上。船板上有一层水,来回晃。
船上有船上的味道:木头泡过水的味、绳子味、还有一点柴油——他的船后头有一只小机器,多数时候不用,只在逆水上不来的时候用。
“你这船,”我说,“开多少年了。”
“十二年半。”
“那你是二十四岁开始摆的。”
“嗯。”
“之前呢。”
“种地。帮人拉过木头。”
篙又下去,闷响。
“摆渡没人肯接,”他说,“我接了。”
“为什么。”
他没答,篙在石头上顿了一下,船头偏了一点,他用腰把它拉回来。
“你父亲。”
“嗯。”
他把篙换到另一边。“他在这条河上死的。”
说完这一句他就不说话了。
我坐在篷底下,脚上的泥在水里化开了一点。
我对这个人知道的不多。七年里我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我知道他开船的年头,知道他不喝酒,知道他一年只进两趟县城,知道他下大雨的时候会把船往上游多拉四分之一,水再大他就能顶住;还知道他把信送到寨子里去,从来不多走一步。
我不知道他的父亲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虽然我算得出来。
那一天我用眼睛量了一下他的年纪:眉骨深,眼角有几条细的,手背上有晒斑。三十七八。
后来我知道是三十八。
四十公里。
从渡口到码头,重载,要走四个钟头。
码头不是码头,是河湾里一段硬岸,河底是碎石的,船能靠着进出。岸上有一间打米房,红砖,铁皮顶,门口一台打米机,机身上漆掉的皮都掉光了。
第一封是打米房的。老周。
船靠上去的时候,老周从屋里出来,围裙上全是糠。
“齐蔓。”
“老周。”
我把信递过去。他接了,没看,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拆。
“我儿媳妇的,”他说,“说是下个月回来。”
“那好。”
“回来一趟要花多少钱。”他把信纸抽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行,我知道了。”
第二封是网箱户的,就在码头下面。船靠不过去,那个岸边是泥。他把篙插进泥里,把船钉住,我踩着船头跳到岸上,走二十步,信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原来放着一只碗,我把碗挪开,信放在碗下面压着。人家回来一看就明白。
第三封,那家没人。
我把信塞在门槛底下的缝里,塞了一半,露一半。露着的一半,晚上回来了能看见;下雨也湿不到。
我们就是这么送信的。
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寨子,天已经到下午。船靠岸,他把缆绳在一棵树上绕两圈。
寨子在半山上,十几户。我上去的时候他在船边坐着,把腿伸到船外,两只脚在水里泡着。
我下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几封。”
“三封。都给你说过的。”
“嗯。”
出发前我们两个人对过一遍。这是我七年里养成的规矩:出发前把这一趟有哪几封信、给谁家的,全都对他说一遍。他说记性不好,但我说过一遍他就记住。
其实不必说,他知道每一个寨子有哪几个人信,谁的信是儿子写的,谁的信是丈夫写的,哪家一年多没信了。
他知道的比我多。
比如他说:岛瓦寨那个老太太的孙子,上个月没有信。
我说我知道。
“上个月不是没写,”他说,“是写了一封,到了这里没送上去。”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那不是我们的事。”他说,“他们下面还有人跑。”
后来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头还有一个乡,乡里还有一个点,乡里的点上有个人,那个人收信、送信,也收点钱。
那个事这时候我还不知道。
跑这一路,我听见很多寨子里的家长里短。我不爱听,但跑这条线的人不能不听——人家把话说给你,是因为下次你还会来。
到岛瓦寨,天已经擦黑。
“今晚上到不了三棵树。”他说。
“我知道。”
“这儿上不去。”他说,“船上有船上的规矩,晚上不能睡。”
“睡哪儿。”
“哪儿湿,睡哪儿。”
我把邮包从夹板上拿下来,重新打了一遍绳,把它挪到篷子最里头的角上。九封信里,八封可以湿,那一封不行。骚的信不能等水,她一共就收一个人的信。
骚的家在寨子中间,门口有一块石板。
我上去敲门。门闩着。
隔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抬头看我,说了一句我听不全的话。
“她不在?”
“上坡。”老太太说,“她家的一头猪,病了。上坡去了。”
“今天回来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摇摇头。
猪比信重要。
在这地方就是这样。一头猪可以卖三百块,一封信可以卖不了一分钱。一封信到晚了,人家骂一句,第二天照样下地;一头猪死了,一家人半年不开锅。
“这封我下趟再送。”我说。
我把信拿回船上。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屋檐很低,屋前晒着两件衣服,一件蓝的,一件黑的,都已经干了。
船上那一夜,我们两个人各在篷子的一头。
他把篷子后面的那块布放下来,用绳子系住。布上有水,摸上去凉。
“你睡里边。”他说。
我躺下。篷子不高,躺着能看见篷布上积的小股的水,水顺着篷布的折痕走,走到边就滴一下。
他坐在船头,靠着篷柱,一只手搭在船舷上。
“你不睡吗。”
“睡。”他说。
我闭眼,没有睡着。船在动,不是走,是水在底下推。
夜里我醒过一次。不知道几点。
外边很黑,只有水面上有一点光,是远处寨子的一盏灯,反在水上,一直不动。
他坐在原处,一只手还是按在船舷上。
按得那样平,像怕船跑了。
我看着他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手背上有一条很宽的筋。有几处在水里泡得发白,白得起了皱。
我没说话。我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早上我们到三棵树守林点,是上午九点多。
守林点在河上的一处高一点的地方,走上去要爬一段。竹子搭的屋,屋顶上压着石头。门前一片空场,场边架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一件雨衣。
阿伯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见我,先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下。
“你这脸,”他说,“瘦了。”
“你才瘦了。”
他把手从肚子上挪开。他的手捂在胃那个地方。
“老毛病。”他说。
我把信和报纸给他。他这个月的报纸是十一天前的,十一天前的报纸上没有什么大事。
“阿伯。”我说,“你这个守林点,明年要换人。”
“我知道。”他说,“过了这个雨季,就交给我儿子。”
“小普?”
“小普。”他说,“他在山下有个活路,他自己不愿意上来。我跟他说了,他就上来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说。
“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这条林我带了一辈子。谁带不是带,我儿子带,我心里踏实。”
我喝了半碗他熬的汤。汤上飘着几片叶子,苦。
“你下回,”他说,“带一条咸鱼上来。上回那个好吃。”
我说好。
从三棵树到渡口,顺水,两个半钟头。
我去的时候在船头坐着,回来的时候坐在船尾,跟他隔一层。
到了渡口,天还没黑。他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三圈。
我又看了一眼那根刻痕。
早上的时候水面刚好齐在白漆下面,我看了很久才看清楚,齐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水印,水印再往下半指就是白漆。
“过两天水还得涨。”他说。
“涨到哪儿。”
“不知道。”他把缆绳收紧。“涨多少,我不看纸,我看这个。”他点了点桩。“差一拃,走一拃。”
“一拃的水也是一条命。”我说。
他没有马上答。
“你这七年,”他说,“这个话说得对。”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说我做事是对的。
“我明天就下县城。”我说,“报告写了。”
“写了也没用。”
“写了有用。”
他抬头看我。那天是阴天,光是从云里漏下来的,照在他脸上不亮。
“齐蔓。”他说,“你这趟走了两天。”
“两天。”
“你下回来,”他说,“带一件厚的。”
“天气不冷。”
“水里的天和岸上的天不一样。”他说,“你在船上待一天,晚上就知道冷了。”
我把邮包背起来,往坡上走。
走到坡上面回过头。
船还在那儿,他站在船头,正在把篷布卷起来。卷了两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
我把九封信在船头摊开,一封一封点数。
数到骚的那一封,我停了一下。
那一封还包在两层塑料布里,边角是干的。我又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后背,后背上的字更用力,一笔一笔扎进纸里去,纸背都起了毛。
“这个要是不送,”我说,“她就要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长。”他说。
“一个月。”
“我父亲那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缆绳的一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解开,“我十五岁。他到下面去量水,一个月回来一回。”
他抬头。
“回来的那一回我在渡口等。有一次他一个月没回来,第二个月也没回来,到第三个月,我还在那儿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不等了。”
他把缆绳扔进船里。
“你把信给她,”他说,“你就在替人等。一次一回。人家心里有个数,就知道还该等多久。你不给,人家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他说完就弯下腰,去收拾船里的东西。
我把那封信塞回邮包,重新打了一遍绳。
这一次打的结,比来的时候紧。
我走的时候他没有再看我。他把头低着,把船里的水往外舀。舀水的声音很轻,一瓢一瓢,把船板洗出白亮的一条。
水尺上的白漆在水里亮了一下。
那一年的雨季,我后来又看了这根桩二十几回。
第三趟的时候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把白漆刷那么厚。
那不是给船看的,也不是给我看的。那是给他自己看的——一根桩子,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被水淹着,另一半的时间露在太阳底下裂。他每次退了水就重刷一遍,刷的时候蹲着,一手扶着桩,一手拿一把旧牙刷,把缝里的泥先挑干净,再上漆。
刷完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两步,看那道白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他看得很仔细,比看人仔细。
桩上的白漆在水下,一道道都是我自己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