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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70
第 1 章 / 共 6 章

第1章 1.70

水位 1.70,一支半。九封信。四十公里重载。

县邮政局在县城西头,三层,水泥墙面,二楼的水泥墙上有一次漏水留下的黄印,形状像一只鞋。我在那儿干了十三年,前六年跑乡邮,后七年跑富水河。

跑富水河的人只有我一个。

富水河从上游往下,过了两个渡口、三个寨子、两个守林点,一共六十来公里,雨季走水,旱季走山。雨季一趟两天,旱季一趟八天。整个上游段的信、汇款、报纸、包裹,都从我手上过。

点卯簿在二楼楼梯口的铁架子上,蓝皮,边都翻毛了。我的那一行写着“代送周报”,写了很多年,字是打印的。后面一格是签名栏,我每一趟自己签。七年了,签了二百多趟。

县里从来没有给我这个段定过正式的头衔。

何站长说这不重要。“你看,”他说,“工资、路费、保险都给你报,头衔是纸。”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有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本地的地图。地图上富水河那一段是蓝的,蓝的上面没有字。

“再说,”他把一张纸推出来,“你签的哪一趟不是替县里跑。”

我把那趟的通知拿起来看。通知是油印的,油墨没干透,我手指上沾了一点。“各段注意,入汛以后河水无常,凡有不可通行者,即报所里,不得强渡。”

“这个,”我说,“上个月就下了。”

“哦。”他伸手把纸收回去,看了一眼落款,“那是上个月。这个是新的。”

纸的右下角盖了章,日期是九天前。

“上个星期到的,”他说,“我上星期没顾上。”

我把通知折起来,放进衣袋。我每年都要收四五张这样的通知,每一张都比事来得晚。

这天是六月初,山里的雨季已经进了第三个星期。我在县城的屋里晾着衣服,晾了四天没干,我摸哪一件都是潮的。

九封信。

我把它们摊在桌上,一封一封拆开看信封上的地址,然后按水里的远近排了顺序。这个顺序我闭着眼睛也排得出来:码头的打米房、码头下面的网箱户、第一道弯、岛瓦寨、上面的弯、三棵树守林点。

排的时候有一封是给岛瓦寨的。

信封是黄的,纸边发毛,像被人摸过很多回。寄信地址是外县的一个镇,字是孩子写的,一笔一笔很用力。

岛瓦寨只有一个信主。

骚。

我把这一封放在一边,用一块塑料布把它包起来,包了两层。

跑这条线的人都带塑料布。信怕水,人不怕。人可以湿,信不能湿。一封湿了的信送到人家手上,纸发软,字散开,人家还得替你看一遍——这个脸我丢不起。

我十点出门。

出门的时候天在亮,亮得不利索。天上没有太阳,云低,压在县城的房顶上。县城的狗都不叫,趴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喘。

我把鞋带系的活结,走八天的路都系活结。

走到车站,坐一段运木头的车,到四十公里农场。农场下来还有一段,走四十分钟到渡口。

这一段走的时候我能闻见河。先是水汽,然后是草烂在泥里的甜味,最后是河本身的味道——水底下有石头,石头泡久了,有一股腥。

走到河岸上,往下看。

河是黄的。不是泥黄,是茶黄,像谁把茶叶泡了一夜又倒进河里。水面上一层一层的流纹,流得很慢,看着慢,其实底下快。河中间漂着一根木头,翻了一下,不见了,二十步外又出来。

渡口屋在岸边,石基,木墙,铁皮顶。门开着。

他站在船尾。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船尾有泥,他在泥上站出两个脚印。他穿一件灰的短袖衫,肩是湿的,湿在肩胛那一块,不是汗,是刚才搬东西溅上的水。

他从船尾走到船头,跨三步。步子是稳的,一步下去,船不动,这说明他把脚的力气落对了地方。

十二年半的人,走路是这个样子。

“齐蔓。”他说。

“岩坎。”

我把邮包放下。

“九封。”

“嗯。”

他伸手。我以为他要接邮包,他没有,他先指了指篷底下。

“放那儿。”

邮包不大,九封信,一张报纸,两个汇款单,一共八斤多。我把它抱上船,码在篷底下的夹板上。夹板是干的。

“你这船,”我说,“几天没走了。”

“三天。”

“水不是过了 1.70 了吗。”

“过了一天半,昨天退到 1.70。”他说,“今早又起了半指。”

“那走不走。”

他没答,弯腰从船头拿起一只搪瓷缸,往河里舀了一缸水,端过来。

“先喝。”

我喝了半缸。河里的水不是清的,得先沉。他把缸子拿回去,往船外倒掉剩下的一半,用袖子擦了擦缸沿,放在船头。

“走。”他说。

我上船的时候他伸了一只手。我没抓,我自己上去了。船晃,我扶了一下篷柱。

他也没说什么,走到船尾,解开缆绳。

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他一圈一圈往下解。桩上有刻痕。我看见了。

刻痕是铁钉钉出来的小坑,一拃一个,从最下面一直到桩顶。上半截刷了白漆,白漆下面的一道特别粗。

“这个。”我说。

“水尺。”

“这个白的。”

“1.70。”他说,“到了这个,才开。”

“不到呢。”

“等。”

他把缆绳最后一圈解开,盘在手里,跳上船。

撑起来,船退了两尺,到了河中间。

从渡口往下,第一个小时我们两个人没说话。

富水河这一段两岸都是林子,林子从水面直接长起来,没有沙滩,没有堤。树根泡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那一段是黑的。藤从上头垂下来,有几条拖到水上,船过去的时候从藤底下钻过去,藤在篷布上划过去,一声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划铁皮。

他站在船尾撑篙。这一段的河不深,水面底下是石头,篙下去,一声闷响,再往下一寸,到底。

撑篙的力气不在胳膊上,在腰上。他腰上那件短袖衫湿了一层,贴在背心,看得出肋骨的形状。他把篙拔出来的时候,水从篙上流下来,流过他的手背,流到船板上。船板上有一层水,来回晃。

船上有船上的味道:木头泡过水的味、绳子味、还有一点柴油——他的船后头有一只小机器,多数时候不用,只在逆水上不来的时候用。

“你这船,”我说,“开多少年了。”

“十二年半。”

“那你是二十四岁开始摆的。”

“嗯。”

“之前呢。”

“种地。帮人拉过木头。”

篙又下去,闷响。

“摆渡没人肯接,”他说,“我接了。”

“为什么。”

他没答,篙在石头上顿了一下,船头偏了一点,他用腰把它拉回来。

“你父亲。”

“嗯。”

他把篙换到另一边。“他在这条河上死的。”

说完这一句他就不说话了。

我坐在篷底下,脚上的泥在水里化开了一点。

我对这个人知道的不多。七年里我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我知道他开船的年头,知道他不喝酒,知道他一年只进两趟县城,知道他下大雨的时候会把船往上游多拉四分之一,水再大他就能顶住;还知道他把信送到寨子里去,从来不多走一步。

我不知道他的父亲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虽然我算得出来。

那一天我用眼睛量了一下他的年纪:眉骨深,眼角有几条细的,手背上有晒斑。三十七八。

后来我知道是三十八。

四十公里。

从渡口到码头,重载,要走四个钟头。

码头不是码头,是河湾里一段硬岸,河底是碎石的,船能靠着进出。岸上有一间打米房,红砖,铁皮顶,门口一台打米机,机身上漆掉的皮都掉光了。

第一封是打米房的。老周。

船靠上去的时候,老周从屋里出来,围裙上全是糠。

“齐蔓。”

“老周。”

我把信递过去。他接了,没看,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拆。

“我儿媳妇的,”他说,“说是下个月回来。”

“那好。”

“回来一趟要花多少钱。”他把信纸抽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行,我知道了。”

第二封是网箱户的,就在码头下面。船靠不过去,那个岸边是泥。他把篙插进泥里,把船钉住,我踩着船头跳到岸上,走二十步,信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原来放着一只碗,我把碗挪开,信放在碗下面压着。人家回来一看就明白。

第三封,那家没人。

我把信塞在门槛底下的缝里,塞了一半,露一半。露着的一半,晚上回来了能看见;下雨也湿不到。

我们就是这么送信的。

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寨子,天已经到下午。船靠岸,他把缆绳在一棵树上绕两圈。

寨子在半山上,十几户。我上去的时候他在船边坐着,把腿伸到船外,两只脚在水里泡着。

我下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几封。”

“三封。都给你说过的。”

“嗯。”

出发前我们两个人对过一遍。这是我七年里养成的规矩:出发前把这一趟有哪几封信、给谁家的,全都对他说一遍。他说记性不好,但我说过一遍他就记住。

其实不必说,他知道每一个寨子有哪几个人信,谁的信是儿子写的,谁的信是丈夫写的,哪家一年多没信了。

他知道的比我多。

比如他说:岛瓦寨那个老太太的孙子,上个月没有信。

我说我知道。

“上个月不是没写,”他说,“是写了一封,到了这里没送上去。”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那不是我们的事。”他说,“他们下面还有人跑。”

后来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头还有一个乡,乡里还有一个点,乡里的点上有个人,那个人收信、送信,也收点钱。

那个事这时候我还不知道。

跑这一路,我听见很多寨子里的家长里短。我不爱听,但跑这条线的人不能不听——人家把话说给你,是因为下次你还会来。

到岛瓦寨,天已经擦黑。

“今晚上到不了三棵树。”他说。

“我知道。”

“这儿上不去。”他说,“船上有船上的规矩,晚上不能睡。”

“睡哪儿。”

“哪儿湿,睡哪儿。”

我把邮包从夹板上拿下来,重新打了一遍绳,把它挪到篷子最里头的角上。九封信里,八封可以湿,那一封不行。骚的信不能等水,她一共就收一个人的信。

骚的家在寨子中间,门口有一块石板。

我上去敲门。门闩着。

隔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抬头看我,说了一句我听不全的话。

“她不在?”

“上坡。”老太太说,“她家的一头猪,病了。上坡去了。”

“今天回来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摇摇头。

猪比信重要。

在这地方就是这样。一头猪可以卖三百块,一封信可以卖不了一分钱。一封信到晚了,人家骂一句,第二天照样下地;一头猪死了,一家人半年不开锅。

“这封我下趟再送。”我说。

我把信拿回船上。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屋檐很低,屋前晒着两件衣服,一件蓝的,一件黑的,都已经干了。

船上那一夜,我们两个人各在篷子的一头。

他把篷子后面的那块布放下来,用绳子系住。布上有水,摸上去凉。

“你睡里边。”他说。

我躺下。篷子不高,躺着能看见篷布上积的小股的水,水顺着篷布的折痕走,走到边就滴一下。

他坐在船头,靠着篷柱,一只手搭在船舷上。

“你不睡吗。”

“睡。”他说。

我闭眼,没有睡着。船在动,不是走,是水在底下推。

夜里我醒过一次。不知道几点。

外边很黑,只有水面上有一点光,是远处寨子的一盏灯,反在水上,一直不动。

他坐在原处,一只手还是按在船舷上。

按得那样平,像怕船跑了。

我看着他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手背上有一条很宽的筋。有几处在水里泡得发白,白得起了皱。

我没说话。我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早上我们到三棵树守林点,是上午九点多。

守林点在河上的一处高一点的地方,走上去要爬一段。竹子搭的屋,屋顶上压着石头。门前一片空场,场边架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一件雨衣。

阿伯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见我,先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下。

“你这脸,”他说,“瘦了。”

“你才瘦了。”

他把手从肚子上挪开。他的手捂在胃那个地方。

“老毛病。”他说。

我把信和报纸给他。他这个月的报纸是十一天前的,十一天前的报纸上没有什么大事。

“阿伯。”我说,“你这个守林点,明年要换人。”

“我知道。”他说,“过了这个雨季,就交给我儿子。”

“小普?”

“小普。”他说,“他在山下有个活路,他自己不愿意上来。我跟他说了,他就上来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说。

“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这条林我带了一辈子。谁带不是带,我儿子带,我心里踏实。”

我喝了半碗他熬的汤。汤上飘着几片叶子,苦。

“你下回,”他说,“带一条咸鱼上来。上回那个好吃。”

我说好。

从三棵树到渡口,顺水,两个半钟头。

我去的时候在船头坐着,回来的时候坐在船尾,跟他隔一层。

到了渡口,天还没黑。他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三圈。

我又看了一眼那根刻痕。

早上的时候水面刚好齐在白漆下面,我看了很久才看清楚,齐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水印,水印再往下半指就是白漆。

“过两天水还得涨。”他说。

“涨到哪儿。”

“不知道。”他把缆绳收紧。“涨多少,我不看纸,我看这个。”他点了点桩。“差一拃,走一拃。”

“一拃的水也是一条命。”我说。

他没有马上答。

“你这七年,”他说,“这个话说得对。”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说我做事是对的。

“我明天就下县城。”我说,“报告写了。”

“写了也没用。”

“写了有用。”

他抬头看我。那天是阴天,光是从云里漏下来的,照在他脸上不亮。

“齐蔓。”他说,“你这趟走了两天。”

“两天。”

“你下回来,”他说,“带一件厚的。”

“天气不冷。”

“水里的天和岸上的天不一样。”他说,“你在船上待一天,晚上就知道冷了。”

我把邮包背起来,往坡上走。

走到坡上面回过头。

船还在那儿,他站在船头,正在把篷布卷起来。卷了两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

我把九封信在船头摊开,一封一封点数。

数到骚的那一封,我停了一下。

那一封还包在两层塑料布里,边角是干的。我又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后背,后背上的字更用力,一笔一笔扎进纸里去,纸背都起了毛。

“这个要是不送,”我说,“她就要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长。”他说。

“一个月。”

“我父亲那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缆绳的一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解开,“我十五岁。他到下面去量水,一个月回来一回。”

他抬头。

“回来的那一回我在渡口等。有一次他一个月没回来,第二个月也没回来,到第三个月,我还在那儿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不等了。”

他把缆绳扔进船里。

“你把信给她,”他说,“你就在替人等。一次一回。人家心里有个数,就知道还该等多久。你不给,人家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他说完就弯下腰,去收拾船里的东西。

我把那封信塞回邮包,重新打了一遍绳。

这一次打的结,比来的时候紧。

我走的时候他没有再看我。他把头低着,把船里的水往外舀。舀水的声音很轻,一瓢一瓢,把船板洗出白亮的一条。

水尺上的白漆在水里亮了一下。

那一年的雨季,我后来又看了这根桩二十几回。

第三趟的时候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把白漆刷那么厚。

那不是给船看的,也不是给我看的。那是给他自己看的——一根桩子,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被水淹着,另一半的时间露在太阳底下裂。他每次退了水就重刷一遍,刷的时候蹲着,一手扶着桩,一手拿一把旧牙刷,把缝里的泥先挑干净,再上漆。

刷完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两步,看那道白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他看得很仔细,比看人仔细。

桩上的白漆在水下,一道道都是我自己数出来的。”


第 2 章 / 共 6 章

第2章 1.83

水位 1.83,涨了三指。十六封。两天的路。

下过一场大雨以后,水是会叫的。

我在渡口的上坡上就听见了。不是河的声音——河的声音一直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磨一天一夜不停。我说的是另一种:水底下的石头滚。一块石头被水推着走,撞到另一块石头上,那个声音是“咚”的一下,闷的,从地底下上来,脚底板先感觉到,耳朵后听见。

听见这个声音,跑水的人就明白:上游下过雨了,水还是要涨。

那天我到渡口的时候是清早。他蹲在木桩前面。

桩上有泥,他把泥抹开,用手在刻痕上摸。摸到最上面那一格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多少。”我说。

“1.83。”

“昨天呢。”

“1.80。”

“那还要涨。”

“要涨。”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涨多少不知道。你今天走不走。”

“走。”

“那走快点。”

这一天有十六封。

我把它们摊在船头数。一沓不厚,可是雨一来,纸就保不住。我在县里已经用油布分了三包,三包都塞在夹板底下,夹板底下那层木板上我垫了一块塑料,又用绳子把三包捆在一起——捆的时候是按远近捆的:最远的在最底下,最近的放在上面。

他看着我数。

“你数信,”我说,“也是数水?”

“是一回事。”他说,“你数到哪儿,我就知道你到哪儿。”

“那你说。”

“一二三,码头。”他抬起下巴,“下面五封,网箱和第一道弯。中间四封,岛瓦寨。上面四封,三棵树。剩下的,你自己的。”

我笑了一下。

“你连我自己的几封都数过。”

“你每一次都是那几封。”他说,“你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他解开缆绳,跳上船,撑起来。

从渡口往下,第一个弯出来,水变宽了。宽的地方水慢,水面平,平得能照见人影;窄的地方水挤,挤得抖。

“你知道水是怎么数的。”他忽然说。

“怎么数。”

“用尺子。我们这地方有个水文站,就在四十公里农场下面一点。站里有一个人,一天两次走到河边,把一根杆子插下去,看水到哪儿,记在本子上。本子是红的。”

“你父亲。”

“我父亲。”他说,“他写了很多年。一天两次,一年七百三十次。他死了以后,本子还在站里,红皮,几十本,用绳子捆起来,堆在一只木箱里。”

篙下去,闷响。

“你会写吗。”我问。

“会。”他说,“他教过我。他说,你写下来,别人才知道你看见了。”

他把篙拔起来,水从篙上流下来。

“我写了很多年。”他说,“我父亲死的那一年以后,我自己在那里写。没有那个本子,我就自己钉一本。我写到第十二年,就停了。”

“为什么停。”

“没有意思。”他说,“写得再准,也没人来换。”

雨是午后来的。

雨来以前,先是风。风从下游往上刮,把河面刮出一层碎白。风吹到身上是凉的,可是那凉不是解暑的凉,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贴在你后颈上。

“靠岸。”他说。

“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说,“这雨不大。”

他把船朝右岸撑。右岸一处凹进去的湾子,岸上有几块大石头,水在那里绞成一个圈。

他把缆绳绑在一块石头上,系了两道,又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下试了试。

雨到的时候,是在我背上落的第一滴。

第一滴雨落在背上,我听见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身体。背上那一小块地方先是凉,凉了半秒,然后那凉往两边散开,散到肩,散到腰,最后整片背都湿了。

第二滴、第三滴、第一百滴,不到半分钟,篷布上就是一片响。

那声音不像雨,像有人在篷布上不停地倒黄豆。豆子倒在布上,布底下就是船,船里就是人,人在那声音底下什么都听不见。

“进去。”他喊。

我钻进篷底下。

篷子不高,我要低着头。夹板在中间,邮包在夹板底下。篷布的两边他用绳子拴过,可是雨是斜的,斜的雨会从缝里进来。

我把身体往里挪,一直挪到夹板上。

夹板上也没有多少地方,我一躺下,两边都是邮包。他进来的时候,篷子里就没有别的空间了。

他把篷布的最后一块放下来,外面就黑了。只有篷布的边上漏进一条灰白的光,光里全是雨。

“这雨,”我说,“要下多久。”

“三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看云。”他说,“从西边来的雨都短。”

“从东边来的呢。”

“长。”

我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一半。他坐在夹板的另一头,膝盖曲起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尽量占最少的地方。

篷子里有一股味:湿帆布、河泥、还有他身上的。他身上的味跟河不一样,河是腥的,他身上的味是洗过的衣服在潮湿的地方晾了几天没干的那种味,闷的,热的。

外面的雨还是那个声音。

我往里挪的时候,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

两个人都停了。

我没有挪回去。

他也没有。

这中间有一段很短的时间——短到我可以当作没发生。我知道我可以当作没发生。只要我把膝盖挪回原处,说一句“地方小”,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没有。

我把手放在夹板上,撑着身体往里挪,再挪了一寸。这一寸让我碰到的不只是膝盖。

他也没有退。

他把手抬起来,先放在夹板的边上——夹板的边是木头的,边沿被磨得发亮,他五个手指头在发亮的边上按了一下,像一个人下水之前先试试水温——然后他的手从夹板上过来,放到我的后颈上。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湿的。

后颈那块皮是我全身最薄的地方,一碰就麻。麻是从那里开始的,往上走到头皮,往下走到后脊,往下走到腰,走到腰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你别出声。”他说,“外面有人。”

外面是雨。雨在林子里,河上,篷布上。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有人也不进来。”

“那你出声。”

我就出声了。

我先动的手。

在一件湿透的衣服上解一个扣子,比在干衣服上难十倍。我的手指头在水里泡过,指尖是皱的,抓不住那颗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一颗一颗把它解开了,手指很稳,从上面一直解到下面。

“我自己来。”

“你手不听使唤。”

“那就你来。”

他的手指从湿衣服下面进去,碰到乳房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湿的皮肤碰湿的皮肤,是冷的。他的手是热的,热得不像在雨里待过的手。乳晕先是被他的掌心压住,压得有点疼,然后疼变成另一种东西——乳头在他掌心里磨了两下,硬起来,硬得顶着掌心。

“冷。”我说。

“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低头,把嘴放在我肩窝上。

人身上有几处地方是不能被碰的。被碰了,人就不再是自己的了。我肩窝就是。他的牙在那儿啃了一下,又啃一下,力气不大,可是每一下我都从腰上抖一下。

外面雨小了。

他把我往里翻过去,让我趴着。夹板是硬的,我的脸贴到了我的手臂上。

他解开我的腰带。

腰带是一条布带,湿了,很紧。他用两只手把它往下推,推过我胯骨,然后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一只手从后面伸进来。

下面已经湿了。不全是水。

他的手指从阴唇中间进去,滑,一直滑到阴蒂上。他没有用力,只是在那儿放着,等它自己变。

我的腰没办法不动。

“你这个人,”他说,“湿得很快。”

“这是雨。”

“这不是雨。”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压了一下。那一下让我的腿软了半截。我趴在夹板上,脸贴在手上,喊不出来,只是在胸口那儿压住了一口气。

他把手指拿出来,换成另外的东西。

他进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下。

那不只是身体被填进去——是身体里面一寸一寸让开的地方在响。阴道的壁被撑开,撑的时候有声音,水也不是水,是湿得粘的东西,夹着进出。

他在里面慢慢地动,动得很短。

“太快了吗。”他问。

“不是。”

他的手指在我腰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实,像那是他在船上干活的时候用的力。

外面的雨,在这个时候停了一下。

停的那两三秒里,雨林里的声音全回来了:虫、鸟、水、还有远处什么树枝断了的声音。

然后雨又下来了。

我们两个人贴得很紧,湿的衣服贴在中间,湿的皮肤贴着湿的皮肤,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

他的手从我腰上上来,绕到前面,托住乳房。

托的时候他没有揉,只是托着,像托一件怕掉的东西,托着,让它在手心里随船晃。

“你听。”他说。

“听什么。”

“水。”

我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

外面,水在船底下的声音变了。原来雨打在篷布上是“啪啪”的,水在船底下是“哗”的;现在水的声音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只手在推船。

船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在涨。”他说。

“我知道。”

“再涨一点,”他说,“缆绳就得松。”

“那松。”

“松了就压在石头上,这船顶不住。”

我回头看他。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手从我胸上拿开,撑在夹板上,撑在他身体的两侧,用这个姿势让自己的动作变慢。

船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长,从船尾一直传到船头。

他停下来,没有出去,停在里面。

“我不动。”他说,“你也不要动。”

我就没有动。

我听见的先是西面——那里的雨还在打,打在石头上硬,打在林子里软。我听见船的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响一响。

之后,我才听见北面的。

北面就是上游。

那个声音从上面下来,越来越近。

“上游的雨来了。”他说,“现在走不了,得等。”

“多久。”

“两个钟头。”

这时,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这个话听上去像笑话:两个人在一个篷子里,外面一条河在涨,他在说“两个钟头”。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说,“七年了。”

“七年什么。”

“七年我跑了七年这条线。”我说,“我从来不知道,这条河看水的人,还有一个人在等。”

他没有答。

他的手撑在夹板上,撑得很稳。他的眼睛在暗里,可是我知道他在看我。

“这地方有句话。”他说,“水不到,等。水到了,走。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中间有。”我说。

“什么。”

“中间等着,还在水边上。”

他没有说话,动了。

这一次他动得很慢很慢:一点一点往里,一点一点退,退到快要出去的时候再回来。

“你说得对。”他说,“中间这一条路最长。”

雨在篷布上面,水在船底下,船在涨的河上。这三样东西都在动,只有我们两个不动。

我的腿开始发抖。

“我要到了。”我说。

“那你就到。”

他的手指找到我的阴蒂,两根手指夹着它一起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身体压在我的背上。我被压得贴在夹板上,没办法往前躲。

我在他的手里到了。

到了以后他没有停。

他把我翻过来,在夹板上。我们两个人换了一个方向,头对着船头,脚对着船尾。我仰着,看见篷布的边沿,那条灰白的光,光里没有雨了。

“雨停了。”我说。

“还没。”

“停了。”

他低头看我。

“这不是雨。”他说,“是水。”

北面来的水声,那一下从船底下过去了,船被抬起来,抬了一下,又落回去。缆绳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他的手往下走,走到我的腿中间,先摸了一下,然后再进来。

我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这一次,”他说,“声音不怕。”

他动起来——从上面下来,实的那种,每一下我的背都在夹板上蹭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齐蔓。”

“齐蔓。”他说,“你的名字跟这条河一样。”

“不一样。”

“一样的。”他说,“都是往下走,最后不见。”

我的脚在他背上找地方放,蹬不住,一直往下滑。

“你叫什么。”我说。

“岩坎。”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要你在里面的时候说。”

他停下来,看我。

“岩——坎。”我说,“岩坎。”

他听见了。他听见以后,本来就够粗的东西又硬了一分。他往上顶,顶到里面最深处。

阴道里的每一寸都在收紧,收得连我自己都疼。

“别收得这么紧。”他说。

“收不住。”

他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就在我脸旁边,热的。

“那就等着。”他说,“我陪你。”

“陪什么。”

“陪你到收不住为止。”

我抓着夹板。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身上那股绷住的劲才散开。

他出来,把重量压在我身上,整个压着,我拍了一下他的背。

他往旁边翻过去,翻得很快,手在夹板上撑了一下,才没有整个人压到我肚子上去。

两个人在夹板上躺着。

外面的水已经到船帮的一半了。

“两个钟头。”他说,“现在过了一个。”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我侧过身,对着他,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脏在下面跳。不很快。

“你这一年,”我说,“过了几天是没人的。”

“不知道。”

“你说个数。”

“一天也不想。”他说,“想了也没有用。想了,水也不来。”

“那你不想。”

“不想。”他说,“我就看水。水到了,我就开船。我开船的时候,人就来了。”

我把手往下放。

手掌底下有一条印子。

不是疤,是晒出来的:从左肩胛骨下面开始,斜着下去,到肋下,一寸宽,皮是深一点的,边上有一道细白的分界。

“这个。”我说。

“撑篙磨的。”他说,“篙一撑,篙贴着这地方,晒不进去。”

“一寸宽。”

“一寸二。”他说,“我自己量过。”

我把手指头顺着那条印子往下走,走到肋下。

“这儿呢。”

“这儿是船帮。”

“也是撑的?”

“也是。”

“你身上怎么都是这些。”

“我这个人只有这些。”他说。

我抬头。

篷子里的边沿那条光是白的,他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不在。在光里的那一半是湿的,湿得发亮。

我把手放回去,放回那条印子上。

这个动作,是我们两个人这一趟里做的最像情人的一件事:不谈水,不谈明天,不说话,就把手放在一条晒出来的印子上,一直放到光变暗。

“齐蔓。”

“嗯。”

“我也问你一个。”

“你问。”

“你这七年,”他说,“为什么不换个线跑。”

“这个线里有人。”我说。

“有人什么。”

“有人把事情交给我。”我说,“换一个线,人就不相干。”

他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他说。

两个钟头到了,水就停。

不是说水落了,是说上游的雨下完了,水不再往上顶。船回到原来的高度,缆绳在石头上松开一点。

他起身,出篷子,站在船头看水。

“能走了。”他说。

“上面还差三封。”我说。

“先走。”

从那里到三棵树,是两个多钟头。天已经往黑了。

到了三棵树,阿伯站在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上还有一块树皮。

“还送信。”他说。

“还有三封。”

“这么晚还上来。”他把刀靠在竹竿上,“你拿命换钱。”

“这钱不多。”

“不多你换什么。”

我把信给他。他接了,先没拆,把它放在了一个钵下面,压住。

“在这儿吃饭。”他说。

“不了。天黑前要下去。”

“你这船往下走,天黑也下不了渡口。”他说,“就在这儿睡,明天一早。”

我回头看岩坎。

他把船绑在守林点下面的竹桩上,正从船上拿东西上来。他手上提着一只木箱,木箱里有一小瓶煤油。

他抬头,对上我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箱煤油往上提了一下,像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看:这个,我有。

那我们就留下。

在守林点的那一夜,我学会了一件事:山上的雨和河上的雨不是一种雨。

河上的雨是直的,落在一片平的水上,声音大;山上的雨是斜的,落在竹叶上一层一层地往下传,传到竹竿上,声音是“沙”,沙里带一种很细的碎,像有人在外头撒米。

阿伯给我们煮了一锅野菜汤,汤里放了两片咸肉。他吃得很少,吃完就把碗放下,两只手捂在胃上。

“阿伯。”

“老毛病。”他说,“山里湿,湿了这么多年,胃就成这样了。”

“下山去看看。”

“下去看什么。”他说,“下去也是看,看不好。我在这山上待了三十几年,下去睡不着。”他往屋里一指,“我就在这儿,我儿子明年也来这儿。你信不信,他来了也一样。”

岩坎坐在门口啃一块干饼,什么也不说。

阿伯看了他一会儿,又看我。

“你们两个人,”他说,“是一路上的?”

“我送信,他开船。”

“我知道他是开船的。”阿伯说,“我问的是,你们是一路上,还是两个人各走各的路。”

岩坎把饼咬断,咽下去。

“路上还有一个人。”他说,“邮包也是一个人。”

阿伯哼了一声,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倒到我碗里。

“喝。山上冷。”

第二天清早下去,水又高了一指。

他把缆绳收起来,在水尺上摸了一下。

“1.84。”

“昨天说是 1.83。”

“涨了一指,夜里涨的。”

“那明年呢。”我说。

“明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它,“明年要涨多少,没有人知道。我父亲在的时候,他写了很多年,写了厚的本子。后来我把那些本子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你猜我看出什么。”

“看出什么。”

“看出每一年都不一样。”他说,“没有两年是一样的。你想等一个好年,等不完。”

说完他就不说了。

我坐在船头,把脚伸到船外。

早上河面上起了一层雾,雾贴着水,水上的雾比岸上的雾低,人在船上,肩膀以上是干的。

我坐得离他很近。

近到他一抬篙,篙上的水就能甩到我脸上,甩了两回,我没有挪。

回程最后一个弯,他把篙横着放在船上,让船自己顺水漂。

“这船要是不撑,”我说,“能漂到哪儿。”

“漂到渡口。”

“那还要你做什么。”

“因为会撞。”他说,“河是直的,船不是。不撑,船就自己找最硬的地方去。”

我们漂了一段。这一段里没有人说话。

船到了渡口,他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三圈。

拉紧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小臂上有一条肌肉,从肘上一直到手腕,一动,一停。

“下趟什么时候。”他问。

“不知道。看通知。”

“通知不管用。”

“你给我个数。”我说。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水尺的白漆上。

“一个星期。”他说,“一个星期以后,水会退,退到 1.76 上下,然后再涨。你在那时候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它涨了十二年半。”

我把邮包背起来。

“那我一个星期以后来。”

“来的时候,”他说,“别穿这么薄。”

我没有答。我爬上坡。

爬到坡顶,我停下,回头看。

他还在桩边上,蹲着,一只手扶着桩,另一只手拿一把旧牙刷,在挑白漆缝里的泥。

那天下午我坐回县城,进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我先把一件厚衣服翻出来,摊在床上。是一件旧的,灰色的,我男人穿的那种。

我没有男人。

那件衣服是我父亲的。

我把它叠好,没有放进包里,放在了椅背上。

一个星期以后我看了一眼椅背,衣服不在那儿——我出门的时候已经带上了。


第 3 章 / 共 6 章

第3章 1.90

水位 1.90。一封。六天。

七月初的一天,我在县城的点卯簿上只签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给岛瓦寨骚的。

何站长在办公桌上翻了两遍,说:“一封?你跑六十公里送一封?”

“一封信也是信。”

“运费呢。”他说,“油钱都不够。”

“县里给。”

“县里给是给,”他把笔放下,“不过你这么跑,我是要写一句的。”

“你写。”

他就写了。他的字很圆,写在一张印好的表上,“该段交寄量极少,八日一趟”后面画一个圈。

这个圈后来救了我一回,也卡了我一回。

我把信包好,两层塑料布。

这一封跟上一封隔了一个月零几天。我知道上个月她孙子写过一封,我送上去过,那时候她在坡上,猪病了。

那一头猪后来没死。这一次她在家。

上路的时候水还在 1.90。从渡口往下,河面比一个星期前宽了两尺,原来岸边的石头全在水底下了。

“就一封。”他说。

“就一封。”

“你为我跑的?”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收得很快,“不是。为她。”

“为她。”

船开出去,他站在船尾不说话。

开了半个钟头,他说:“上回那个老太太,她的信是孙子写的?”

“嗯。”

“孙子在哪儿。”

“外县一个镇上,打工。”

“一个月一封?”

“一个月一封。”

“那他一年写十二封。”他说,“她一年收十二封。十二封信,她一年到头就靠这个。”

“靠这个。”

“靠这个活着。”他说,“人老了,钱也没什么用处。她要的就是知道那个人还在,还在那个地方,还在做那件事。”

我把手放在邮包上。

“你要让我把这句话记住。”我说。

“我要你自己说出来。”他说,“你们送信的,送的是一个纸。你们自己不怎么觉得。”

到岛瓦寨是下午。

我把船靠上,他说:“我在这儿等。”

“不用等。我自己上去。”

“我在这儿等。”他说。

我上坡。

骚家的门开着。

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墙是竹篱,篱里摆着三只陶罐,墙上挂着四五把刀。她坐在院子里一个小凳上剥豆子,剥一会儿,把豆子倒进一只竹篮,竹篮放在一边的地上。

她越老的眼睛,看人越直。我还没进门,她已经抬起头来。

“信。”

“信。”

她伸出手来的时候,手背上的皮是薄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

指甲缝里有一道旧的痕,从虎口一直绕到腕上,像一根绳子勒着长在了皮里。后来我知道那是藤。

“这一次晚了。”我说。

“晚了几天。”

“上回你在坡上。我在你这屋前面敲了三回门。”

“猪。”她说。

“我知道。我在你门口留了个话,让隔壁老太太告诉你,说信下趟来。”

“她说了。”

“那这一封,你就是要多等二十几天。”

她把信接过去,没有马上拆。

“多等二十几天。”她重复,“这没什么。我等他写了三十几年了。”

“三十几年。”

“我儿子,他爹,在岛上时候,”她说,“我们没有信。一个信都没有。有信是什么时候,是他去了县里以后。”

她把信拆开。信纸抽出来,她拿得很远,把头仰着看。

她不识字。

她让我念。

信不长。孙子说他在镇上还好,说厂里最近活少,说他想回来一趟,可是不敢坐车,说他要钱。最后一句:奶奶身体好。

我念到“他要钱”的时候,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他要钱。”她说。

“信上这么写。”

“他没有别的话?”

“后面说你身体好。”

她点点头。

她把信重新折起来。折得跟原来一样,连折痕的位置也一样。

“这一封我要留着。”她说,“上回那封我已经叠在一个竹筒里了,放进钉子上挂着的。”

“你为什么收着。”

“拿出来看啊。”她说,“我一个月看一遍,看不认识,就让孙子再念,孙子不在,就让会念的人念。”

她抬眼看我。

“你会念。”

“我会。”

“那你以后来的时候,多站一下,给我念。”

“我站。”

“站多久。”

“你想让我站多久。”

她没有马上答。

她伸手到篮子旁边,拿起一个葫芦,从葫芦里倒出一点水,倒在一只碗里,递给我。

“喝完再走。”

我喝了。

水里有股竹子的味道。

“走的时候,”她说,“你从下面那条路出去,那条路上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干。你从那走。”

“为什么。”

“那条路上没有水沟。”

我后来知道,她说的这条路,是寨子里的一条近道,走的人少,路上有两段是干的石坡,旱季才好走。

她是在替我省力气。

我下坡的时候,岩坎坐在船头,脚搁在船舷上。

“念了。”他说。不是问。

“念了。”

“她要钱。”

“要钱。”

“今年五月也有一个人要钱。”他说,“网箱那家的儿子,也是要钱。他们的信我都拆过——不是拆,我认得那个信封,那个信封上写的字,永远是那几行。”

“拆信不是我们的活。”

“我们没拆。”他说,“但是我们要送到。”

我把那一封的空信封收进邮包。空信封也要还回去,这是规矩。

从岛瓦寨往上,天开始下。

雨跟着我们上来的。

我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把,雨比上回细,细得像筛子筛下来。

“这个不是短雨。”他说。

“多长。”

“这个会下到夜里。”

“那还上不上。”

“上。”他说,“上去了,明天就下不来。”

雨很快就大了。

竹叶上的“沙”变成“哗”。

到了三棵树,我全身都湿了。湿了以后不冷,反而有点热——那种热是身体在底下的热。

阿伯在竹屋里烧了一锅水。

“这一回,”他说,“别想下去了。”

“我知道。”

“你也知道。”他对着岩坎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上来。”

岩坎把煤油灯点上,往桌上一放。“上来的时候水还在 1.90。下了就下不去。”

“那你就应该早点回去。”

“我回去了,”他说,“她一个人在山里。”

阿伯不说话了。他把竹碗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那一夜,雨下在铁皮上。

竹子搭的屋,屋顶上压着石头。石头上面铺的是一层铁皮,铁皮中间接缝的地方是一根竹条压着,缝里有机油。

雨打在铁皮上,是整个雨林里最响的一种声音。

人在这声音底下说话要贴着耳朵说。说话的时候,我嘴里的话有一半被这声音吞掉了。

阿伯睡了,睡在里屋。他的鼾声在这声音底下几乎听不见。

我在门口的竹凳上坐着,把湿衣服往下脱,脱到里头那一层。

岩坎在门口站着,把雨衣挂到竹竿上。

“你这屋里,”我说,“有干的衣服吗。”

“阿伯的。”他说,“他的衣服我穿不了,你更穿不了。”

“那我就这样。”

“那你就这样。”他说,“冬天还有三个月。”

我看他一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二回看见他笑。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我全身都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这一身,”我说,“你拿什么给我擦。”

“没有干的。”

“那就用你的手。”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放在我脸上。

手掌是湿的,可是掌心的那一片是热的,热得我脸往后缩了一下。

“这么烫。”我说。

“你冷。”

“我不冷。”

“你冷。”他说,“冷的人自己不知道。冷的人身上发热。”

他的手从脸上下来,从脖子下来,放在我的肩上,然后把我的湿头发拨到一边。

肩膀露出来。

他低头,把嘴放在肩上。

那一口,比船上的那一下要慢。

“这儿有地方。”他说。

他说的是一张竹床。竹床在窗边,床面上铺了一张席,席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味。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走过去,坐下。

竹床响了一声,是那种竹子被压的时候发出的“吱”,不长也不短。

窗外是雨林,雨还在下。

他过来,没有马上躺下。

他先在竹床边上坐下,坐的时候小心地把身体的重量先放在手上。

我们两个人坐着,中间有半尺。

那一场雨,在屋外。

“一个信,”他说,“让你走这么远。”

“一个信是一个人。”

“一个人。”他说,“人就是一个人。人不在就是不在。”

“今天在。”

“今天在。”他说。

他把手放在竹席上,没有动静。他把裤子解开一半。他的东西就在那儿。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硬了。他把手往下放了一点,把我的手也带过去。

然后他把手拿开。

“你自己来。”他说。

我摸到了。隔着湿的布,它是硬的,热得像在发烧。

布一揭下去,阴茎就弹了一下,打在肚皮上,声音很轻。顶端已经有一点点东西,透亮。

我的手指从下面往上托。

托到指根那么长的时候,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你要慢。”我说。

“我不急。”

“你这句话说得不对。”我说,“你在急。”

“我的手在慢。”他说,“这就算慢。”

“我心里急。”

“你心里”我说,“我知道。”

我往下走。

竹床响了一下。

“慢。”他说。

“像刚才说的那样慢?”

“比刚才还慢。”他说,“跟你的人一样慢。”

我笑了一下。笑让我的喉咙松开了一点。

我的嘴里有他。

嘴里跟手里不一样。手里摸的是热和硬,嘴里的是会跳的东西,一跳一跳的,在我的舌头上。

最开始是冷的,雨夜冷。嘴里也是湿的,湿跟外面不一样,里面是热湿。

他只发出了很短促的吸声。

“够了。”他说。

“不够。”我说,“这才几步。”

“够了。”他伸手抓了我的头发,抓得很轻,把我拉上来。

他把我往床上放,躺下,身体很重。

然后他进来。

进去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在这个地方进人,不比在船上好。竹床会响,响了就整间屋都知道。铁皮上的雨也盖不住这个声音——雨是一层,竹床的响是另一个,两个声音不一样。

“它在响。”我说。

“它响。”

“阿伯会不会醒。”

“他睡死了。”

“你怎么知道。”

“他的鼾。”他说。

这一夜很长。

外面的雨从“哗”变成“哗——”,再变成一阵一阵。雨有间歇了。间歇的时候,整个林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往上涨一点。

他不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把手放在他胸口下面那块,摸他的心跳。

忽然,我听见“咚”的一声。

船在那个方向。

“别管。”他说。

“船在响。”

他把手从我的身上拿开,起身。

“我出去看看。”

他在雨里待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水涨了半尺。”他说,“缆绳还剩一寸。”

“一寸。”

“一寸就够。”

他坐回竹床。

这一次他坐得很近,把我拉到他的怀里,从背那边贴住我。

“你说,”我说,“要是我这一趟没上来。”

“那你就不上来了。”

“你就又一个人。”

“我一个人二十二年了。”他说。

“二十二年。”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五,今年三十八。”他说,“二十三年。中间有几年不一个人,那几年不算。”

我没问那几年是什么。

“你现在这一个。”我说。

“这一个也不是我的。”他说,“这一个到 1.70 就来了,到不了就不来。她的信在光里,我在这山里。”

我转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不说话了。

雨在铁皮上最后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停的时候,林子里一下子全部声音都回来了。

他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从背上一直抚到腰上。那个动作不太像情人做的动作,像在抹一张放久了的桌面。

“手。”

“嗯。”

“别停。”

他不停。

这一夜,我们做了两次。

第二回是在走廊里。

走廊不是走廊。竹屋只有一间半,前头的那半间是空的,四面透风,只搭了一个顶。那里地上是干的。

我是自己站起来的。我站起来,走到那一半间,追着我的身体走。

外面的林子里,“啧啧”的声音一直在响。

“站直。”他说。

“我站不直。”

“那你站直了再说。”

他把我按在竹墙上。

竹墙是活的,一推一响。

“这个墙会倒。”我说。

“倒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山上跟阿伯这样站过一次。”他说,“那时候还没你。”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

我不问了。

他把我从后面抱住,把我的手拍在竹墙上,让我的手去撑着。我撑着,他进来。

从后面进来,阴道像是换了一个方向。前面进是填,后面进是撞。

撞到里头那一点,我的膝盖一软。

“站直。”他说。

“我在站。”

他在里面的时候,我把额头抵在竹墙上,看着前面。

前面是林子。

天还没有亮。没有亮的时候,林子是一片黑。

我看不见他,又觉得他到处都是:他的手在我的乳房上,一只手抓一只,抓得狠了,把乳晕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的腿在我的腿后面;他的脸颊贴在我的背上;他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

“岩坎。”

“嗯。”

“我今年三十三。”我说。

“我三十八。”

“我们两个人,一共七十一岁。”

他没有懂这个数。

“七十一岁。”我说,“我们一共只有这么一点。”

“不止。”他说,“还有以后。”

“以后呢。”

“以后的水。”他说,“水涨了我就开船,水落了我就等。”

我笑。

“这个时候你还说水。”

“这会儿不说,什么时候说。”

我往上抬了一下,抬得很高,让他在里面更深。

他的呼吸重了。

“你到了吗。”他问。

“到了。”我说,“你别管。”

“你到了还要我别管。”

“我要你不管我到了。”

“那我管什么。”

“管你自己。”

他哼了一声。

然后是那声,很闷。

他在我里面跳了两下。我感觉得到,那两下最明显。跳完了他整个人塌了下来,压在我背后。我们两个一起往下滑了一点,竹墙响了一声,是长的那种“吱——”

我没有转过身。

我们两个人在湿的竹墙前面站了一会儿,就是站着。

天亮了。

水又高了一指。

“1.90。”他说。

我在门口数了一数。

我来的时候水是 1.88,第二天 1.90,今天早上还是 1.90。信只一封。从进了这个门到他说出这个数,是第几天。

“六天。”我说。

“什么六天。”

“我来那天到这一天。”我说,“六天。”

“这六天,”他说,“你没发出去一封信。”

“我发了。”我说,“我自己这封。”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句说得好。”他说,“我记着。”

(下接第4章)


第 4 章 / 共 6 章

第4章 1.92

水位 1.86,一天里涨到 1.92。十一封。雨季最后一个星期。

雨季的最后一个星期,是从树叶上开始的。

树是能看出来的,叶子上开始有一点灰,灰是旱季的灰,从上面落下来的,不是泥。早晨叶子上的露水比七月少了一点,露水薄了,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我看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跟人说。

岩坎比我早看见。

“树上”:他说,“灰上来了。”

“那还有几天。”

“一个星期。”他说,“最多十天。”

这一天有十一封信。

我把信排好,算了一算。这一年的雨季,从头到尾,我给岛瓦寨送了多少封。

十一封。

七个月,十一封。平均下来,二十天一封。

他说的“一个月一封”是别人的算法,实际比那个还不如。

“你在算。”他说。

“我在算。”

“算出来是多少。”

“十一封。”我说,“二十天一封。”

“二十天一封。”他重复。

“她说她一个月看一遍。”我说,“她二十天来一封,一个月看一遍,一年看五回,信还早到了。”

“她识字吗。”

“不识字。”

他没说话,把缆绳一圈一圈绕到桩上。

“你听我说。”他说,“我明年四十。”

我抬头。

“四十。”他说,“我父亲死的那一年,我十五,他四十一。”

他把缆绳放下。

“这一年”他说,“你来了多少趟。”

“雨季里,一艘船走的那些天,差不多三十几趟。”

“三十几趟。”他说,“我在这儿摆了十二年半,一年三十几趟,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能见到一个人。以前我数,后来我不数了。”

“这一年呢。”

“这一年我数了。”他说,“因为有个数,我才知道我这一年过去的是什么。”

那天夜里,水又涨了两指。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弄醒,不是雨,是石头——上游在推石头。我听见一声,两声,后来没有数下去。

岩坎已经起来了,在船边。他没有点灯。

“别点灯。”他说,“眼睛亮一会儿。”

我站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摸到他的手在缆绳上。

缆绳是从船头过来的,在桩上绕了三圈半,最后那半圈系在他自己的小臂上。他用手臂的重量来固定它。

“这叫放长。”他说,“水涨的时候,人不能把绳子系死。”

“系死了会怎样。”

“船会沉。”他说,“水涨,船要浮上来。你把它按在底下,它就顺着水往一个地方去,石头在那儿,两下就把船底撞裂。”

他把手臂从绳上解下来,又放出去一寸。

“你这条船,”我说,“还能开几年。”

“能开。”

“几年。”

“能开。”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就没人开了。”

“那你什么时候不在。”

他没有答。

天亮以后水到了 1.92。

这个数没有道理。桩上的白漆下面,我从下面数上来,白漆到水面的距离,是一拃半多。1.92 的意思,是这条河今年又高了两寸。那两寸的水,把岸上的草全吞了,把网箱的木架子淹到只剩上头的顶,把渡口屋门口的那一级台阶盖住了。

我把湿的鞋脱了,光脚站在水里。

我在城里先碰见了点别的事。

那天早上我到邮局的时候,管包裹的老陈在门口抽烟。他一边抽,一边跟我说:上游那个乡有人出事了。

“什么事。”

“说什么的都有。”他说,“说是收信的,收了人家的钱,信压在屋里,没送。”

“怎么知道的。”

“人家自己上山去问。”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心里有一件事: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七年,我从来没有查过别人的口袋里装了什么。

我把这十一封在包里按远近捆好,没有再说话。

“这一趟,”他说,“走上头一段,然后顺水漂回来。”

“能顺多久。”

“四个钟头。”他说,“水大,又快又直。我们坐一条船,什么也不用干。”

那是我这七年里第一次从头到尾坐了一条空船。

他把篙横放在船头。

“不撑了。”他说。

“不撑会撞。”

“今天不会。”他说,“水太高,河变宽了,宽的时候,船自己知道往哪儿走。”

船顺水漂起来。

我不是第一次坐这条船,可我是第一次坐着看。

从渡口下去,先是打米房。米房的屋是红的,今天看着是黑的,墙被水淹到窗子。

再下去是网箱。网箱的木架子只剩一截,两个老人在上头坐着,看见船,抬起手。

我抬起手。

“他们认得你。”我说。

“每个月认得一次。”

“上面几个寨子。”

“上面。”

再往前,河转了一个弯,转的地方很宽,两边都是树,树根在水里。

篷布还挂在船中间,放了一半。

“到这儿就走不动了。”他说,“下面的水不推了,是绞的。”

他把船靠在右岸一段树根上,缆绳拴上。

“为什么停。”

“因为它不推了。”他说,“下面的水是圆的。你进得去,出不来。”

我坐在篷布底下,脚伸到船外。

他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肩挨着肩。

有一阵子没有人说话。

水在船边上走,把树根周围的一层泥打得翻起来,翻起来又沉下去。

“我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你说。”

“我父亲死的那天,我从这个地方过。”

“也是这条船?”

“不是这条。”他说,“是另外一条,我父亲的那一条。我十五岁,我拿不准河。他在下面量水,河边有一块石头很滑,他滑下去了。”

“他会不会水。”

“他会。”他说,“这条河上的人都会。可是那天的水在涨,涨的水是从下面抽的。会水的人在里面也一样。”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我那年十五岁,从渡口往下走,走到这里。”他说,“跟今天一样,也是涨水。我在岸上走,走到这一段,我看见他的一条竹竿卡在树根里,竹竿头在水上面,一出一进,像有人在底下拿它敲门。”

“你等了多久。”

“我等到太阳落了。后来我把它拿回来,拿回来的时候在岸上坐了一夜。”

他说完了。

“你把竹竿拿回家了吗。”

“拿回家了。”他说,“后来我用了几年。用到第九年,断了。”

“断了以后呢。”

“换了一根。”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上有一条痕,是竹竿磨出来的那种痕,在虎口下面。

“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在这条河上。”

“以后。”他说。

“你要说以后两个字,就好好说。”

“以后。”他说,“你既然要说以后,那就说一件实在的。”

“你说。”

“你把这一年的事记下来。”他说,“你写信的人一年多少个不要紧,你把哪一年、水到了多少、你来了多少趟记下来。记在纸上。哪一天我没了,这个纸还在。”

“你说什么。你不会没了。”

“人会没。”他说,“你看这条河,它不认人。认日子。我父亲死在涨水的那天。他做了二十年的本子,最后留下一箱子纸。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就剩那一箱子。”

他停了一下。

“我这条船,”他说,“我这条船是我父亲那条船的后一条。以后这条船给谁,我不管。”

“那这封信呢。”我说,“一年的信你送不出去。”

“信你送。”他说,“我在等你。”

我抬起头。

“岩坎。”

“嗯。”

“你今天是故意让我上这条船的。”

“故意。”他说。

“为什么。”

他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压在船帮上。

“因为我在涨水的水上,才敢跟你说这些。”

那一场,是在篷布下面。

没有雨。篷布还挂着,卷了一半。它不是为了听声音,只是一个可以挡住两岸的篷子——从岸上往这一段看,看过来只看得见篷子。

我先把篷子放下来。

布垂下来的时候,船里就暗了。

“你想好了。”他说。

“我想好了。”

“这是白天。”

“我知道是白天。”

“白天没有人来。”他说。

“白天不来。”

他开始的时候很慢。

慢的是手,手的东西比平常慢得多,像这水。

“我不急。”他说。

“你不要再说这句了。”

“为什么。”

“你说这句的时候,你就快了。”

“好。”他说,“我不急。”

我靠着船帮,两条腿在走,在水里。

他把我的裤子扯下来。裤子是湿的,湿的裤子不容易脱,它像粘在上面。

“你等一下。”

他把手先放进水里,涮了一下,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是湿的,指头在皮肤上走过的时候,是滑的。他没有直接去,他先在大腿根上抹了一圈,像抹一层水。那层水在他抹开的地方,让底下的皮肤开始发烫。

“凉。”我说。

“不是凉。”他说,“是湿。”

一边向上,一边向下,然后向内。

我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在这儿。”

先是内壁,内壁是那个被水浸透的感觉,跟从前不一样。它没有干,它一直是湿的,可是水不是那种。

“今天晚上?”他说。

“什么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信都送完。”

“送完。”

“要是在这儿,”他说,“就今天了。”

他说“就是今天”的时候,他的身体重了下来,我们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船在树根上刮了一下。

他停下。

“要不回岸上去。”

“不回。”我说。

“那你要抓住。”

我抓住两边的船帮。

他在上面看,看我的手指。

“你抓得这样。”

“这样。”

“这样会撞破手。”

“那就撞。”

他重新动。

这一次他没慢——也没有快,他想让我知道这个船在动,是水在动,谁也没有在用力。

船在树根上,一上一下。

“我会不会晕。”我说。

“不会。”他说,“一上一下的时候才会晕。这个只有上。”

我笑,笑的时候身体一松。

他趁着那个松,进得更深了一些。

阴道里那一点,碰到的时候是酸,不是疼。多来几下,酸就往上走,走到肚子里去。

“这儿。”我说。

“这儿。”

“记住了。”

“记住。”

他又往下压着那一点去了几回。

我放下手,两根手指抓住他的手腕。

这时候他的手在下面找到了那个地方。手指是滑的,开始的时候滑得抓不住,像一条鱼。它一夹,就滑开。

后来他找到了办法,不夹,就是把两根手指放着,让船的运动替他去。

船一动,那两颗东西就在他手指尖上被按一下,再按一下。

我在这一下一下里没有说话,只是张着嘴呼。

我还能听见的只有水。

我高潮的时候,只叫了一下,很短。我的脚在水里乱刨了两下。

他在我里面。

水声里,我听见他呼了一口气,然后他往上一推,推得我的头在船帮上磕了一下。

他在我里面跳。

跳完了,他没有马上出来。

我在他下面,很长的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水在底下走。

“船在转。”他说。

我睁开眼,从篷布缝里看出去。

是真的。船被水的圆圈带着,慢慢地转。

“转会儿会到哪儿。”

“到岸上。”他说,“这一段水是圆的,转到最上面的时候,它就把你推到最浅的地方。”

“那我们就等船把我们转回去。”

“等。”他说。

我们等船在水里转。

转了很大的一圈。树根、天、篷布、他的肩,这四样东西在我眼睛里转。

“齐蔓。”

“嗯。”

“这一年的雨季,”他说,“到今天是最后一个星期。”

“我知道。”

“下个星期水会退。”他说,“退了以后我在这儿等你。你什么时候来,你带一封信,或者一封信也不带,我都在这。”

“然后呢。”

“然后旱季。”他说,“旱季我就要上岸了。”

上岸以后的旱季怎么过,我们都没有说。

后来船真的靠上了岸。

他先跳上去,把缆绳在树上绕两圈,再回来拉我。

两个人回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

他在木桩前面蹲下来,把身上最后一点湿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是他的那本本子。一本,红皮,已经被水泡烂了。

他把纸从皮里抽出来,摊在桩上。

“记着这一年。”他说,“1.86,到 1.92。这一年,水到了这个。”

“你把它湿了。”

“湿了也是纸。”他说。

“你明年还要记吗。”

“要。”

“哪一年是最好的一年。”

他想了很久。

“今年。”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还没有过去。”他说,“过得去的一年都不算好。没过去的那一年,人才有心。”

他站起来,把湿纸一张一张摊在桩上,用手按一按。

按完他抬起头看我。

“哪一天。”他说。

“你说过了。”

“我还要再问一遍。哪一天。”

“水到 1.70 我就来。”

“那你得看风。”他说,“风要是不来,你就得再等。”

“那我就等。”

他点点头。

“下一年水到哪儿。”我说。

“不知道。”他说。

“那我就每一个 1.70 都来。”

“太多了。”他说,“1.72 也来。”

“太多了,那我就把一整个雨季都坐完。”

他低下头,把湿纸一张一张翻过来。

“行。”他说。

这一年雨季就这么完了。

下午信送到一半,我又看见一件事。

第一道弯那个寨子的坡上,摆着一张竹桌子,桌子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纸是写着字的,字是别人的字。

“那是什么。”

岩坎抬头看了一眼。

“收钱的。”他说,“上游那个乡,一个月来一回。”

“他凭什么。”

“凭这条路上没有别人。”他说。

我上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一行是几块钱,后面一个圈。

最下面一行是:逾期未交,本季度不通。

“这个,”我说,“不算我们的。”

“不算我们的。”他说,“你也管不了。”

我把纸放回去,石头压回原处。

“你怎么不去跟他对。”

“跟谁对。”他说,“到乡里去,再往上一级,说是邮政的事,邮政说那是乡里的事。一个月一回,一年十二回。我开船的时候他们都看着我,我要是去说了,我在这条河上就开不下去。”

那天下来,我在船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岩坎在船尾,也没有说。

到了岛瓦寨,我把信送到骚手上。她今天在。

“这个月。”她说。

“这个月。”

她拆信,我念。

念完了她说:“你下回还来吗。”

“来。”

“因为你要拿工资。”她说,“你来了,我就有一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

这在雨林里是常事——谁都不容易。

这一路上我明白了一件事:信送到手上,这件事看上去只有一张纸,其实中间有很多人。有一个人不伸手,这张纸就到不了。

我把这件事记下来了,写在信的背面,字写得很小。

那一整趟走下来,我一共送了十一封,收回一封退信。

退信是网箱那家的。信里说的是一个要钱的理由,不知道为什么那人不要了。

退信要送回去,跟别的信一样。

雨季的最后一天,他又带我上了那根木桩。

不是水尺那一根,是船头那一根——船头的桩子不在岸上,在船板上,一块木头钉在那儿,缆绳从这儿出去。

“你看这个。”他说。

他蹲下来,把缆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这条缆绳用了四年。”他说,“四年里我在上面打了多少个结?”

“数一数。”

“数过。”他说,“六十一个。”

“六十一个结。”

“每一个结,是一回水到了,我一回没敢系死。”他说,“结打多了,绳子就短。四年短了两个手那么长。”

“那怎么办。”

“新的。”他说,“我从下面买一条新的,明年用。”

“这条呢。”

“这条挂在墙上。”他说,“人老了,东西不能扔,扔了就忘了自己活了多久。”

他把手松开,绳圈掉在船板上。

“你跟我数了这一年。”他说,“水从多少到多少,你来了多少趟,我打了多少个结。这些东西,别人问起来我一个也不会说。你就记着。”

“我记着。”

“记着就好。”他说,“记着的人,才说得出这个话。”

那天从渡口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船头,正在把篷布重新挂上去。

篷布在风里翻了一下,他把手举起来去接那个角,接住了。

(下接第5章)


第 5 章 / 共 6 章

第5章 1.46

水位 1.46,一路降到 1.38。一封。八个钟头。

旱季是从十月中开始的。

不是一天。是有一天早上,我上坡的时候看见渡口的泥上有一层干的皮,皮是白的,裂成一块一块。前一天还没有。

船上到岸了。

这是七年里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要见的一回:他的船从水上下来,被四个人抬到岸边,底朝上,搁在两根横木上;船底裂的缝露出来,用刀刮干净,拿桐油灰塞,塞了再刷,刷了再晒。

到了旱季,这条河就断成七八段。

每一段是一滩水,水里有鱼,水上有鸭子。

从渡口到岛瓦寨,雨季走水是半日;旱季走山是两天。

从渡口到三棵树,雨季走水是七个小时;旱季走山是六天。

我这一趟要走八天,一共五十几条水沟。

我在邮包里放了三个东西:干粮、药、一双新鞋。

鞋是我自己买的。旧的上一趟走完,底开了一个口,走起路来,泥从口里进,走一步,脚趾头就滑一下。

出发以前,我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道。每过一条水沟,就在臂上划一道。

这个动作是我自己想的。

十七条:第一天我过了十七条水沟。第二条到第八条中间挤在一起,两两相隔不到三百步。

那天傍晚我在一处水沟边上坐着脱鞋,把水倒出来。

水从鞋里倒出来的时候,是黄色的。

旱季的山路。

雨季走水看河,旱季走山看人。

走水看不见人。船在水上,两岸是树,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走山不一样,走一天下来要遇见五六个,砍柴的,背竹的,赶猪的,去赶集的,扛木头的。

他们打招呼的方式是抬一下手。

我抬。

走到第三天,我看见芒果树下有个人在砍柴——一个女人,刀抡得比我高。

她抬头看我。

“送信的。”

“送信的。”

“到岛瓦寨?”

“到。”

“给我带一句话。”

“你说。”

“你到岛瓦寨,跟他们说,阿英家的那头猪,下个月有人来买。”

“我记住。”

到了岛瓦寨,我把话说给了骚。

“阿英家的猪,”她说,“那头猪的病还没好。”

那这一次我带的还是一封信。

她在院子里给一只小鸡刮毛。

“这个月我给你念。”

“你念。”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外面。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那个开船的。”

“船上去不了。”我说,“他现在在岸边修船。”

“他修船。”

“每年这个时候修。”

她不问了。

她把手上的鸡放下,用一块布把手上的血擦了。我走到门口去念信。

那一年到了旱季,我一个月去一次岛瓦寨。

我也一个月去一次渡口。

渡口那边,船在岸边,底朝天。

他有时候在船上,有时候不在。

“你什么时候来。”我问过一回。

“不知道。”他说,“旱季我来不了。”

“为什么旱季来不了。”

“旱季我在这边修船。”

“修完呢。”

“修完就过完了。”他说,“我在这边等船,等修好,等雨季。”

“你在这边等。”

“我在这边等。”

“那我过来。”

“你过来。”他说,“旱季的路难走,八天。你别一个人走。”

“我每年都一个人走。”

“今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年路上有水。”

水是大问题。

那天我走到第五天,撞上了。

那一条水沟跟我一路上过的别的沟都不一样。别的沟是从山上下来的一道水,一步跨过去,或者踩两块石头过去。

这一条是两个山坡中间的一道凹,山水从上面下来,在这儿转了一圈,成了一个小水塘。塘有两丈宽,中间是深的。

绕过去要多走两个钟头。

我站在沟边看水。

他蹲下来看。

“别绕。”他说。

“水多深。”

“看你过了哪儿走。”

他把脚伸进去。

水到了他的膝盖下面。

“我背你过。”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他说,“你会走一半,然后掉进去。”

“那你先过。”

“我不过。”他说,“我背你。”

我就上去了。

上他的背的时候,他先蹲下,蹲到一半,我再把手放到他肩上。他起身的时候不猛,是很匀地起来的,起来以后他站了半秒才迈步。

“抓着我脖子这里。”他说,“抓肩膀你会滑。”

我把手在他脖子上绕了。

他的脖子后面有汗,汗是黏的。

“走了。”他说。

水从他的小腿一直往上涨,涨到膝盖上,涨到他的大腿。他的裤子湿透了。他每走一步,水就在他身边分开一道。

“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石头。”他说,“这是从石头里流出来的水,石头滑。”

走到一半的时候,脚底下一滑。

他停了半秒,往下沉了一点,马上站住。

“别动。”

“我没动。”

“别动就行。”

他往里挪了一步。

“你在这水里,”我说,“像是站在自己的地方。”

“水里背人不算走路。”

“那算什么。”

“算站着。”

他停在水塘中间,就是站着。

“那你站着别动。”我说。

我到他的前面,把手从他脖子上撤下来,先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然后手往下。

从头顶到脸,从他脸上抹到他的嘴上。

“你要做什么。”

“你猜不到。”

“猜到了。”他说。

“猜到了,你要不要。”

“你要就成。”

水到他的胯。他站在水里,我抱着他的腰,我自己的鞋已经湿了。

“你小心。”他说。

“我知道。”

“你把裤脚收起来。”

“我知道。”

他在水里。

水是凉的。我摸的时候他已经硬了。水凉的东西摸上去是热的。

我喜欢这个。

“慢。”

“我慢不了。”

“你慢不了,我就自己慢。”

我慢。

我的手在水里走,从根到顶,走了一个来回,再走一个。水里跟外面不一样,水的阻力很大,可是我有方向。

“齐蔓。”

“嗯。”

“你再弄我就完了。”

“那就完了。”

“我还要走两个钟头。”

“你这两条腿已经不听话了。”

“这两条腿听话。”

我笑,把手上放了。

“那这样。”

我把他的裤子拉下来,水跟着裤管往里进,湿的更贴了。

“你不行。”

“我不行也可以。”

“我站不稳。”

“那你靠着。”我说。

旁边有一棵横倒的树,树干有一截露在水上。

我把他的手按到树干上。

“你扶着。”

“我扶着了。”

然后我把自己往他那儿推。

水在我们中间的那一层,上去的时候是凉的,进去以后就没有了。

“嘶。”

“你也叫了。”

“我没有叫。”

“你叫了。”

“是吧。”

他没有再说话。

后面我没有用嘴。

我脚底下找了一块石头,踩住,另一只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然后我扶着树干。

这个姿势在水里不好使,我上两下就滑一下。他的手从树干上过来,把我托住。

“我托着你。”

“你托着我的时候,你就不能动。”

“我不能动。”

“那你就不动。”

“好。”

我不动就不成。

“你的腿绷住了。”他说。

“绷住。”

“我托着你的时候,你要靠自己。”

“我靠不了。”

“靠得了。”

我咬着牙把腿绷住。

后面我不记得我动了多少回。水里,声音是“拨”的,一下一下,闷的,压不住。

这个声音,在这个山谷里响得很大。

过了很久,我听见头顶有东西在响。

是一群鸟,从一棵树上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一大群,飞得很低,从我们的头上过。

它们看得见我们。

“鸟。”我说。

“嗯。”

“它们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它们不会说。”

我笑,笑的时候腰一软,坐在他手上。

“坐住了。”

“坐住了。”

“还要多久。”

“不要问。”

“我要问。”

“因为你想知道你这个样子还能停多久。”

“对。”

“三个数。”

“你就知道三个数。”

“我数给你听。”

他数了。

他数到二的时候,我就到了。

我的腿在他手底下完全软了,软得他只能把我整个托起来。

托起来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动了。

“好了。”我说。

“还没完。”

他把我换了一个方向,让我背靠着他,让我的背贴在他胸口。

他的手从后面过来,一只手在我的乳房上,一只手在下面。

“岩坎。”

“嗯。”

“我们现在在水里。”

“在水里。”

“我这一辈子里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才明白。”

“哪句话。”

“水到 1.70,我就来。”

我说完就哭了。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的眼泪跟这里的水分不出来。可是我知道我在哭,因为在我喉咙里,我有一样东西被打开了。

岩坎在我背后,不说话。

“我在这一条河上,”我说,“我数了七年水。我以为我懂得等,我一直以为我知道那不是一条路,是一张纸。”

“那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我在等着人。”

二十几天以后,我离开了岛瓦寨。我走的时候下了三天的雨,他们后来说,那年的雨季来得早。

在那之前,我在岛上住了两天。

那两天我们过了三次。

第一次是晚上。我在竹床上躺着。灯已经灭了。

第二次是那天的半夜,我醒来,出了一身的汗。“把衣服脱了。”

第三次是早上。

“你不用回去了。”他说。

“我不用回去。”

“你在县城里还有什么。”

“没有。”

“那你回去做什么。”

“我有一个合同。”我说,“我回去签个名。”

“签什么。”

“签巡护员。”

“签在哪个点。”

“你们这个点。”

那天下午我下山。我走的时候,他在坡上站着。

“你要几天。”

“五天。”

“五天我在这边等。”

“五天以后你来,会看见我。”

“我知道。”

五天以后我回去了。

我签的是护林点巡护合同。

合同一共四页,油印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地方写“巡护员”,工作人员让我签。

我看了一下那一条。

工资一栏是空的。

“这个,”我说,“没有工资?”

“护林的没有。”他说,“你有一份点卯的钱,别的就没有。”

“那我就签这个。”

我签了。

合同一式两份,我拿一份。

叠起来是四折,放在邮包最里头的口袋里。

我从邮电所出来,正好下了一阵小雨。

走到第六天,我见到他。

是在最后一条水沟前面。

那条沟比前面的都窄,可是深。两边的坡是直的,水从坡上下来,在沟里停着。

他站在沟那边。

穿着一双旧胶鞋,裤脚卷到膝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岩坎。”

“齐蔓。”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你走了六年。”他说,“六年都是这条路。”

“你今天怎么下来的。”

“我从前天开始走。”他说,“我把船用铁链子拴在木桩上,门上锁,锁上的钥匙我挂在里面的一道钉上。”

“你在这条沟边上等了多久。”

“一天半。”

“一天半?”

“我在这一带上走了一走。”他说,“这条沟有一处只有一尺深,我就是从那儿过来的,我把裤子脱了,放在岸上,走过来的。”

两个人隔着一条水沟站着。

我看着这个水沟。

这个水沟比雨季的河还窄。

“你这条河,”我说,“到旱季只剩这个了。”

“这个也是它。”他说,“一年里它有八个月是这个,有两个月是那条。人说河,只记得那两个月。”

他把竹竿伸过来。

我抓竹竿,他拉。

我过不去。我的脚下是一道陡坡,坡上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滑半尺。

“你等一等。”

他把我拉了过去。

拉过去以后我在他的怀里,只是站着。

整个雨季到旱季,这是这八天里面,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你身上一股味儿。”

“八天。”

“我知道八天。”他说,“八天这个味道不脏。这是汗从肉里出来,在路上被太阳晒干了的味道。你闻闻。”

他低下头,把鼻子放在我的脖子上。

“嗯。”

“嗯什么。”

“嗯,你在这儿。”

“我在这儿。”

我伸手到邮包里,把那一封信抽出来。

信是骚的,还是那一封,因为我走了六天,没有别的地方可送。

“这一封。”我说。

“那一封。”

“我看过很多遍了。”我说,“这是她这个月的,上个月的那一封,我在岛上给她念过两回。这一封我还没有念。”

“你带了一封信,走了八天。”

“带了。”

“你可以把它放在农场,让别人送。”

“我可以。”我说,“我没有。”

他接过信。他的手上有泥,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

“你给我。”他说。

“我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这是唯一一封你带着走八天的信。”他说,“你带着它,是因为它不能湿,因为它要交到人手上。现在你可以交给我了。”

“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封信。”

“那你就寄给我。”

他弯下腰,腿是旧的这个姿势:一脚踩在沟底,身体不弯,只把膝盖往下落。

“你把腿张开一点。”

“在石头上?”

“石头上,我托着你。”

他托着我的腰,把我托起来。

我的背抵着那棵横倒的树。

“我托着,你靠着。”

“我不动。”我说。

“不用你动。”

这个姿势在旱季的水沟里是能做的。他站在水里,水到膝盖,我坐在树干上,他把我的腿架在他的两肘上。

这一次我能看见他。

这一个雨季里我都没有好好地看他。

我看见他的头顶有白的,不是全部,是零零散散。我看见他的颈子上有一条筋,他用力的时候那条筋跳。我看见他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晒伤的痕。

“你老了。”我说。

“四十了。”

“你这一年长得快。”

“一年。”他说。

他往上来了几次。每一次来的时候,我的背在树干上磨一下。

树干是干的。

“这是这八天里唯一一个干的地方。”我说。

“是吧。”

“我在这个干的地方,跟你在水里。”

“你在干的地方,”他说,“我在水里。”

“这叫什么。”

“这什么也不叫。”他说,“这叫没有别的办法。”

到了的时候我不叫。

不是不想叫,是因为这里离寨子近。我听见远处有人声,有人在赶牛。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咬住了他的短袖衫。

他到了以后,把额头抵在树干上。

这样过了很久。

“齐蔓。”

“嗯。”

“你回不去县城了。”

“为什么。”

“你签了。”

“我签了。”

“签了以后,你就得在这儿待着。这儿没有人给你算工时。”

“我知道。”

“我一年有八个月在水上。”他说,“那八个月你在这山上,一个人。”

“我知道。”

“你现在还可以不签。”

“签了。”

他抬头。

“我一年八个月在水上。”他说,“你在山上。”

“我知道。”

“那你还签。”

“我签了,是因为我这个人做了七年的事,是往没有人的地方送纸。”我说,“这七年我一直以为,我送的是那个纸。今天我明白了,我送的是那个‘有人’。”

“有人。”

“有人。”我说,“有人在等。有人在写。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这七年里我数过信、数过水、数过这八天里的水沟,我一直在数一样东西:还有没有人。”

他不说话。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说。

“明白了。”

“那我留下。”

“你留下。”

那天晚上我们到了渡口。

月亮在河上。

水只有 1.38 了。整条河只剩下一段一段的水,其余全是白的石头,石头亮得像水。

“船呢。”我说。

“在下头。”他说,“我用铁链子拴在桩上了,在那边岸上,搁在木头上。”

“你为什么不把它推到浅水里。”

“推了它会撞。”他说,“石头多。”

我们在渡口屋里过的这一夜。

屋子里冷,他把干柴拿出到门口,烧了一炉火。

“我在这屋子里住过十二个旱季。”他说,“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我一件一件都认得。”

“你现在有新的了。”

“有你就有。”他说。

半夜的时候他起来,从门口出去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

“我看了一眼月亮。”他说。

“看月亮做什么。”

“我在水上,”他说,“月亮是圆的。在岸上,月亮是弯的。”

“你这句话说错了。”我说,“月亮一直是一个。”

“那我就会说错了。”他说,“我在这条河上说了十二年半的话,没有人跟我说我说错了。”

我笑。

“以后我天天说你错。”

“那你就在这儿。”

门外的水声小得听不见,只有石头。

(下接第6章)


第 6 章 / 共 6 章

第6章 同一个数

1.70。六年前的一场水,她记下来。后来我数过很多次了。

留下的那一年,是我这一辈子过得最快的一年。

那一年我住在渡口屋里。他在水上的时候,我把那一间屋子打扫了一遍:把屋顶上的灰扫下来,扫了三簸箕;把他十二年半没洗的那口锅刷了,刷下来的黑水倒进河里,河上是 1.72,水面上浮一层黑;把桩上的白漆又刷了一回。

那一年雨季,他每一个星期回来一回。

一回三天。三天下雨,雨不大。他在屋子里把身上的水脱下来,挂在门背后,我们两个人就着一盏灯吃饭。

他说的话比从前多了一点。他开始说他的父亲:说他父亲的鞋、说他父亲写字的时候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一下、说他父亲死的时候穿着的那件外套。

他说的最多的,还是水。

“1.68。”他说,“明天就能到 1.70。”

“你说明年呢。”

“明年,水到哪儿我不知道。”他说,“你要是问我哪一年好,我说不上来。”

那一年过完,第二年的雨季,他回来的次数少了。

一次是十天一回,然后半个月一回。

那一年雨季的最后一个月,他跟我说:“那边有一件活儿。”

“什么活。”

“上游那一段的河底要清。”他说,“要有人一直看着,两只船,十来个人。”

“几时回来。”

“两个星期。”他说,“活儿干完就回来。”

他走了二十天。

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脖子上有一道新的晒伤。

第三个雨季,他回来得更少。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条河上的人都看得见:他在船上的时候越来越长,在渡口屋里的时候越来越短。

“岩坎。”我说过一回。

“嗯。”

“你今年在这屋子里睡了多少夜。”

他没有马上答。

“一天也不想。”他说,“想了也没有用。”

那句话是他说过的老话。老话说的时候心里有事。

后来说得更明白:“我老了,河一大,我不稳。”

“你不稳,还是水不稳。”

“两个都不稳。”他说,“水不稳我看得出来,我还会把船开到边上,我不稳,我就看不出来了。”

旱季,他不来了。

旱季的生意越来越差:雨季能载人,旱季的山路修通了以后,人就走路了。有一年,他跟我说到航运的事,说这条河上的船以后要没人用了。

“以后呢。”我问。

“以后。”他说,“以后没有以后了。”

那一年旱季,他在下面镇上的船厂里找了个活:修船,钉船,给人看船。

一个月回一趟。

再后来两个月回一趟。

我数过:那一年,他在渡口屋里过了十一夜。

我在岛上,守林点,山上。

那一年我在岛瓦寨一个月去一回。骚一年比一年瘦,后来有两年她搬到下面去了,她的孙子来接的。

她走的时候把那竹筒里挂着的信都带上了。

那竹筒有十几封。

“这些,”她说,“我带走。我要人念。”

“你到下面,让孙子念。”

“孙子不认得。”她说,“他认得那个字,他念得出来,他念的不是那个东西。”

她已经全白了。

我在岛上最后的那几年,小普在那一片守林点,每两个星期上来一趟,送我一点吃的。

他是阿伯的儿子。

阿伯死在我留下的第二年。

那个雨季他没有下山,他死在那个竹屋里,背靠着柱子,胃痛,弓着身子走的。

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冷了两天。

我打扫那间屋的时候,在墙上找到了一个小木箱。木箱里有一本本子,是阿伯的守林记录,一天一页,写了二十年。

每一年到最后,他都会记一句同一句的:无火情。

二十年,一年一句,二十句。

我把它拿下来,带下山。

后来小普上来,他一直在。

他比我小十岁。他不问我以前的事。他不问那个开船的。

“那个开船的”这四个字,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是第三个人。这个人我们谁都不提。

雨季来了以后,我一年走七趟到八趟。

有一年,雨季刚开头,他来过一回。

那天我没有在屋里,我上山去看林子。回来的时候,门口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干净的河水,缸沿上擦过。

我端着这只缸子在门口站了。

我数了数日子。

那一天,是我到这岛上的第八年。

那只缸子我一直留着。我拿它舀水、洗手、种过一株花。

我等到那一年旱季。

旱季我下了山,一路走到镇上去找他。

镇子不大。

船厂在河边上,一排木架,三只船半截着身子搁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问一个人。

“姓岩的。”

“哪个姓岩的。”

“开船的。岩坎。”

“哦,岩坎。”他说,“他走了。”

“走了?”

“回去了。”他说,“他说他回家里去。前年就走了。”

“回了哪里。”

“不知道。”那人说,“我们这里的人也走,来了走了,走了不交代。”

我站在船厂的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回岛上以后,把那只搪瓷缸放回原来的地方。

放了三年。

那三年里我没有再下山去找他。

这三年里,我回到了一件事上:那封信。

骚的那封信。

那一封信我没送出去。我在岛上第二年的时候,那个信封已经在我的邮包最底下待了两年。我拿出来看,纸已经黄了,边角被我摸得发毛,信封口上贴过的地方开了一点。

我把它拆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三行字:

“奶奶。我在这里好。身体好。今年不能回。”

我把纸放在桌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拿笔在纸的背面写:他在这里好。身体好。今年不能回。

字是孩子的字。孩子已经长大了。

我又把纸折起来。

折了两年,我把它撕了。

撕成很碎的,碎到看不出字。

然后我把它扫起来,放到一只碗里,泡了水,把它捏成一团泥,从窗户扔出去。

过了几天我又在窗台外头的泥地上找到了那一团,晒干以后分成几块。我把它捡起来,晒了,又放在桌上。

我把撕了的纸又粘好了。

我把那张粘好的纸,重新装进一个信封里。信封是我自己折的,用一张报纸。我在信封上写:岛瓦寨,骚。

写完了放在邮包里。

那一趟我送上去,骚已经搬走了。

我把信封交给隔壁的老太太。

我说:“她回来你交给她。她要是回来了,你就说上面那个开船的要她念念。”

我把那一条说完了。老太太听不明白,点了点头。

后来那个信封跟着我,又回岛上。

它现在在墙上的一根钉子上,挂在一个竹筒里。

小普是第三年上来的。

不是他上来找我。是我下山到县城邮局去办一件事,在四十公里农场碰见他的。

“齐蔓。”

“小普。”

他手里拿着一只碗,一套新的裤子,人很干净。

“你还送信。”

“我送信。”

“那一年我爸死以后,”他说,“岛上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我上来守那个点。”他说,“守到现在。”

“你多大了。”

“三十三。”

我那年四十一。

我们在农场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

那碗面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第二年他上来守林点,我屋里有了两把凳子。

第三年,我们两个人在那个守林点结了婚。

那天没有办席。来了几个人,是林场的,一共七个人。吃了饭,喝了两瓶酒。

媒人是邮局的何站长。

何站长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坐在我屋里那一只凳子上,喝了两杯,笑着说:“这个事,我给你们写一个报告。报告我写了,一年半。”

我笑了。

我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一年半,何站长现在什么都懂了。

那天晚上,小普在院子里劈了柴。我在屋里铺床。

那一年我四十四。

后来我在那个岛上住到很老了。

有一天,一个城里来的人在岛上住了一夜。他在小普的屋门口抽烟,跟我说话。他说他是写东西的,问这个岛上还有没有从前的事。

我这里没有从前的事。我说。

他说:“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很多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送信的。”

“这条河上有一条线。”他说,“听说以前雨季走船。”

“走船。”

“听说那个开船的死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叫什么。”

“不记得了。”

他把烟扔了,用脚踩了一下。

他第二天就走了。

那一个晚上我在门口坐着。

月亮在河上。

那年旱季的水是 1.41,我看见了石头。

我抬头,月亮在上面。

这么多年了,月亮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什么奇怪的。

我没看它。

我不是在等月亮。

我是在看那个木桩。白漆那一拃以下的地方,有一样东西在等着,它叫水位,它每年从那儿过一回,不多,不少。

我等的不是水。

水会迟到,从来不会到不了。

我等的是水到了 1.70 的那个早上,会有人从上面下来,站在那根桩子边上,一只手扶着桩子,别一只手拿一把旧牙刷,把白漆缝里的泥挑出来。

那一晚上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

屋里小普把灯点上了。

我们两个人吃了一口饭。

我把碗放在桌上,把那一只搪瓷缸拿下来,放在我的手上。

缸子已经旧了。缸里的水早就干了。

我看着它,把它放在桌上。

放下的时候,它响了一下。

后来有人问我,你到底想起那个人,是想起一个什么。

我想到的都是数。

十七封、十六封、九封、十一封。

1.70、1.83、1.90、1.92、1.46、1.38。

十二年半。

一年八个月。

八天,五十几条水沟。

这些数,比人的脸要清楚。

后来我数过很多次了。

有一次我在邮包底上,找到一支笔头。笔头干了。

我蘸了一点水,在邮包底上写了一个数。

1.70。

写完我把它擦掉,因为邮包是公家的。

守林点的合同,一年一签。

签合同的地方在镇上,一间屋子,两张桌子,一个管印章的人。第一年我去签,那个人翻着一个大本子找我的名字,找了半天。

“齐蔓。”

“是。”

“你这个点,没有工资。”

“我知道。”

“你这个点,一年签一次,你要年年下来。”

“我下来。”

第二年我下来的时候,那个人换了。新的那个人不认识我,问我是哪个点的。

“三棵树上头那个。”

“那个点有人?”

“有人。”

“有几个。”

“一个。”

“一个人守一个点。”他说,“你为什么不并到下面那个点去。”

“下面那个点有两个人。”

“那你调下去。”

“我不调。”

他把笔停了一下,看我。

“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我算了一算。

“十四年了。”我说。

他低下头,把一个章按在纸上。章是红的,中间一个五角星。

纸上是三个字:巡护员。

我签在那一栏。

我签的时候,笔头在纸上停了一下。那个“蔓”字最后一笔是往下拖的,拖得比平常长。

那一年我四十七。

那一年秋天,我一个人上山去走了一趟林子,走到三棵树。

那个守林点还是那个样子:竹子搭的屋,屋顶上压着石头,门前一片空场,空场边上的竹竿上晾着一件雨衣。

阿伯的那个木箱还在柱子上。锁是我后来重新买的一把,钥匙挂在我的腰上。

我进去坐了一会儿。

屋里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竹子、雨、还有锅底下的灰。

我在那个门口坐到了太阳偏西。

下来的时候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那条路会经过一处坡,坡上有一片空的,长着草。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片草,两个人躺下去,草够长。

我后来每年都从那儿过,每年看一回草长到哪儿。

草是越来越高的。有一年,草没过了我的膝盖。

那年冬天,我把那个数又写在了木桩上。

不是白漆,是用一块石头划上去的。

第二年的雨季,水从上面下来,把它泡掉了。

我后来又数了一次。

那一年水到了 1.70。

没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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