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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对表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对表

四号房有一面镜子。镜子是假的。

走廊尽头那间观察间,四号房,两米四乘三米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马桶,门上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了一块镜子,从地面到我举高手的位置,一整面。

前两年八个月我以为那就是镜子。我在里面梳理头发,把囚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自己瘦了没有。

两年九个月又十二天,一个夜班狱警隔着镜子跟我说话,我才知道那不是镜子。

“零九七。”

声音从左边的墙上下来,是从那个位置传出来的。我以为是隔壁。

“零九七,站起来。”

我站起来。

“到镜子前面。”

我走到镜子前面,看见我自己。

“我是B区值班室,姓周,今晚夜班。”那个声音说,“从今晚起,你每天零点整到这里来。”

我说好。

“不是我说好就好,是有规程。”他说,“零点整,我按铃一次。你听见铃,十秒内走到镜子前面,右手举牌,牌上写你报的时间。”

“我没有牌。”

“明天白天会有人送进来。一块白板,一支笔。”

“我报什么时间。”

“你报零点整。”

“那不问也知道。”

“问的不是你知道多少。”他说,“问的是你到这个位置上来没有。”

那声音说完就没了。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也没有一个字的音是往上走的,全是平的,像在读一张写在铁上的纸。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走近,把脸凑上去,鼻尖离玻璃两指。

我看见我的鼻尖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一左一右,差不多高。像有人也这么凑近过,凑得很近,有一次,或者很多次。

我抬起手,用袖子把那两个印子擦了。

第一夜。

我不知道铃会响成什么样子。

将近零点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数呼吸。三十七下是一分钟,这是我自己算的,两年九个月,我在里面学会了用它当钟。走廊里的脚声、门锁的响、广播的报时,都可以拿来校一校。

铃响了。

它不是广播的嗡嗡,也不是门铃那种清亮。它是从一个铁壳里弹出来的两声,一声高一声低,中间隔得很短,短得像被人掐断。

我从床沿上弹起来,走了六步到镜子前面。那六步走了也许三秒。

我举了左手。

“牌。”

“明天才送。”

“左手。”

“来不及换。”

“零点整。”他说,“B区值班室,机械钟读数,零点整。”

“零点整。”我说。

“相符。正常。”

本子翻页的声音。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签字。

“回床。”

我回到床上,坐了很久。我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隔着一面玻璃,有人给我报了一个时间,我举起手,说我也一样。这两年九个月,我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件事。

第二天牌送来了。是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白板,比我的脸宽,边上有一圈塑料的灰框,板面有点旧,上一个人的字迹擦得不干净,留着几道浅浅的灰。

附了一支笔,黑的,很细。

那一天我花了两个钟头想我该在牌上写什么。规程说写钟点。我写“零点整”。

写得不好看,我擦掉重写。写到第四遍,字才立起来。

第二夜。

铃响,我一走就到。举牌。

“零点整。”他说。

我把牌举高了一点。

“零九七。”

“到。”

“牌要放在胸口。不是举到头顶。”

我放下手,把牌抵在胸口。那个位置我感觉得到心跳,隔着牌子一下一下地顶。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第三夜他说:“走过去的时候不要跑。”

第四夜他说:“站的时候,脚并拢。”

第五夜他说:“灯开着的时候不要眯眼。”

第六夜什么也没说。

第七夜他说:“右手。”

我是左撇子。我在墙上的那块白板上写惯了这个字,一笔一笔都是我自己的手,用右手写出来不像话。

“右手。”他又说了一次。

我换了右手。牌上的字有点歪,笔画在板面上滑。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我在床上躺着,睁着眼,想他为什么第七夜才开始管这件事。

前六夜他都看见了。他每夜站在玻璃后面,我举着左手站在他面前,白色的牌,黑色的字,三十厘米见方的白板。他一句都没说。

他不是前六夜没注意到。他是在算我什么时候会问。

我没问。他等了七夜,等不到,就自己说了。

我在黑暗里把左手举起来,在半空中看了很久。

第九夜他说:“报完时间以后,原地站十秒。”

“十秒。”

“我来数。”他说,“你不用数。”

我站着。玻璃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数到十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出来:“正常。”

那十秒里,我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轻。我怕他听见。

后来我知道,声音孔只让他听得到我说话,听不到我呼吸。那十秒是纯粹的被看着,一秒钟也没有少。

到了第十二夜,我知道了他的规律。

他每天只说一句。多出来的东西不说,说完马上回到读数,速度不慢也不快,跟照着本子念一样。

可那句话每次都往同一个方向走。从“不要跑”到“脚并拢”,从“脚并拢”到“站十秒”,一天一寸,寸都不多余。

我每夜回到床上,把那一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块表,看它准不准。

第十三夜,他说:“玻璃前一步。”

我从床那边走过去,走到镜子前面,再往前一步。我的额头顶到玻璃。

“下。”

“下到哪。”

“你看得见你自己。”

我看见了。鼻尖对着鼻尖,两个印子对得正好。

“停。”

我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玻璃是凉的,我额头上那块皮肤一点一点变凉。

“现在报时间。”

“零点整。”

“零点整。”他说,“正常。”

“你刚才让我数我自己。”我说。

本子翻页声停了。

“规程里没有这一句。”他说。

“规程里也没有‘玻璃前一步’。”

那一夜他没有回答。笔尖落下去,写了很久,比我记得的“正常”两个字多。

写完了,他抬眼看我。我看见了——不是看见他的脸,是看见那两个印子不动了:玻璃那边的人也不再动了,鼻尖隔着很近的位置对着我。

我看见了我自己,也看见了他在看我的方式:从上面一点,从两个印子中间,往下看。

那一眼我记住了。

第十四夜。

“零点整。”

“零点整。”

“牌放下。手放在肚子上。”

我把牌夹在腋下,两只手放到肚子上,十指交叠。囚服很薄,我的手一放上去就摸到自己的皮。

“现在报时间。”

“零点整。”

“你的钟点到了没有。”

“到了。”

“哪里到的。”

我张了嘴,没有说话。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两道手交叠在肚子上,手背上一层很细的汗,白色的板挡在腋下,只露出一角。

“……我不知道。”

“想一想。”他说,“想一想,然后再回答。”

我站在玻璃前面,两只手压在肚子上。

他在那边等。他不催。他是一个非常能够等的人,他的工作就是等零点。

我的手往下挪了一点。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有点响。

“到了。”我说。

“哪里。”

“手放的地方。”

“那里是哪里。”

“肚子上。”

“肚子上没有钟。”

我把手再往下挪了两寸。

“这里。”

“那里也没有钟。”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到了。”

我没有回答。我抬眼看镜子。镜子里的我,脸已经红了,从脖子往上,红到耳朵根。

“零点整。”他说。

“零点整。”我说。

“正常。”

笔尖在纸上走。写完了,他没有说“回床”。

我也没有回。

第十五夜。

“零点整。”

“零点整。”

“解开扣子。”

囚服上衣五颗扣子,从下往上。我一夜解一颗,到他报“回床”的时候正好是第五颗。

第十六夜,他说:“手从下面进去。”

我把手从裤腰伸进去,伸到自己的皮肤上。

“报时间。”

“零点整。”

“你在摸什么。”

我手停在原地。“我在数。”

“数什么。”

“数……我什么时候会乱。”

本子那边,笔尖在纸上轻轻弹了一下,像一个人笑的时候不出声。

“你数得出来吗。”

“数得出来。”

“那就数到乱为止。”他说,“乱之前,别动得太快。”

——这是一句吩咐。我把它记在心里,一整夜。

第十七夜我照着做了。

手伸进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糊的。我自己都没察觉,一直到指尖碰到,才知道我已经湿了多久。

阴唇被两根手指分开的时候,那里滑得厉害,滑得手指没有着力点。我把骨盆往前送了一点,让背靠住镜子。

“零点整。”

“零点整。”我说,声音是哑的。

“你乱了没有。”

“还没有。”

“那报一下你的钟点。”

“零点整。”

“你报的是我给你的时间。”他说,“我要你自己数出来的那一个。”

我没有数。我一直在跟着他给的读数走,他一按铃我就举牌,我的钟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时间。

“数不出来。”

“那就从零开始。”

他的声音在声音孔里没有起伏。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把一件很下流的事说得很干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起,你数呼吸。一下,两下,数到一百。数完再报。”

我把手放在阴蒂上,开始数。

第一下很轻。第三下我就知道一百数不完。那地方慢慢地胀,胀到每一下碰都变成一小片空白。

“二十三。”我说,喉咙里声音劈了。

“继续。”

我把一只手撑在镜子上,镜面马上洇了一层白的雾。我的额头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阴唇下面那股热顺着腿根往下走,一直走到膝盖窝。

“四十一。”

“继续。”

“六十二。”

我的手指绕得越来越快,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小腿抖了一下。

“八十七。”

“九十九。”

“一百。”

“到了没有。”

“到了。”我说,“到了,到了。”

“报时间。”

“零点整。”

“零点整。”他说。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闭着,眼泪出来了一点,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整个身体都在往下面掉。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细,很长,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正常。”

他在那边写字。笔尖在纸上一道一道地走。

“刚才那不叫正常。”我说。

“本子上写的是正常。”

“本子不知道。”

“本子知道。”他说,“本子是我写的。”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膝盖还在抖。

镜子那边的两个印子也没有动。我抬起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正对着他的方向。他没有贴回来。

“回床。”

我回到床上,坐下。坐下的时候湿了一片,很凉。

我把牌子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那三个字。零点整。我举了十七夜。整整齐齐,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值夜的人每夜都看得见这三个字。所以在他的本子上,这十七夜,一夜也没有发生过。

第十八夜,我走到玻璃前,举牌,报读数,正常。

“手。”他说。

我把手放进去。

“今天数到两百。”

我后来一直算着这个数字。

四十一天。每一夜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我在里面学会了用数数当钟,用钟当自己的手,用手当一个人的脸。

我在里面还剩下四十天。

我不知道到那一天,我该报哪一个时间。


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她开始报错时

第十九夜,铃提前了两分钟。

我还在床上。铃响的时候我刚数到四十一,按我的钟,离零点还有两分钟。

我走到玻璃前的时候,他已经报了:“零点整。”

我把牌举到胸口,牌上写着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两分钟。我在床上又坐了两分钟,才真的到零点。

走廊里那台母钟报点了吗?我听不见。值班室的门是隔音的,钟在里面,铃是一个小的,钉在墙里,每一夜由他手动按下。

钟是他按的,铃是他按的,时间也是他报的。我能拿到的,只有我自己。

那两分钟我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的铃提前了,那提前的两分钟里,母钟走到哪里了。

我看不见母钟。那台钟在值班室里面,在他身后,或者身边。我从来没有见过它。我只见过它的声音:两声,一声高一声低,短的,弹出来的。

一台我从来没见过的钟,决定了我的四十一天。

第二十夜,铃提前四分钟。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第二十一夜,七分钟。

这一夜我数到三十七的时候铃就响了。我起得太急,拖鞋掉了一只,赤着脚走过去,脚底是水泥,很凉。

“零点整。”

“零点整。”

“鞋穿上。”他说。

“我数不出来了。”我说。

“规程里没有你数不出来。”

我开始学着照他的铃来校准我的钟。

我站在门边没动。鞋穿上了,脚还是凉的。

“你现在报的是几点。”

“按我的数,差一刻。”

“按母钟,零点。”

“那我的不算错。”

“规程只认母钟。”

“我也不认你的规程。”

本子那边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不认。认不认,每个月的表我都会交上去。”

我想起那道白班交班的门,那道门里每天有人翻页,有人签名。

“我认。”

他早两分钟,我下次就早两分钟;他早七分钟,我下次就再往前挪。我的手是软的,我的钟也是软的。

第二十三夜,我的钟到我以为是零点的时候,已经是零点零三分。

我举牌。牌上写零点整。

“零点整。”

“不对。”他说。

我抬起头。

“母钟读数零点零三。”

“零点零三。”我说。

“异常。”

本子翻开,笔尖落下去。我站在玻璃前面,听着他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你写什么。”

“异常说明。”

“说什么。”

“在押人员零九七,零点零三分到指定位置,报时零点整,与母钟读数不符,差三分。”

“我没有晚到三分钟。”

“你举牌晚到三分钟。”

“我一直在数。我数的是你的铃。”

笔尖停了。

“铃是零点整响的。”他说。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骗我,他是在告诉我:他那边,铃响就是零点整,母钟就是零点整,本子上写的就是零点整。我这边的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他每一次按铃,都比他自己报出来的那个时间早。

“按规程,异常要问主诉。”他说,“说。”

我站在那面假镜子前面,两只手还举着牌,牌上三个字歪了一点点。

“我数错了。”我说。

那一夜他没有让我回床。

“补一次。”他说。

“什么。”

“规程补条:异常之后,补对一次。现在对。”

“现在不是零点。”

“我现在报的读数就是零点。”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那一声在玻璃那边闷闷地传过来。

“零点整。”

“零点整。”

“补对,正常。”

本子上有了一行异常。第二天白班的老何交班的时候看了本子,在下面又写了一行,签了名。

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只知道从那天起,走廊里的巡查多了一趟,凌晨一点半,脚步停在我门口,看那块观察窗,走了。

第二十五夜,铃提前了十一分钟。

我到了。我举牌。我报零点整。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第二十六夜,他多问了一句。

“你数到几了。”

“五十七。”

“数到几会乱。”

“我不知道。”

“上次你说数得出来。”

“上次是上次。”

“那一夜你说到一百。”他说,“一百到了没有。”

那十一分钟里我做了一件事:手放在肚子上,从铃响的一刻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第八分钟,是五百九十六。

他按铃的时候我早就在玻璃前了。等他的读数,他报了我才报。

“零点整。”他说完停了一下,“你早就在了。”

“我在。”

我脸热起来。玻璃那边的人也静了。

“到了。”

“现在数一遍。”

“牌子放下。”他说,“扣子。”

我解开扣子把手放进去,靠着镜子站好。

“数。从一开始。数错了重来。”

“一。”

“二。”

“停。”他说,“数得太快了。你在糊弄。”

“三。”我放慢。手指贴着阴唇外面走了一圈。那里又是湿的,湿得比上一夜快。

“十二。”

我发现我在把数念出来,像在交作业。念到二十九的时候,我把食指按在阴蒂上,那里一下一下地跳。

“四十。”我的声音开始抖。

“四十一。”

“四十二。”

“报时间。”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零点整。”

“你数的不是我给你报的时间。”

“我数不出来。”

“你数得出来。”他说,“你把自己的数报出来,就是你的时间。现在报。”

我闭了一下眼睛。

“零点四十二。”

“不对。”

“零点……零点四十一。”

“不对。”

我把眼睁开。玻璃那边静得厉害。

“你自己报的是哪一种。”

“我不懂。”

“你报的是你数到哪里,还是你到了哪里。”

我明白了。他要在我的牌上看见一个数字,而不是一句“零点整”。这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要给出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数字。

“报。”他说,“到了就报。”

“到了——零点四十——不,我不……我现在,”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变了,句子被切碎,“我现在到了。零点四十三。到了。”

“重报。”

“零点四十三。”

“再说一遍。”

“零、点、四、三。”

玻璃那边安静了很久。我看见两块雾气的位置,慢慢淡下去。

我还在抖。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已经报了一个不是他的时间。这是我自己数出来的,也是我自己说的。

他不是让我报时钟。他是让我在我的身体里找一根指针。

玻璃那边安静了很久。我看见两块雾气的位置,慢慢淡下去。

我还在抖。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已经报了一个不是他的时间。这是我自己数出来的,也是我自己说的。

他不是让我报时钟。他是让我在我的身体里找一根指针。

“写。”

我伸手拿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全湿了。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握住笔。

我拿起笔,把牌子从腋下抽出来,把上面那三个字擦掉,写上零点四十三。

字写得很难看,抖得厉害,第二遍重写才勉强立起来。

写完我把牌举到胸口。镜子里的我脸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两只手都在抖。

“零点四十三。”他念了一遍,“申报时间不符母钟读数,差四十三分。”

笔尖在纸上走。

“异常。”

异常说明他写了很长时间。

他写的时候我一直举着牌。牌有点重,两只手都是汗,白板滑。

“念给你听。”他忽然说。

“什么。”

“异常说明。”

“好。”

“在押人员零九七,于零点整按铃后进入指定位置,对表过程中自行申报时间零点四十三分,与母钟读数不符。经主诉询问,在押人员陈述其自行计数至四十三次时发生身体反应,反应期间未能维持计数。”

他停了一下。

“这段是规程教我这么写的。”

“规程没教。”

“规程第十二条:异常须如实记录,不得概括。”

“那也不是你想写的。”

“规程给了我写这个词的权利。”他说,“它没给我替换的词。”

我的脸上一直烧着。这一句里,我今晚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被写成了一个副词:发生。

没有一个字是脏的。这就是最脏的地方。

“你把我的叫,写成‘发生’。”我说。

“规程里没有叫这个词。”

“你写过叫吗。”

“没有。”

“那你用哪个词。”

他停了一会儿。“我不用词。”他说,“我只空着。”

那时我还听不懂这句话。要再过几夜,我才知道一个人写记录,也可以什么都不写。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年来我一直以为那面玻璃是我们之间的全部。其实不是。我们之间还有一样东西,比玻璃更硬:这本子。

他每多写一个字,本子上那个“正常”就错开一点。错得多了,就有人来看。所以我们之间能换的东西非常少,一夜只够换一句话。

而这一夜,他换了整段。

“这一页明天老何会看。”我说。

“会。”

“看到这一段,他会加一行。”

“会。”

“那你为什么写。”

笔尖停了。玻璃那边的印子一直没动。

“我签了字。”他说。

这一夜以后,我学会了数得慢一点,把最后那一下留到他要的时间。

第二十七夜,他什么也没说,报完读数就写正常。我在玻璃前多站了十秒才回床,他没有开口。

第二十八夜,他说:“明晚不用数到一百。”

“那数到多少。”

“数到你叫出来。”

在这之前的那一夜,我做过一件事:手放在裤腰里,站在玻璃前等他按铃。玻璃那边一直有笔尖走纸的声音,很轻。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声音。他一边写字,一边等我把手伸进去。

他没有抬头。我确定他没有抬头,因为那两个印子一直停在原来的位置。

在这之前的那一夜,我做过一件事:手放在裤腰里,站在玻璃前等他按铃。玻璃那边一直有笔尖走纸的声音,很轻。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声音。他一边写字,一边等我把手伸进去。

他没有抬头。我确定他没有抬头,因为那两个印子一直停在原来的位置。

我站在镜子前面,把这句话想了很久。他把“你自己决定”说成了“数到你叫出来”。这是他能给的最接近自由的一句话,也是他能给的最不自由的一句。

“叫出来,”我说,“本子上写什么。”

“写异常。”

“为什么要写异常。”

“因为你叫了。”他说,“我要签一个字。你想让我签吗。”

第二十九夜,我在玻璃前面叫了出来。

比一百下早,比他会按铃的时间晚。我叫出来的时候,手还压在那里,玻璃上是我的呼吸,一层一层地雾。

他写了“异常”。写完他合上本子,把手停在封面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零点整。”他说。

“零点整。”

“正常。”

我回床,躺下,看着天花板。

“零九七。”

“到。”

“明晚,不用举牌。”他说,“你也来。”

“不举牌就对不上表。”

“对不上就对不上。空一行就是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想到他要空一行,心跳得快。我不知道我在高兴什么。空一行是一个错,我这两年九个月犯过的错,加起来都没有这一行字大。

异常那一行在他的本子上;第二行的“正常”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同一夜,两行字,一真一假。

他写的都是真的:本子上写的是发生过什么;本子上没写的是他看见以后,做了什么。

我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的心跳还没下去。我在数它。数到三十七,一分钟。数到一百,一百下,我还能不能。

我数了。

这一夜,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钟过了零点。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他藏了一次记录

第三十夜,我没有举牌。

铃响,我走到玻璃前面,站着。牌放在桌上,没有带过来。

玻璃那边也没有声音。他按了一次铃,就没有下文。

我等着。玻璃前的空气慢慢地凉,我脚底的汗凉下去,凉成一片。

等到我开始觉得困,他说话了:“今天这一格空着。”

“为什么不写异常。”

“写了异常,就有人来看。上面的人来看,不看我,看的是你的牌。”

我听懂了。他写了那么多异常,写到最后,档案里我成了一个反复申报时间错误的人。再写,又多一个“反复”的理由。

“那怎么办。”

“空着。”

“空着更麻烦。”

“空着,就是没有发生。”

那一夜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靠不写字,把一件事变没。

他写字的力气我见了二十九夜,那一夜,我看见他不写字的力气。

“那我站在这儿做什么。”

“你站着。”

我站着。玻璃那边是本子,笔,钟,和他。我什么也看不见。

“零点整。”我说。我自己报的,不是等他的读数。

那边静了一下,才答:“零点整。”

“这一句也不写。”

“不写。”

“那也是零点整。”

“那也是。”

我回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子里我脸上有东西,我不承认那是笑。

这一夜我床上睡不着。我一直在想那一块空白:一格,两厘米见方,一个日期后面什么都没有,签字那一栏也是空的。

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处没有主人的地方。

第三十一夜,我带了牌。

我没有写零点整。牌上画了一道很长很细的线,从左上角一直到右下角。

我举起来的时候,自己看了半天。那是我从小修表的时候画的:一条游丝,盘在摆轮里,一圈一圈。

“这是什么。”

“我报的时间。”

“你的钟点呢。”

“我的钟里只有这一根。”

本子那边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干过什么。”

“修表。”

“学过几年。”

“从我十岁起,到我进来前一年。”

“那你修过哪一种。”

“机芯。”我说,“最多的是机械的。苏联的,德国的,还有国产的老钟。我能听出来它走得快还是慢,一个月差几秒我都听得出来。”

“那你怎么没听出来我按铃早了。”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问完就不说话了。

我站在玻璃前面,觉得胸口被人摁住。

“我听见了。”我说,“第一夜我就听见了。我以为是我数错了。”

“第二夜呢。”

“我以为我在做梦。”

“第二十二夜呢。”

“第二十二夜……我以为你要的本来就是错的那个。”

本子那边,笔尖落下去,停在那里,没有走纸。

“你听见了。”他说。

“我听见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玻璃那边两个印子一动也不动。

“我不会修钟。”他说,“母钟我只会上弦,会拨。走得快还是慢,我听不出来。”

“你按铃是照着钟按的。”

“照着钟按的。”

“那它慢了。”

“……不是它慢了。”声音从那个巴掌大的百叶里出来,“是我提前。”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笔盖上,把本子合上,声音很小。

“零九七。”

“到。”

“今天这一格也空着。”

“不要再空了。”

“为什么。”

“两块空白比一块还显眼。”我说,“你干这一行二十多年,这个不用我教你。”

他笑了一声。很短,几乎不算笑,但我听见了。

那一夜之后,他换了个法子。

他不再提前按铃。他开始报完读数就多留我一会儿,本子上写日常,写“在押人员按要求到位”。

日常是没人看的。日常多两行,谁都不会回头翻。

于是我们的时间就挪到了日常后面。

第三十二夜。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笔在纸上写。写完他没有说回床。

“过来。”

“不用解扣子。”他说,“今天在衣服外面。”

我走到玻璃前,把手伸进裤腰。

“抬手。左手,掌心朝我。”

我把左手抬起来,掌心对着镜子。镜子里那只手又细又干,指腹上有一层旧茧,是拿镊子和表起子留下的。

“那只手修过多少只钟。”

“数不清。”

“修得最好的那一只。”

“我父亲的一只怀表。走了一辈子。”

“现在还走吗。”

“它在我箱子里,停三年了。”

玻璃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出来以后。”他说,“第一件事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全站在这儿想。”我说,“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件事是真的:钟和本子。你两件都管着。”

“我管的是门。”

“门只是放在那儿。你没开过。”

“我没开过,是因为我一开,你就出不去。开门的记录写在我的名字底下。”

“给它上弦。”

那句话说完,我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的屋子里,说一件出去以后的事。

“上弦以后,看它差几秒。”

“差几秒怎么办。”

“拨快了就停半圈,等它自己赶上。”

“那要等多久。”

“我看过的,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十九天。”我说,“那只表我调过。它走快,一天快四秒,我停了它十八天,第十九天把它拨正,之后它就准了。”

“为什么是十九天。”

“因为它只会快,不会慢。”

“只会快,不会慢。”他说,“那好。”

那一夜,本子上他写了很长一段。我在玻璃前面听着笔尖的声音,听了很久。

“写什么。”

“日常。”

“日常有这么长。”

“今天这一格我写了二十个字。”

“什么二十个字。”

他把本子端起来,念给我听。

“在押人员零九七因故延误,零点整未能到位。已作口头提醒,后续依规执行。”

我笑出来了。第一次。

“十七夜以后,你的本子上有一段全是假的。”

“这一段是真的。”他说,“延迟是真的。”

“那你没写的是什么。”

“我没写的,”他把本子合上,“是你让我提前按了三十一轮铃。”

第三十三夜。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一边。

“今天我在钟上做了件事。”

“什么。”

“我把母钟拨慢了两分钟。”

“你疯了。”

“每天慢两分钟,没人看得出来,一个月才差一小时。”

“它会被人发现。”

“被发现了我就说它老。”他说,“它本来就老。”

那一夜我站在玻璃前面,忽然很想摸到那面玻璃。不是要摸到他,是要摸到那边那台老钟——那台我从来没见过、却判了我两年九个月的老钟,它被他拨慢了两分钟。

两分钟。我这一辈子听过最短的数,就是两分钟:四十一天,每一夜,我都算着它。

“你现在为什么拨慢它。”

“因为我不打算再提前了。”

“提前是你让它错的。”我说。

“提前是我错。”

“那钟本来是对的。”

“钟本来是对的。”他说,“所以我要慢一点,让它比我慢。”

我听明白了。他不是在替我调钟,他是在替他自己的手找一条路:他不能不变,也不能变得太快。

“你要慢多少。”

“一晚上两分钟。”

“那八夜就是十六分钟。”

“八夜以后,”他说,“我就跟你报一样的时间。”

我记得那一夜,玻璃前面我站了很久,脚底凉得发疼。

“到了那夜,”我说,“你写什么。”

“正常。”

“正常是真的吗。”

“那时候是真的。”

第三十四夜。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今晚的异常呢。”

“今天没有异常。”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那边停了一会儿。

“今天这一格我空着。”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一格,不写。”

“我早说过,两块空白比一块显眼。”

“这一块我不交。”他说,“这一格我撕下来,带回去。”

“那本子上就有个洞。”

“本子上本来就有洞。”

那天夜里我想了整晚。整本本子,一万多个格子,每一格都是一句话,每一天都有人签字,每天都有一个人是“正常”的。

他要在中间挖一个洞,只留给他自己。

我把手放在胸口,数心跳。数到三十七,一分钟。数到两百,我知道那一格洞里放的是什么。

放的是那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他没说过,所以他得把它从我这里撕下来,带走。

第三十五夜。

铃响的时候,他报的是“零点整”。表上写的是零点整。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把那一页翻开来对着玻璃,让我看那一道撕口。

很窄。指甲那么宽。

“这就是你说的洞。”

“这就是。”

“里面写了什么。”

“没有字。”他说,“只有日期。”

“一格里只写日期,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对。”他说,“什么都没发生。”

“可你刚刚跟我说,你要带一格回去。”

“带一格日期回去,就够了。”

我把手举起来。牌上那一道游丝还在。

“零点整。”

“零点整。”

“我记住了。”

这一夜我回床的时候,我想起第一夜。

第一夜我数了四十一,抬手报了零点整。那一夜我连自己的钟都没有。

现在我自己的钟是一道游丝: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很长,很细,一直绕着摆轮转。

四十一天,我只剩六夜。

六夜以后,无论那本子上写的是什么,我都得走出去。

“你带回去。”我说,“那一格。你就当是我给的。”

“上弦以后,你第一件做的事,是看着它走还是听它走。”

“听。看着没用。”

“那就当我没问。”

我照做。衣服没解,手从腰侧绕进去,指尖凉,皮肤比手凉得更快。

那里已经湿了,湿得我自己的手一进去就滑。阴唇被两根手指分成两边,中间那道缝热得发烫,隔着裤子也能看出来。

“安静。”他说,“今天不数。”

“那做什么。”

“做。”

“我不要你给的。”他说,“我要我自己抄下来的。”

“你自己抄,就变成一份记录了。”

“那就抄一份。”

我站在玻璃前面,手还留在衣服里。那地方已经不只是烫了,一阵一阵往上顶,顶到小腹,顶到我说话时声音发飘。

“本子上写什么。”

“写日常。”

“日常也有名字。”

我开始动的时候,是在衣服外面动的。这跟之前那些夜都不同:之前我是在镜子前面给自己看;今夜我是让玻璃那边的人看我把自己弄到哪一步。

我的手停在阴蒂上,压着,不动。

“动。”

“你先说一句话。”

玻璃那边静了一下。

“说。”

“你说一句不是读数的。”

“零点整。”

“那是读数。”

“……你叫零九七。”他说,“我这辈子只叫过你一个人零九七。”

我把手按下去,开始动。

那股感觉来得很急。阴蒂在我指腹下面一下一下地跳,我隔着裤子都摸得到它硬起来的样子。我的膝盖往里合了一下,又张开。

“张开。”

我张开。镜子里,我两条腿之间那块地方已经湿出了一道深色。

“现在。”他说,“不是零点。现在是你自己的时间。”

我叫了一声,很短,像被门槛绊了一下。

“再一声。”

我第二声叫得更长。腿抖了一下,腰往前送,额头压到镜子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很舒服。

“第三声。”

“不。”

“为什么。”

“你写不起。”我说,“写不起的东西,我不会给你第三声。”

本子那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笔尖落下去,走了一行,停住。

“我写了一句。”

“写的什么。”

“待查。”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母钟停了

第三十六夜,铃没有响。

我从零点前二十分钟就站在镜子前面。牌在手上,写着零点整。

零点。没有铃。

我一个人在屋里站着,站到后来腿麻了。走廊上的感应灯灭了两次又亮,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次一次,很傻。

零点二十分,我把脸贴到玻璃上,找那两个印子。

印子在。一个不动。

“老周。”

我叫了一声。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姓。声音从声音孔出去,出去就没了。

“你的钟停了是不是。”

叫完我就后悔了。全监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条时间上醒着。

零点整是一道门。门关上的时候,在押人员须在原位,值班人员须在岗。这八个月里,门的这一面是我,那一面是他。今夜门按时关了,他这一面是空的。

我在心里给这件事找了三个理由。他去看钟。他去取工具。他去打电话报修。第三个理由我留到最后,因为第三个理由最像真的:他出事了。

我数到二百三十七,才听见玻璃那边有一点声音。不是铃。

玻璃那边没有回答。但我看见那个印子在动。

我在玻璃前面站着,忽然想起来:他每夜零点都会按一次铃。三十七夜,一次没落。今夜没有铃,说明他连手都到不了铃上。

“你的表呢。”我说,“你手里那只。”

他没有回答,或者回答了我听不见。

没有回答。

“上弦。”我说,“你手里那只表,你自己上弦。”

他开始写。写得很慢。写完了,笔放在桌上,木头碰木头。

他没有回答。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站在玻璃前面。我不举牌,也不说话。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天要亮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从零点到天亮,一共六个小时。我过了六个小时,没有一个人给我报过时间。

第二天早上,老何来交班。

那一夜里,我在玻璃前面站到三点。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三点的时候我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那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拿下去,比我的晚。

他开的门,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面玻璃。

“怎么了。”他说。

“钟停了。”

老何抬起头看那块镜子,看了很久。

“你们值班室的母钟。”

我没有回答。老何也不再问。他把我带出四号房,做例行的检查。他的手电在我眼睛前面晃了一下。

五天里我的零点整没有人来核。走廊上的灯照旧,四号房门照旧,我从床沿走到镜子前面,举牌,牌上是零点整。我自己对自己报了两遍。

第三十七夜我报的时候,声音是发抖的。

那一夜我走进四号房,先看的是镜子,然后才看时间。

“零点整。”

“零点整。”

声音不对。

“正常。”

笔在纸上写。写完了也没有多留我。

“回床。”

我站着没动。

“你听不出来吗。”我说。

我站在那面假镜子前面,第一次觉得它是冷的。不是玻璃冷,是那边冷下来了,一直冷到我这边的脚底。

我把手伸进衣服里,放在自己身上。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一时不知道把这六个小时放在哪儿。

阴蒂在指腹下又软又胀,湿得很快。我的手自己动起来,一动,整间屋子就只剩下这个声音。

玻璃那边忽然响了一下,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的。

“别。”

这两个字是从声音孔里出来的。不是读数,不是公文腔,是从一个人胸口挤出来的一句话。

我把手停在那里。

“那你就把那句话说完。”

他没有说完。

“老周。”我又叫了一声。

“你听着。”他的声音很哑,像说了很久的话以后的那种哑,“今天我把钟拨回去了。”

我没接话。他在那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这口气攒到明天。

“你别急。”我说。

“我不急。”他说,“我等了三十九夜,差一夜,我今天听说换人,我才急。”

“什么。”

“母钟。我一夜都听得见它在响。它不响,是因为我把摆锤卡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看见调令了。”

“调令上写什么。”

“写我调去二监区,下个月一号。”

“二监区。”

“二监区没有你这间屋子。”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冰的。

“你脸上有东西。”他说。

“没有。”

“有。你在哭。灯太亮,玻璃上看得清。”

“你也哭过吗。”

那边很久没出声。

“没有。”他说,“我只在纸上写过。写了一年,没一笔是真的。”

“灯亮的时候不要眯眼。”我说,“这是你的规矩。”

他笑了一声。很短,几乎不算笑。

“所以你卡了钟。”

“我卡了钟。钟不走了,就没有对表。没有对表,这一夜就不算见面。”

“你早知道这个法子了。”

“我早想过了。”他说,“我怕我用了,就再也停不下来。”

“那今晚为什么用。”

“因为今晚是最后一夜还来得及。”

那边静了一下。

“什么。”

我抬手把牌子举起来。牌上还是我十六号就写好、一直没擦的那个零点整。

“你念。”我说。

那边停了一下,念:“零点整。正常。”

“我不知道。那一夜我不在。”

……

“我听得出来。”我说,“我教过。我说过,看不出来的听的出来,听不出来的摸的出来。你们按铃的力道不一样。”

“他在哪。”

“……周建国调走了。”那个声音说,“上个月的事了,我怎么知道。我这几天替他。”

“那本子上写了吗。”

那边翻了一下本子,然后合上。

“哪一本。”

“五月那本。‘零点整,钟停,未能对表,故未见面’。签字。”

原来那句话,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写下的东西,把那一夜抹掉了,也把那一夜留下来了。

我回床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

我躺在床上,把这些夜一夜一夜过了一遍。三十七夜,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我只见过他的两个指尖压在玻璃上的位置。

我数着我们的时间,一直数到天亮。

第三十九夜,我说了一句话。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我想问一件事。”我说。

“你问。”

“那一夜,你写了吗。”

三个月以后,我出监。

出去那天早晨,天很蓝,没有一点风,院子里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我父亲那只怀表在我口袋里,停了三年,还停着。

我从大门出去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一个登记本。值班的人在上面写了一行,让我签,签完过了那道门。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把那只表从口袋里摸出来,上了两圈弦。

秒针抖了一下,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走了一分钟。

我抬头看着那面玻璃。

我等了很久,等他说下一句。他没有说。

“你还有话吗。”

“有一句。”他说,“我说完,这一夜就真的不算见面了。因为本子上什么都没有。”

“说。”

“那你写的是什么。”

“我写的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撒谎。”

“撒谎是有后果的。”我说。

“知道。”

“钟停了,明天验钟的人一来,摆锤一卡就被看见。”

“我没松。”

“那你就还把这一夜留着。”

“我把这一夜也留着。”他说,“留着,明天验钟的来,我在旁边看他拆。他拆开就知道摆锤底下卡着东西。”

“你打算怎么说。”

“说是我自己卡错了。”

我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身上。那地方还湿着,热也还在。我动了一下,指尖压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玻璃那边靠了靠。

“你不许说我在做什么。”我说。

“我不说。”

“你也不许看。”

“我闭眼。”他说,“我闭着。”

我看着他说的那个地方,那两个印子一点都没有动。他真的闭着眼。

我就在他闭着眼的玻璃前面,把手伸下去,一下一下把自己弄到发抖。

“数。不数,我不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我从玻璃前退开半步,抬起牌子,举到胸口,牌面朝外。牌上一个字都没有。

“今天这一格。”我说。

“今天这一格我写。”

我听见笔尖落下去。木头和木头碰了一下,然后又碰了一下。

“念给我听。”

“第三十九夜里。零点整。钟停。未能对表。故未见面。签字。”

“还少一个字。”

那边静了两秒。我听见笔又落下去,很轻,只在纸上拖了一下。

“补上了。”

“补的哪个字。”

“姓。”

我把手按在玻璃上,按到发麻。拇指那一点压在两个印子最下面的位置——那是他手掌下方的地方。

“这是真话吗。”我说。

“这是真话。”他说,“我这一辈子,只在这一句上没撒谎。”

我把这四句话逐字过了一遍。

零点整。钟停。未能对表。故未见面。

四个不字。四个不字里,我们今夜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说完了,说得一点没错。

不能对表,因为钟停了。没对表,所以未见面。两个因果接得一丝不差。

这是他写的字里第一次有假的。

以前他写的那些,写我数错、写异常、写发生,那些字都是真的。越真越难看。他把我写成了一个会数错的人,写成了一个在对表时发生身体反应的人。每一句都真。

今夜他写了一句假的,为了让我不存在于那一行字里。

以前他把我写进去,是一种保存。今夜他把我抹掉,也是一种保存。

我又数了一遍,丰一个一个对。

他补的那个字不在这些字里。他把它写在最后。三个字:一个姓,一个名,一个指印。

以前他签字是为了让那一行字算数。今夜他签字,是为了让那一行字是他写的。

这个区别很小。但对于一个当了一辈子值班人员的人来说,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一件事。

我的掌心下面开始发烫。不是因为那个字,是因为我把手按得太久,按到玻璃都热了。

我把它从台子上拿起来。

很重。比我想的重。

第4章 母钟停了

他不看正常,他只看本子。

我把手放在自己身上,一下也不敢。

不是怕他。是怕那个本子上以后会写一句不是他写的话。

判了十五天,也就判了十五夜。

因为那本子上写着我。

弄乱它,等于把我自己也弄乱。

他不在了以后,我发现一件事:没有人读我,我反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

以前我的每一个动作都要被他写一行。写成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现在没有了。我可以是任何形状。

可我不想是任何形状。

我想当那一个被他写过三十九行的人。

那个人已经写完了。但她还在。

我把本子放回台子上。放得很正。

像以前每一夜那么正。

然后我回到那块玻璃前面,站了很久。

今夜不需要举牌了。今夜没有人在线的那一头等着念时间。

我还是把右手举起来。举十秒。

因为十秒这个数字不是他规定的。是我自己记住的。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是十秒。

我也没问。

我只知道十秒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清楚。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四十一天后

我出门以后,很久没有回头。

门口的路很空。一条没有人走的路,一直通到一个没有名字的车站。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

车站没有站牌。站牌还在,字没了。

一辆车也没有过。我坐着,也不是在等车。

我只是不想马上走到有人的地方去。

在里面最后一天,我把它倒出来数了一遍:一件旧外套,一双鞋,一个装过饼干的铁盒。

铁盒里是我爸的表。三年里我一次也没打开过。

今天我打开了。

车站没有站牌。或者说站牌还在,字没了。

里面最后一天下午,我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一遍:一件旧外套、一双鞋、一个装过饼干的铁盒。

今天我打开了。它在里面走。不知道它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它几点。

它一直快,一直往前。就像它不知道已经没人带它了。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纸袋,一只怀表。

怀表在我手里。它在走。

上午我把它上了两圈弦,它走起来以后一直没停。

它还是快。我对着车站时钟对了一遍,一个下午快了五分钟。

比三年前快得更多。三年前它一天快一分。

不急。本来就是这样。

它会一直快下去,越走越急。

我知道它为什么。游丝短了一点点。

短了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让它先走远,再把它拉回来。

拉回来以后它还是急的。但它已经对准了一次。

这句话我在里面说过一次,对着一面玻璃。

那个人听完就拉开了抽屉。

我没有回家。家在我进去的那年就没了,房子还给了别人,我爸在那年冬天走了。

我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只有一扇窗,窗不对着太阳,对着一扬得很高的墙。

第一夜我没睡着。不是因为安静。是因为太安静了。

我把窗扇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一盏路灯,照进来一块长方形的光,落在墙上。

我就看着那块光。光里什么也没有。

我想起玻璃。

一面只能从一个方向看过去的玻璃。我在里面看见的是我自己的影子,他在外面看见的是我的脸。

我们从来没有同时看见同一个东西。

这也是对表。两个人报同一个时间,他报的是他的,我报的是我的。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铟表店。

店在巷子里,门只有一扇,玻璃上的字掉了一半。

老板年纪很大,快不做了。他把表拿过去,开背,放到放大镜下面。

“游丝短了。”他说。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一眼。

“你会修。”

“修过。”我说,“从十岁开始,修了十一年。”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镜子推到我面前,往旁边站了。

我把镐子提起来,又放下。

手不抖,但手很冷。修表的手冷是好事,不出汗。

我对着镜子坐下。

小铳子跟钉子一样小。我把游丝处开直到能看见那一圈轮子,然后把镐子探进去。

我的手不抖。修表的手不抖,这一点我从十岁就知道。

游丝短了一点点。短了的游丝会把摆轮拉得更急。

拉游丝不能急。一急就断。断了就得换,换了就不是它。

所以我拉得很慢。一次拉一个头发丝的距离,然后测,然后再拉。

我没有去换它。我把它往外拉了一点,让它长回来一点。

这是一个很慢的动作。老头在旁边没有阻拦,也没有帮忙,只在我停下来挠手的时候递了一块布。

“你不换。”他说。

“不换。”

“为什么。”

“换了就准了。”我说,“准了就不是它了。”

他想了一会儿,把那一句听进去了。

“你这只表从哪来的。”他问。

“我爸的。”

“他修表?”

“他不修。他只带。”

“那你向谁学的。”

我停了一下。

“向很多人。”

老头点头,没有再问。他把镜子拿回去,自己对着看了一遍。

“比刚才快少了一点。”

“少了多少。”

“一个下午快四分五十秒。”

“不够。”

“你想要多少。”

“一秒都不能快。”我说,“它不能比世界快。它要是比世界快,就会一直快下去,一直拉着我往前走。我不能被它拉着走。”

老头把镜子放下。他没说小姑娘你说得对,也没说你说得错。

“以后每天都要拉一次。”他说,“它会慢慢长。长回来就省事了。”

“们会不会长得太长。”

“不会。短过的世界不报复。它只记得该怎么走。”

我把表盖盖上。听见那一声轻轻的合盖声。

我把表举到耳朵边。

它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迷了也听不出来。

但我听得出来。我从十岁开始就听得出来。

老头没收钱。我把钱压在台面上,他又把钱推回来。

“你下次还来。”

我把镜子推回去。他把它摆正。

那一下很像我把牌子摆正。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线的另一头等着读。

我在那个区里过了四十天。

白天在一个写字的地方做事,把一一个名字输进去,一天八百个。

晚上回宿舍,吃饭,睡觉。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问我现在几点。

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等着听我的回答。

那就是退休了。

第四十天晚上,我又在零点整醒了。

这一次我没有举手。我只是醒着,听自己的表走了一分钟。

然后就不困了。

第四十一天。

我在街口听见两个护路员说话。他们在说一个小区的事。

“那边上个礼拜换人了。”

“换的谁。”

“不认识。年轻。吐字很慢。”

“他带表吗。”

“带。一只旧的。不过他对的是墙上那台。——那台修好了。走得很准。”

我想过要不要去那条路上走一趟。

去了也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一扇门,一个小台阶,一面没有字的墙。

而且去了,就等于告诉自己一件事:我还在等。

我不等了。

街边一个人在收摊,抹布拖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想:新的那个人,也会把本子摆在台子上,也会把笔拿在手里。

他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没有接下去的句子。然后他会开一个新本子。

新本子第一页上只有日期,和一个地方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个人不是我。

我没有回头。我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

那台修好了。

他不在那里了。他不在那个房子里。他不在那张台子后面。他不在那只铃的另一头。

他把钟修了。他修了一台不走的钟,然后让它走得很准,然后交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不是为了对表。

他是为了不对表。

那一夜我没有回去。我坐在一座被拆到一半的旧楼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十一点五十九。

我在一座被拆到一半的旧楼的台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十一点五十九。

周围很安静。没有铃。

我把怀表拿出来。一个下午下来它又快了一点。我对着街角的电子钟拉了一下游丝,把它拉回来一点。

两个针合了一下。

十二点。

我把表贴在耳朵边上,开始数。

我数得很慢。跟他数的时候一样慢。

他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只是把手挂在玻璃前面数。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手会抖。

他把那个抖当成记号。我把那个抖当成回答。

一。二。三。

不数到百。我只数到三十七。

我从来没有进过那间屋子。

我只知道它在玻璃的另一头,有一张台子,台子上有一本本子,一只铃。

我不知道那只铃长什么样子。我只听见过它想。

一个人在里面听见铃声,不会去想铃长什么样子。

但我现在想了。它应该是铜的,半圆形,表面被按得很亮。

那一份亮,是他的手按出来的。按了很多年。

第三十七下的时候,我把右手举起来,举到当年的高度。

没有玻璃。没有铃。没有人对表。

“零点整。”我说。

我的声音没有回声。这条街不答我。

我把手放下来。

我等了一会儿。等的时候手还举着。

十秒。一分钟。

不会有人回话了。这一次不会有人回话了。

这是三十七夜以来,我第一次在零点之后,一个人把手放在那里。

不过这一次我不是放在玻璃上。这一次没有玻璃。

我把手放在表盖上。表盖很冷。比玻璃还冷一点。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钟表店。

老头在后面小声收拾工具。他看见我,没有问我为什么又来。

“对上了。”他说。

“对上了。”

“你自己对的。”

“自己对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很大的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以后不用来了。”

他把一张小纸片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写了一个时间。

“下周三下午。”他说,“那个时间我在。”

我把纸片对折了一次,放进口袋里。

我没有说谢谢。

以前在里面,谢谢是一个不能随便说的词。说了就是拿了人家的东西。

在外面也一样。说了就是欠了一件事。

我不想欠他。他也不想收。

我没有告诉他我会来。

我走出去的时候把那张纸片又摸了一次。

它还在。

在里面三年,我没有拿到过任何一张写着时间的纸。

每一份纸都是别人写的,签的也是别人的名字。

这一张没有签字。

这一张只有一个下午。

我带着表走出去的时候天刚亮。

表在我的口袋里走着,一下一下的。还是快一点,还是每天都要拉一下。

它不会变得很准。它只会一次比一次准一点。

我走到街口,站住了。

回头看一眼那条街,看不见那面墙。也看不见那只铃。

那条街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只在里面听见过它的名字。

听见和看见不是一回事。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前面是一条很宽的路,没有人。路上有光。

我把它吐出来了。

整点整。我对着广场那面大钟又拉了一下游丝,让它先走远一点。

拉回来以后它还是急的。

但它已经对准了一次。

我站在路上想了一件事:扭过去的那些时间,没有一秒是白扭的。

每一秒都是他停在那里的一秒。

我把表带上了手腕。表盘朝着手心的那一面。

这不是结果。这是一个习惯。

我扭过很多次。一天一次,一天两次。

扭得越多,它越不快。

可是每一次扭完,它都要重新走一遍,从零开始走。

它不记得上一次是在哪里被拉回来的。

所以每一次只能算一次。

与其说是修好它,不如说是每天跟它一起过一遍。

这个习惯是他留下的。带着走吧。

路很长。我走得不快。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下车铃。

一个人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按了一下车铃。

我很久没有听见这种声音了。

我很想说一句什么。

我把表带在手腕上,然后往前走。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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