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房有一面镜子。镜子是假的。
走廊尽头那间观察间,四号房,两米四乘三米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马桶,门上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了一块镜子,从地面到我举高手的位置,一整面。
前两年八个月我以为那就是镜子。我在里面梳理头发,把囚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自己瘦了没有。
两年九个月又十二天,一个夜班狱警隔着镜子跟我说话,我才知道那不是镜子。
“零九七。”
声音从左边的墙上下来,是从那个位置传出来的。我以为是隔壁。
“零九七,站起来。”
我站起来。
“到镜子前面。”
我走到镜子前面,看见我自己。
“我是B区值班室,姓周,今晚夜班。”那个声音说,“从今晚起,你每天零点整到这里来。”
我说好。
“不是我说好就好,是有规程。”他说,“零点整,我按铃一次。你听见铃,十秒内走到镜子前面,右手举牌,牌上写你报的时间。”
“我没有牌。”
“明天白天会有人送进来。一块白板,一支笔。”
“我报什么时间。”
“你报零点整。”
“那不问也知道。”
“问的不是你知道多少。”他说,“问的是你到这个位置上来没有。”
那声音说完就没了。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也没有一个字的音是往上走的,全是平的,像在读一张写在铁上的纸。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走近,把脸凑上去,鼻尖离玻璃两指。
我看见我的鼻尖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一左一右,差不多高。像有人也这么凑近过,凑得很近,有一次,或者很多次。
我抬起手,用袖子把那两个印子擦了。
第一夜。
我不知道铃会响成什么样子。
将近零点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数呼吸。三十七下是一分钟,这是我自己算的,两年九个月,我在里面学会了用它当钟。走廊里的脚声、门锁的响、广播的报时,都可以拿来校一校。
铃响了。
它不是广播的嗡嗡,也不是门铃那种清亮。它是从一个铁壳里弹出来的两声,一声高一声低,中间隔得很短,短得像被人掐断。
我从床沿上弹起来,走了六步到镜子前面。那六步走了也许三秒。
我举了左手。
“牌。”
“明天才送。”
“左手。”
“来不及换。”
“零点整。”他说,“B区值班室,机械钟读数,零点整。”
“零点整。”我说。
“相符。正常。”
本子翻页的声音。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签字。
“回床。”
我回到床上,坐了很久。我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隔着一面玻璃,有人给我报了一个时间,我举起手,说我也一样。这两年九个月,我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件事。
第二天牌送来了。是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白板,比我的脸宽,边上有一圈塑料的灰框,板面有点旧,上一个人的字迹擦得不干净,留着几道浅浅的灰。
附了一支笔,黑的,很细。
那一天我花了两个钟头想我该在牌上写什么。规程说写钟点。我写“零点整”。
写得不好看,我擦掉重写。写到第四遍,字才立起来。
第二夜。
铃响,我一走就到。举牌。
“零点整。”他说。
我把牌举高了一点。
“零九七。”
“到。”
“牌要放在胸口。不是举到头顶。”
我放下手,把牌抵在胸口。那个位置我感觉得到心跳,隔着牌子一下一下地顶。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第三夜他说:“走过去的时候不要跑。”
第四夜他说:“站的时候,脚并拢。”
第五夜他说:“灯开着的时候不要眯眼。”
第六夜什么也没说。
第七夜他说:“右手。”
我是左撇子。我在墙上的那块白板上写惯了这个字,一笔一笔都是我自己的手,用右手写出来不像话。
“右手。”他又说了一次。
我换了右手。牌上的字有点歪,笔画在板面上滑。
“零点整。”
“零点整。”
“正常。”
我在床上躺着,睁着眼,想他为什么第七夜才开始管这件事。
前六夜他都看见了。他每夜站在玻璃后面,我举着左手站在他面前,白色的牌,黑色的字,三十厘米见方的白板。他一句都没说。
他不是前六夜没注意到。他是在算我什么时候会问。
我没问。他等了七夜,等不到,就自己说了。
我在黑暗里把左手举起来,在半空中看了很久。
第九夜他说:“报完时间以后,原地站十秒。”
“十秒。”
“我来数。”他说,“你不用数。”
我站着。玻璃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数到十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出来:“正常。”
那十秒里,我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轻。我怕他听见。
后来我知道,声音孔只让他听得到我说话,听不到我呼吸。那十秒是纯粹的被看着,一秒钟也没有少。
到了第十二夜,我知道了他的规律。
他每天只说一句。多出来的东西不说,说完马上回到读数,速度不慢也不快,跟照着本子念一样。
可那句话每次都往同一个方向走。从“不要跑”到“脚并拢”,从“脚并拢”到“站十秒”,一天一寸,寸都不多余。
我每夜回到床上,把那一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块表,看它准不准。
第十三夜,他说:“玻璃前一步。”
我从床那边走过去,走到镜子前面,再往前一步。我的额头顶到玻璃。
“下。”
“下到哪。”
“你看得见你自己。”
我看见了。鼻尖对着鼻尖,两个印子对得正好。
“停。”
我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玻璃是凉的,我额头上那块皮肤一点一点变凉。
“现在报时间。”
“零点整。”
“零点整。”他说,“正常。”
“你刚才让我数我自己。”我说。
本子翻页声停了。
“规程里没有这一句。”他说。
“规程里也没有‘玻璃前一步’。”
那一夜他没有回答。笔尖落下去,写了很久,比我记得的“正常”两个字多。
写完了,他抬眼看我。我看见了——不是看见他的脸,是看见那两个印子不动了:玻璃那边的人也不再动了,鼻尖隔着很近的位置对着我。
我看见了我自己,也看见了他在看我的方式:从上面一点,从两个印子中间,往下看。
那一眼我记住了。
第十四夜。
“零点整。”
“零点整。”
“牌放下。手放在肚子上。”
我把牌夹在腋下,两只手放到肚子上,十指交叠。囚服很薄,我的手一放上去就摸到自己的皮。
“现在报时间。”
“零点整。”
“你的钟点到了没有。”
“到了。”
“哪里到的。”
我张了嘴,没有说话。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两道手交叠在肚子上,手背上一层很细的汗,白色的板挡在腋下,只露出一角。
“……我不知道。”
“想一想。”他说,“想一想,然后再回答。”
我站在玻璃前面,两只手压在肚子上。
他在那边等。他不催。他是一个非常能够等的人,他的工作就是等零点。
我的手往下挪了一点。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有点响。
“到了。”我说。
“哪里。”
“手放的地方。”
“那里是哪里。”
“肚子上。”
“肚子上没有钟。”
我把手再往下挪了两寸。
“这里。”
“那里也没有钟。”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到了。”
我没有回答。我抬眼看镜子。镜子里的我,脸已经红了,从脖子往上,红到耳朵根。
“零点整。”他说。
“零点整。”我说。
“正常。”
笔尖在纸上走。写完了,他没有说“回床”。
我也没有回。
第十五夜。
“零点整。”
“零点整。”
“解开扣子。”
囚服上衣五颗扣子,从下往上。我一夜解一颗,到他报“回床”的时候正好是第五颗。
第十六夜,他说:“手从下面进去。”
我把手从裤腰伸进去,伸到自己的皮肤上。
“报时间。”
“零点整。”
“你在摸什么。”
我手停在原地。“我在数。”
“数什么。”
“数……我什么时候会乱。”
本子那边,笔尖在纸上轻轻弹了一下,像一个人笑的时候不出声。
“你数得出来吗。”
“数得出来。”
“那就数到乱为止。”他说,“乱之前,别动得太快。”
——这是一句吩咐。我把它记在心里,一整夜。
第十七夜我照着做了。
手伸进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糊的。我自己都没察觉,一直到指尖碰到,才知道我已经湿了多久。
阴唇被两根手指分开的时候,那里滑得厉害,滑得手指没有着力点。我把骨盆往前送了一点,让背靠住镜子。
“零点整。”
“零点整。”我说,声音是哑的。
“你乱了没有。”
“还没有。”
“那报一下你的钟点。”
“零点整。”
“你报的是我给你的时间。”他说,“我要你自己数出来的那一个。”
我没有数。我一直在跟着他给的读数走,他一按铃我就举牌,我的钟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时间。
“数不出来。”
“那就从零开始。”
他的声音在声音孔里没有起伏。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把一件很下流的事说得很干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起,你数呼吸。一下,两下,数到一百。数完再报。”
我把手放在阴蒂上,开始数。
第一下很轻。第三下我就知道一百数不完。那地方慢慢地胀,胀到每一下碰都变成一小片空白。
“二十三。”我说,喉咙里声音劈了。
“继续。”
我把一只手撑在镜子上,镜面马上洇了一层白的雾。我的额头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阴唇下面那股热顺着腿根往下走,一直走到膝盖窝。
“四十一。”
“继续。”
“六十二。”
我的手指绕得越来越快,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小腿抖了一下。
“八十七。”
“九十九。”
“一百。”
“到了没有。”
“到了。”我说,“到了,到了。”
“报时间。”
“零点整。”
“零点整。”他说。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闭着,眼泪出来了一点,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整个身体都在往下面掉。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细,很长,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正常。”
他在那边写字。笔尖在纸上一道一道地走。
“刚才那不叫正常。”我说。
“本子上写的是正常。”
“本子不知道。”
“本子知道。”他说,“本子是我写的。”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膝盖还在抖。
镜子那边的两个印子也没有动。我抬起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正对着他的方向。他没有贴回来。
“回床。”
我回到床上,坐下。坐下的时候湿了一片,很凉。
我把牌子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那三个字。零点整。我举了十七夜。整整齐齐,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值夜的人每夜都看得见这三个字。所以在他的本子上,这十七夜,一夜也没有发生过。
第十八夜,我走到玻璃前,举牌,报读数,正常。
“手。”他说。
我把手放进去。
“今天数到两百。”
我后来一直算着这个数字。
四十一天。每一夜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我在里面学会了用数数当钟,用钟当自己的手,用手当一个人的脸。
我在里面还剩下四十天。
我不知道到那一天,我该报哪一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