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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次
第 1 章 / 共 5 章

第1章 第一次

献血车停在老城区那个路口已经六年了。

左边是药店,右边是五金店,五金店门口一年四季堆着塑料桶。早上九点我上去开门,先把空调打开,再把两排折叠椅拉出来,擦一遍。昨天晚上下过雨,车顶上还积着水,一开空调外机就响起来,像有人在上面拖着东西走。

小何比我晚到十分钟,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根油条。她是去年分来的,二十三,做什么都先看我。

「红姐,今天几个人预约了。」

「两个。」我说,「一个九点半,一个下午。」

「就两个?」

「下雨。」我说。

九点二十,第一个来了。是个女的,四十六,献了第八次,进门先问我有没有新的献血证,说旧的已经盖满了。这个上午就她一个人陪我们坐了两个钟头。

九点半那份没有来。

我等到十点,十点又等到十点半,把今天的血型卡重新排了一遍。小何去五金店买了包纸巾回来说,街上没人,都在躲雨。

十点四十几分,车门被敲了一下。

我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蓝夹克,肩膀和头发上都有点湿,手里捏着一张纸。

「献血。」

小何把登记表递给他:「先填一下。」

他接过去,站在门口填。他填得很快,一笔到底。填完了递回来,我看见血型那一栏他停过:R。

小何看了一眼,扭头看我。

R 型在我们这里是很少见的。九年里我采过四个人,其中两个人来不了第二回。血站的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稀缺血型登记,市级备案。

「周红。」我说,「你跟我来。」

他跟着我往里走,走到车尾那道布帘前面。

「衣服脱了,坐这边这张。」

他脱了夹克,里面是一件白 T 恤,T 恤在肩膀上有点湿。他个子高,坐在这张折叠椅上膝盖顶得很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戴上手套,把止血带绕到他右臂上,拉紧,打了个结。

「握拳。」

他握了一下。我用手背在他臂弯里那条静脉上按了按,摸到位置了。

「松手。」

我把针头拆开。这个人盯着我的手看。

「不看针。」我说。

「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手很稳。」

我把针刺进去。他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动。血回得很快,顺着管子往下流,一袋血在管子里涨起来。

「放开。」我说,「捏那个球,捏一下松一下。」

他捏了。捏的时候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起来了,我看见他手腕上的骨头在一动一动。

车顶上空调外机在响。车厢里静得很。

我坐到他对面那张椅子上,把他的袋子挂上去,看了一眼表。

「十六分钟。」我说,「不舒服就说。」

「嗯。」

过了两三分钟,他忽然说:「你们这个车,一年到头停在这儿?」

「嗯。」

「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六年。」

「我没见过你。」

「我从那边过来。」他往窗户指了指,「修配厂,厂门不在这一边。」

「今天怎么来了。」

「厂里说要完成义务献血的指标。」他说,「去年没完成,扣了钱。」

「哦。」

「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他说,「没想到我是那个血型。」

「R 型的人千分之三四。」我说。

「所以我不是形式。」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在炫耀。他就是在确认一件事。

「不是形式。」我说。


那十六分钟里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这个血,给谁用。」

「不知道。」我说,「采了以后送站里,站里再送医院。谁需要谁就用。」

「会知道吗。」

「不会。」

「那我这袋血现在算是去哪了。」

「现在是这袋血。」我指了指挂在车壁上的那个袋子,「贴上码,它就不是谁的血了。是库存。」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挺好。」他说。

第二个问题是:「你一年要采多少人。」

「多的时候一天十几个,少的时候一个没有。」我说,「像我这样的,一年下来三百来袋。」

「三百个胳膊。」

「三百个胳膊。」

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东西都松了,看着比三十二岁小。

第三个问题他问得很迟,是在拔针之前问的。

「你们这个间隔期,是不是六个月。」

「六个月。」我说,「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系统不给录。」

「为什么。」

「人身上血是有限的。」我说,「抽完了要长回来。国家定的,不是我们定的。」

「那我下次来,就是六个月以后。」

「六个月以后。」

「哪天。」

「今天几号自己数。」

他没说话。我把针拔出来,用棉球压住,让他自己按着。他按着的时候手不抖,两根手指压得很稳。

「按十五分钟。」

「嗯。」

我站起来去处置管子,把血袋的码贴上,登记。等我回过身来,他还坐在那儿按着胳膊。

「你可以走了。」我说。

「你不看表?」

「我看过了。」

他把棉球扔进垃圾袋,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以后我要抬头看他。

「献血证。」我说。

他摸了一下口袋,把献血证拿出来。是新的,红色的皮,一张纸在里面。

我把印章的盒子打开。那个章是铜的,长方形,上面刻着血站的名字和日期框。我把纸放平,压住,按下去。

「第一次。」我说。

「第一次。」

「下一个六个月,十一月二十六号以后。」

「我记一下。」他掏出手机,站在那儿按了半天,然后抬起来给我看,「十一月二十六。」

屏幕上是一个日历,那一天有一个红点。

「不用给我看。」我说。

「那你告诉我记对了没有。」

「记对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献血证夹在胳膊底下,往车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红。」

「嗯。」

「你叫什么。」

「墙上。」我指了指车门内侧贴的那张公示牌。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去了。

车门在他后面关上,外机的声音一下子清楚起来。我站在车厢里,听着他的脚从台阶上走下去,踩到路面的水里。

小何从前排探出头来:「红姐,R 型啊。」

「嗯。」

「稀缺血型备案要填的。」

「我知道。」

我把那支盖章的笔放回盒子里。

那天下午三点多,来了一个妇女。

四十二,献第三次,一上车就开始讲她儿子。她儿子在市里读高三,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躲在房里不出来。她讲着讲着就哭,小何给她拿了水。这袋血采到一半,她忽然说头晕,我让她把脚抬起来,手心搓她的额头,搓了两分钟。

四点收工。小何下车去收遮阳棚,我在车里清点。

车里的折叠椅一排一排折起来,地上有塑料纸,有棉球,有一小片没扎好的止血带,我把这些都收到垃圾袋里。处置区的那块布帘,我拉开,把垃圾桶提出去倒,回来的时候在那张椅子上看见一件东西。

红色的皮,夹在两张折叠椅中间,一半露在外头。

我把椅子拉直,把它捡起来。

献血证。新的,我的章在上面,日期是今天。里面那张纸上有他的登记:陆晨,三十二岁,R 型。地址那栏写的是一条街的门牌号,电话是空着的。

我在车厢里站了一会儿。

按理说,这个东西我明天交到站里,站里会打电话让他来取。或者我不交,等他发现丢了,自己找上门来问。

我把那张纸翻开看了一遍。R 型那一行是打印的,打印得很整齐。名字那一栏是他手写的,字有点往右上斜,笔画硬。

我把献血证合上,看了看窗外。

街上已经没人了,五金店的塑料桶收进去了,药店门口的灯亮着。

我把它装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想了三遍。

第一遍我想的是规矩:献血证是记录,是凭证,不是私人物品。按规矩它明天应该躺在站里的抽屉里,等失主来领。

第二遍我想的是他。这个人填表的时候把电话那一栏空着。不是忘了,是空着。厂里要完成指标,他是被拉来的,可能连电话都不想留。这样的人,如果丢了证,会不会就不来取了。

第三遍我想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坐着,包放在桌上,证没拿出来。

那三天我什么也没做。第二天我照常上车,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上午,我在献血车前面的那条街上看见他。

他从修配厂那边过来,蓝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往五金店旁边那家小饭馆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好像想起什么,又往献血车这边看了一眼。

我在车窗后面。他没有看见我。

他站了几秒,然后进了饭馆。

第五天,我把那本献血证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工作服的兜里。

我在兜里放了一整天。到了下午三点多,车空了,小何下去买水,我走到车门口,站在那里把电话拨了出去。

登记表上没有他的电话。我是打给修配厂的。

「你好,找陆晨。」

「陆师傅在后面车间。」那边的人喊了一声,过了会儿,一个声音说,「我是陆晨。」

「我是献血站的。」我说。

那边停了一下。

「周红?」

我没想到他记得。

「嗯。」我说,「你的献血证丢在车上了。」

「我知道。」他说,「那天回去就发现了。」

「你怎么不来取。」

他又停了一下。

「我在想怎么开口。」他说。

「开口什么。」

「开口问。」他说,「我不知道这个证丢了,要不要紧。」

我站在车门口,外面的太阳斜着,五金店的塑料桶被照得发白。

「不要紧。」我说,「证是给你自己留的。系统里有记录。」

「那我就不用取了。」

「你可以取。」我说,「也可以不取。」

那边静了一会儿。能听见车间里有东西在敲,一下一下。

「你什么时候在。」

「我每天都在。」我说,「九点到四点。」

「今天来不及了。」他说。

「明天。」

「明天。」他说,「我明天下午来。」

挂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小何提着两瓶水回来了,仰头看我。

「红姐,你脸好红。」

「外面热。」我说。

第二天他没来。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四点钟收工的时候,小何问我等谁,我说不等谁。

第三天我休息。第四天我上车,中午十二点,车门被敲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蓝夹克,两只手空着。

「来取证。」他说。

「进来。」

他上来了。车里那天没有别人,小何在后面整理登记表。

我把献血证从工作服兜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那个章。

「盖了。」

「盖了。」

他把证夹在胳膊底下。

「周红。」

「嗯。」

「我昨天没来。」他说,「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我还是得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东西在你那儿。」他说。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小何在后面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你坐一会儿?」我说。

他坐下了——坐在他上次那张椅子上。

我坐到他对面。

「你今天不献?」

「间隔期没到。」

「没到。」

「还差五个多月。」他说。

「五个多月。」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忽然发现这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像是等着什么事发生。

「周红。」他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这辆车,一年到头停在这儿。」他说,「你年年都在这辆车上。」

「嗯。」

「你没想过别的。」

我说:「什么叫别的。」

他没有马上答话。

「就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天里有几个钟头,不是给人抽血的。」

外面五金店的人在搬货,铁皮门响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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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共 5 章

第2章 献血证

第二天他来了,说的是「我明天下午来」,结果到了第四天中午才出现。这一章我从他坐下开始讲。

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想问的是,」他说,「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我说:「我晚上没什么事。」

「请你吃个饭。」他说,「五金店旁边那家,牛肉面。」

「为什么请我。」

「因为我的证在你那儿放了五天。」他说。

我看着他。

「好。」我说。

那天下午四点收工的时候,小何看着我换衣服。我换了件深蓝的短袖,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红姐。」她说。

「嗯。」

「你晚上有事?」

「有个饭。」

「跟谁。」

「路上碰见的。」我说。

小何笑了一下,没再问。

那家饭馆很小,六张桌子。老板在门口切牛肉,切得很薄,刀在案板上啪啪地响。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靠里的位子上坐了,面前放着两碗面,面条还没下锅,桌上有一壶醋。

「你来得早。」

「我住得不远。」他说。

我坐下来。

面上来了。牛肉片薄得能透光,汤上浮着一层油。

「我不吃辣。」他说,「没给你放。」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那天你在车上喝的水是那个牌子的。」他说,「我猜的。」

我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周红。」

「嗯。」

「我离过婚。」

我把筷子放下了。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要问的事,得先把这个讲了。」他说。

「你要问什么。」

「没什么。」他说,「今天没什么。」

他低头吃面。我看着他吃。这个人吃面很快,筷子夹得很满,一口下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我也离过。」我说。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

「六年前。」

「为什么。」

「他去广东了。」我说,「去了两年,第三年就没提回来的事。」

「你没跟去。」

「我在这辆车上有编制。」我说,「一年三百多袋血,站里就三个人,我走了就没人采。他那头也没说非我去不可。」

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一个人住。」

「嗯。」

「一个人过,好过吗。」

「不算好,也不算坏。」我说,「每天九点上车,四点下车,晚上回去做饭,吃饭,看电视。有时候一个月下来,我想不起来今天几号。」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几号。」

「献血证上有日期。」我说,「每天盖章,章上有日期。」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这个话,」他说,「说得挺重的。」

「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他说,「你说你靠盖章记日子。」

我端起碗来喝汤。

吃完面他付了钱。两碗面加一碟花生米,二十四块。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街上卖东西的都出来了。我们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

走到五金店门口,他说:「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我骑车。」他说,「带你一段。」

我说:「你带我,我坐哪儿。」

他笑了一下,去推车。是一辆老式的二六,后座有一块海绵垫着。

「你上来。」他说。

我坐上去,两只手抓着后座下面的铁架。

车在街上走,风从前面吹过来。我的脸被吹得发烫,我知道不是风的关系。他身上有一点汗味,还有一点肥皂味。

「你住哪边。」他回头看。

「前面第三个红绿灯,左拐。」

到了第三个红绿灯,车停下来。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我。

「周红。」

「嗯。」

「我下回还能找你说话吗。」

我说:「你下回是十一月二十六号。」

他看着我。

「那还有五个多月。」他说。

「五个多月。」

「中间见你一面也不成?」

我坐在后座上,脚踩在地上。

「见我一面做什么。」我说。

他想了想。

「不做什么。」他说,「就是见一面。」

「那你下礼拜三中午来。」我说。

他那年跟我吃饭,是六月的事。下礼拜三中午,他真的来了。

我那天在车上,车停在路口;他上来,坐在第一排。小何在,我什么也没说,把一杯水递给他。

「我来找你说话。」他说。

「说。」

「没什么说的。」他说,「就想坐一会儿。」

他坐了四十分钟。中间有两个来献血的,他往旁边让了让,等我抽完,又坐回来。

小何在后面收拾东西,眼睛往我们这边看了两次。

那以后他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带饭盒,我们两个在车里吃;有时候他只是在车上坐半个钟头,说几句闲话,然后下去。

到了九月,我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

九月十一号他来了一趟。九月二十号又来。十月一号没有来。十月八号来了,穿了一件新的黑夹克,说厂里给他换了个岗位,以后要爬上爬下了。

「爬什么。」

「钢架上。」

「危险。」

「不危险。」他说,「我干了十年。」

十一月,天冷了,外面的风钻得进车里。他来了两趟。第一趟我们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个钟头,谁也没说话,他就在那儿坐着,看着车壁上的血袋。第二趟是十一月二十五号。

「明天。」他说。

「明天。」

「明天我就能献了。」

「明天。」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那只右手。

「周红。」

「嗯。」

「我明天来,是不是就回到你那个十六分钟里去了。」

我说:「是。」

「那我今天。」

我看着他。

「你今天什么。」

他没有回答。

车窗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五金店门口的灯亮起来,塑料桶上面有一层灰。

「我今天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他说。

「坐。」

他坐到了四点半。

那天他在四点半的时候下了车,我在车门里面站着,看着他的背。他走到台阶下面,回头,把手举了一下。

十一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四十,他上车了。

那天早上特别冷,我在车里开了暖气,车厢里有一股被吹热的塑料味。他上来,蓝夹克里面加了一件毛衣,脖子上一圈灰的。

「来了。」

「来了。」

「填表。」

他从兜里掏出笔来填,填完了递过来给我。我拿着那张表,看了一眼,跟第一张一样,R 型,电话那一栏还是空着。

「你的证。」

他从夹克里面把献血证拿出来。那张纸已经翻过好几次了,边角有点软。

我翻开。

我的章在上面,日期是五月二十六。

中间少了正好六个月。

「六个月零一天。」我说。

「我数着日子。」

「数对了。」

我拿着证,把这一页翻过去,翻回第一页,又翻回来。这两个日期之间,什么也没有。一张纸,两个章,中间空白的一片。

「坐这边。」我说。

他坐到那张椅子上,脱了夹克。他这一回袖口卷得比上次高。

我把止血带绕上去,拉紧。他的手臂比半年以前粗了一点,可能是那个爬上爬下的岗位。

「握拳。」

他握了一下。

我把针刺进去。血回得很快。

「放开,捏球。」

他捏了。

这一次他没问那些问题。

十六分钟里,车顶上空调外机在响。外面风大,遮阳棚被吹得啪啪地拍着车皮。他坐在那儿,手一下一下捏着球。

我坐在对面,看着血袋。袋子在车壁上一晃一晃。

「你这一年。」他忽然说。

「嗯。」

「你这一年,有没有人跟你吃过饭。」

我抬起头。

「没有。」我说。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一下眼睛。

「你这个人。」他说,「你是把日子过成表格了。」

「表格好过。」我说,「表格不会错。」

「错了怎么样。」

「错了就重填。」

他笑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我这半年,」他说,「有件事一直想问。」

「问。」

「你为什么把证留着。」

我没说话。

血袋已经涨了一半。

「你可以交到站里去。」他说,「站里会打电话给我。你没有。」

「我忘了。」我说。

「周红。」

「嗯。」

「你带在兜里五天。」

我把眼睛从血袋上移开,看着他。他还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在数什么数。

「是的。」我说,「我带在兜里五天。」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我在这一行做了九年,见过几百个人抽血时的脸,我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是真的看着你。

「十六分钟。」我站起来,「差不多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把证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又是下一个六个月。」他说。

「下一个六个月。」

他把证合上,站在车门口没有动。

「周红。」

「嗯。」

「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话。」

「说。」

「我这半年。」他说,「我数日子。五月二十六,我把它记在日历上。你猜我在那一天干什么。」

「干什么。」

「我在日历上写了一个字。」他说,「写的是『半天』。」

外面风把那块遮阳棚又拍了一下。

「什么叫半天。」

「就是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他说,「我本来打算早上九点就来。」

「你为什么没来。」

「因为我一早就想明白了。」他说,「我要是九点来,我就变成第一个。我今天要是做第一个,我就得承认我在数日子。」

我站在车门口,看着他。

「你这不是承认了。」

「我现在承认了。」他说。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本红皮的证,一动不动。

「五月的最后那半天,」他说,「我又在日历上写了一个字。写的是『一天』。」

「一天是什么意思。」

「一天的意思是我明年要请一天的假。」他说。

他走了以后,我在车里站了很久。小何从后面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红姐。」

「你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听的。」她说,「车里就这么大。」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饭做熟了没有吃上两碗,桌上那本献血证的工作台账放在那儿——这是我每天要填的东西,一行行日期、姓名、血型、码。

台账上从六月到十一月,每一天都有记录。只有一些天是空的。

十一月二十六号那一行我写了。陆晨,R,一袋。

在那一行的后面,我差点写了一个字。

我没有写。

十二月他来过两趟。第一趟是十二月二十一号,他没上车,在车门口站着,说他要回一趟老家,他母亲身体不好,年前回来。

「几天。」我问。

「说不好。」他说,「可能过了年。」

「那你的证还带着吗。」

「带着。」

「收好。」我说,「丢了要重新开。」

他站着,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周红。」他说,「我这一趟回来,是五月。」

「五月。」

「五月二十六。」他说,「要是我回来晚了,你就知道我不是不想来。」

我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想不想来。」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答,转身走了。

那一趟他走了一个半月。


第 3 章 / 共 5 章

第3章 提前十二天

五月十四号,上午十点,他自己上来了。

车门开着,我在擦处置台。他一脚踩上来,站在门口。

蓝夹克没穿,穿了一件灰的工装。脖子上有一道是新晒出来的,头发短了。

「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

「你母亲。」

「在。」他说,「过了年以后就起来了。我待到三月。」

我看着他。

他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今天是五月十四号。」他说。

「我知道。」

「五月二十六才是六个月。」他说,「这次我提前了十二天。」

我说:「我知道。」

「我今天来,不是来献血的。」

车厢里静着。外面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过去,板车轮子在地上嘎的一声。

「那你来做什么。」我说。

「我来问你一件事。」他说。

「问。」

「你明知道我今天来不是献血的。」他说,「那你让不让我上来。」

我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

「因为你没有把门关上。」他说。

我把抹布放下,走到门口,把后面那道布帘拉上了。布帘的环在铁杆上滑过去,一声。

车厢里暗了一半。

「小何。」我说。

「我今天让她下午来。」我说,「她上午打疫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听见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小何要打疫苗。这个上午是我自己安排的。

他走进来了,走到第一排椅子那儿坐下。他没有坐在他自己那张,他坐的是昨天那个人坐过的那张。

「坐这儿。」我说。

我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把他那只手拿起来放在他膝盖上,掌心向下。

「你的证。」

他把证拿出来。我翻开,看最后那一页。五月二十六,一个章。再往前翻,是十一月二十六,再往前是五月二十六。

「十二天。」我说。

「十二天。」

「十二天以后你再来。」

「我不想再来一次。」他说,「一次一次地来,每次都回到那张椅子上,每次都是十六分钟,你抽完了我就走。周红,我今天就问你一句。」

「问。」

「你要不要我。」

我说:「不要。」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

我看着他,等他说什么。他没有说。

「陆晨。」我说,「十二天以后你再来,我给你抽。抽完了盖章,你走。这是对的做法。」

「对的做法。」

「对的做法。」

他把手放到自己膝盖上,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周红。」他说,「我这一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完。」他说,「这一年,我数了三百多天。我数得比数工钱还仔细。我在老家照顾我妈三个多月,我天天想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我从火车站直接到这边来。我到了这条街,先看见车了,我在五金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上来。」

「你为什么站二十分钟。」

「因为我在想你会怎么说。」

「现在你知道我怎么说了。」我说。

他抬起头。

「你说不要。」他说,「你说的时候脸没有红。」

我没说话。

「可是你把手放在我手上了。」他说。

我低下头。

我的手确实在他那只手上。

我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刚才,可能更早。我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凉。

我把手拿开了。

「十二天。」我说。

「十二天。」他说。

他站起来,拿起他放在椅子上的证,夹在胳膊底下,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口,他站住了,没有下去。

「我不下去。」

「你说什么。」

「我今天不下去。」他说,「你叫人来抬我。」

我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九点多的太阳照在柏油路上,五金店的塑料桶上有一层白。

「陆晨。」

「嗯。」

「你站在这里,」我说,「这条路对面就是血站。」

「我知道。」

「站里有监控,有院长,有医务科。」我说,「车上的每一袋血都有一个码,每一个码都有登记。你今天没献血,你没有登记。但你在我车上待了一个上午,小何下午来了会看见车里的记录纸。」

「记录纸上没有我。」

「记录纸上没有你。」我说。

他回过头来。

「那你还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把车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全被切掉,只剩下车顶那台外机在响。车厢里一下子暗下来,光从窗户里进来,斜斜地照在四排折叠椅上。

他还站在门口,背贴着门板。

「周红。」他说。

「你先别说话。」

我走过去。

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我把手里的抹布放在了墙上那个钩子上。这个动作我做得很慢,慢到我自己都听见了它的意思。

我站在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抬手的时候要往上看。我把手放在他的领口上——工装的领口硬,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我一颗一颗把它解开。

他一直没有动。

「你手在抖。」他说。

「我知道。」

「抖了就别解。」

「我要解。」我说。

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他身上是热的。这个人在外面晒了一个多小时,衣服里面是热的。我的手掌按在那里,感觉到了心跳,很重,很快,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他抬起手来,把我的手按住了。

「周红。」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说一遍。」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说。

他松开了手。

然后他低下头来。

我这一辈子,这三十八年,还没有人在一个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在一辆献血车的车厢里、在一扇关上的门后面吻过我。我们这条街上的时间是有刻度的:九点开,四点关,中间一个一个的十六分钟。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现在是十点十二分。

我把这个念头扔了。

后面的事情我记下来的不多。

我记得车厢里的光。我记得他手心里的粗。这个人做了十年钳工,手掌上的茧是硬的。他的手掌碰在我腰上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一沉。

我记得我说了一句「轻一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他停了一下,抬起脸来看我。

我记得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这个人真的数了三百多天。

我记得我抬手把他的头按下来。

后面我记得那四排折叠椅。有一排被撞了一下,靠背拍在车壁上,铁的回声在车厢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车厢里很大。

我们两个人都停住了。

外面有脚步声从车门旁边走过去,接着,是有人在五金店门口搬东西的声音。

我贴在他的肩膀上,屏住气。

脚步声走远了。

他笑了一下,那一下气喷在我脖子上。

那之后我没有再听见外面的声音。

十一点半,我们坐在后面那道布帘旁边。

他的额头上有汗。我把他的胳膊拉过来,翻过来看。

那条手臂上,我们那一块地方,什么也没有。手臂是光的。

「你今天没有献血。」我说。

「没有。」

「你今天没有献血。」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今天没有献血,间隔期没有走。」我说,「五月二十六的章还在,你下一次还是五月二十六。你今天什么也没得到。」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得到了。」他说。

我低下头。

「周红。」

「嗯。」

「你刚才说不要。」他说,「为什么又让我上来。」

「因为你说你数了三百天。」

「就这个。」

我想了一会儿。

「我在这辆车上九年。」我说,「一天天数日子,靠盖章。你数了三百天,是因为你想见一个人。我数了九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数别的。」

车厢里的外机在响。

他伸手把我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过我耳朵的时候,我抖了一下。

「我下午就得走。」他说。

「几点。」

「十二点半我要回去,厂里下午有活。」

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表。十一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我说。

那一个小时我们没有再做什么。

他坐在布帘旁边,我坐在他对面。中间是那条窄过道。

「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哪样。」

「这样上来。」我说,「我今天可以不让小何走。明天我也可以让别人在。可是我不可能天天让别人在。」

「那就别让别人在。」他说。

「陆晨。」

「我知道。」他说,「我不催你。」

他站起来,把工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最上面一颗。扣的时候他看我,我没有转过头去。

十二点二十五,他下车。

下车之前他站在车门口,回头说:「五月二十六。」

「五月二十六。」我说。

「那天我上午九点来。」他说,「你要是想让我上来,你就把门关一下。」

他走了以后,我没有立刻动。

我在车里坐着,坐到十二点四十,然后才站起来。

第一件事是开窗。

我把车厢两侧的窗全推开了,风一下子灌进来。然后我把地上所有的纸捡起来,把他坐过那排的椅子拉直,把靠背上撞歪的那一张扶正。

第二件事是抹那把椅子。

抹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了。我在擦什么,我心里清楚。这个动作我以前做过几万次,可是今天我做它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不稳。

第三件事是打开登记本。

登记本上五月十四号那一栏是空的。

我把笔拿起来,悬在那里。

我把笔放下了。

那天下午小何来了,进门就说胳膊疼,说针打得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把上午那几张纸收起来,看见登记本摊在桌上,随手翻了一下。

「红姐,五月十四号没写。」

「写了。」我说。

「哎,没有。」她说,「我看了,到这上面都没写。」

我把登记本拿过来,在五月十四号那一栏划了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两个字:调整。

小何看着我。

「这天没有采血?」她说。

「这天没有采血。」

那天下午没有一个人上来。


第 4 章 / 共 5 章

第4章 拒

五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他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

我把车门关了一下——不是全关,是拉过来一半,让门和框贴着。

他进门,走到那张椅子上坐下。

那天上午小何在,她坐在前面的桌前整理登记表。她什么也没问。

我戴上手套,把止血带绕上去,把针刺进去,挂上袋子。

十六分钟。

中间谁也没有说话。他捏着那个球,一下一下。血袋在车壁上晃。

拔针的时候,我把棉球按上去说:「按十五分钟。」

他按着。

我把证翻开,把那一页放平,把章按下去。

「五月二十六。」我说。

「五月二十六。」

他坐着没动。

小何站起来,说要去买水,下车了。门在她后面带上。

车厢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今天我不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今天早上把门拉了一半。」他说,「我看见了你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车门口,把门重新拉开一半,站出去,又回头。

「下一个六个月。」他说。

「十一月二十六。」

「十一月二十六。」他说,「我不会提前一天。」


六月三号下午,站里叫我去开会。

会议室在二楼,开空调,桌上摊着一叠纸。

「周红。」站长说,「五月二十六这一袋,实验室报了。」

我把那叠纸拿过来。

报告上有一行是红的。转氨酶。数字后面跟着两个字:暂缓。

「什么原因。」

「熬夜、喝酒、感冒、吃药都有可能。」站长说,「也可能是机器的问题。我们按规矩办:这一袋血不进入临床,献血者暂缓一次,通知复查。下一次献血以后,要重新验。」

「通知他?」

「按程序是通知本人。」站长说,「但 R 型是稀缺血型,我们这边通常还会打电话说一声,让他们知道原因,别以为是自己有什么事。」

我看着那张报告。

实验室那一栏的下面,备注一行写着:建议六月内复查,若正常可恢复。

「他什么时候能再来。」

「验血报告出来以后。」站长说,「这是间隔期以外的问题,不受六个月限制。查完正常,就可以来。」

「那就不是六个月。」

「不是。」站长说,「是等验血。」


那天下午我没有立刻打电话给他。

我把报告放在车上,从三点放到四点,然后带回了家。

晚上七点,我自己去了一趟医院,抽了一管血。

我不该做这件事。我做了九年这一行,比谁都清楚这样做没有用。他的是他自己的,我的是我自己的。可我还是去了。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正常。

那份报告我折起来,放在包里。

六月五号上午,我给他打了电话。

「陆晨。」

「嗯。」

「你的血,有一项不合格。」我说,「转氨酶高了。这一袋不进临床。你被暂缓了。」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是我有病?」

「不代表有病。」我说,「熬夜、喝酒、感冒、吃了药,都会高。过一阵子复查,正常了就恢复。」

「多久。」

「一个月以后。」

那边又有声音,是车间里的机子。他走了几步,声音小了。

「周红。」他说。

「嗯。」

「那我这个月就不能来。」

「不能。」

「那我下个月来,也不是为了献血。」

我没有说话。

「周红。」他说,「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要照实答。」

「问。」

「我这一袋血作废,」他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站在车门口,外面太阳很白。

「我想的是程序。」我说。

「照实答。」

「照实答就是我很难受。」我说。

那边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下午来一趟。」

「今天下午我有采血。」

「我不上车。」他说,「我在五金店门口站着。」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采完第四个人,抬头往窗外看。

他站在五金店门口,靠着那些塑料桶。蓝夹克,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车这边。

我抽完手头这个人,把针具收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红姐。」小何说,「外面那个人是不是陆师傅。」

「是。」

「他不进来?」

「他不进来。」

小何没有再说。

四点收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

我从车上下来。小何在前面锁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

我走到五金店门口。

「你站了两个钟头。」

「两个半。」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他说。

我们沿着那条街走了两站路。

天色开始往下暗,卖东西的在收摊,垃圾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车厢里的东西晃得很响。

「周红。」

「嗯。」

「你昨天跟我说了那个结果以后,我第一个念头是这半年完了。」他说。

「为什么是半年。」

「因为我在按那个日子活。」他说,「五月二十六,十一月二十六。我这一年,就是靠这两个日子活的。现在这两个日子不作数了,我手里什么都没了。」

我把手伸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手里还有胳膊。」我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闷。

「你这个安慰法。」

「我不是安慰你。」我说,「我们是干什么的,我就说什么。」

我们走到路口,红绿灯在闪。

「什么时候去查。」我说。

「明天。」

「查之前不要喝酒,不要熬夜,不要吃感冒药。」

「我不喝酒。」

「不要熬夜。」

他停下来。

「周红。」他说。

「嗯。」

「这两天我睡不着。」他说,「这算熬夜吗。」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县医院抽血。

下午三点,报告出来。他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结果:全部正常。

「正常就好。」

「那我现在能来了?」

「你明天来。」我说,「明天上午九点。」

「我明天九点一定到。」

六月七号,上午九点,他来了。

那天早上我提前半个小时上了车,把冰柜的温度看了一遍,把针具重新摆了一遍。

他上来的时候穿的是蓝夹克。我说,已经六月了,你不热。他说,来献血要穿正式一点。

我把止血带绕上去,拉紧。

「握拳。」

他握了一下。

「你为什么又要献。」我一边找静脉一边问,「你那袋已经作废了。」

「因为我要把这六个月重新走一遍。」

「从今天算起?」

「从今天算起。」他说。

针进去,血回得很快。

十六分钟。

这一次是他先开口。

「周红。」

「嗯。」

「我这个半年,」他说,「还是数日子。」

我没说话。

「可是我数的方法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我数的是还有几天。」他说,「现在我数的是过了几天。」

那十六分钟里,我看着那袋血在车壁上晃。

抽完以后,他按着棉球,我坐在他对面。

「陆晨。」

「嗯。」

「我昨天去了医院。」

他把手放下来。

「什么。」

「我自己抽了一管。」我说,「报告我拿到了,正常。」

我看着他。

「我不该做。」我说,「做这一行九年,我知道这个不算复查。他的是他自己的,我的是我自己的。」

他没有说话。

「我做了。」我说。

他把手抬起来,伸到我面前,手心向上。

「给我看。」

我把那张折起来的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他展开,看了一遍。他看不懂那些数字,我知道。他看完,把它折回去,折得很整齐。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因为你说过,照实答。」我说。

他把报告递回来。

「周红。」

「嗯。」

「这一次我不数了。」他说。

「不数了?」

「我数了这么久,也没数出什么来。」他说,「我这个半年,就这么过。哪天你叫我,我就来。」

六月以后,他来得比原来多。

一周一次,有时候两次。他不上车,或者上来坐一会儿,就走。

站里的人开始知道他。小何有一次在车上碰到他,跟他打了个招呼,叫陆师傅。等他走了以后,小何说:「红姐,陆师傅对你是真心的。」

「别乱说。」我说。

「我不是乱说。」她说,「他看你的样子。」

七月的一天,站里公布了半年的考核结果。我的名字在第二行,后面写着两个字:合格。

站长找我谈话。

「周红,明年车上的岗换人。」

「为什么。」

「轮岗。」他说,「九年了,你也该换换。」

「换去哪里。」

「站里。」他说,「采血大厅,室内的。」



第 5 章 / 共 5 章

第5章 一年后

第二年五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他上来了。

那天我在车上。轮岗是十月的事,还没到。

他穿的是蓝夹克,肩膀上的布已经洗得发白了。

「来了。」

「来了。」

我把他让到那张椅子上,止血带绕上去,拉紧。

「握拳。」

他握了一下。

针进去,血回得很快。

这一次他没问什么。十六分钟,他坐在那儿,看着车壁上的血袋,一句话没说。

拔针,按棉球。

「按十五分钟。」

「嗯。」

我坐下,把献血证翻开。

那一页上有两个章:去年六月七号,和今天。

中间是十一个月零十九天。

不到六个月。

我看着那两行日期。


我抬头看他。

他还按着胳膊,脸上什么也没有。

「陆晨。」

「嗯。」

「这是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

「不到六个月的要求。」我说,「上次提前十二天,我没有给你抽。这次提前了半年。」

他把棉球按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你为什么还坐上来。」

「因为你把门拉开了。」他说。

我把献血证合上。

「这一袋,我不录。」

他抬起头。

「你抽了。」

「我抽了。」我说,「这一袋血我不会送进系统。这个章我不盖。」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说。

「因为上一次我说过,十二天以后你再来。」我说,「你说你不会提前一天。今年你提前了半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着棉球的那只手。

「我这一年,」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叫我。」

「我叫过。」

「你叫过。」他说,「可你没说过这是一件事。」

我没说话。

「周红。」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讨一个章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告诉你。」他说,「这一袋血,你录了它就是一个码,一个数字,进了系统。你不录它就是一袋废了。可是它还是从我这条胳膊里出来的。」

他把手从那块棉球上拿开。

针眼很小,周围有一圈青。

「你看着。」他说,「它在这儿。」

我没说话。

「这半年,」他说,「我没数日子。我说过我不数了。我今天九点上来,不是因为我数到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昨天我在街上看见你们这张车停在路口。」他说,「我站在五金店门口,我想了一下,我觉得我今天应该上来。」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本证。

「陆晨。」

「嗯。」

「你上来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是多少天。」

「知道。」

「多少天。」

「三百六十五天。」他说。

「是十一个月零十九天。」

「那也一样。」他说。

那天中午,我把那袋血放进了处置袋。

不是作废的处置。这个袋子上什么都没有贴。没有码,没有血型,没有日期。它在这个车厢里存在了一个上午,然后就没有了。

小何下午来的时候问:「上午有人?」

「没有。」

「那袋是什么。」

「漏的。」我说。

小何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上午,站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表。

「周红,五月二十六号,你手上有过一袋血。」

我看着他。

「哪一袋。」

「系统里没有。」他说,「可是实验室的人说,二十六号那天上午九点多,你们车上领走了一副采血针具,领用记录上写了你的名字。」

「我那天没采。」

「针具呢。」

我没说话。

他把那张表推过来一点。

「周红,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他说,「我不问你在车上干了什么。我问你那一袋血去哪儿了。」

「处置了。」

「处置了什么。」

「漏的。」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你不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说处置了,我也信。」他说,「可是你刚才没有立刻回答我。你在这里停了六秒钟。」

我低下头。

「你回去休息两天。」他说,「十月轮岗照旧。这两天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黑。

我没有开灯。


十点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

「陆晨。」

「嗯。」

「站里知道了。」

那边静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针具。」我说,「领用记录上有我的名字。」

「会怎么样。」

「会查。」我说,「查不到具体的,因为那一袋没有码。可是我心里明白,你也明白。」

那边静了很久。

「周红。」

「嗯。」

「我今天不来。」他说。

「你别来。」

六月七号,我回到车上。

那两天休息,我什么也没想清楚。第三天早上我还是上了车,把窗全推开,把椅子从第一排擦到第四排。

十点半,他从街上走过来,一步跨上来。

「来了。」

「来了。」

「你不能献。」我说,「你去年六月七号,要到十二月才满六个月。」

「我知道。」他说,「我今天来不是献血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第一排椅子上。

是一张纸。医院的,上面盖了章。

「这是我的报告。」他说,「我五月二十八号查的。正常。」



那天上午小何在。她坐在前面那张桌子后面,眼睛一直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陆师傅。」她说,「你不能献。」

「我知道。」

「那你上来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他想坐一会儿。」

那天他坐到十一点四十走的。

走之前他站起来,把那张报告留在椅子上。

「这个你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

「我这一张查过了,」他说,「再查也没用。你留着,等到十二月我再来,你就不用再问我一遍。」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工作服的兜里。

那年十二月,我提前问了一句。

「你十二月来的时候,把证带来。」

「带。」

十二月,他来了。这一次正好满六个月。

针进去,血回得快。十六分钟。

我拔针,把证翻开,把那张纸放平。

我去拿章。

盒子是空的。


我去问小何。

「章呢。」

「站里换了。」她说,「上个月统一换的,旧的收回去了。新的在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递给我一个盒子。

盒子里的章是新的,木柄,字是机器刻的,比原来那个清晰。

我拿着那个章,回到他面前。

「换了。」

「换了。」他说。

我把他的证放平,压住,按下去。

章落在纸上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那一个是铜的,按下去声音很低。这个新的声音轻。

「笔也是新的。」他说。

我低头看。原来那支盖完章要往纸上按一下的旧笔不见了,抽屉里换了一批黑的圆珠笔。

「都是上个月。」我说。

「上个月我来了。」他说,「那一天我没见到你。」

「哪一天。」

「十一月十九。」

我把新章放回盒子里。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在车门里站着。

「十二月。」他说。

「十二月。」

「明年十二月,我提前一天也不来。」

我说:「好。」

他下去了。走到台阶底下,他回头。

「周红。」

「嗯。」

「这两年,」他说,「你有没有一次,是想过要提前的。」

我说:「有。」

「哪一次。」

「五月十四。」

他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我也是。」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那本工作台账翻出来。

翻到五月二十六那一行。

「调整」两个字在那儿,还有一条横线。

我拿起笔,在那一行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什么,我不打算放在这里。


年底,站里通知下来,十月轮岗还是照旧。

我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清出来:冰柜、针具盒、温度记录本、那台打印机。

清到最后,我在抽屉最里面翻到那个旧的铜章。站里收了新的,旧的没有收走。

我把它拿在手里。这个章跟了我九年,边上被磨圆了,字口里有一层干掉的印泥。

我把它放进了包里。


第二年,他从家乡回来,在五金店门口下车,走到街角。

那辆车已经不在了。停的位置空着,地上有几块油印。

他站在那个空位上,站了十几分钟。


后来我听小何说,那天有个人在路口问她,说献血车去哪儿了。

小何说,换人了,在站里。

他说,那个人呢。

小何说,调回去了,在站里采血大厅。

他说,谢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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