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血车停在老城区那个路口已经六年了。
左边是药店,右边是五金店,五金店门口一年四季堆着塑料桶。早上九点我上去开门,先把空调打开,再把两排折叠椅拉出来,擦一遍。昨天晚上下过雨,车顶上还积着水,一开空调外机就响起来,像有人在上面拖着东西走。
小何比我晚到十分钟,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根油条。她是去年分来的,二十三,做什么都先看我。
「红姐,今天几个人预约了。」
「两个。」我说,「一个九点半,一个下午。」
「就两个?」
「下雨。」我说。
九点二十,第一个来了。是个女的,四十六,献了第八次,进门先问我有没有新的献血证,说旧的已经盖满了。这个上午就她一个人陪我们坐了两个钟头。
九点半那份没有来。
我等到十点,十点又等到十点半,把今天的血型卡重新排了一遍。小何去五金店买了包纸巾回来说,街上没人,都在躲雨。
十点四十几分,车门被敲了一下。
我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蓝夹克,肩膀和头发上都有点湿,手里捏着一张纸。
「献血。」
小何把登记表递给他:「先填一下。」
他接过去,站在门口填。他填得很快,一笔到底。填完了递回来,我看见血型那一栏他停过:R。
小何看了一眼,扭头看我。
R 型在我们这里是很少见的。九年里我采过四个人,其中两个人来不了第二回。血站的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稀缺血型登记,市级备案。
「周红。」我说,「你跟我来。」
他跟着我往里走,走到车尾那道布帘前面。
「衣服脱了,坐这边这张。」
他脱了夹克,里面是一件白 T 恤,T 恤在肩膀上有点湿。他个子高,坐在这张折叠椅上膝盖顶得很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戴上手套,把止血带绕到他右臂上,拉紧,打了个结。
「握拳。」
他握了一下。我用手背在他臂弯里那条静脉上按了按,摸到位置了。
「松手。」
我把针头拆开。这个人盯着我的手看。
「不看针。」我说。
「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手很稳。」
我把针刺进去。他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动。血回得很快,顺着管子往下流,一袋血在管子里涨起来。
「放开。」我说,「捏那个球,捏一下松一下。」
他捏了。捏的时候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起来了,我看见他手腕上的骨头在一动一动。
车顶上空调外机在响。车厢里静得很。
我坐到他对面那张椅子上,把他的袋子挂上去,看了一眼表。
「十六分钟。」我说,「不舒服就说。」
「嗯。」
过了两三分钟,他忽然说:「你们这个车,一年到头停在这儿?」
「嗯。」
「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六年。」
「我没见过你。」
「我从那边过来。」他往窗户指了指,「修配厂,厂门不在这一边。」
「今天怎么来了。」
「厂里说要完成义务献血的指标。」他说,「去年没完成,扣了钱。」
「哦。」
「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他说,「没想到我是那个血型。」
「R 型的人千分之三四。」我说。
「所以我不是形式。」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在炫耀。他就是在确认一件事。
「不是形式。」我说。
那十六分钟里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这个血,给谁用。」
「不知道。」我说,「采了以后送站里,站里再送医院。谁需要谁就用。」
「会知道吗。」
「不会。」
「那我这袋血现在算是去哪了。」
「现在是这袋血。」我指了指挂在车壁上的那个袋子,「贴上码,它就不是谁的血了。是库存。」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挺好。」他说。
第二个问题是:「你一年要采多少人。」
「多的时候一天十几个,少的时候一个没有。」我说,「像我这样的,一年下来三百来袋。」
「三百个胳膊。」
「三百个胳膊。」
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东西都松了,看着比三十二岁小。
第三个问题他问得很迟,是在拔针之前问的。
「你们这个间隔期,是不是六个月。」
「六个月。」我说,「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系统不给录。」
「为什么。」
「人身上血是有限的。」我说,「抽完了要长回来。国家定的,不是我们定的。」
「那我下次来,就是六个月以后。」
「六个月以后。」
「哪天。」
「今天几号自己数。」
他没说话。我把针拔出来,用棉球压住,让他自己按着。他按着的时候手不抖,两根手指压得很稳。
「按十五分钟。」
「嗯。」
我站起来去处置管子,把血袋的码贴上,登记。等我回过身来,他还坐在那儿按着胳膊。
「你可以走了。」我说。
「你不看表?」
「我看过了。」
他把棉球扔进垃圾袋,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以后我要抬头看他。
「献血证。」我说。
他摸了一下口袋,把献血证拿出来。是新的,红色的皮,一张纸在里面。
我把印章的盒子打开。那个章是铜的,长方形,上面刻着血站的名字和日期框。我把纸放平,压住,按下去。
「第一次。」我说。
「第一次。」
「下一个六个月,十一月二十六号以后。」
「我记一下。」他掏出手机,站在那儿按了半天,然后抬起来给我看,「十一月二十六。」
屏幕上是一个日历,那一天有一个红点。
「不用给我看。」我说。
「那你告诉我记对了没有。」
「记对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献血证夹在胳膊底下,往车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红。」
「嗯。」
「你叫什么。」
「墙上。」我指了指车门内侧贴的那张公示牌。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去了。
车门在他后面关上,外机的声音一下子清楚起来。我站在车厢里,听着他的脚从台阶上走下去,踩到路面的水里。
小何从前排探出头来:「红姐,R 型啊。」
「嗯。」
「稀缺血型备案要填的。」
「我知道。」
我把那支盖章的笔放回盒子里。
那天下午三点多,来了一个妇女。
四十二,献第三次,一上车就开始讲她儿子。她儿子在市里读高三,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躲在房里不出来。她讲着讲着就哭,小何给她拿了水。这袋血采到一半,她忽然说头晕,我让她把脚抬起来,手心搓她的额头,搓了两分钟。
四点收工。小何下车去收遮阳棚,我在车里清点。
车里的折叠椅一排一排折起来,地上有塑料纸,有棉球,有一小片没扎好的止血带,我把这些都收到垃圾袋里。处置区的那块布帘,我拉开,把垃圾桶提出去倒,回来的时候在那张椅子上看见一件东西。
红色的皮,夹在两张折叠椅中间,一半露在外头。
我把椅子拉直,把它捡起来。
献血证。新的,我的章在上面,日期是今天。里面那张纸上有他的登记:陆晨,三十二岁,R 型。地址那栏写的是一条街的门牌号,电话是空着的。
我在车厢里站了一会儿。
按理说,这个东西我明天交到站里,站里会打电话让他来取。或者我不交,等他发现丢了,自己找上门来问。
我把那张纸翻开看了一遍。R 型那一行是打印的,打印得很整齐。名字那一栏是他手写的,字有点往右上斜,笔画硬。
我把献血证合上,看了看窗外。
街上已经没人了,五金店的塑料桶收进去了,药店门口的灯亮着。
我把它装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想了三遍。
第一遍我想的是规矩:献血证是记录,是凭证,不是私人物品。按规矩它明天应该躺在站里的抽屉里,等失主来领。
第二遍我想的是他。这个人填表的时候把电话那一栏空着。不是忘了,是空着。厂里要完成指标,他是被拉来的,可能连电话都不想留。这样的人,如果丢了证,会不会就不来取了。
第三遍我想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坐着,包放在桌上,证没拿出来。
那三天我什么也没做。第二天我照常上车,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上午,我在献血车前面的那条街上看见他。
他从修配厂那边过来,蓝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往五金店旁边那家小饭馆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好像想起什么,又往献血车这边看了一眼。
我在车窗后面。他没有看见我。
他站了几秒,然后进了饭馆。
第五天,我把那本献血证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工作服的兜里。
我在兜里放了一整天。到了下午三点多,车空了,小何下去买水,我走到车门口,站在那里把电话拨了出去。
登记表上没有他的电话。我是打给修配厂的。
「你好,找陆晨。」
「陆师傅在后面车间。」那边的人喊了一声,过了会儿,一个声音说,「我是陆晨。」
「我是献血站的。」我说。
那边停了一下。
「周红?」
我没想到他记得。
「嗯。」我说,「你的献血证丢在车上了。」
「我知道。」他说,「那天回去就发现了。」
「你怎么不来取。」
他又停了一下。
「我在想怎么开口。」他说。
「开口什么。」
「开口问。」他说,「我不知道这个证丢了,要不要紧。」
我站在车门口,外面的太阳斜着,五金店的塑料桶被照得发白。
「不要紧。」我说,「证是给你自己留的。系统里有记录。」
「那我就不用取了。」
「你可以取。」我说,「也可以不取。」
那边静了一会儿。能听见车间里有东西在敲,一下一下。
「你什么时候在。」
「我每天都在。」我说,「九点到四点。」
「今天来不及了。」他说。
「明天。」
「明天。」他说,「我明天下午来。」
挂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小何提着两瓶水回来了,仰头看我。
「红姐,你脸好红。」
「外面热。」我说。
第二天他没来。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四点钟收工的时候,小何问我等谁,我说不等谁。
第三天我休息。第四天我上车,中午十二点,车门被敲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蓝夹克,两只手空着。
「来取证。」他说。
「进来。」
他上来了。车里那天没有别人,小何在后面整理登记表。
我把献血证从工作服兜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那个章。
「盖了。」
「盖了。」
他把证夹在胳膊底下。
「周红。」
「嗯。」
「我昨天没来。」他说,「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我还是得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东西在你那儿。」他说。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小何在后面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你坐一会儿?」我说。
他坐下了——坐在他上次那张椅子上。
我坐到他对面。
「你今天不献?」
「间隔期没到。」
「没到。」
「还差五个多月。」他说。
「五个多月。」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忽然发现这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像是等着什么事发生。
「周红。」他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这辆车,一年到头停在这儿。」他说,「你年年都在这辆车上。」
「嗯。」
「你没想过别的。」
我说:「什么叫别的。」
他没有马上答话。
「就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天里有几个钟头,不是给人抽血的。」
外面五金店的人在搬货,铁皮门响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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